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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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這地方完美符合地質學家所述的條件, 只不過那采礦工的角色，極大可能是由蓋亞擔任的——
這片廣袤的高原山區地下似乎完全變成了它的樂園，每路過一個明顯過於高聳寬闊的地下巖洞時, 謝松原就忍不住在想，這地方會不會就是它留下來的痕跡之一。
文姝眉毛一挑：“你想用這種方法擋住怪物？倒是‘永絕後患’了。”
進行這些對話時，他們奔跑的腳步絲毫沒有放緩, 因此每個人說話都有些氣喘籲籲。
謝松原看向羅丘：“你就說行不行。”
羅丘面上露出了點糾結的神色, 回頭看了幾眼後方的狀況, 知道不能再拖了。
一思忖, 倒也還算爽快地點了點頭：“行吧。不過安裝炸彈需要一些時間，可能要你們幫忙拖延一下，而且我們現在都是獸形，不方便安置炸彈。”
“讓我的人來。”駱汀一直在旁聽他們的對話，此時冷冷道，“你們負責安排撤離。”
炸藥一旦爆炸, 哪怕只有一點兒劑量，威力都是不容小覷的。更何況一旦頭頂的凍土層垮塌, 他們也可能被一起壓在下面, 那樣就得不償失了。
因此，把控時間與流程，在適當的時機組織人離開，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羅丘預估好炸藥的用量, 讓文姝幫他把炸藥和□□都從層層包裹的背包中取出來，交給對這方面也很熟練的雇傭兵進行組裝。
隨後，謝松原在炸藥的外面裹上了一層厚重的黏膩蛛絲, 讓這東西可以牢牢地沾在凍土層壁上。
“給我能點火的東西。”謝松原再次重申。
這次沒人再反對他，但知道他要做什麽的人的臉上, 都露出了一些提心吊膽的緊張表情。
不知是誰摸出了一盒火柴，交到了謝松原的手裏。
謝松原又把它轉交給了小桃。
“會用嗎？”謝松原親自在它面前做了一次示範。
小桃點點頭。
一只靈活的八爪魚觸手卷起一枚火柴棒，一只觸手捏著火柴盒，快準狠地揚起一條“手臂”，在另一條的末端擦了一下。
一下不成，又用力劃拉了好幾次。
刺啦！
觸手尖上揚起一抹明亮的火光。
“去吧，小心點。”
小桃像陣旋風般竄了出去。
怪物們殺了過來。
它們太了解那些火蛾的危險，不曾從它們的棲居地穿過，就是為了不驚擾它們。
然而怪物無法阻止狡猾的人類存心搗亂。
小桃蹦蹦跳跳地奔跑在洞壁頂端，靈巧地躲過所有來自敵人的攻擊——當然，那些怪物的重心本也不在這個看似無足輕重的八爪鯊上邊。
小桃直奔火蛾所在的位置而去，一頭紮進墻上蛾群當中，痛快地啃起巢裏的火蛾幼蟲。
它的行為明顯驚醒了那些火蛾，並激怒了它們。成群的火蛾憤怒地從空中升起，形成一股湧動的蟲浪，“嗤”地一聲沖向小桃。
幾只火蛾反應最快地離開了大部隊，似乎要去借火。
但無所謂，因為小桃會提前出手。
觸手中的火柴已快燒到末端，燎糊了附近的幾撮毛發，火星也只剩微弱的一點。小桃像沒感覺到痛感，當即把火柴扔了出去。
然後是刺啦幾聲。
火柴頭點燃了附近的火蛾，然後一傳十，十傳百……
使得面前的火蛾群在幾秒內很快化為一片火海！
而小桃早在扔出火柴的瞬間便逃之夭夭、原路返回。
它吸引著那些火蛾的火力，就像吊著驢往前走的那棵胡蘿蔔，在前頭一路狂奔。
火蛾們漂浮在空中，明亮的光點組成一張漂浮著的發光毯子，隨著小桃一頭紮進怪物堆裏的動作而同樣伏低身形，飛沖進被牽連陷害的怪物群中，和它們纏作一團。
小桃壓低底盤，藏在那些怪物的肚皮底下，趁著它們被火蛾困擾、無暇顧及自己的功夫，一路如同石子點水般飛了出去。
通道裏灰塵伴著土砂翻滾，氣勢洶洶、迎面襲來的怪物和仿佛能點燃一切的火蛾混雜在一塊，形成修羅地獄一樣的可怖場景。
那通紅明亮、已經在部分畸變怪物身上燃燒起來的火光甚至將它們身邊的過道巖壁都染成了橘紅色。
在近處和敵人搏鬥的變種人看見這一幕，紛紛露出見鬼般的神情。
“走，走！炸藥要引燃了！還有半分鐘！”
然而怪物就像冤魂一樣纏得死緊，哪有那麽容易從它們的爪下逃開。
這些通人性的生物似乎已然看出這幫變種人的意圖，知道他們引燃炸藥的舉動一旦成功，八成會把它們徹底甩在身後，於是幾次三番派怪爬上那向下凹陷的凍土層頂端，想打斷人類安置炸藥包的動作。
現場慘不忍睹、烏煙瘴氣，變種人和怪物盡數扭打成一圈。
白袖低聲嘶吼著，不斷將試圖沖上來破壞□□的怪物撕開，扔下去，接連重覆相同的操作。
身上的毛發在撕咬中打結扯落，巨型雪豹想要抽身離去，卻又找不到間隙。大部分人已從通道另一頭撤退，留下來支援的人不多了。
正在白袖吃力地招架敵人時，忽然間——
大片、大片黑色的海洋竟從通道的角落裏湧現出來，撲向那些怪物！
它們奮力地作戰著，像是不要命一樣在戰鬥，替在場的變種人分擔壓力，拖住戰局。
謝松原定睛一瞧，只見那些黑色的小巧生物不是別的，而是無數只、無數只仿佛是成批覆刻出來般的小蜘蛛！
謝松原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自己這邊的幼年大王蛛們。
數量沒少。
他便立刻明白了。
——準確來說，那是來自不同世界的小蜘蛛。
……
時間倒退，再倒退。
某個世界裏。
本已決心赴死的小蜘蛛們，被一股無情的大力推出了怪物體外。
怪物的身體簌簌抖動著，竟又像打噴嚏那樣，將本已吃進去的節肢動物原原本本地吐了出來。
雖然因為某種隱晦的原因——或許是來自它吃掉的某個人的生前意識，讓它對這些黑色的小東西很感興趣。可惜這種怪物只吃人，不吃其他生物。
小蜘蛛們一個打滾掉在地上，還沒搞清這是什麽狀況，剛晃了晃腦袋從地面爬起來，就見怪物如同游魂一般轉身離開。
是媽媽不要它們了嗎？
小蜘蛛踟躕地想著，猶猶豫豫地跟在怪物身後。
除此之外，它們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
它們本來就天生地養，野蠻生長，和那怪物的本性沒有什麽不同，為了活著與進食而無所不用其極，之所以跨過千萬裏來到這寸草不生的荒涼雪國，全都只是為了一個人。
然而現在，這個人也消失不見了。
小蜘蛛們最後一絲與秩序社會之間的聯系仿佛也斷裂得幹幹凈凈。
直到一只一瘸一拐、渾身上下都是血塊的八爪鯊慢吞吞地從遠處走來，出現在它們的視野內。
這樣的小桃就像一只行走中的爛拖把，每一條由八爪魚觸手變成的長毛尾巴都軟趴趴地垂在地上，像不斷翻滾的臟破布條。
小桃註意到了小蜘蛛們，還有它們身前那龐大邪性的怪物，警惕地朝它們走了過來。
然而怪物甚至沒有多看它一眼。
小桃像發送密報似的，沖著小蜘蛛們哢嚓哢嚓地抖動了幾下牙齒，示意眾蛛，它們的使命還沒有完成。
它們必須再做些什麽，才能幫到主人。
可是媽媽都已經不在了，它們還能做些什麽呢？
小蜘蛛們疑惑地互相看看。
它們跟著小桃鉆進了地下深處。
一開始，一切行動似乎都是漫無目的的——它們小心翼翼地躲過那些可怕的怪物，穿行在無邊無際的地下通道裏，像是在用自己腳程丈量這片巖石築成的王國有多寬廣。
直到過了不知道多久之後，走在最前邊的小蜘蛛忽然昂起頭顱，急切又不可置信地原地轉起圈來。
它們……它們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那是……
一長串非人生物們迫不及待地拔腿狂奔起來，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深處。
它們不停地追著那股氣息而去，再三糾正自己的方位，不斷地向下再向下，終於——
手中舉著一捧熒光蘑菇、正帶領著臣民穿梭在陌生地界的文姝腳步一頓。
她擡起頭，看見前方頭頂處的巖壁上，出現了一塊破抹布。
還有一大群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小蜘蛛。
與此同時，小桃和小蜘蛛們也註意到了文姝身後的羅丘等人。
它們一眼就認出來，這只華南虎是曾經和謝松原一起合作過的家夥。
“帶我們去找他們。”羅丘對幾只跳到自己頭上的小蜘蛛說，“快！”
*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小蜘蛛們一直掩藏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為他們帶路，只有蟻後等人知道它們的存在。
也許是怕引起誤會，擔心會和另一群小蜘蛛混在一塊兒，或許僅僅只是不想“睹人思人”地傷感，之前始終不曾露面。
直到看見謝松原他們臨走前被怪物纏住，遇到危險，這才又從暗處跳了出來。
有了空檔，白袖立刻從怪物的圍困中掙脫而出，轉而去幫其他被纏住的變種人。
身後有人在倒數：“還有十五秒！”
“十秒！”
“快！要來不及了！”
威風凜凜的巨型大貓幾下點跳躍到地面，朝著遠處極速狂奔。
五秒，四秒，三，二，一——
轟！
炸藥爆發的瞬間，整個山洞都在劇烈搖晃。
剎那間土石崩裂，頂端的凍土層在炸藥悍然的威力下變成了脆弱的泡沫板，不堪一擊地從中間崩裂，下沈，塌陷。
碎石與泥沙自凍土層打開的裂縫中瘋狂傾洩，濃稠的水泥一般被上方強大的水壓壓迫著倒灌進下方的山洞空腔。
兇猛的洪流追上了變種人的腳步，很快便淹沒了所有，填充滿了整個隧道。
那場面與陣仗簡直如同山崩海嘯。
一陣大浪撲來，打濕了白袖身上的毛發。
“憋氣！”他才沖前方的同伴大喊了一句，整只豹旋即被完全裹進水裏。
過道中接連響起細微的噗嗤、噗嗤聲，被一同卷入的不止有剛才還鬥得不死不休的怪物與變種人，還有那些無意中被牽扯進來的火蛾。
水浪掀起，徑直將原本在飛在空中、燃著火光的無辜火蛾澆熄，沾了水的翅膀再也飛不起來，只能淪為浪中陪葬的碎屑。
炸彈在水中爆炸，沖擊波隔著液體依舊強悍驚人，混亂中謝松原被一股襲來的激流掃到一邊，差點撞上巖壁，白袖轉身一口叼住他的衣領，將青年護在胸口，卷成了一團。
同一時間，雪豹變種人直覺背上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地一拍，瞬間被沖擊力極強的水流撞飛出去二十多米遠，胸腔中的空氣差點告罄。
激流中無數被炸藥炸飛出來的堅硬石子在經過變種人身邊時擊中他們，噌噌劃出幾道淩亂血線。
謝松原伸出防護網罩一樣的蛇尾，將自己和白袖像球一樣地包在當中。
那些怪物眼見自己失手，忙不疊又要來追，然而爆炸產生的能量太大，猛烈湧入的大量水流使得所有人和怪物都像被卷入漩渦中的螞蟻，完全身不由己，只能隨波逐流。
一直陪在他們身邊作戰的小蜘蛛預感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生怕自己在混亂中和媽媽分散，一個個主動爬進謝松原身後的背包，細細的蛛腿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倒騰著，在裏邊把拉鏈拉上。
有的小蜘蛛在包裏，有些小蜘蛛還在水中。
被奔騰的水流越推越遠的時刻，謝松原忽然想起另一個世界的小蜘蛛們，從白袖的懷中掙紮著冒出頭來，透過蛇尾的縫隙往回張望。
和泥沙混合在一起的渾濁液體中，飄著不少死去的怪物和蟻兵屍體。
小蜘蛛們以前有過水下作戰經驗，並沒有特別驚慌，當即和同伴抱作一團，防止被水沖散。行動間像是感覺到了什麽，齊刷刷地看向謝松原的方向。
它們依依不舍地對著媽媽的模樣多看了好幾眼，伸出前腿揮了揮手，當做告別。
謝松原有一瞬間感到很難過。他猶豫地想，難道自己不能想辦法把這些小蜘蛛也一起帶出去嗎？或許只要不讓這些小蜘蛛彼此見面觸碰，它們就可以……
看到它們的動作時，謝松原又突地明白過來。
它們也知道，這個媽媽不是屬於它們的媽媽。
也許每個世界的媽媽都很好，但小蜘蛛的媽媽只有一個。
小蜘蛛們離開了，眾人也被水流徹底沖走。
一陣天旋地轉中，謝松原感覺自己又仿佛回到了曾經的雪崩時刻，他像被扔進一個大的滾筒洗衣機裏，整個人不斷地翻滾、打轉，暈頭轉向，不時地磕磕碰碰，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去到哪裏。
他只能感覺到，他們在不斷向下。
山洞隧道整體呈現出下降的坡度趨勢，水潮兇急，探照燈也被沖散，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清。
時間如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水勢依舊沒有任何減緩的跡象，不僅如此，謝松原還感覺到，他們似乎被爆破後的水流沖到了另一條穩定流動的地下暗河下邊。
眾人憋氣太久，不少人已開始眼冒金星。到了這裏才終於如獲大赦，抓住身體浮上水面的間隙瘋狂換氣，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呼喚熟人的名字。
變種人們就像隨水而流的落葉，無法掌控自己的去向，更不知道他們究竟漂浮了多久。
水聲嘩啦啦地響個不停，聽上去居然有些耳熟。
不少人都察覺到了這條暗河上的異樣：
不久前還和自己彼此應和的同伴，忽然就沒了聲音，仿佛去往了另一個世界。
再緊接著，他們自己也親身體會到了那種感覺。
有幾秒鐘，當他們游過這條地下暗河中的某個地方時，就好像進入了某種封閉的空間。
那裏是絕對的黑暗，無盡的虛無，凡是經過這片區域的人，都感覺自己整個人——包括靈魂都被狠狠傾軋了一遍。
謝松原的胃液急劇翻滾，好似從頭到腳都被重物碾過，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被這片空間擠壓成了一張真正扁平的紙狀物，很難說是一次又一次的循環更痛一些，還是在這裏的體驗更讓人不舒服。
最後，他們經過了一處巨大的、高速旋轉的旋渦。
腦海中傳來劇烈而惡心的暈眩感。足足有十幾秒，謝松原的大腦幾乎不能工作，心跳也快得差點爆炸，猶如正被黑洞吸入，又好像被某股力道高高拋到了空中再甩出去，連意識也險些離體。
謝松原就在這意識迷迷糊糊、昏昏沈沈的時刻突然想到，他們離開石窟沒有太久，現在應該還是十一點、十二點左右的狀態——
當然，按照鏡內倒流的時間來算，肯定不是中午十一二點，而是夜晚十一二點。
是隊伍在被迫進入冰洞前，於盆地搭帳篷過夜，又因為遇見了火蛾和巖石怪物而不得不逃走的那個夜晚。
從湖底洩露出來的火蛾。
陡然自地下傳出的悶響。
在幾秒間倒灌消失的湖水……
謝松原在黑暗中忽地睜大了眼睛，仿佛在這一刻洞察了一切。
下一秒，又再度陷入了昏迷。
……
頭頂的水源似乎流盡了，通道裏沒再湧入任何多餘的液體。
飛在最後方的那麽一小撮火蛾得以幸免於難，在這場可怕的“洪水”中存活下來。
然而現場空蕩蕩的，它們瞄準的食物早已不見蹤影，就連那些死去的變異生物屍體也被水流卷走。
一只幸存的火蛾倏而身形輕盈地向上一躍，透過坍塌的洞口縫隙，飛了出去。
同一時間。
正躺在帳篷中無法入睡的謝松原，兀地感覺到了來自地下的短暫震動。
那是什麽？
他翻身坐了起來，白袖卻已先他一步，跑出帳篷。
幾個變種人頂著鬼嘯般的寒風來到湖邊，只見那湖中的水猶如瞬息之間被什麽力量給抽走，幾秒之內就消失了個幹幹凈凈。
地上死去的變種人體表覆著厚厚一層正在吸血的蛾子。
這個瘋狂繁衍以應對大量消耗的物種，似乎可以出現在任何角落，直到此刻都還勉強維持在一種相對無害的表象中。
直到它們的同類，一只燃燒的飛蛾冷不防從湖底的大洞中飛了出來，宛若跳動著的地獄鬼火。
像預言開始生效。
一只燃燒著的火蛾輕輕扇動翅膀，引發了雪崩、爆炸、洪水……還有後來的一切。
它的出現代表著同一時刻，正向與倒流的時間線再度重合。
在這附近的地界上，有一部分人迎來了光明與希望；而另一部分人，則將遭遇前所未見的災難與絕望。
而那都是他們自己。
……
震耳欲聾的水流聲淹沒了一切。
在謝松原沒有看見的地方，一大團黑色的小蜘蛛終於從降下高度的水面游了出來。
它們爬上高處的巖石層壁上，遍體的絨毛都被流水給打濕了，久久望著謝松原消失的方向。
整片巖石隧道開始震顫動蕩。
眼前的場景因為人類的撤離而變得搖搖欲墜，宛若被壓碎的脆弱玻璃瓶一般，哢嚓哢嚓——頃刻間斷裂成無數殘片。
好像這片空間從未存在過一樣。
小蜘蛛們嬌小的身體也悉數化成看不清的光點，一點點地消散在了空氣當中。
……
水流聲又回來了。
謝松原的知覺恢覆，眼前的空間變得廣闊不少，昭示著隊伍已經離開地下流域，來到接近露天的環境裏。
這也證明，他們從鏡中逃出來了。
也許鏡內本就承載了太多靈魂的重量，早已不堪重負，以至於他們在暗河中途徑空間折疊區的那一刻，那扭曲到極致的引力感知到人類的經過，就像彈弓一樣將眾人彈射了出來，把這些累贅甩脫。
然而這不代表著萬事大吉。
他們面臨著更為嚴苛冷峻的挑戰——
溺水與凍斃。
從鏡中出來後，眾人全都脫力了。
空間折疊區對沒提前準備任何防護措施的變種人傷害不小，如果這時有人用上帝視角從高處俯瞰，就會發現這片水上到處飄著不知從誰的腹中流出來的嘔吐物。
承受力稍弱的，已經因為禁受不住折疊區的擠壓而失去了意識，能像謝松原這樣快速醒來的才是少數。
大多數人甚至連支撐自己浮到水面上換氣的力氣都沒有，已經因為下意識的呼吸而開始嗆水。
更何況這裏的水是那樣寒冷。
溫度極低的冰水不斷順著齒縫湧入口腔，謝松原凍得牙關不停地打哆嗦。
這是哪兒？冰川上的溪流裏嗎？
溪水太冷，刺激得他只能將雙眼睜開一點點縫隙，謝松原吃力地掙紮著，看了眼周圍環境。
無數變種人在刺骨的流水中浮沈。
謝松原和白袖不知何時也分開了。對方靜悄悄地漂在距離他十幾米遠的地方，四肢在溪流中軟綿綿地起伏。
他強忍著深入骨髓的涼意，撥動著肌肉抽搐、僵硬得仿佛已不屬於自己的雙手雙腿，體內的每一根神經都被冰封得當場死機。
身軀本就冷凍得無法動彈，偏偏還無法吸入氧氣。謝松原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即將沈入水底的木偶或是石人，明明大腦還在轉動，身體卻已不受控制地下落。
這讓謝松原禁不住想到那些曾被封在冰壁中的變種人——
或許他們死前就像現在這般絕望。
同時又想，沒想到他們的運氣竟是如此的差，好不容易逃出鏡的控制，結果最後還是……
不知道在鏡外死去，還有沒有機會回到循環當中。
謝松原感覺夠嗆。
思及此處，心中冒出了巨大危機感。他不甘心地又動了下失去知覺的大腿，身後的水流倏然被什麽東西攪動。
幾只柔軟細膩的、屬於八爪魚的觸手從背後伸到腋下，卷起了他的雙臂。其餘幾只觸手則像傘面一般一張一合，帶動著謝松原，吃力地往上方慢慢游去。
是小桃來了。
謝松原迷蒙中松了口氣，心道天不亡我。勉強伸手摸了摸小桃的觸手尖兒，示意它別忘了去找白袖。
後方較遠的地方又傳來巨物沖下水中的聲響。
氣喘籲籲的小桃費解地扭動它的鯊魚腦袋，視野內猛然闖入一片鮮活跳動著的紅色。
那紅色的巨大身影撥開層層水流，朝眾人游了過來，將就近的變種人一個個晾在背上，飛快劃向岸邊。
新鮮而冰涼的空氣重新鉆入鼻腔，謝松原猛烈地嗆了幾口溪水，全身肌肉忽而微妙地放松下來。
本就模糊不清的意識越發搖搖欲墜，像知道自己接下來不會再有危險，他徹底閉上眼睛。
*
好溫暖。
耳邊甚至能聽到火焰侵蝕木柴時發出的嗶剝與嘶嘶聲，還似乎有什麽人在說話。
謝松原感覺自己睡了長長、長長的一覺，長到要把過往無數次循環中積累的疲累和擔憂都抵消殆盡，終於再也沒有了疼痛與憂懼，不用心力交瘁地擔心那一次次循環往覆的死亡。
體溫回升，軀體機能漸漸覆蘇，終於得到徹底的休息。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是他自從和隊伍一起進山後休息得最好的一次——就仿佛大腦在過度消耗後終於被強制關機，直到充電後重新積蓄好能量，意識才又漸漸回籠。
像是一下從雲端回到現實，自天堂墜入人間，過往的一系列回憶漸漸在腦海中排列成型，提醒他在昏迷之前究竟都發生了什麽。
謝松原睜開雙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團毛茸茸的黑點。小蜘蛛們怕他死了，成群結隊地趴在媽媽的身上，密切觀察著他的狀態。
而在小蜘蛛們身後坐著的，則是如衛兵般守在原地的小桃。
八爪鯊的情況要比眾人都好很多，全程保持著清醒狀態，蹲守在謝松原身邊。
新環境讓它表現出相當程度上的警惕，因為緊張而像只貓一樣地毛發炸立，直到看見主人醒來，渾身的絨毛才又軟趴趴地落了下去。
眼前高處的巖石層上倒映出了暖色的火光。
謝松原茫然了一下，感覺自己躺在地上，身下鋪了幹草一樣的東西，與此同時，遠處傳來有人走來走去的響動。
是誰在那？
謝松原吃力地坐了起來，一陣頭暈目眩。
他甩了甩頭，等那種感覺退去。
視野漸漸清晰，謝松原吃驚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瞬間甚至以為自己眼花了。
偌大得如同宮殿的山洞裏，竟掩藏著一個與世隔絕的山中村落。
——整個山洞大概有三到四個操場大小，內裏建造著由磚頭和木材簡易構建而成的低矮民房，除此之外還有帳篷，一個個小方塊兒似的，沿著洞壁起伏的弧度而交錯陳列，顯出老舊的氣息。
中間寬闊的空地被分割成好幾塊，一部分像是廚房，專門用來生火烤火，旁邊放著做飯的炊具；一部分搭著桿子組成的衣架，是晾曬衣服用的。
除此之外，甚至還專門開辟出一塊地方，搭建起了菜棚，裏頭種著長到半人高的變異蔬菜。
生活氣息濃厚，但也不難看出其中艱苦。
山洞內有人在穿梭，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有的在晾曬類似被子的東西，有的在生活做飯，有的則在整理物資。
眼前這畫面給謝松原帶來的荒謬感，無異於武陵漁人誤入桃花源，第一感覺唯有震撼。若非親眼所見，誰又能夠想象得到，在這種苦寒的高原雪山之間居然還有人跡。
但當他看清這些人都是誰之後，又迅速地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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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廣袤的高原山區地下似乎完全變成了它的樂園，每路過一個明顯過於高聳寬闊的地下巖洞時, 謝松原就忍不住在想，這地方會不會就是它留下來的痕跡之一。
文姝眉毛一挑：“你想用這種方法擋住怪物？倒是‘永絕後患’了。”
進行這些對話時，他們奔跑的腳步絲毫沒有放緩, 因此每個人說話都有些氣喘籲籲。
謝松原看向羅丘：“你就說行不行。”
羅丘面上露出了點糾結的神色, 回頭看了幾眼後方的狀況, 知道不能再拖了。
一思忖, 倒也還算爽快地點了點頭：“行吧。不過安裝炸彈需要一些時間，可能要你們幫忙拖延一下，而且我們現在都是獸形，不方便安置炸彈。”
“讓我的人來。”駱汀一直在旁聽他們的對話，此時冷冷道，“你們負責安排撤離。”
炸藥一旦爆炸, 哪怕只有一點兒劑量，威力都是不容小覷的。更何況一旦頭頂的凍土層垮塌, 他們也可能被一起壓在下面, 那樣就得不償失了。
因此，把控時間與流程，在適當的時機組織人離開，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羅丘預估好炸藥的用量, 讓文姝幫他把炸藥和□□都從層層包裹的背包中取出來，交給對這方面也很熟練的雇傭兵進行組裝。
隨後，謝松原在炸藥的外面裹上了一層厚重的黏膩蛛絲, 讓這東西可以牢牢地沾在凍土層壁上。
“給我能點火的東西。”謝松原再次重申。
這次沒人再反對他，但知道他要做什麽的人的臉上, 都露出了一些提心吊膽的緊張表情。
不知是誰摸出了一盒火柴，交到了謝松原的手裏。
謝松原又把它轉交給了小桃。
“會用嗎？”謝松原親自在它面前做了一次示範。
小桃點點頭。
一只靈活的八爪魚觸手卷起一枚火柴棒，一只觸手捏著火柴盒，快準狠地揚起一條“手臂”，在另一條的末端擦了一下。
一下不成，又用力劃拉了好幾次。
刺啦！
觸手尖上揚起一抹明亮的火光。
“去吧，小心點。”
小桃像陣旋風般竄了出去。
怪物們殺了過來。
它們太了解那些火蛾的危險，不曾從它們的棲居地穿過，就是為了不驚擾它們。
然而怪物無法阻止狡猾的人類存心搗亂。
小桃蹦蹦跳跳地奔跑在洞壁頂端，靈巧地躲過所有來自敵人的攻擊——當然，那些怪物的重心本也不在這個看似無足輕重的八爪鯊上邊。
小桃直奔火蛾所在的位置而去，一頭紮進墻上蛾群當中，痛快地啃起巢裏的火蛾幼蟲。
它的行為明顯驚醒了那些火蛾，並激怒了它們。成群的火蛾憤怒地從空中升起，形成一股湧動的蟲浪，“嗤”地一聲沖向小桃。
幾只火蛾反應最快地離開了大部隊，似乎要去借火。
但無所謂，因為小桃會提前出手。
觸手中的火柴已快燒到末端，燎糊了附近的幾撮毛發，火星也只剩微弱的一點。小桃像沒感覺到痛感，當即把火柴扔了出去。
然後是刺啦幾聲。
火柴頭點燃了附近的火蛾，然後一傳十，十傳百……
使得面前的火蛾群在幾秒內很快化為一片火海！
而小桃早在扔出火柴的瞬間便逃之夭夭、原路返回。
它吸引著那些火蛾的火力，就像吊著驢往前走的那棵胡蘿蔔，在前頭一路狂奔。
火蛾們漂浮在空中，明亮的光點組成一張漂浮著的發光毯子，隨著小桃一頭紮進怪物堆裏的動作而同樣伏低身形，飛沖進被牽連陷害的怪物群中，和它們纏作一團。
小桃壓低底盤，藏在那些怪物的肚皮底下，趁著它們被火蛾困擾、無暇顧及自己的功夫，一路如同石子點水般飛了出去。
通道裏灰塵伴著土砂翻滾，氣勢洶洶、迎面襲來的怪物和仿佛能點燃一切的火蛾混雜在一塊，形成修羅地獄一樣的可怖場景。
那通紅明亮、已經在部分畸變怪物身上燃燒起來的火光甚至將它們身邊的過道巖壁都染成了橘紅色。
在近處和敵人搏鬥的變種人看見這一幕，紛紛露出見鬼般的神情。
“走，走！炸藥要引燃了！還有半分鐘！”
然而怪物就像冤魂一樣纏得死緊，哪有那麽容易從它們的爪下逃開。
這些通人性的生物似乎已然看出這幫變種人的意圖，知道他們引燃炸藥的舉動一旦成功，八成會把它們徹底甩在身後，於是幾次三番派怪爬上那向下凹陷的凍土層頂端，想打斷人類安置炸藥包的動作。
現場慘不忍睹、烏煙瘴氣，變種人和怪物盡數扭打成一圈。
白袖低聲嘶吼著，不斷將試圖沖上來破壞□□的怪物撕開，扔下去，接連重覆相同的操作。
身上的毛發在撕咬中打結扯落，巨型雪豹想要抽身離去，卻又找不到間隙。大部分人已從通道另一頭撤退，留下來支援的人不多了。
正在白袖吃力地招架敵人時，忽然間——
大片、大片黑色的海洋竟從通道的角落裏湧現出來，撲向那些怪物！
它們奮力地作戰著，像是不要命一樣在戰鬥，替在場的變種人分擔壓力，拖住戰局。
謝松原定睛一瞧，只見那些黑色的小巧生物不是別的，而是無數只、無數只仿佛是成批覆刻出來般的小蜘蛛！
謝松原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自己這邊的幼年大王蛛們。
數量沒少。
他便立刻明白了。
——準確來說，那是來自不同世界的小蜘蛛。
……
時間倒退，再倒退。
某個世界裏。
本已決心赴死的小蜘蛛們，被一股無情的大力推出了怪物體外。
怪物的身體簌簌抖動著，竟又像打噴嚏那樣，將本已吃進去的節肢動物原原本本地吐了出來。
雖然因為某種隱晦的原因——或許是來自它吃掉的某個人的生前意識，讓它對這些黑色的小東西很感興趣。可惜這種怪物只吃人，不吃其他生物。
小蜘蛛們一個打滾掉在地上，還沒搞清這是什麽狀況，剛晃了晃腦袋從地面爬起來，就見怪物如同游魂一般轉身離開。
是媽媽不要它們了嗎？
小蜘蛛踟躕地想著，猶猶豫豫地跟在怪物身後。
除此之外，它們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
它們本來就天生地養，野蠻生長，和那怪物的本性沒有什麽不同，為了活著與進食而無所不用其極，之所以跨過千萬裏來到這寸草不生的荒涼雪國，全都只是為了一個人。
然而現在，這個人也消失不見了。
小蜘蛛們最後一絲與秩序社會之間的聯系仿佛也斷裂得幹幹凈凈。
直到一只一瘸一拐、渾身上下都是血塊的八爪鯊慢吞吞地從遠處走來，出現在它們的視野內。
這樣的小桃就像一只行走中的爛拖把，每一條由八爪魚觸手變成的長毛尾巴都軟趴趴地垂在地上，像不斷翻滾的臟破布條。
小桃註意到了小蜘蛛們，還有它們身前那龐大邪性的怪物，警惕地朝它們走了過來。
然而怪物甚至沒有多看它一眼。
小桃像發送密報似的，沖著小蜘蛛們哢嚓哢嚓地抖動了幾下牙齒，示意眾蛛，它們的使命還沒有完成。
它們必須再做些什麽，才能幫到主人。
可是媽媽都已經不在了，它們還能做些什麽呢？
小蜘蛛們疑惑地互相看看。
它們跟著小桃鉆進了地下深處。
一開始，一切行動似乎都是漫無目的的——它們小心翼翼地躲過那些可怕的怪物，穿行在無邊無際的地下通道裏，像是在用自己腳程丈量這片巖石築成的王國有多寬廣。
直到過了不知道多久之後，走在最前邊的小蜘蛛忽然昂起頭顱，急切又不可置信地原地轉起圈來。
它們……它們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那是……
一長串非人生物們迫不及待地拔腿狂奔起來，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深處。
它們不停地追著那股氣息而去，再三糾正自己的方位，不斷地向下再向下，終於——
手中舉著一捧熒光蘑菇、正帶領著臣民穿梭在陌生地界的文姝腳步一頓。
她擡起頭，看見前方頭頂處的巖壁上，出現了一塊破抹布。
還有一大群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小蜘蛛。
與此同時，小桃和小蜘蛛們也註意到了文姝身後的羅丘等人。
它們一眼就認出來，這只華南虎是曾經和謝松原一起合作過的家夥。
“帶我們去找他們。”羅丘對幾只跳到自己頭上的小蜘蛛說，“快！”
*
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小蜘蛛們一直掩藏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為他們帶路，只有蟻後等人知道它們的存在。
也許是怕引起誤會，擔心會和另一群小蜘蛛混在一塊兒，或許僅僅只是不想“睹人思人”地傷感，之前始終不曾露面。
直到看見謝松原他們臨走前被怪物纏住，遇到危險，這才又從暗處跳了出來。
有了空檔，白袖立刻從怪物的圍困中掙脫而出，轉而去幫其他被纏住的變種人。
身後有人在倒數：“還有十五秒！”
“十秒！”
“快！要來不及了！”
威風凜凜的巨型大貓幾下點跳躍到地面，朝著遠處極速狂奔。
五秒，四秒，三，二，一——
轟！
炸藥爆發的瞬間，整個山洞都在劇烈搖晃。
剎那間土石崩裂，頂端的凍土層在炸藥悍然的威力下變成了脆弱的泡沫板，不堪一擊地從中間崩裂，下沈，塌陷。
碎石與泥沙自凍土層打開的裂縫中瘋狂傾洩，濃稠的水泥一般被上方強大的水壓壓迫著倒灌進下方的山洞空腔。
兇猛的洪流追上了變種人的腳步，很快便淹沒了所有，填充滿了整個隧道。
那場面與陣仗簡直如同山崩海嘯。
一陣大浪撲來，打濕了白袖身上的毛發。
“憋氣！”他才沖前方的同伴大喊了一句，整只豹旋即被完全裹進水裏。
過道中接連響起細微的噗嗤、噗嗤聲，被一同卷入的不止有剛才還鬥得不死不休的怪物與變種人，還有那些無意中被牽扯進來的火蛾。
水浪掀起，徑直將原本在飛在空中、燃著火光的無辜火蛾澆熄，沾了水的翅膀再也飛不起來，只能淪為浪中陪葬的碎屑。
炸彈在水中爆炸，沖擊波隔著液體依舊強悍驚人，混亂中謝松原被一股襲來的激流掃到一邊，差點撞上巖壁，白袖轉身一口叼住他的衣領，將青年護在胸口，卷成了一團。
同一時間，雪豹變種人直覺背上叫一股無形的巨力猛地一拍，瞬間被沖擊力極強的水流撞飛出去二十多米遠，胸腔中的空氣差點告罄。
激流中無數被炸藥炸飛出來的堅硬石子在經過變種人身邊時擊中他們，噌噌劃出幾道淩亂血線。
謝松原伸出防護網罩一樣的蛇尾，將自己和白袖像球一樣地包在當中。
那些怪物眼見自己失手，忙不疊又要來追，然而爆炸產生的能量太大，猛烈湧入的大量水流使得所有人和怪物都像被卷入漩渦中的螞蟻，完全身不由己，只能隨波逐流。
一直陪在他們身邊作戰的小蜘蛛預感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生怕自己在混亂中和媽媽分散，一個個主動爬進謝松原身後的背包，細細的蛛腿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倒騰著，在裏邊把拉鏈拉上。
有的小蜘蛛在包裏，有些小蜘蛛還在水中。
被奔騰的水流越推越遠的時刻，謝松原忽然想起另一個世界的小蜘蛛們，從白袖的懷中掙紮著冒出頭來，透過蛇尾的縫隙往回張望。
和泥沙混合在一起的渾濁液體中，飄著不少死去的怪物和蟻兵屍體。
小蜘蛛們以前有過水下作戰經驗，並沒有特別驚慌，當即和同伴抱作一團，防止被水沖散。行動間像是感覺到了什麽，齊刷刷地看向謝松原的方向。
它們依依不舍地對著媽媽的模樣多看了好幾眼，伸出前腿揮了揮手，當做告別。
謝松原有一瞬間感到很難過。他猶豫地想，難道自己不能想辦法把這些小蜘蛛也一起帶出去嗎？或許只要不讓這些小蜘蛛彼此見面觸碰，它們就可以……
看到它們的動作時，謝松原又突地明白過來。
它們也知道，這個媽媽不是屬於它們的媽媽。
也許每個世界的媽媽都很好，但小蜘蛛的媽媽只有一個。
小蜘蛛們離開了，眾人也被水流徹底沖走。
一陣天旋地轉中，謝松原感覺自己又仿佛回到了曾經的雪崩時刻，他像被扔進一個大的滾筒洗衣機裏，整個人不斷地翻滾、打轉，暈頭轉向，不時地磕磕碰碰，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去到哪裏。
他只能感覺到，他們在不斷向下。
山洞隧道整體呈現出下降的坡度趨勢，水潮兇急，探照燈也被沖散，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清。
時間如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水勢依舊沒有任何減緩的跡象，不僅如此，謝松原還感覺到，他們似乎被爆破後的水流沖到了另一條穩定流動的地下暗河下邊。
眾人憋氣太久，不少人已開始眼冒金星。到了這裏才終於如獲大赦，抓住身體浮上水面的間隙瘋狂換氣，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呼喚熟人的名字。
變種人們就像隨水而流的落葉，無法掌控自己的去向，更不知道他們究竟漂浮了多久。
水聲嘩啦啦地響個不停，聽上去居然有些耳熟。
不少人都察覺到了這條暗河上的異樣：
不久前還和自己彼此應和的同伴，忽然就沒了聲音，仿佛去往了另一個世界。
再緊接著，他們自己也親身體會到了那種感覺。
有幾秒鐘，當他們游過這條地下暗河中的某個地方時，就好像進入了某種封閉的空間。
那裏是絕對的黑暗，無盡的虛無，凡是經過這片區域的人，都感覺自己整個人——包括靈魂都被狠狠傾軋了一遍。
謝松原的胃液急劇翻滾，好似從頭到腳都被重物碾過，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被這片空間擠壓成了一張真正扁平的紙狀物，很難說是一次又一次的循環更痛一些，還是在這裏的體驗更讓人不舒服。
最後，他們經過了一處巨大的、高速旋轉的旋渦。
腦海中傳來劇烈而惡心的暈眩感。足足有十幾秒，謝松原的大腦幾乎不能工作，心跳也快得差點爆炸，猶如正被黑洞吸入，又好像被某股力道高高拋到了空中再甩出去，連意識也險些離體。
謝松原就在這意識迷迷糊糊、昏昏沈沈的時刻突然想到，他們離開石窟沒有太久，現在應該還是十一點、十二點左右的狀態——
當然，按照鏡內倒流的時間來算，肯定不是中午十一二點，而是夜晚十一二點。
是隊伍在被迫進入冰洞前，於盆地搭帳篷過夜，又因為遇見了火蛾和巖石怪物而不得不逃走的那個夜晚。
從湖底洩露出來的火蛾。
陡然自地下傳出的悶響。
在幾秒間倒灌消失的湖水……
謝松原在黑暗中忽地睜大了眼睛，仿佛在這一刻洞察了一切。
下一秒，又再度陷入了昏迷。
……
頭頂的水源似乎流盡了，通道裏沒再湧入任何多餘的液體。
飛在最後方的那麽一小撮火蛾得以幸免於難，在這場可怕的“洪水”中存活下來。
然而現場空蕩蕩的，它們瞄準的食物早已不見蹤影，就連那些死去的變異生物屍體也被水流卷走。
一只幸存的火蛾倏而身形輕盈地向上一躍，透過坍塌的洞口縫隙，飛了出去。
同一時間。
正躺在帳篷中無法入睡的謝松原，兀地感覺到了來自地下的短暫震動。
那是什麽？
他翻身坐了起來，白袖卻已先他一步，跑出帳篷。
幾個變種人頂著鬼嘯般的寒風來到湖邊，只見那湖中的水猶如瞬息之間被什麽力量給抽走，幾秒之內就消失了個幹幹凈凈。
地上死去的變種人體表覆著厚厚一層正在吸血的蛾子。
這個瘋狂繁衍以應對大量消耗的物種，似乎可以出現在任何角落，直到此刻都還勉強維持在一種相對無害的表象中。
直到它們的同類，一只燃燒的飛蛾冷不防從湖底的大洞中飛了出來，宛若跳動著的地獄鬼火。
像預言開始生效。
一只燃燒著的火蛾輕輕扇動翅膀，引發了雪崩、爆炸、洪水……還有後來的一切。
它的出現代表著同一時刻，正向與倒流的時間線再度重合。
在這附近的地界上，有一部分人迎來了光明與希望；而另一部分人，則將遭遇前所未見的災難與絕望。
而那都是他們自己。
……
震耳欲聾的水流聲淹沒了一切。
在謝松原沒有看見的地方，一大團黑色的小蜘蛛終於從降下高度的水面游了出來。
它們爬上高處的巖石層壁上，遍體的絨毛都被流水給打濕了，久久望著謝松原消失的方向。
整片巖石隧道開始震顫動蕩。
眼前的場景因為人類的撤離而變得搖搖欲墜，宛若被壓碎的脆弱玻璃瓶一般，哢嚓哢嚓——頃刻間斷裂成無數殘片。
好像這片空間從未存在過一樣。
小蜘蛛們嬌小的身體也悉數化成看不清的光點，一點點地消散在了空氣當中。
……
水流聲又回來了。
謝松原的知覺恢覆，眼前的空間變得廣闊不少，昭示著隊伍已經離開地下流域，來到接近露天的環境裏。
這也證明，他們從鏡中逃出來了。
也許鏡內本就承載了太多靈魂的重量，早已不堪重負，以至於他們在暗河中途徑空間折疊區的那一刻，那扭曲到極致的引力感知到人類的經過，就像彈弓一樣將眾人彈射了出來，把這些累贅甩脫。
然而這不代表著萬事大吉。
他們面臨著更為嚴苛冷峻的挑戰——
溺水與凍斃。
從鏡中出來後，眾人全都脫力了。
空間折疊區對沒提前準備任何防護措施的變種人傷害不小，如果這時有人用上帝視角從高處俯瞰，就會發現這片水上到處飄著不知從誰的腹中流出來的嘔吐物。
承受力稍弱的，已經因為禁受不住折疊區的擠壓而失去了意識，能像謝松原這樣快速醒來的才是少數。
大多數人甚至連支撐自己浮到水面上換氣的力氣都沒有，已經因為下意識的呼吸而開始嗆水。
更何況這裏的水是那樣寒冷。
溫度極低的冰水不斷順著齒縫湧入口腔，謝松原凍得牙關不停地打哆嗦。
這是哪兒？冰川上的溪流裏嗎？
溪水太冷，刺激得他只能將雙眼睜開一點點縫隙，謝松原吃力地掙紮著，看了眼周圍環境。
無數變種人在刺骨的流水中浮沈。
謝松原和白袖不知何時也分開了。對方靜悄悄地漂在距離他十幾米遠的地方，四肢在溪流中軟綿綿地起伏。
他強忍著深入骨髓的涼意，撥動著肌肉抽搐、僵硬得仿佛已不屬於自己的雙手雙腿，體內的每一根神經都被冰封得當場死機。
身軀本就冷凍得無法動彈，偏偏還無法吸入氧氣。謝松原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即將沈入水底的木偶或是石人，明明大腦還在轉動，身體卻已不受控制地下落。
這讓謝松原禁不住想到那些曾被封在冰壁中的變種人——
或許他們死前就像現在這般絕望。
同時又想，沒想到他們的運氣竟是如此的差，好不容易逃出鏡的控制，結果最後還是……
不知道在鏡外死去，還有沒有機會回到循環當中。
謝松原感覺夠嗆。
思及此處，心中冒出了巨大危機感。他不甘心地又動了下失去知覺的大腿，身後的水流倏然被什麽東西攪動。
幾只柔軟細膩的、屬於八爪魚的觸手從背後伸到腋下，卷起了他的雙臂。其餘幾只觸手則像傘面一般一張一合，帶動著謝松原，吃力地往上方慢慢游去。
是小桃來了。
謝松原迷蒙中松了口氣，心道天不亡我。勉強伸手摸了摸小桃的觸手尖兒，示意它別忘了去找白袖。
後方較遠的地方又傳來巨物沖下水中的聲響。
氣喘籲籲的小桃費解地扭動它的鯊魚腦袋，視野內猛然闖入一片鮮活跳動著的紅色。
那紅色的巨大身影撥開層層水流，朝眾人游了過來，將就近的變種人一個個晾在背上，飛快劃向岸邊。
新鮮而冰涼的空氣重新鉆入鼻腔，謝松原猛烈地嗆了幾口溪水，全身肌肉忽而微妙地放松下來。
本就模糊不清的意識越發搖搖欲墜，像知道自己接下來不會再有危險，他徹底閉上眼睛。
*
好溫暖。
耳邊甚至能聽到火焰侵蝕木柴時發出的嗶剝與嘶嘶聲，還似乎有什麽人在說話。
謝松原感覺自己睡了長長、長長的一覺，長到要把過往無數次循環中積累的疲累和擔憂都抵消殆盡，終於再也沒有了疼痛與憂懼，不用心力交瘁地擔心那一次次循環往覆的死亡。
體溫回升，軀體機能漸漸覆蘇，終於得到徹底的休息。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是他自從和隊伍一起進山後休息得最好的一次——就仿佛大腦在過度消耗後終於被強制關機，直到充電後重新積蓄好能量，意識才又漸漸回籠。
像是一下從雲端回到現實，自天堂墜入人間，過往的一系列回憶漸漸在腦海中排列成型，提醒他在昏迷之前究竟都發生了什麽。
謝松原睜開雙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團毛茸茸的黑點。小蜘蛛們怕他死了，成群結隊地趴在媽媽的身上，密切觀察著他的狀態。
而在小蜘蛛們身後坐著的，則是如衛兵般守在原地的小桃。
八爪鯊的情況要比眾人都好很多，全程保持著清醒狀態，蹲守在謝松原身邊。
新環境讓它表現出相當程度上的警惕，因為緊張而像只貓一樣地毛發炸立，直到看見主人醒來，渾身的絨毛才又軟趴趴地落了下去。
眼前高處的巖石層上倒映出了暖色的火光。
謝松原茫然了一下，感覺自己躺在地上，身下鋪了幹草一樣的東西，與此同時，遠處傳來有人走來走去的響動。
是誰在那？
謝松原吃力地坐了起來，一陣頭暈目眩。
他甩了甩頭，等那種感覺退去。
視野漸漸清晰，謝松原吃驚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一瞬間甚至以為自己眼花了。
偌大得如同宮殿的山洞裏，竟掩藏著一個與世隔絕的山中村落。
——整個山洞大概有三到四個操場大小，內裏建造著由磚頭和木材簡易構建而成的低矮民房，除此之外還有帳篷，一個個小方塊兒似的，沿著洞壁起伏的弧度而交錯陳列，顯出老舊的氣息。
中間寬闊的空地被分割成好幾塊，一部分像是廚房，專門用來生火烤火，旁邊放著做飯的炊具；一部分搭著桿子組成的衣架，是晾曬衣服用的。
除此之外，甚至還專門開辟出一塊地方，搭建起了菜棚，裏頭種著長到半人高的變異蔬菜。
生活氣息濃厚，但也不難看出其中艱苦。
山洞內有人在穿梭，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有的在晾曬類似被子的東西，有的在生活做飯，有的則在整理物資。
眼前這畫面給謝松原帶來的荒謬感，無異於武陵漁人誤入桃花源，第一感覺唯有震撼。若非親眼所見，誰又能夠想象得到，在這種苦寒的高原雪山之間居然還有人跡。
但當他看清這些人都是誰之後，又迅速地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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