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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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那都是些和周易然一模一樣的、被“鏡”改造過畸態變種人！
這是怎麽回事, 難道他被吳祺瑞抓起來了？
念頭甫一閃過，謝松原扭頭尋找起同伴的蹤跡。
這一看，再次讓他吃了一驚。
好消息是, 隊伍沒有分散。
山洞裏點了好幾個火堆，周邊的溫度還算暖和。一行幾十號人被成排堆放在山洞一側的幹草墊上，也不知在這裏躺了多久, 身上的毛發幹了快一大半, 看上去沒有性命之憂。
壞消息是, 他又看到了那只曾在神殿石窟中打過交道的人形蝽。
——原來謝松原昏迷前在水中看到的那一抹紅色身影不是幻覺。
那橘紅碩大的玩意兒就在距離謝松原不足十米遠的地方, 趴在幹草堆邊，不時用兩條人一樣的前肢在變種人身上檢查撫摸著什麽。
幾條分叉軟管似的駭人口器輕柔地飄浮在空中，讓謝松原懷疑它下一秒就會突然發力，將面前的變種人紮成篩子。
可它沒有。
人形蝽的胸前捧著長長一串果實般的東西，淺紅粉色，每一顆都是圓潤的短橢圓形狀, 甚至比籃球還要大上一圈——是它的蟲卵。
似乎感覺到有幾個人傷得尤其厲害，這怪物居然在試圖拿自己的蟲卵投餵對方。
它用自己鋒利的口器把蟲卵“乳/頭”的部分剪開, 想要倒進那人的嘴裏, 看起來有種奇特的人性。
裏面的幼蟲還沒發育成形，只是一攤雞蛋清般富含營養的粘稠物質。
身前那人醒了，見到人形蝽，十分驚恐又抗拒地掙紮著, 不讓它靠近，也沒搞明白這家夥想幹什麽。
謝松原見了，卻是心中微微一動。
他趁著人形蝽忙亂的機會起身, 在周遭的人群中找到了白袖——在水裏泡過一回的雪豹變成了落湯貓，身上的毛發呈現出一縷一縷的凝結感。
四只爪子隨著側躺的動作前伸, 神態異常平穩安詳，仿佛久違地睡了個好覺。
即便白袖不說，謝松原也能感覺到這一路上的他究竟有多累。
他有些不忍心就這麽把白袖叫起來，但眼下處境不知道是好是壞，令人不敢輕易放松。謝松原猶豫半秒，還是抱住雪豹毛茸茸的大腦袋晃了晃：“白袖，貓貓，醒醒。”
白袖慢慢在他懷裏睜開寶石般清澈的藍眼睛。
“……謝松原？”雪豹像要確認謝松原身上的氣息無誤似的，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擡頭去舔他的下巴。
“這是哪兒？我們怎麽在這裏？”
這大概是每個人恢覆意識後都想問的問題。
謝松原食指按在唇上，無聲地搖了搖頭，示意白袖往人形蝽的方向看。
白袖見狀也不由愕然，身上的長毛下意識飛了起來，頃刻間炸成一團半開的豹球。
然而人形蝽眼下卻看著沒有惡意。
如果真是這怪物救起了眾人，那對方先前的所作所為又是怎麽一回事？
不過這樣想想，當時在石窟裏，人形蝽的確沒有真做出過傷害到人類的舉動。
難道說……
“他不想吃，你就別強迫他了。”身後驀然響起男人的聲線，那話像是對人形蝽說的，“去照顧別人。”
人形蝽擡頭看了看來人，黑沈沈的眼睛亮得瘆人，像在歪著頭思考著什麽——那表情使得它更像人了。
人形蝽明顯有些不情願，不明白蟲卵這麽營養豐富的食物，對方為什麽不喜歡。想了想，還是聽話地飛走了，轉頭一頭鉆進一間屋子裏。
謝松原卻在聽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後渾身一僵。
白袖的速度比他更快，也更沒有心理顧慮。
同一時間，已經轉過頭去，帶著詫異輕喚了一聲：“……謝教授？”
謝松原這才回身。
視野所及之處，謝明軒就靜靜地站在十幾米遠開外的地方看他，身邊緊跟著那只冰洞中見過的巨大雪猿。
謝松原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情形、這種地方和對方見面。
又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對方比謝松原印象中老了許多，眼尾出現皺紋，頭發開始花白——這是當然的，距離他上一次親眼見到對方，已經過了很多年了。
他的身上穿著謝松原曾在村民記憶中看見的少數民族長袍，這衣服為他莫名增添上一份奇異的腔調，好像入世又出世的得道高僧，疏離儒雅。
謝松原和白袖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朝對方走去。
青年的雙唇微動，過來好幾秒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果然是你。”
謝明軒始終用一種堪稱溫和的目光註視著他。
半晌，勾起意味深長、好似帶有懷念的淺淡笑容來：“好久不見，我的孩子。”
“——你長大了。”
謝松原只是看著他。
親人相見，想象中的溫馨場景並沒有發生。
山洞中的眾人陸陸續續醒來，像是死去之人詐屍，發出長籲短嘆的呻/吟和驚呼。
他們的表現大多相同，先是驚訝，再然後是疑似看到敵人的緊張與驚懼，直到眾人看見謝松原與白袖正和一個疑似山洞主人的家夥說些什麽，紛紛朝著這個方向圍攏。
很快就有人認出了男人。
“謝教授。”駱汀帶著手下快步走來。
面對謝明軒，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應。
不認識他的人，自然是百般提防疑惑。而認識他的人，比如斯芬克斯的雇傭兵們，則明顯是興奮更多。
這是他們一直以來都在尋找的人，斯芬克斯名義上最初的創始者。
如今卻像個不起眼的鄉野村夫，穿著不修邊幅、磨得起毛的衣服，皮膚粗糙發深，就連雙頰上也浮現出周邊地區常見的高原紅。
如果不是他們幾乎已對那張臉爛熟於心，而站在男人旁邊的謝松原又和他是那麽神似，眾人恐怕也要遲疑一陣子才能分辨準確。
謝明軒淡淡撇了這幫人一眼：“你們是？”
“我們找你很久了。”駱汀盡力壓抑著語氣中的激動與急切，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道，“謝教授，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一個叫莊游的人……”
結果還沒等他說完，謝明軒就擺手示意打住：“我早就說過了，我和你們沒有任何關系，讓你們別來找我。為什麽就是不聽？”
駱汀的臉色一下變得灰敗。
身後幾個雇傭兵互相看看，也是一臉菜色。
好在駱汀很快就冷靜下來：“謝教授，我們無意打擾你，更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將自己知道的都告訴我們，公之於眾——當年的青城研究所裏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們又要怎麽做，才能使人類免於滅絕的噩運。也許只要我們集思廣益，就能想出方法戰勝它。
“難道你不想讓蓋亞在這個星球上消失嗎？”
駱汀的這一番話，使得周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
謝明軒始終面帶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微妙笑容，聽他講完了這一段話。
“近來，我對蓋亞的了解確實有所加深。但是……讓它在星球上消失？”
謝明軒搖了搖頭：“你們還真是一無所知。看，這就是我不願意和你們合作的原因，末世過去這麽久了，你們對蓋亞的了解還是如此淺薄。和你們談解決方式，無異於和夏蟲語冰。”
駱汀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硬是忍了下來。
“我們就是因為對現在的狀況不夠了解，所以才來找你。現在看來，謝教授應該知道很多我們不清楚的關鍵信息。我想你之所以會選擇出手救我們，一定也對我們有所圖謀，應該也不會刻意隱瞞吧？”
“圖謀？”謝明軒哼笑一聲，“這個說法太自大了，我不喜歡。不過的確——”
“我費了那麽多力氣把你們帶過來，當然不是因為我閑著沒事，隨便大發善心。我要你們幫我去做一件事情。完成它，對你們自己也有好處。為了讓你們進行得順利一些，我會盡量告訴你們我知道的所有消息。畢竟，你們恐怕也沒有機會再從其他人的口中得到如此詳盡的內容了。”
話題峰回路轉，謝明軒的臉上閃過稍縱即逝的狡黠，好像前面鋪墊這麽久，就是為了等這一刻。
駱汀眉毛一跳，下意識和謝松原他們對視幾眼，心中湧起一陣荒謬的感覺。
“你要我們做什麽？”
“我要你們做什麽，這個稍後再講也不遲。在那之前，我要先讓你們看一樣東西。”謝明軒道，“跟我來。”
他將眾人帶去了人形蝽待著的那間屋子。屋子的門口應該是被拓寬過，方便人形蝽進入。
然而即使如此，這地方對人形蝽來說依舊太小，它說是在房間裏待著，其實只有四分之一的身體和前腿探了進去。
謝明軒拍了拍它的翅膀，人形蝽便抱著幾個已經吃空了的蟲卵殼退了出來。
見到這個場景，謝松原已經提前感到不妙。需要用蟲卵餵的，豈不是……
房中景象讓他們控制不住地顫了顫眼瞼。
沒有點燈的屋子裏，用更多的樹枝和雜草堆起了一個厚重的巨大“鳥巢”，巢的邊緣翹起，裏頭躺著幾名……奇怪的人。
不誇張地說，謝松原看見他們的第一眼，還以為那是一攤攤具有呼吸的肉泥。
那些家夥仿佛陷在了“蠟”裏。
一半的身體完好，一半卻又仿佛被某種外在的力量摧殘融化，變成半液體似的東西。
部分骨頭像被什麽東西抽走，只剩下脂肪和肌肉。肌膚表皮因為病變而充斥著奇怪的油光，透出蠟紙一樣的質地。
變成這個樣子，和高位癱瘓也沒什麽區別。
沒有了骨骼支撐，自然也無法站立、不能行動，只能像沒有自理能力的幼鳥或若蟲，張嘴等待投餵。
謝松原想象著這些人被人形蝽照顧餵食的場景，心中打起寒顫。看來人形蝽一上來就對隊伍裏的那些傷員如此熱心，完全是熟能生巧，早已有了陪護經驗導致的。
盡管已有刻意壓制，好些人還是發出了倒吸冷氣的聲音。
屋子不大，盡管缺少光線，但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屋內人模糊黯淡的奇怪輪廓，聽著他們痛苦昏迷中也不忘發出的哀嚎與呻/吟，都給予眾人很大程度上的心理壓力。
許多人只看了幾眼，就逃也似的匆匆離開，將位置留給後面的人。
但其中也有例外。
一名變種人走進屋內沒有多久，臉色便瞬間變得慘白。他忘記了懼怕，撲到巢邊，不可思議地呼喚出對方的名字，緊接著又是幾個人湧了進來——
謝松原和身旁的白袖對視一眼，表情都有些嚴肅與無奈。
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看來那些在山中迷失的變種人，恐怕也都兇多吉少。
這些人試圖喊起昏睡中的同伴，然而對方呼吸微弱，連眼睛都睜不開，和失去知覺的植物人也沒有什麽區別。
謝明軒：“別廢力氣了，從我把這些人帶回來起，他們就始終都是這副模樣，叫不醒的。”
“他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說‘帶回來’，是從什麽地方發現他們的？其他人呢？”
一個人急切地提問，語速如同連珠炮彈。
他們根本無法想象，究竟是什麽樣的可怕手段，能將人折磨成這幅形如鬼怪的外表。
謝明軒搖頭答道：“他們都是吳祺瑞不要的實驗品。”
“實驗品？”
“你是說，這些都是吳祺瑞做的？”
話題終於來到重點。
謝明軒道：“據我所知，吳祺瑞一直私下在各種動物，甚至人類的身上進行和蓋亞、鏡有關的生物實驗，他用來圍攻你們的怪物軍團就由此而來。不過具體的實驗內容是什麽，我不清楚。那應該是快一個月前，雪山裏的汙染源逐漸展開成鏡的時候。
“那會兒他對‘鏡’運用不算熟練，還沒有造出那麽大量的怪物，所以也比現在好對付，我帶著手下的人頻繁和他周旋。有一次，他當時的營地裏出了騷動，正好被我趕上。我猜可能是實驗出了岔子，被他玩兒脫了，遭到了他制造出來的怪物的反攻。只可惜他們逃走得太快，等我趕到時，就只看到了這些人……”
謝明軒垂眼：“被當成失敗的實驗品，扔在原地。你們要是問我其他人在哪，我只能說，我不知道。我想要麽還在吳祺瑞的身邊，被他制造成了某種怪物，要麽也許早就死了。”
許多人的臉上，都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
死亡對這些身經百戰的變種人來說並不算多麽可怕，可怕的是，比被怪物吃掉更沒有尊嚴的死法。
與其像屋裏這些人一樣生不如死地活著，他們寧願走失的同伴幹脆利落，感受不到太多痛楚地死去。
“那個混蛋，簡直就是一個變態！”一片嘈雜中，有人憤憤地罵道。
謝明軒給他們留了時間宣洩，等到鬧聲漸弱，才動了動唇。
男人的語氣就像金屬一樣冰冷平靜，一字一頓，說得極慢：“你們不是好奇，我想要你們做什麽嗎？我要你們找到吳祺瑞，殺死他。這樣一來，如果足夠幸運，我們還來得及阻止他的陰謀，把你們還活著的同伴救出來。”
“殺死他……？你說吳祺瑞有陰謀，他把人變成這個樣子，到底想做什麽？”
“這種問題，你只有去問他本人了。我只能說，以我對吳祺瑞的了解，他是一個做事行動力非常強，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家夥。他做這些可怕而違背倫理的人體實驗背後，絕對存在著一個不可撼動的終極目標。到了現在，他都還在為它不斷努力著。”
“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還不趕快去阻止吳祺瑞的所作所為，不僅你們的同伴會沒命，就連你們自己，都會一起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一起消失在世界上？這話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聽到這裏，梁易終於忍不住了，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謝教授，到了這時候還有所隱瞞，很不道德啊。”
謝明軒斜眸看了他一眼，神情毫無變化：“急什麽，我這才說到哪兒，慢慢都會告訴你們的。不過我也確實有些意外，你們當中居然沒有一個人察覺到這一點嗎？還是說已經猜到了，只是不敢確認？”
“你到底在說什麽？”
謝明軒沒有直接回答對方，而是轉頭看向謝松原，道：“你說呢？”
謝松原淡淡蹙著眉頭。謝明軒的話，讓他的心中產生了有點可怕的想法，也回想起一個短暫的畫面。
——山腳的民宿客棧裏，從他腳邊跑過的老板娘家的小女孩忽然跌落，她敞開的口袋裏掉出無數顆橙黃色的果脯，仿若散落在地毯上的星辰。
謝松原當時沒明白，為什麽自己明明只給了她一枚，小女孩兒卻擁有了那麽多。
如果，他是說如果，不止有一個“謝松原”給過小女孩兒果脯呢？
他沈著嗓音開口：“我從醒來後就一直在想，為什麽。為什麽我們在石窟中見到的人形蝽，能開了天眼一樣找到從‘鏡’中出來的我們，及時把快要溺水的大家打撈上來。為什麽冰洞裏的那只雪猿會故意帶走譚霏霏，卻又違背天性沒有吃她，而是把她放在神像口中‘供奉’起來後就消失不見，就好像那是它的任務一樣。這些疑問，都在看到你以後有了答案。”
謝松原的目光冷冷掃過謝明軒身邊的雪猿，還有不遠處的人形蝽。
“因為你是故意那麽做的，它們都是你派來看著我們的眼線。”
“你故意讓雪猿用譚霏霏把我們引到石窟大殿，然後它功成身退，事先就藏身在神像內部的蝽則負責暗中保護譚霏霏，不讓其他怪物靠近。你早就知道我們會進入多頭蜥蜴的圈套，清楚我們會在裏面一遍又一遍地‘輪回’，更知道我們一旦找到了離開‘鏡’的方法，會從哪裏出來。而這一切都只有一個原因——”
“你能提前預知，是因為這一切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就像我們在‘鏡’中的遭遇一樣。我們這支隊伍，已經不是第一次進山了。不是第一次在盆地內被怪物圍攻，不是第一次掉入吳祺瑞設下的陷阱，不是第一次逃出來，更並非第一次遇見你。你剛才和我們說過的話，你也早和‘其他’的我們覆述了不止一次。”
謝松原說：“我們還在循環當中，對嗎？準確來說，我們剛剛離開的鏡，只不過是這個大循環中的一層，就像從雞蛋黃跳到了蛋清，本質還在混沌內部。”
白袖瞇起他湛藍清澈的貓眼，對於這個答案居然不怎麽驚訝，只是冷冷地道：“果然。”
謝松原所述這點，其實並不難想明白。
如果光是一個鏡的威力，就巨大到足以將幾十號人都困在裏面，可想而知，這片無人區裏有那麽多礦藏一般的汙染源。
哪怕只有四五分之一的汙染源轉化成鏡，這些高密度集中在一起的物質都足以形成一個可怕的巨型能量場，引起區域上空的總空間紊亂。
這是完全可以推測出來的結果，甚至不需要具有多少物理知識。
從得知“鏡”的存在的那一刻起，不少人就已經猜到這個隱患。
只是那時的大家多少都抱著僥幸心理，一波未平，實在不想一波又起，選擇性地把這個可能忽略了。
噩夢一般的事實就擺在人們眼前，最不希望發生的還是發生了。
他們褪掉一層皮才擺脫掉的困境，其實只是低一層次的囚籠。眾人早已被這巨大的場籠罩其中，未曾察覺。
謝明軒點頭：“不錯。這下你們應該明白了，為什麽我會那麽做。在你們的記憶中，這是這支隊伍第一次踏入這個地方，但其實你們已在腳下的這條路上走過了很多次。而我需要做的，就是確保你們每次都能‘重蹈覆轍’——怎麽，很難理解？”
看到部分人臉上流露出的迷惑表情，謝明軒道：“你們相信人只要穿越到過去就能改變未來的結局這種話嗎？世界的本質是無序的混沌，不可預測也無法操縱，任何一個小的舉措都將導致無法幹預與避免的巨大轉變，你越是想要竭力避免某樣災難的出現，就越是無法抵抗既定的命運。已經發生的早已發生，事實永遠停留在過去時。
“我如果因為知道你們會在那裏被蜥蜴困住而將你們引到別的地方，事態說不定反而會變得更加不可控，而最起碼，我對石窟很了解。我知道該將我的人手安排在哪個地方，適當地給予你們幫助，好讓你們順利進入循環。”
“進入了循環，然後呢？”譚德義擰著眉頭，很快跟上了對話思路和節奏。
他仍舊對謝明軒故意派手下的寵物將自己的女兒擄走一事耿耿於懷，一方面是松一口氣，還好雪猿並不是真正的敵人，譚霏霏並沒受到什麽傷害。
一方面又是後怕和驚怒，這家夥為了自己的目的，竟然不惜以別人的性命犯險。雖說他的女兒沒有出事，可誰能保證一定不會出差錯？
因此他說話的態度相當不好，甚至有些故意找茬和作對的意思。
“你說我們還在循環當中，這些場景都不是第一次發生，那是不是說明，其實你已經經歷過整個行動過程，知道我們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甚至見證過最終的結局？
“雖然不知道這個大型能量場觸發循環機制的條件，但總歸應該和‘鏡’差不多。我想你肯定也不止一次勸說我們去對付吳祺瑞，可結果呢？我們之所以還在循環，無非只有一個原因，就是這支隊伍前面不知道多少次嘗試都失敗了。我們，根本不是吳祺瑞的對手。”
譚德義冷酷陳述著自己的分析，那話讓在場眾人的心都重重顫了顫。
這個男人雖然帶著怨氣，但一堂之主的閱歷就擺在那兒，敏銳的覺察力足以讓他抓住事件的本質。
“如果你認為結局無法改變，為什麽還要我們按你說的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按照你的說法，難道這不算人為地影響後續事件的發展走向嗎？說不定我們就是因為你的插手，才落得那種下場。”
“而且還有一點我不明白，不知道你能不能為我解答一下。”
“——為什麽我們都對正在發生的事情毫無印象，你卻能夠置身事外，保留記憶，知道我們正在循環。我們憑什麽要相信你的一面之詞，你讓做什麽就做什麽，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利用我們，已達成你的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譚德義步步緊逼，幾乎不給對方留下任何喘息空間。
謝明軒慢慢瞇起眼睛。
周遭的空氣肅穆得接近凝滯，所有人都看向了這個儒雅的男人，想聽聽他會如何回答。
謝明軒想來也不是第一次被人這麽質問，面上的神情不見絲毫慌亂。
“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有人會問，既然明知道吳祺瑞會殺了我們，為什麽還要主動送死？難道就不能避開他，專心想辦法逃出去嗎？事情當然沒有這麽簡單。你們還沒搞清狀況嗎，在你們還不知道他在背後搞鬼的時候，他就已經派人過來解決你們了。殺死你們是他的主觀目的，從隊伍一只腳踏進雪山開始，他就決定讓你們有去無回，和你們是否打算和他結仇沒有任何關系。”
“再退一步說，就算你們鐵了心只想找到出口。這片雪山區域裏，可能分布著千千萬萬個已經展開的鏡。你們找到出口的概率和困難程度，也會是之前的千千萬萬倍。就算你們走了狗屎運，可以躲開那些怪物的追殺，可你以為這樣就萬事大吉了嗎？
謝明軒冷冷一笑，仿佛在羨慕眾人的天真：“不，你們只會迎來另外一種結局。不要忘了，蓋亞還沒有死，它只是藏起來了。你以為它重新浮上地表，只是為了上來換氣？毀滅人類的進程□□早已重啟轉動，蓋亞從一開始出現的目的就是為了消滅我們。從末世再次降臨的那天起，就註定會有這麽一刻。你們中的部分人之所以進山，不也是因為預知到了這一點？
“我可以現在就明確地告訴你們，剩下的時間，是絕對不夠你們找到那個所謂的‘出口’的——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話。就算你們找到了，結局也不會有任何好轉。因為最多還有六個小時。”
謝明軒的聲音冷酷得像冰刀：“蓋亞將掃平整個星球，你我都將成為歷史上的塵埃。”
“如果你們怕死，甚至可以就這樣在這裏傻傻地待著什麽也不做，沒錯，你的確可以免於被別人殺死的命運，可只要十二個小時過後，真正的世界末日來臨，別說人類，整個世界都會被毀滅！”
此話一出，頓時就像扔進人群中的炸彈，所有人都對這個突然扔到他們臉上的結論感到猝不及防。
“……世、世界末日？！”
那會是什麽？
同一時間，無數個人同時想道。
是蓋亞現身，終焉將至，海平面上升，地殼土崩瓦解，整個星球被洪水淹沒？
“至於有關記憶的問題……”謝明軒令人匪夷所思地笑了一下。
“或許不是我還記得，是你們忘了。夢中的人一旦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夢便很難再做下去，很快就會醒來。有的時候，選擇沈睡或許才是更好的選擇，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不知道是不是謝明軒故意想讓他們聽不懂，這一番話竟說得人雲裏霧裏。
“你的意思是，我們最後的結局，要麽是被吳祺瑞殺死，要麽是隨著世界末日消失？”羅丘語氣難辨，似乎非常不願相信，“可要是按你這麽說，我們去對付吳祺瑞，又有什麽意義？——如果世界怎樣都會毀滅的話。”
如果結局真的早已註定，那麽他們現在所做的這一切又算什麽？
他有些不甘心地說：“難道真的沒有改變這一切的辦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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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些和周易然一模一樣的、被“鏡”改造過畸態變種人！
這是怎麽回事, 難道他被吳祺瑞抓起來了？
念頭甫一閃過，謝松原扭頭尋找起同伴的蹤跡。
這一看，再次讓他吃了一驚。
好消息是, 隊伍沒有分散。
山洞裏點了好幾個火堆，周邊的溫度還算暖和。一行幾十號人被成排堆放在山洞一側的幹草墊上，也不知在這裏躺了多久, 身上的毛發幹了快一大半, 看上去沒有性命之憂。
壞消息是, 他又看到了那只曾在神殿石窟中打過交道的人形蝽。
——原來謝松原昏迷前在水中看到的那一抹紅色身影不是幻覺。
那橘紅碩大的玩意兒就在距離謝松原不足十米遠的地方, 趴在幹草堆邊，不時用兩條人一樣的前肢在變種人身上檢查撫摸著什麽。
幾條分叉軟管似的駭人口器輕柔地飄浮在空中，讓謝松原懷疑它下一秒就會突然發力，將面前的變種人紮成篩子。
可它沒有。
人形蝽的胸前捧著長長一串果實般的東西，淺紅粉色，每一顆都是圓潤的短橢圓形狀, 甚至比籃球還要大上一圈——是它的蟲卵。
似乎感覺到有幾個人傷得尤其厲害，這怪物居然在試圖拿自己的蟲卵投餵對方。
它用自己鋒利的口器把蟲卵“乳/頭”的部分剪開, 想要倒進那人的嘴裏, 看起來有種奇特的人性。
裏面的幼蟲還沒發育成形，只是一攤雞蛋清般富含營養的粘稠物質。
身前那人醒了，見到人形蝽，十分驚恐又抗拒地掙紮著, 不讓它靠近，也沒搞明白這家夥想幹什麽。
謝松原見了，卻是心中微微一動。
他趁著人形蝽忙亂的機會起身, 在周遭的人群中找到了白袖——在水裏泡過一回的雪豹變成了落湯貓，身上的毛發呈現出一縷一縷的凝結感。
四只爪子隨著側躺的動作前伸, 神態異常平穩安詳，仿佛久違地睡了個好覺。
即便白袖不說，謝松原也能感覺到這一路上的他究竟有多累。
他有些不忍心就這麽把白袖叫起來，但眼下處境不知道是好是壞，令人不敢輕易放松。謝松原猶豫半秒，還是抱住雪豹毛茸茸的大腦袋晃了晃：“白袖，貓貓，醒醒。”
白袖慢慢在他懷裏睜開寶石般清澈的藍眼睛。
“……謝松原？”雪豹像要確認謝松原身上的氣息無誤似的，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擡頭去舔他的下巴。
“這是哪兒？我們怎麽在這裏？”
這大概是每個人恢覆意識後都想問的問題。
謝松原食指按在唇上，無聲地搖了搖頭，示意白袖往人形蝽的方向看。
白袖見狀也不由愕然，身上的長毛下意識飛了起來，頃刻間炸成一團半開的豹球。
然而人形蝽眼下卻看著沒有惡意。
如果真是這怪物救起了眾人，那對方先前的所作所為又是怎麽一回事？
不過這樣想想，當時在石窟裏，人形蝽的確沒有真做出過傷害到人類的舉動。
難道說……
“他不想吃，你就別強迫他了。”身後驀然響起男人的聲線，那話像是對人形蝽說的，“去照顧別人。”
人形蝽擡頭看了看來人，黑沈沈的眼睛亮得瘆人，像在歪著頭思考著什麽——那表情使得它更像人了。
人形蝽明顯有些不情願，不明白蟲卵這麽營養豐富的食物，對方為什麽不喜歡。想了想，還是聽話地飛走了，轉頭一頭鉆進一間屋子裏。
謝松原卻在聽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後渾身一僵。
白袖的速度比他更快，也更沒有心理顧慮。
同一時間，已經轉過頭去，帶著詫異輕喚了一聲：“……謝教授？”
謝松原這才回身。
視野所及之處，謝明軒就靜靜地站在十幾米遠開外的地方看他，身邊緊跟著那只冰洞中見過的巨大雪猿。
謝松原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種情形、這種地方和對方見面。
又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對方比謝松原印象中老了許多，眼尾出現皺紋，頭發開始花白——這是當然的，距離他上一次親眼見到對方，已經過了很多年了。
他的身上穿著謝松原曾在村民記憶中看見的少數民族長袍，這衣服為他莫名增添上一份奇異的腔調，好像入世又出世的得道高僧，疏離儒雅。
謝松原和白袖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朝對方走去。
青年的雙唇微動，過來好幾秒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果然是你。”
謝明軒始終用一種堪稱溫和的目光註視著他。
半晌，勾起意味深長、好似帶有懷念的淺淡笑容來：“好久不見，我的孩子。”
“——你長大了。”
謝松原只是看著他。
親人相見，想象中的溫馨場景並沒有發生。
山洞中的眾人陸陸續續醒來，像是死去之人詐屍，發出長籲短嘆的呻/吟和驚呼。
他們的表現大多相同，先是驚訝，再然後是疑似看到敵人的緊張與驚懼，直到眾人看見謝松原與白袖正和一個疑似山洞主人的家夥說些什麽，紛紛朝著這個方向圍攏。
很快就有人認出了男人。
“謝教授。”駱汀帶著手下快步走來。
面對謝明軒，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反應。
不認識他的人，自然是百般提防疑惑。而認識他的人，比如斯芬克斯的雇傭兵們，則明顯是興奮更多。
這是他們一直以來都在尋找的人，斯芬克斯名義上最初的創始者。
如今卻像個不起眼的鄉野村夫，穿著不修邊幅、磨得起毛的衣服，皮膚粗糙發深，就連雙頰上也浮現出周邊地區常見的高原紅。
如果不是他們幾乎已對那張臉爛熟於心，而站在男人旁邊的謝松原又和他是那麽神似，眾人恐怕也要遲疑一陣子才能分辨準確。
謝明軒淡淡撇了這幫人一眼：“你們是？”
“我們找你很久了。”駱汀盡力壓抑著語氣中的激動與急切，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道，“謝教授，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一個叫莊游的人……”
結果還沒等他說完，謝明軒就擺手示意打住：“我早就說過了，我和你們沒有任何關系，讓你們別來找我。為什麽就是不聽？”
駱汀的臉色一下變得灰敗。
身後幾個雇傭兵互相看看，也是一臉菜色。
好在駱汀很快就冷靜下來：“謝教授，我們無意打擾你，更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將自己知道的都告訴我們，公之於眾——當年的青城研究所裏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們又要怎麽做，才能使人類免於滅絕的噩運。也許只要我們集思廣益，就能想出方法戰勝它。
“難道你不想讓蓋亞在這個星球上消失嗎？”
駱汀的這一番話，使得周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
謝明軒始終面帶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微妙笑容，聽他講完了這一段話。
“近來，我對蓋亞的了解確實有所加深。但是……讓它在星球上消失？”
謝明軒搖了搖頭：“你們還真是一無所知。看，這就是我不願意和你們合作的原因，末世過去這麽久了，你們對蓋亞的了解還是如此淺薄。和你們談解決方式，無異於和夏蟲語冰。”
駱汀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硬是忍了下來。
“我們就是因為對現在的狀況不夠了解，所以才來找你。現在看來，謝教授應該知道很多我們不清楚的關鍵信息。我想你之所以會選擇出手救我們，一定也對我們有所圖謀，應該也不會刻意隱瞞吧？”
“圖謀？”謝明軒哼笑一聲，“這個說法太自大了，我不喜歡。不過的確——”
“我費了那麽多力氣把你們帶過來，當然不是因為我閑著沒事，隨便大發善心。我要你們幫我去做一件事情。完成它，對你們自己也有好處。為了讓你們進行得順利一些，我會盡量告訴你們我知道的所有消息。畢竟，你們恐怕也沒有機會再從其他人的口中得到如此詳盡的內容了。”
話題峰回路轉，謝明軒的臉上閃過稍縱即逝的狡黠，好像前面鋪墊這麽久，就是為了等這一刻。
駱汀眉毛一跳，下意識和謝松原他們對視幾眼，心中湧起一陣荒謬的感覺。
“你要我們做什麽？”
“我要你們做什麽，這個稍後再講也不遲。在那之前，我要先讓你們看一樣東西。”謝明軒道，“跟我來。”
他將眾人帶去了人形蝽待著的那間屋子。屋子的門口應該是被拓寬過，方便人形蝽進入。
然而即使如此，這地方對人形蝽來說依舊太小，它說是在房間裏待著，其實只有四分之一的身體和前腿探了進去。
謝明軒拍了拍它的翅膀，人形蝽便抱著幾個已經吃空了的蟲卵殼退了出來。
見到這個場景，謝松原已經提前感到不妙。需要用蟲卵餵的，豈不是……
房中景象讓他們控制不住地顫了顫眼瞼。
沒有點燈的屋子裏，用更多的樹枝和雜草堆起了一個厚重的巨大“鳥巢”，巢的邊緣翹起，裏頭躺著幾名……奇怪的人。
不誇張地說，謝松原看見他們的第一眼，還以為那是一攤攤具有呼吸的肉泥。
那些家夥仿佛陷在了“蠟”裏。
一半的身體完好，一半卻又仿佛被某種外在的力量摧殘融化，變成半液體似的東西。
部分骨頭像被什麽東西抽走，只剩下脂肪和肌肉。肌膚表皮因為病變而充斥著奇怪的油光，透出蠟紙一樣的質地。
變成這個樣子，和高位癱瘓也沒什麽區別。
沒有了骨骼支撐，自然也無法站立、不能行動，只能像沒有自理能力的幼鳥或若蟲，張嘴等待投餵。
謝松原想象著這些人被人形蝽照顧餵食的場景，心中打起寒顫。看來人形蝽一上來就對隊伍裏的那些傷員如此熱心，完全是熟能生巧，早已有了陪護經驗導致的。
盡管已有刻意壓制，好些人還是發出了倒吸冷氣的聲音。
屋子不大，盡管缺少光線，但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屋內人模糊黯淡的奇怪輪廓，聽著他們痛苦昏迷中也不忘發出的哀嚎與呻/吟，都給予眾人很大程度上的心理壓力。
許多人只看了幾眼，就逃也似的匆匆離開，將位置留給後面的人。
但其中也有例外。
一名變種人走進屋內沒有多久，臉色便瞬間變得慘白。他忘記了懼怕，撲到巢邊，不可思議地呼喚出對方的名字，緊接著又是幾個人湧了進來——
謝松原和身旁的白袖對視一眼，表情都有些嚴肅與無奈。
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看來那些在山中迷失的變種人，恐怕也都兇多吉少。
這些人試圖喊起昏睡中的同伴，然而對方呼吸微弱，連眼睛都睜不開，和失去知覺的植物人也沒有什麽區別。
謝明軒：“別廢力氣了，從我把這些人帶回來起，他們就始終都是這副模樣，叫不醒的。”
“他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說‘帶回來’，是從什麽地方發現他們的？其他人呢？”
一個人急切地提問，語速如同連珠炮彈。
他們根本無法想象，究竟是什麽樣的可怕手段，能將人折磨成這幅形如鬼怪的外表。
謝明軒搖頭答道：“他們都是吳祺瑞不要的實驗品。”
“實驗品？”
“你是說，這些都是吳祺瑞做的？”
話題終於來到重點。
謝明軒道：“據我所知，吳祺瑞一直私下在各種動物，甚至人類的身上進行和蓋亞、鏡有關的生物實驗，他用來圍攻你們的怪物軍團就由此而來。不過具體的實驗內容是什麽，我不清楚。那應該是快一個月前，雪山裏的汙染源逐漸展開成鏡的時候。
“那會兒他對‘鏡’運用不算熟練，還沒有造出那麽大量的怪物，所以也比現在好對付，我帶著手下的人頻繁和他周旋。有一次，他當時的營地裏出了騷動，正好被我趕上。我猜可能是實驗出了岔子，被他玩兒脫了，遭到了他制造出來的怪物的反攻。只可惜他們逃走得太快，等我趕到時，就只看到了這些人……”
謝明軒垂眼：“被當成失敗的實驗品，扔在原地。你們要是問我其他人在哪，我只能說，我不知道。我想要麽還在吳祺瑞的身邊，被他制造成了某種怪物，要麽也許早就死了。”
許多人的臉上，都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
死亡對這些身經百戰的變種人來說並不算多麽可怕，可怕的是，比被怪物吃掉更沒有尊嚴的死法。
與其像屋裏這些人一樣生不如死地活著，他們寧願走失的同伴幹脆利落，感受不到太多痛楚地死去。
“那個混蛋，簡直就是一個變態！”一片嘈雜中，有人憤憤地罵道。
謝明軒給他們留了時間宣洩，等到鬧聲漸弱，才動了動唇。
男人的語氣就像金屬一樣冰冷平靜，一字一頓，說得極慢：“你們不是好奇，我想要你們做什麽嗎？我要你們找到吳祺瑞，殺死他。這樣一來，如果足夠幸運，我們還來得及阻止他的陰謀，把你們還活著的同伴救出來。”
“殺死他……？你說吳祺瑞有陰謀，他把人變成這個樣子，到底想做什麽？”
“這種問題，你只有去問他本人了。我只能說，以我對吳祺瑞的了解，他是一個做事行動力非常強，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家夥。他做這些可怕而違背倫理的人體實驗背後，絕對存在著一個不可撼動的終極目標。到了現在，他都還在為它不斷努力著。”
“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還不趕快去阻止吳祺瑞的所作所為，不僅你們的同伴會沒命，就連你們自己，都會一起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一起消失在世界上？這話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聽到這裏，梁易終於忍不住了，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謝教授，到了這時候還有所隱瞞，很不道德啊。”
謝明軒斜眸看了他一眼，神情毫無變化：“急什麽，我這才說到哪兒，慢慢都會告訴你們的。不過我也確實有些意外，你們當中居然沒有一個人察覺到這一點嗎？還是說已經猜到了，只是不敢確認？”
“你到底在說什麽？”
謝明軒沒有直接回答對方，而是轉頭看向謝松原，道：“你說呢？”
謝松原淡淡蹙著眉頭。謝明軒的話，讓他的心中產生了有點可怕的想法，也回想起一個短暫的畫面。
——山腳的民宿客棧裏，從他腳邊跑過的老板娘家的小女孩忽然跌落，她敞開的口袋裏掉出無數顆橙黃色的果脯，仿若散落在地毯上的星辰。
謝松原當時沒明白，為什麽自己明明只給了她一枚，小女孩兒卻擁有了那麽多。
如果，他是說如果，不止有一個“謝松原”給過小女孩兒果脯呢？
他沈著嗓音開口：“我從醒來後就一直在想，為什麽。為什麽我們在石窟中見到的人形蝽，能開了天眼一樣找到從‘鏡’中出來的我們，及時把快要溺水的大家打撈上來。為什麽冰洞裏的那只雪猿會故意帶走譚霏霏，卻又違背天性沒有吃她，而是把她放在神像口中‘供奉’起來後就消失不見，就好像那是它的任務一樣。這些疑問，都在看到你以後有了答案。”
謝松原的目光冷冷掃過謝明軒身邊的雪猿，還有不遠處的人形蝽。
“因為你是故意那麽做的，它們都是你派來看著我們的眼線。”
“你故意讓雪猿用譚霏霏把我們引到石窟大殿，然後它功成身退，事先就藏身在神像內部的蝽則負責暗中保護譚霏霏，不讓其他怪物靠近。你早就知道我們會進入多頭蜥蜴的圈套，清楚我們會在裏面一遍又一遍地‘輪回’，更知道我們一旦找到了離開‘鏡’的方法，會從哪裏出來。而這一切都只有一個原因——”
“你能提前預知，是因為這一切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就像我們在‘鏡’中的遭遇一樣。我們這支隊伍，已經不是第一次進山了。不是第一次在盆地內被怪物圍攻，不是第一次掉入吳祺瑞設下的陷阱，不是第一次逃出來，更並非第一次遇見你。你剛才和我們說過的話，你也早和‘其他’的我們覆述了不止一次。”
謝松原說：“我們還在循環當中，對嗎？準確來說，我們剛剛離開的鏡，只不過是這個大循環中的一層，就像從雞蛋黃跳到了蛋清，本質還在混沌內部。”
白袖瞇起他湛藍清澈的貓眼，對於這個答案居然不怎麽驚訝，只是冷冷地道：“果然。”
謝松原所述這點，其實並不難想明白。
如果光是一個鏡的威力，就巨大到足以將幾十號人都困在裏面，可想而知，這片無人區裏有那麽多礦藏一般的汙染源。
哪怕只有四五分之一的汙染源轉化成鏡，這些高密度集中在一起的物質都足以形成一個可怕的巨型能量場，引起區域上空的總空間紊亂。
這是完全可以推測出來的結果，甚至不需要具有多少物理知識。
從得知“鏡”的存在的那一刻起，不少人就已經猜到這個隱患。
只是那時的大家多少都抱著僥幸心理，一波未平，實在不想一波又起，選擇性地把這個可能忽略了。
噩夢一般的事實就擺在人們眼前，最不希望發生的還是發生了。
他們褪掉一層皮才擺脫掉的困境，其實只是低一層次的囚籠。眾人早已被這巨大的場籠罩其中，未曾察覺。
謝明軒點頭：“不錯。這下你們應該明白了，為什麽我會那麽做。在你們的記憶中，這是這支隊伍第一次踏入這個地方，但其實你們已在腳下的這條路上走過了很多次。而我需要做的，就是確保你們每次都能‘重蹈覆轍’——怎麽，很難理解？”
看到部分人臉上流露出的迷惑表情，謝明軒道：“你們相信人只要穿越到過去就能改變未來的結局這種話嗎？世界的本質是無序的混沌，不可預測也無法操縱，任何一個小的舉措都將導致無法幹預與避免的巨大轉變，你越是想要竭力避免某樣災難的出現，就越是無法抵抗既定的命運。已經發生的早已發生，事實永遠停留在過去時。
“我如果因為知道你們會在那裏被蜥蜴困住而將你們引到別的地方，事態說不定反而會變得更加不可控，而最起碼，我對石窟很了解。我知道該將我的人手安排在哪個地方，適當地給予你們幫助，好讓你們順利進入循環。”
“進入了循環，然後呢？”譚德義擰著眉頭，很快跟上了對話思路和節奏。
他仍舊對謝明軒故意派手下的寵物將自己的女兒擄走一事耿耿於懷，一方面是松一口氣，還好雪猿並不是真正的敵人，譚霏霏並沒受到什麽傷害。
一方面又是後怕和驚怒，這家夥為了自己的目的，竟然不惜以別人的性命犯險。雖說他的女兒沒有出事，可誰能保證一定不會出差錯？
因此他說話的態度相當不好，甚至有些故意找茬和作對的意思。
“你說我們還在循環當中，這些場景都不是第一次發生，那是不是說明，其實你已經經歷過整個行動過程，知道我們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甚至見證過最終的結局？
“雖然不知道這個大型能量場觸發循環機制的條件，但總歸應該和‘鏡’差不多。我想你肯定也不止一次勸說我們去對付吳祺瑞，可結果呢？我們之所以還在循環，無非只有一個原因，就是這支隊伍前面不知道多少次嘗試都失敗了。我們，根本不是吳祺瑞的對手。”
譚德義冷酷陳述著自己的分析，那話讓在場眾人的心都重重顫了顫。
這個男人雖然帶著怨氣，但一堂之主的閱歷就擺在那兒，敏銳的覺察力足以讓他抓住事件的本質。
“如果你認為結局無法改變，為什麽還要我們按你說的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按照你的說法，難道這不算人為地影響後續事件的發展走向嗎？說不定我們就是因為你的插手，才落得那種下場。”
“而且還有一點我不明白，不知道你能不能為我解答一下。”
“——為什麽我們都對正在發生的事情毫無印象，你卻能夠置身事外，保留記憶，知道我們正在循環。我們憑什麽要相信你的一面之詞，你讓做什麽就做什麽，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利用我們，已達成你的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譚德義步步緊逼，幾乎不給對方留下任何喘息空間。
謝明軒慢慢瞇起眼睛。
周遭的空氣肅穆得接近凝滯，所有人都看向了這個儒雅的男人，想聽聽他會如何回答。
謝明軒想來也不是第一次被人這麽質問，面上的神情不見絲毫慌亂。
“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有人會問，既然明知道吳祺瑞會殺了我們，為什麽還要主動送死？難道就不能避開他，專心想辦法逃出去嗎？事情當然沒有這麽簡單。你們還沒搞清狀況嗎，在你們還不知道他在背後搞鬼的時候，他就已經派人過來解決你們了。殺死你們是他的主觀目的，從隊伍一只腳踏進雪山開始，他就決定讓你們有去無回，和你們是否打算和他結仇沒有任何關系。”
“再退一步說，就算你們鐵了心只想找到出口。這片雪山區域裏，可能分布著千千萬萬個已經展開的鏡。你們找到出口的概率和困難程度，也會是之前的千千萬萬倍。就算你們走了狗屎運，可以躲開那些怪物的追殺，可你以為這樣就萬事大吉了嗎？
謝明軒冷冷一笑，仿佛在羨慕眾人的天真：“不，你們只會迎來另外一種結局。不要忘了，蓋亞還沒有死，它只是藏起來了。你以為它重新浮上地表，只是為了上來換氣？毀滅人類的進程□□早已重啟轉動，蓋亞從一開始出現的目的就是為了消滅我們。從末世再次降臨的那天起，就註定會有這麽一刻。你們中的部分人之所以進山，不也是因為預知到了這一點？
“我可以現在就明確地告訴你們，剩下的時間，是絕對不夠你們找到那個所謂的‘出口’的——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話。就算你們找到了，結局也不會有任何好轉。因為最多還有六個小時。”
謝明軒的聲音冷酷得像冰刀：“蓋亞將掃平整個星球，你我都將成為歷史上的塵埃。”
“如果你們怕死，甚至可以就這樣在這裏傻傻地待著什麽也不做，沒錯，你的確可以免於被別人殺死的命運，可只要十二個小時過後，真正的世界末日來臨，別說人類，整個世界都會被毀滅！”
此話一出，頓時就像扔進人群中的炸彈，所有人都對這個突然扔到他們臉上的結論感到猝不及防。
“……世、世界末日？！”
那會是什麽？
同一時間，無數個人同時想道。
是蓋亞現身，終焉將至，海平面上升，地殼土崩瓦解，整個星球被洪水淹沒？
“至於有關記憶的問題……”謝明軒令人匪夷所思地笑了一下。
“或許不是我還記得，是你們忘了。夢中的人一旦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夢便很難再做下去，很快就會醒來。有的時候，選擇沈睡或許才是更好的選擇，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不知道是不是謝明軒故意想讓他們聽不懂，這一番話竟說得人雲裏霧裏。
“你的意思是，我們最後的結局，要麽是被吳祺瑞殺死，要麽是隨著世界末日消失？”羅丘語氣難辨，似乎非常不願相信，“可要是按你這麽說，我們去對付吳祺瑞，又有什麽意義？——如果世界怎樣都會毀滅的話。”
如果結局真的早已註定，那麽他們現在所做的這一切又算什麽？
他有些不甘心地說：“難道真的沒有改變這一切的辦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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