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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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謝松原想把腦海中的其他人都叫起來, 然而什麽反響都沒有，就好像這裏只有他一個人。
管不了那麽多了。他凝聚全部心神，幾乎用上了能調動的所有力氣, 費勁至極地活動著怪物僵硬頑固得生銹一般的脖頸，強迫對方扭頭看向它走來時的方向。
那是一片黑色的空間。
在水流湧動的深處，完全的與世隔絕, 宛若模糊的啞光色塊, 透不出一絲光亮, 又具有著巨大的吸力——
光是這麽看著它, 謝松原就已經開始感到心神恍惚，好像再多看一眼，自己的靈魂就會被那股悍然的可怕力量吸出怪物的體外。
一股力量迫使他重新轉回頭來，仿佛那一眼已耗盡了謝松原當下的全部心力，又好似他本就不該在這時醒來。
盡管謝松原已盡力想要看清並記住怪物此次的行走路線，好搞清這個神秘的地方究竟在哪兒, 他的視線還是很快變得模糊，就宛如……這裏本來就是凡人所無法直視之地。
水聲……
重要的是水聲。
水聲！
謝松原猛然從“夢”中掙脫而出。
石窟內哀嚎聲一片, 不少人躺在地上打滾, 抱著腦袋□□。
他們感覺自己的大腦快爆炸了。
從十二點的石窟開始，在他們死去後變成怪物、又再被“殺死”一次結束。每次循環的時長平均在五到六個小時，每一個生與死之間的過程和細節都像海綿裏的水一樣填充滿了他們的大腦，使得他們也感受到了謝松原那般生不如死的體驗。
這麽多次循環, 足以消耗掉他們所有的希望與耐心。
不遠處甚至出現了猛烈的幹嘔聲，那聲響聽著極其慘烈，仿佛要把胃內的汁水全吐出來。
“好痛——”
“還不如死了算了……”
數個角落裏傳來不同人痛苦的低語, 整間石室內竟沒人反駁。
白袖就在這陣埋怨聲中，一個翻身將謝松原卷在懷裏, 舔著他濕漉漉的、被汗水微微浸潤的發梢，卷去他額頭上的汗珠，強忍著從大腦深處冒出來的暈眩與疼痛，有些焦急地低聲叫道：
“謝松原……謝松原？醒醒，我們回來了。謝松原——”
毛茸茸的大貓見呼喚沒用，緊張地用腦袋拱著謝松原裸露在外的後腦勺，圍在他的身邊轉來轉去，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他的臉。
直到謝松原忽然條件反射性地抽搐了一下，手肘撐在地面，痛苦地、緩慢地爬起來。
他什麽話都沒說，一頭紮進白袖厚重的毛發裏，抱住他結實的前肢不斷磨蹭，仿佛這樣就能緩解疼痛。
……
周易然闔著雙眼假寐，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
他有心事，始終無法入睡。
腦海中回放著那個人的命令，耳邊聽著眾人逐漸變得深沈的呼吸聲，心中早已聚集起一個念頭，打算等這些人再睡熟些，失去防備，就將謝松原了結。
結果這些人的呼嚕還沒打多久，甚至可能都沒過二十分鐘，居然就又醒了！
而且還自說自話，內容極其古怪，跟撒癔癥似的。
正奇怪著，周易然實在忍不住，睜開雙眼。
這一看差點沒把他嚇死。
梁易居然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他的邊上，正幽幽地看著他！
見他醒來，對方冷笑一聲。下一秒，一記“重拳”襲來，蘇元凱巨大的蛇腦猶如一個榔頭，將他“砰”地一聲砸暈在地上。
與此同時，幾名變種人再次堵住石窟洞口。
*
隊伍勉強恢覆了秩序。
石窟角落裏並排擺放著十來具屍體——玄武門等人之死，似乎已成定局。
人們相顧無言。
以往每次醒來，他們都會交換目前所得的信息，不錯過一點有用的內容。
至今為止，他們已經基本排除了附近方圓幾公裏內的雪山地上區域，初步估計，所謂的空間折疊區就在地下。
這算是個好消息，因為他們的目標地區進一步縮小了。但壞消息是，這裏的地下面積比地上面積還要大上無數倍，難搜無數倍。
而他們已有起碼兩三次循環沒有新發現了。
這讓隊內本就消磨得一次比一次更少的信心更加大打折扣——
這樣看來，擔心循環次數有限純屬多想。因為在那之前，還沒等他們如願找到出口，眾人便會因為腦容量超出生理極限而精神崩潰。
“我們……還走嗎？”
許久沒人動彈，有人弱弱地問了一句，引來大家的面面相覷。
是啊。一次沒發現，兩次沒發現，這麽多次循環都沒結果，他們還有必要頻繁出動嗎？
“真可怕。”一名變種人喃喃道，“在這裏，我們就像變成了與世隔絕的幽靈。”
一語道出眾人的心聲。
駱汀沖幾個領頭人示意：“各位怎麽說？”
幾人或是聳肩，或是皺眉，但都沒有個準確意見。
“我是覺得我們確實不應該再這樣下去了。”白袖嗓音清冷道，“這樣只是在徒勞地消耗我們有限的精力。再多來幾次，恐怕大家連到時候還有沒有力氣爬起來制服玄武門和蜥蜴都難說。”
謝松原的手指指節抵著額頭，思考良久。
半晌後，他竟破天荒道：“不。”
“我們等下就出發，所有人一起去找折疊區。”
速則乘機，遲則生變，謝松原突然意識到，光讓黴菌變種人和小蜘蛛們去行動是遠遠不夠的。
“所有人一起去找？什麽意思？”
如果不是謝松原此刻的表情相當冷靜，估計有不少人要以為他已經瘋了。
他接下來所說的話，就像一枚陡然投入人群中的炸彈。
“我在怪物的體內看見了空間折疊區。”
兩秒寂靜。
“什、什麽？！”
“真的嗎？它在什麽地方？你是什麽時候看到的？”
眼看有人情緒越發激動，謝松原不慌不忙地補充：“就是上次循環的時候——不過只是偶然的一眼，時間非常短暫。我不確定它到底在哪裏，但可以確定的是，那附近有水聲，應該是某條地下暗河。”
“……地下暗河嗎。”消息不算精確，梁易的表情先是有些失落，緊接著又若有所思，“範圍的確又縮小了很多。”
凡是流動的水必有其源頭和去處，除去上下不同含水層的差別，同一層面裏的水源就像網絡一樣分出枝杈又彼此流通，只要他們能在附近的地下找到活水，就有部分幾率能找到和水流同源的折疊區所在地。
人在迷途，鏡在水中。
也許到了那裏，隊伍還是會被無孔不入的敵人殺死，但同樣的，怪物也會在附近出現。只要他們能保證眾人，尤其是謝松原一如既往地“正常”死去，就不會出現大問題。
“但我們要到哪裏去找地下水？”
“這個，”謝松原低頭看了看爬到自己身上的小蜘蛛，“讓它們來吧。”
這種生物對空氣濕度很敏感。一旦感知到環境濕度變大，猜到最近很可能要下雨，它們就不會在這個時間段織網。
這是小蜘蛛不可或缺的生存技能，也能用來感知水源的存在。
還有小桃。
這家夥後邊拼接撿來的身體是個八爪鯊，鯊魚那可以捕捉微弱電磁場的羅倫氏壺腹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雖然這樣的機能在空氣中能不能發揮作用還是個問題，但不管怎麽說，小桃是個有用的桃。
而謝松原沒說出口的是，他總有種預感，這次的路程會和之前都不一樣。
或許沒有止境的循環就會在這裏落下帷幕。
眾人只休息了不到一個小時。
對這些人來說，嘴上說累是一回事，但真要他們在這麽壓抑的地方長久地待下去，也是一種折磨。
抱著早死早超生的心態，他們走出石窟，沿著早已走過不止一遍的地下通道，持續深入山下的巖層空洞。
小桃和小蜘蛛們一路這裏聞聞，那裏敲敲，一些聽覺敏感的人也不時將耳朵貼近巖壁，試圖從中捕捉到哪怕一絲微弱的水流聲。
隊伍越走越深，越走越遠。
終於，他們還是聽到了那幾乎爛熟於心的、來自對手的低沈腳步聲。
鑒於這場景眾人早已不是第一次經歷，他們已沒有了一開始的那種錯愕與驚悚。即使如此，變種人們還是全部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對待。
“快跑，它們從那邊來了——”
“小蜘蛛小桃，回來！”
“所有人不要走散，別給他們下手的機會！”
……
匆忙慌亂的步伐。逼仄低沈的氣壓。倉促對視的目光。
通道狹窄也有狹窄的好處，幾個防禦力尚可的變種人以譚德義為首，在隊伍最後方頂著壓力拖延時間，便能阻止那些怪物繼續上前。
“爸！”藏在長戟大兜蟲鞘翅下方的譚霏霏心都跳到嗓子眼裏。
暫時堵住了後方的追兵，大部隊不要命似的向前奔逃，進入了更深、路線更為覆雜多樣的地下巖層隧道。
然而他們先後走進的兩條隧道中都撞上了面目可憎的怪物，眾人不得不又花了不少時間擺脫追兵，原路折返。
“娘的，怎麽到哪兒都有這些怪物，它們能提前預測我們往哪兒走不成嗎？”隊裏的手下直呼邪門，不少人心裏的陰影又被勾了起來，忍不住懷疑他們這次恐怕又是兇多吉少，命不久矣。
走進第三條隧道時，他們的動作已經不像先前那樣利落爽快，想到後方的怪物依舊在緊追不舍，這才硬著頭皮咬牙往裏沖。
兩分鐘後，他們又一次在隧道深處撞見了其他生物。
視野盡頭驀然出現大片深紅的身影，眾人下意識以為面前的還是怪物，匆忙準備撤退。
不料這時，謝松原像是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千不該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略帶疑惑地蹙起了眉頭。
那是一群紅火蟻。
而在蟻群的正中央處，被這些家夥簇擁著的，正是一道似曾相識的玉白身形——
一個半人半蟻的家夥。
對方長著人偶一般精致美麗的五官，有一頭光澤柔順的披肩白色長發。
從脖頸開始往下的軀體又明顯是昆蟲化的，胸腹分節，手與腿明顯化成蟻類的附肢，最下邊兩對步足撐在地面，負責爬行，最上方的一對前肢則像人類一樣舉在胸前。
渾身表皮仿佛一層帶有光澤的白色硬質盔甲，看起來像畫中古典優雅、不可侵犯的女戰士。
“文姝？”
他雙唇微動，念出了這個對自己來說已有點陌生的名字。
*
話出口的那一瞬間，謝松原感覺到無比荒謬。
那個在一切開始之處的溪城蟲洞下遇見的、由人類變成的蟻後？一個本應和現在的他們相隔幾千公裏的女人？
她怎麽來了？
比這更荒謬且令人震驚的是，在文姝的後方，竟還站著幾個他們認識的變種人。
就連一向平靜冷酷的白袖，在看清對面的人究竟是誰後，也忍不住詫異地晃了晃腦袋，用爪背蹭了一下眼睛。
“我沒看錯吧。”他少見地遲疑了，甚至後退了一步，像是疑心有詐，“對面那個華南虎——是羅丘？”
“沒錯。”相比其他，梁易明顯對以後身邊那幾個人更加熟悉，也喃喃道，“一邊□□都沒了，不是他還能是誰？男人的勳章，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謝松原：“……”
羅丘一旁的，自然是他以往常帶在身邊的那幾個手下。
可這些人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他們是怎麽精準找到隊伍所在位置，又怎麽會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這裏可是整個占地面積幾十萬平方公裏的高原無人區！
想要在這地方找到一支幾十人的隊伍，無異於大海撈針。
更何況……他們現在不是還在鏡裏嗎？這幾個人是怎麽突破鏡的屏障闖進來的？
無數個念頭盤旋在他們腦海，第一個沖上心頭的情緒居然不是喜悅和輕松，反而讓人懷疑其真實性。
就像一個一貧如洗的孩子原本正在家裏啃著墻皮，然而這時一個世界首富破窗而入，和他說我會給你花不完的錢——難道這個孩子不會懷疑對方是個打算把他騙去割腰子的犯罪團夥成員嗎？
難道這又是什麽鏡內的生物搞出來迷惑他們的把戲？
白袖在原地身形一頓，圓潤的貓臉上是不加遮掩的疑惑與打量。
倒是梁易先快人一步，喊住了那些剛打算跑開的同伴：“別急，回來，是自己人！”
“你先等等，”白袖謹慎道，“我們還不確定——”
梁易卻似乎知道點什麽的樣子：“別等了，現在解釋不了那麽多，我向你保證，這就是他們。別忘了，怪物就在後頭追著呢——它們想殺我們根本是易如反掌，難道還需要用幻覺騙我們？走了走了！”
白袖噎了一下，心想誰說不需要的，吳祺瑞需要活人來做實驗，而不是死人。
現在的情況很明顯，每次他手下的怪物一出動，都無法將謝松原生擒，但做不到，並不代表他不想，說不定對方還真的留有後手……
不過的確，這種精細程度的“幻象”，感覺並不是目前的人力能夠偽造出來的。尤其謝松原還是個高級精神進化者，如果真有異樣，他也會有察覺才對。
謝松原揉了揉他的脖子上的毛，思忖道：“我們也過去吧，應該沒事。”
白袖這才邁出步伐。
文姝看樣子就是為了他們而來的。
她在同一時間發現了眾人，並朝他們面無表情地招了招手。
人群傳出騷動，像也有些迷糊這幫天降奇兵是怎麽找到他們的，該不會有詐吧？
無奈後方追兵太緊，前面的人又已經帶頭跑了過去，他們沒有別的選擇，也只能咬咬牙跟上，幹脆飛奔起來。
一種直覺告訴他們，文姝的出現不是威脅，而是希望。
對方是來幫他們的——
既然梁易這麽篤定，應該不會有問題。
文姝很滿意眾人的配合，這樣就不用將時間浪費在口舌之上。
見隊伍蜂擁過來，當即扭頭，讓自己的子民在前方帶路，一句話都不多寒暄地轉身離開。
眾人和羅丘幾人碰了頭，謝松原略略驚異道：“還真的是你，你怎麽……”
如果他沒記錯，梁易當初的說辭是，羅丘自己還有別的事要處理，所以才沒來青城和他們一起進山。
這樣一個大活人此刻卻又鬼魅般出現在眼前，實在是……
羅丘抖了抖身上的毛發：“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等有命出去再講吧。這鬼地方，我剛才差點被隧道裏的怪物抓得另一個□□都沒了，媽的。”
幾人分出目光打量他，這才發現文姝一行蟻也是風塵仆仆，灰頭土臉，華南虎的身上有著好幾道新鮮綻裂的抓傷，想來在趕來的路上也遭到了不少變異生物襲擊。
謝松原看見他們這幾個人身上都帶著大包小包，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尤其羅丘背上的包裹，簡直被封得裏三層外三層，不由奇怪道：“你背的這都什麽？”
難道前邊進山的這些先行大部隊還沒帶夠裝備麽？
羅丘看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麽，神情居然有點覆雜：“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點炸藥什麽的。”
然而對於這炸藥要拿來做什麽，他沒有多說：“這東西能用到的地方多著呢，說不定什麽時候就用來炮轟蓋亞去了，有備無患，懂嗎？”
這些新加入的幫手都已經知道了這個地方有多危險，一眾紅火蟻爬行得快而緊湊，頭上的觸角天線似的瘋狂轉動——
眾人跟在文姝身後繞來繞去，來到一處岔路時，地上出現一處寬約四五米的大洞，也不知道是被挖掘出來的，還是本來就有，看樣子通向更深一階的地層。
下方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清，幾只忠誠的紅火蟻就在洞口邊上放風。
“跟著它們。”文姝言簡意賅，“這裏怪物太多了。”
隊伍不疑有他，紛紛下餃子似的鉆進洞裏。人才走到一半，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就從另一條通道那頭沖了過來。
一支紅火蟻小隊在文姝的指揮下上前抵擋，鐺、鐺揮舞著自己泛著冷光的巨大顎鉗，切瓜砍菜那樣砍剪對手身上的肉塊。
“加快速度！”文姝提高了聲音厲喝，自己也和幾個人一起沖上去幫忙。
幾分鐘後，大部隊轉移結束。
留在最後的變種人和蟻兵一邊招架著怪物狂亂的攻擊，一邊倉皇後退，眼看著半邊身體已經躲進洞口。
然而就在這時，耳邊驀然響起哢嚓幾聲，那深紅色的身體竟是生生被怪物鋒利的爪尖從最細處切成數塊！
見到此情此景，文姝淡色的雙瞳微微收縮，但還是果斷下令：“堵住洞口！”
幾名蟻兵從後方推著巨大的石塊走上前來，抓住機會堵住洞口。
砰！
一只怪物徑直用腦袋撞上巨石，強大的力道震得連地面都跟著抖了三抖。
按著石塊的蟻兵紛紛一個趔趄，差點被頂飛出去。
文姝的視線掃過地上的紅火蟻屍體，面上閃過一絲不忍。她如今成了蟻後，這些紅火蟻就是她的擁躉與臣民，誰又忍心讓自己的衛兵去替自己的送死？
但緊接著，她又變現得像個不容質疑的上位者，用一種無機質的聲線對著謝松原等人道：“繼續。”
她讓部分蟻兵留下來守住洞口，帶著隊伍接著向前，在迷宮一般的地道中曲折輾轉，時上時下，眾人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分辨該往哪裏走的。
“你這是要帶我們去哪？”謝松原問，“你認識路？”
文姝目視前方，聞言道：“我不認識路，但我知道你們要去哪裏。”
“你知道？”
“嗯，”文姝這才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用沒有起伏的淡淡音調說，“我知道，你們要去有水的地方。”
謝松原眼神顫了顫。
然而文姝表現得就像自己只是隨口聊了句天氣一樣，轉而道：“我可以帶你們去找附近的地下水源，但並不一定是你們期待的那一個。噓——那些東西還在我們頭頂，我能聽見。小點聲……他們好像要從那邊的通道過來了，快，走這邊！”
蟻後素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面色一變，腳下一個急轉彎，硬生生帶著他們轉變方向，朝另一條路奔去。
身後隱隱傳來悶重的奔跑聲，仿佛懸在他們頭頂的一片無法擺脫的烏雲。
眾人大氣也不敢出，一時間再也沒人說話。
那些怪物仍然不死心地想要抓住他們。
轟隆轟隆——隔著巖土層從上方傳來的腳步聲簡直就像宏偉的雷鳴。
謝松原心跳如鼓。
又來了，那種糟糕的感覺。
隊伍飛也似的闖進一串巨大宮殿般相連的山間洞穴，如果沒有紅火蟻帶路，恐怕早已在地下王國當中迷失。
當他們穿過“正殿”時，側面的通道上已能看見一群畸形變異怪物朝他們沖來的身影。
“真他媽的陰魂不散！”不知是誰罵了一句，“甩都甩不掉！”
周圍到處都是此起彼伏、拉風箱般的劇烈喘息聲。
穿過大殿，是個小一些的腔室。再走過腔室，後面是……
“我的……天啊。”
無數人在看清這幅景象後發出了恐慌的驚呼。
山洞一側的地表濕潤，似乎正有某種深灰黑色的物質在從巖層空隙中析出。
這是一汪小型的、淺淺的原油池。
——真的是非常小的一片池子，其主體大抵還在比這更深的山底深處，他們看到的這點原油，可能只是油礦最邊上因為巖體下沈而冒出來的一點邊角料。
即使如此，這地方依舊吸引了不少火蛾棲居。
凹凸不平的崎嶇巖壁上，借著巨大的、由白絲組成的半球體蛾巢，有些像蛛網，但卻比蛛網更加雜亂無序，絲網最中心處裹著一只只其貌不揚的火蛾幼蟲。
而那些成體火蛾就像層保護殼般趴在蟲巢外邊、絲網上端，多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面墻，甚至還蔓延到了頭頂的“天花板”上，粗略用目光估算，恐怕得有好幾萬只。
火蛾們偶爾扇動一下翅膀，場面相當靜謐。
途徑的眾人紛紛變了臉色，大氣都不敢出。
“噓——別驚動它們！”
沒人想將這份靜謐打破——他們可還記得這些家夥著起火來是什麽樣的。
不過好在，現在應該是火蛾們的休息時間。它們就和一切普通的蛾子一樣，翅膀上印著常見而缺乏特色的花紋，看樣去沒有任何殺傷力。
但一旦等它們醒來，發現這麽多食物就近在眼前，到時候會發生什麽就很難說了。
變種人躡手躡腳地穿過山洞。
無奈他們的對手仿佛有通天本領，宛若從無數個角落向蛛網中心逼近的毒蛛，知曉絲狀網絡上的每一條路線。
哪怕文姝羅丘等人的突然出現暫時打亂了它們的計劃，使得它們變得有些措手不及，但那也只是片刻的事。
片刻之後，怪物們就調整好了。
它們一定在這裏演練過千百次，對這上上下下的地下通道都熟悉得了如指掌，重又兵分幾路，從後方各個方向的不同軌道包抄過來。
眾人到底不如這些怪物了解這邊的地形，縱使有蟻後幫忙帶路，增效也依舊細微，眼看二者之間的距離一再縮短。
“操，這下怎麽辦！”隊伍中有人大叫。
謝松原已經從背包裏拿出槍，提前握在手裏了。
白袖跑起來呼呼生風，毛發都順著阻力向後倒，謝松原額前的發絲也被晃得淩亂。
他一邊回頭，一邊不時觀察後方的怪物追到了何處。突然間像是想到什麽，沖著周圍大聲道：“誰帶了能點火的東西！”
“什麽？！——”羅丘跟著大喊。
“打火機，或者火柴什麽的！”
騎在巨型眼鏡王蛇頭上的梁易聞言一滯：“你該不會是要……”
“這可不行！”後邊的一名變種人怪叫，“你要真這麽做，到時候遭殃的可不止怪物，還有我們！”
這可是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的辦法。
火蛾一旦點燃起來，攻擊就是無差別的，哪分得清什麽敵我——謝松原想利用它們攔住怪物，只會讓他們自己也吃到苦頭。
正在這時，文姝卻忽地神情一凜，若有所思道：“這附近有水聲。”
“水聲？”
“我不太確定，等等——”她從雪白發間伸出來的觸角機械一樣抖動，最終確定道，“沒錯，就在我們頭上，應該還要再往前走一段距離……”
小桃也從前方倒掛著狂奔回來，跳到謝松原身上，用只有兩人才懂的心電感應向他示意，自己也感應到了水源。
水域不大，但似乎不是長條的河流類型。
小桃軟綿綿的觸手在主人的肩膀上敲了一下，意思是夾在他們這層地下空間和水流之間的巖土層不算很厚，所以能比較明顯地感到水面流動。
發現了不同層面的水源，要怎麽到達它所在的地理層面是個問題，該怎麽擺脫恨不得將他們大卸八塊的敵人更是問題。
謝松原一時間沒想那麽多，聽了小桃的匯報，心中也沒什麽波瀾，心道現在能活命就不錯了，哪有心情去找折疊區——
等到他們又往前跑出幾百米，文姝開口提醒他們，一行人已到達那片水源下方，謝松原才忽然反應過來。
“把你們身上的炸藥卸下來，快。”他對羅丘道。
羅丘微微吃了一驚：“什麽？”
“你想把我們頭頂上的這塊地方炸開？”另一道聲音卻從其他方向冒了出來，斯芬克斯的地質學家騎在同伴的身上，不知何時向謝松原湊近。
謝松原點頭：“你覺得能做到嗎？”
“理論上說完全有可能。”對方道，“你聽說過采礦坍塌災害嗎？其實就是差不多的道理。地下區域被大面積挖出空洞，就會導致上方巖土層承重力減弱，很容易在重力條件下產生自然彎曲、甚至是塌陷事故。
“你看我們上方的這些凍土層，整體呈一個向中心區域陷落的下凹形狀……說明這地方的承重已經有些危險了。這時候只要在適當的地方施加一定的力，這兩邊的凍土層就會‘哢嚓’——”
他用兩邊手掌做了個開裂的手勢。
“不過，這地方也挺奇怪的。”男人繼續道，“一般地下暗河從高往低處流，按理說不會有這麽集中受力的一塊區域。感覺這裏更像是一個湖泊之類的水域……”
謝松原心中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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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松原想把腦海中的其他人都叫起來, 然而什麽反響都沒有，就好像這裏只有他一個人。
管不了那麽多了。他凝聚全部心神，幾乎用上了能調動的所有力氣, 費勁至極地活動著怪物僵硬頑固得生銹一般的脖頸，強迫對方扭頭看向它走來時的方向。
那是一片黑色的空間。
在水流湧動的深處，完全的與世隔絕, 宛若模糊的啞光色塊, 透不出一絲光亮, 又具有著巨大的吸力——
光是這麽看著它, 謝松原就已經開始感到心神恍惚，好像再多看一眼，自己的靈魂就會被那股悍然的可怕力量吸出怪物的體外。
一股力量迫使他重新轉回頭來，仿佛那一眼已耗盡了謝松原當下的全部心力，又好似他本就不該在這時醒來。
盡管謝松原已盡力想要看清並記住怪物此次的行走路線，好搞清這個神秘的地方究竟在哪兒, 他的視線還是很快變得模糊，就宛如……這裏本來就是凡人所無法直視之地。
水聲……
重要的是水聲。
水聲！
謝松原猛然從“夢”中掙脫而出。
石窟內哀嚎聲一片, 不少人躺在地上打滾, 抱著腦袋□□。
他們感覺自己的大腦快爆炸了。
從十二點的石窟開始，在他們死去後變成怪物、又再被“殺死”一次結束。每次循環的時長平均在五到六個小時，每一個生與死之間的過程和細節都像海綿裏的水一樣填充滿了他們的大腦，使得他們也感受到了謝松原那般生不如死的體驗。
這麽多次循環, 足以消耗掉他們所有的希望與耐心。
不遠處甚至出現了猛烈的幹嘔聲，那聲響聽著極其慘烈，仿佛要把胃內的汁水全吐出來。
“好痛——”
“還不如死了算了……”
數個角落裏傳來不同人痛苦的低語, 整間石室內竟沒人反駁。
白袖就在這陣埋怨聲中，一個翻身將謝松原卷在懷裏, 舔著他濕漉漉的、被汗水微微浸潤的發梢，卷去他額頭上的汗珠，強忍著從大腦深處冒出來的暈眩與疼痛，有些焦急地低聲叫道：
“謝松原……謝松原？醒醒，我們回來了。謝松原——”
毛茸茸的大貓見呼喚沒用，緊張地用腦袋拱著謝松原裸露在外的後腦勺，圍在他的身邊轉來轉去，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他的臉。
直到謝松原忽然條件反射性地抽搐了一下，手肘撐在地面，痛苦地、緩慢地爬起來。
他什麽話都沒說，一頭紮進白袖厚重的毛發裏，抱住他結實的前肢不斷磨蹭，仿佛這樣就能緩解疼痛。
……
周易然闔著雙眼假寐，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
他有心事，始終無法入睡。
腦海中回放著那個人的命令，耳邊聽著眾人逐漸變得深沈的呼吸聲，心中早已聚集起一個念頭，打算等這些人再睡熟些，失去防備，就將謝松原了結。
結果這些人的呼嚕還沒打多久，甚至可能都沒過二十分鐘，居然就又醒了！
而且還自說自話，內容極其古怪，跟撒癔癥似的。
正奇怪著，周易然實在忍不住，睜開雙眼。
這一看差點沒把他嚇死。
梁易居然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他的邊上，正幽幽地看著他！
見他醒來，對方冷笑一聲。下一秒，一記“重拳”襲來，蘇元凱巨大的蛇腦猶如一個榔頭，將他“砰”地一聲砸暈在地上。
與此同時，幾名變種人再次堵住石窟洞口。
*
隊伍勉強恢覆了秩序。
石窟角落裏並排擺放著十來具屍體——玄武門等人之死，似乎已成定局。
人們相顧無言。
以往每次醒來，他們都會交換目前所得的信息，不錯過一點有用的內容。
至今為止，他們已經基本排除了附近方圓幾公裏內的雪山地上區域，初步估計，所謂的空間折疊區就在地下。
這算是個好消息，因為他們的目標地區進一步縮小了。但壞消息是，這裏的地下面積比地上面積還要大上無數倍，難搜無數倍。
而他們已有起碼兩三次循環沒有新發現了。
這讓隊內本就消磨得一次比一次更少的信心更加大打折扣——
這樣看來，擔心循環次數有限純屬多想。因為在那之前，還沒等他們如願找到出口，眾人便會因為腦容量超出生理極限而精神崩潰。
“我們……還走嗎？”
許久沒人動彈，有人弱弱地問了一句，引來大家的面面相覷。
是啊。一次沒發現，兩次沒發現，這麽多次循環都沒結果，他們還有必要頻繁出動嗎？
“真可怕。”一名變種人喃喃道，“在這裏，我們就像變成了與世隔絕的幽靈。”
一語道出眾人的心聲。
駱汀沖幾個領頭人示意：“各位怎麽說？”
幾人或是聳肩，或是皺眉，但都沒有個準確意見。
“我是覺得我們確實不應該再這樣下去了。”白袖嗓音清冷道，“這樣只是在徒勞地消耗我們有限的精力。再多來幾次，恐怕大家連到時候還有沒有力氣爬起來制服玄武門和蜥蜴都難說。”
謝松原的手指指節抵著額頭，思考良久。
半晌後，他竟破天荒道：“不。”
“我們等下就出發，所有人一起去找折疊區。”
速則乘機，遲則生變，謝松原突然意識到，光讓黴菌變種人和小蜘蛛們去行動是遠遠不夠的。
“所有人一起去找？什麽意思？”
如果不是謝松原此刻的表情相當冷靜，估計有不少人要以為他已經瘋了。
他接下來所說的話，就像一枚陡然投入人群中的炸彈。
“我在怪物的體內看見了空間折疊區。”
兩秒寂靜。
“什、什麽？！”
“真的嗎？它在什麽地方？你是什麽時候看到的？”
眼看有人情緒越發激動，謝松原不慌不忙地補充：“就是上次循環的時候——不過只是偶然的一眼，時間非常短暫。我不確定它到底在哪裏，但可以確定的是，那附近有水聲，應該是某條地下暗河。”
“……地下暗河嗎。”消息不算精確，梁易的表情先是有些失落，緊接著又若有所思，“範圍的確又縮小了很多。”
凡是流動的水必有其源頭和去處，除去上下不同含水層的差別，同一層面裏的水源就像網絡一樣分出枝杈又彼此流通，只要他們能在附近的地下找到活水，就有部分幾率能找到和水流同源的折疊區所在地。
人在迷途，鏡在水中。
也許到了那裏，隊伍還是會被無孔不入的敵人殺死，但同樣的，怪物也會在附近出現。只要他們能保證眾人，尤其是謝松原一如既往地“正常”死去，就不會出現大問題。
“但我們要到哪裏去找地下水？”
“這個，”謝松原低頭看了看爬到自己身上的小蜘蛛，“讓它們來吧。”
這種生物對空氣濕度很敏感。一旦感知到環境濕度變大，猜到最近很可能要下雨，它們就不會在這個時間段織網。
這是小蜘蛛不可或缺的生存技能，也能用來感知水源的存在。
還有小桃。
這家夥後邊拼接撿來的身體是個八爪鯊，鯊魚那可以捕捉微弱電磁場的羅倫氏壺腹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雖然這樣的機能在空氣中能不能發揮作用還是個問題，但不管怎麽說，小桃是個有用的桃。
而謝松原沒說出口的是，他總有種預感，這次的路程會和之前都不一樣。
或許沒有止境的循環就會在這裏落下帷幕。
眾人只休息了不到一個小時。
對這些人來說，嘴上說累是一回事，但真要他們在這麽壓抑的地方長久地待下去，也是一種折磨。
抱著早死早超生的心態，他們走出石窟，沿著早已走過不止一遍的地下通道，持續深入山下的巖層空洞。
小桃和小蜘蛛們一路這裏聞聞，那裏敲敲，一些聽覺敏感的人也不時將耳朵貼近巖壁，試圖從中捕捉到哪怕一絲微弱的水流聲。
隊伍越走越深，越走越遠。
終於，他們還是聽到了那幾乎爛熟於心的、來自對手的低沈腳步聲。
鑒於這場景眾人早已不是第一次經歷，他們已沒有了一開始的那種錯愕與驚悚。即使如此，變種人們還是全部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精神對待。
“快跑，它們從那邊來了——”
“小蜘蛛小桃，回來！”
“所有人不要走散，別給他們下手的機會！”
……
匆忙慌亂的步伐。逼仄低沈的氣壓。倉促對視的目光。
通道狹窄也有狹窄的好處，幾個防禦力尚可的變種人以譚德義為首，在隊伍最後方頂著壓力拖延時間，便能阻止那些怪物繼續上前。
“爸！”藏在長戟大兜蟲鞘翅下方的譚霏霏心都跳到嗓子眼裏。
暫時堵住了後方的追兵，大部隊不要命似的向前奔逃，進入了更深、路線更為覆雜多樣的地下巖層隧道。
然而他們先後走進的兩條隧道中都撞上了面目可憎的怪物，眾人不得不又花了不少時間擺脫追兵，原路折返。
“娘的，怎麽到哪兒都有這些怪物，它們能提前預測我們往哪兒走不成嗎？”隊裏的手下直呼邪門，不少人心裏的陰影又被勾了起來，忍不住懷疑他們這次恐怕又是兇多吉少，命不久矣。
走進第三條隧道時，他們的動作已經不像先前那樣利落爽快，想到後方的怪物依舊在緊追不舍，這才硬著頭皮咬牙往裏沖。
兩分鐘後，他們又一次在隧道深處撞見了其他生物。
視野盡頭驀然出現大片深紅的身影，眾人下意識以為面前的還是怪物，匆忙準備撤退。
不料這時，謝松原像是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千不該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略帶疑惑地蹙起了眉頭。
那是一群紅火蟻。
而在蟻群的正中央處，被這些家夥簇擁著的，正是一道似曾相識的玉白身形——
一個半人半蟻的家夥。
對方長著人偶一般精致美麗的五官，有一頭光澤柔順的披肩白色長發。
從脖頸開始往下的軀體又明顯是昆蟲化的，胸腹分節，手與腿明顯化成蟻類的附肢，最下邊兩對步足撐在地面，負責爬行，最上方的一對前肢則像人類一樣舉在胸前。
渾身表皮仿佛一層帶有光澤的白色硬質盔甲，看起來像畫中古典優雅、不可侵犯的女戰士。
“文姝？”
他雙唇微動，念出了這個對自己來說已有點陌生的名字。
*
話出口的那一瞬間，謝松原感覺到無比荒謬。
那個在一切開始之處的溪城蟲洞下遇見的、由人類變成的蟻後？一個本應和現在的他們相隔幾千公裏的女人？
她怎麽來了？
比這更荒謬且令人震驚的是，在文姝的後方，竟還站著幾個他們認識的變種人。
就連一向平靜冷酷的白袖，在看清對面的人究竟是誰後，也忍不住詫異地晃了晃腦袋，用爪背蹭了一下眼睛。
“我沒看錯吧。”他少見地遲疑了，甚至後退了一步，像是疑心有詐，“對面那個華南虎——是羅丘？”
“沒錯。”相比其他，梁易明顯對以後身邊那幾個人更加熟悉，也喃喃道，“一邊□□都沒了，不是他還能是誰？男人的勳章，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謝松原：“……”
羅丘一旁的，自然是他以往常帶在身邊的那幾個手下。
可這些人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他們是怎麽精準找到隊伍所在位置，又怎麽會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這裏可是整個占地面積幾十萬平方公裏的高原無人區！
想要在這地方找到一支幾十人的隊伍，無異於大海撈針。
更何況……他們現在不是還在鏡裏嗎？這幾個人是怎麽突破鏡的屏障闖進來的？
無數個念頭盤旋在他們腦海，第一個沖上心頭的情緒居然不是喜悅和輕松，反而讓人懷疑其真實性。
就像一個一貧如洗的孩子原本正在家裏啃著墻皮，然而這時一個世界首富破窗而入，和他說我會給你花不完的錢——難道這個孩子不會懷疑對方是個打算把他騙去割腰子的犯罪團夥成員嗎？
難道這又是什麽鏡內的生物搞出來迷惑他們的把戲？
白袖在原地身形一頓，圓潤的貓臉上是不加遮掩的疑惑與打量。
倒是梁易先快人一步，喊住了那些剛打算跑開的同伴：“別急，回來，是自己人！”
“你先等等，”白袖謹慎道，“我們還不確定——”
梁易卻似乎知道點什麽的樣子：“別等了，現在解釋不了那麽多，我向你保證，這就是他們。別忘了，怪物就在後頭追著呢——它們想殺我們根本是易如反掌，難道還需要用幻覺騙我們？走了走了！”
白袖噎了一下，心想誰說不需要的，吳祺瑞需要活人來做實驗，而不是死人。
現在的情況很明顯，每次他手下的怪物一出動，都無法將謝松原生擒，但做不到，並不代表他不想，說不定對方還真的留有後手……
不過的確，這種精細程度的“幻象”，感覺並不是目前的人力能夠偽造出來的。尤其謝松原還是個高級精神進化者，如果真有異樣，他也會有察覺才對。
謝松原揉了揉他的脖子上的毛，思忖道：“我們也過去吧，應該沒事。”
白袖這才邁出步伐。
文姝看樣子就是為了他們而來的。
她在同一時間發現了眾人，並朝他們面無表情地招了招手。
人群傳出騷動，像也有些迷糊這幫天降奇兵是怎麽找到他們的，該不會有詐吧？
無奈後方追兵太緊，前面的人又已經帶頭跑了過去，他們沒有別的選擇，也只能咬咬牙跟上，幹脆飛奔起來。
一種直覺告訴他們，文姝的出現不是威脅，而是希望。
對方是來幫他們的——
既然梁易這麽篤定，應該不會有問題。
文姝很滿意眾人的配合，這樣就不用將時間浪費在口舌之上。
見隊伍蜂擁過來，當即扭頭，讓自己的子民在前方帶路，一句話都不多寒暄地轉身離開。
眾人和羅丘幾人碰了頭，謝松原略略驚異道：“還真的是你，你怎麽……”
如果他沒記錯，梁易當初的說辭是，羅丘自己還有別的事要處理，所以才沒來青城和他們一起進山。
這樣一個大活人此刻卻又鬼魅般出現在眼前，實在是……
羅丘抖了抖身上的毛發：“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等有命出去再講吧。這鬼地方，我剛才差點被隧道裏的怪物抓得另一個□□都沒了，媽的。”
幾人分出目光打量他，這才發現文姝一行蟻也是風塵仆仆，灰頭土臉，華南虎的身上有著好幾道新鮮綻裂的抓傷，想來在趕來的路上也遭到了不少變異生物襲擊。
謝松原看見他們這幾個人身上都帶著大包小包，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尤其羅丘背上的包裹，簡直被封得裏三層外三層，不由奇怪道：“你背的這都什麽？”
難道前邊進山的這些先行大部隊還沒帶夠裝備麽？
羅丘看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麽，神情居然有點覆雜：“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點炸藥什麽的。”
然而對於這炸藥要拿來做什麽，他沒有多說：“這東西能用到的地方多著呢，說不定什麽時候就用來炮轟蓋亞去了，有備無患，懂嗎？”
這些新加入的幫手都已經知道了這個地方有多危險，一眾紅火蟻爬行得快而緊湊，頭上的觸角天線似的瘋狂轉動——
眾人跟在文姝身後繞來繞去，來到一處岔路時，地上出現一處寬約四五米的大洞，也不知道是被挖掘出來的，還是本來就有，看樣子通向更深一階的地層。
下方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清，幾只忠誠的紅火蟻就在洞口邊上放風。
“跟著它們。”文姝言簡意賅，“這裏怪物太多了。”
隊伍不疑有他，紛紛下餃子似的鉆進洞裏。人才走到一半，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就從另一條通道那頭沖了過來。
一支紅火蟻小隊在文姝的指揮下上前抵擋，鐺、鐺揮舞著自己泛著冷光的巨大顎鉗，切瓜砍菜那樣砍剪對手身上的肉塊。
“加快速度！”文姝提高了聲音厲喝，自己也和幾個人一起沖上去幫忙。
幾分鐘後，大部隊轉移結束。
留在最後的變種人和蟻兵一邊招架著怪物狂亂的攻擊，一邊倉皇後退，眼看著半邊身體已經躲進洞口。
然而就在這時，耳邊驀然響起哢嚓幾聲，那深紅色的身體竟是生生被怪物鋒利的爪尖從最細處切成數塊！
見到此情此景，文姝淡色的雙瞳微微收縮，但還是果斷下令：“堵住洞口！”
幾名蟻兵從後方推著巨大的石塊走上前來，抓住機會堵住洞口。
砰！
一只怪物徑直用腦袋撞上巨石，強大的力道震得連地面都跟著抖了三抖。
按著石塊的蟻兵紛紛一個趔趄，差點被頂飛出去。
文姝的視線掃過地上的紅火蟻屍體，面上閃過一絲不忍。她如今成了蟻後，這些紅火蟻就是她的擁躉與臣民，誰又忍心讓自己的衛兵去替自己的送死？
但緊接著，她又變現得像個不容質疑的上位者，用一種無機質的聲線對著謝松原等人道：“繼續。”
她讓部分蟻兵留下來守住洞口，帶著隊伍接著向前，在迷宮一般的地道中曲折輾轉，時上時下，眾人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分辨該往哪裏走的。
“你這是要帶我們去哪？”謝松原問，“你認識路？”
文姝目視前方，聞言道：“我不認識路，但我知道你們要去哪裏。”
“你知道？”
“嗯，”文姝這才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用沒有起伏的淡淡音調說，“我知道，你們要去有水的地方。”
謝松原眼神顫了顫。
然而文姝表現得就像自己只是隨口聊了句天氣一樣，轉而道：“我可以帶你們去找附近的地下水源，但並不一定是你們期待的那一個。噓——那些東西還在我們頭頂，我能聽見。小點聲……他們好像要從那邊的通道過來了，快，走這邊！”
蟻後素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面色一變，腳下一個急轉彎，硬生生帶著他們轉變方向，朝另一條路奔去。
身後隱隱傳來悶重的奔跑聲，仿佛懸在他們頭頂的一片無法擺脫的烏雲。
眾人大氣也不敢出，一時間再也沒人說話。
那些怪物仍然不死心地想要抓住他們。
轟隆轟隆——隔著巖土層從上方傳來的腳步聲簡直就像宏偉的雷鳴。
謝松原心跳如鼓。
又來了，那種糟糕的感覺。
隊伍飛也似的闖進一串巨大宮殿般相連的山間洞穴，如果沒有紅火蟻帶路，恐怕早已在地下王國當中迷失。
當他們穿過“正殿”時，側面的通道上已能看見一群畸形變異怪物朝他們沖來的身影。
“真他媽的陰魂不散！”不知是誰罵了一句，“甩都甩不掉！”
周圍到處都是此起彼伏、拉風箱般的劇烈喘息聲。
穿過大殿，是個小一些的腔室。再走過腔室，後面是……
“我的……天啊。”
無數人在看清這幅景象後發出了恐慌的驚呼。
山洞一側的地表濕潤，似乎正有某種深灰黑色的物質在從巖層空隙中析出。
這是一汪小型的、淺淺的原油池。
——真的是非常小的一片池子，其主體大抵還在比這更深的山底深處，他們看到的這點原油，可能只是油礦最邊上因為巖體下沈而冒出來的一點邊角料。
即使如此，這地方依舊吸引了不少火蛾棲居。
凹凸不平的崎嶇巖壁上，借著巨大的、由白絲組成的半球體蛾巢，有些像蛛網，但卻比蛛網更加雜亂無序，絲網最中心處裹著一只只其貌不揚的火蛾幼蟲。
而那些成體火蛾就像層保護殼般趴在蟲巢外邊、絲網上端，多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面墻，甚至還蔓延到了頭頂的“天花板”上，粗略用目光估算，恐怕得有好幾萬只。
火蛾們偶爾扇動一下翅膀，場面相當靜謐。
途徑的眾人紛紛變了臉色，大氣都不敢出。
“噓——別驚動它們！”
沒人想將這份靜謐打破——他們可還記得這些家夥著起火來是什麽樣的。
不過好在，現在應該是火蛾們的休息時間。它們就和一切普通的蛾子一樣，翅膀上印著常見而缺乏特色的花紋，看樣去沒有任何殺傷力。
但一旦等它們醒來，發現這麽多食物就近在眼前，到時候會發生什麽就很難說了。
變種人躡手躡腳地穿過山洞。
無奈他們的對手仿佛有通天本領，宛若從無數個角落向蛛網中心逼近的毒蛛，知曉絲狀網絡上的每一條路線。
哪怕文姝羅丘等人的突然出現暫時打亂了它們的計劃，使得它們變得有些措手不及，但那也只是片刻的事。
片刻之後，怪物們就調整好了。
它們一定在這裏演練過千百次，對這上上下下的地下通道都熟悉得了如指掌，重又兵分幾路，從後方各個方向的不同軌道包抄過來。
眾人到底不如這些怪物了解這邊的地形，縱使有蟻後幫忙帶路，增效也依舊細微，眼看二者之間的距離一再縮短。
“操，這下怎麽辦！”隊伍中有人大叫。
謝松原已經從背包裏拿出槍，提前握在手裏了。
白袖跑起來呼呼生風，毛發都順著阻力向後倒，謝松原額前的發絲也被晃得淩亂。
他一邊回頭，一邊不時觀察後方的怪物追到了何處。突然間像是想到什麽，沖著周圍大聲道：“誰帶了能點火的東西！”
“什麽？！——”羅丘跟著大喊。
“打火機，或者火柴什麽的！”
騎在巨型眼鏡王蛇頭上的梁易聞言一滯：“你該不會是要……”
“這可不行！”後邊的一名變種人怪叫，“你要真這麽做，到時候遭殃的可不止怪物，還有我們！”
這可是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的辦法。
火蛾一旦點燃起來，攻擊就是無差別的，哪分得清什麽敵我——謝松原想利用它們攔住怪物，只會讓他們自己也吃到苦頭。
正在這時，文姝卻忽地神情一凜，若有所思道：“這附近有水聲。”
“水聲？”
“我不太確定，等等——”她從雪白發間伸出來的觸角機械一樣抖動，最終確定道，“沒錯，就在我們頭上，應該還要再往前走一段距離……”
小桃也從前方倒掛著狂奔回來，跳到謝松原身上，用只有兩人才懂的心電感應向他示意，自己也感應到了水源。
水域不大，但似乎不是長條的河流類型。
小桃軟綿綿的觸手在主人的肩膀上敲了一下，意思是夾在他們這層地下空間和水流之間的巖土層不算很厚，所以能比較明顯地感到水面流動。
發現了不同層面的水源，要怎麽到達它所在的地理層面是個問題，該怎麽擺脫恨不得將他們大卸八塊的敵人更是問題。
謝松原一時間沒想那麽多，聽了小桃的匯報，心中也沒什麽波瀾，心道現在能活命就不錯了，哪有心情去找折疊區——
等到他們又往前跑出幾百米，文姝開口提醒他們，一行人已到達那片水源下方，謝松原才忽然反應過來。
“把你們身上的炸藥卸下來，快。”他對羅丘道。
羅丘微微吃了一驚：“什麽？”
“你想把我們頭頂上的這塊地方炸開？”另一道聲音卻從其他方向冒了出來，斯芬克斯的地質學家騎在同伴的身上，不知何時向謝松原湊近。
謝松原點頭：“你覺得能做到嗎？”
“理論上說完全有可能。”對方道，“你聽說過采礦坍塌災害嗎？其實就是差不多的道理。地下區域被大面積挖出空洞，就會導致上方巖土層承重力減弱，很容易在重力條件下產生自然彎曲、甚至是塌陷事故。
“你看我們上方的這些凍土層，整體呈一個向中心區域陷落的下凹形狀……說明這地方的承重已經有些危險了。這時候只要在適當的地方施加一定的力，這兩邊的凍土層就會‘哢嚓’——”
他用兩邊手掌做了個開裂的手勢。
“不過，這地方也挺奇怪的。”男人繼續道，“一般地下暗河從高往低處流，按理說不會有這麽集中受力的一塊區域。感覺這裏更像是一個湖泊之類的水域……”
謝松原心中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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