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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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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畢竟誰也不知道它的具體原則。

“我只能說, 根據鏡中混亂的時間流看,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可能是剛好碰到了時間上的巧合。怪物在冰裂谷中的舉動證明, 它在鏡中‘出生’,也被鏡自然而然地賦予了類似時間反演的性質。它也像人一樣會說話,只不過是反過來的。它生來就沿著倒著的時間線上行走, 甚至比我們作為人類時速度更快。

“我們需要兩到三個小時到達的路程, 怪物可能只要三分之一的時間就能抵達。即使我們和它同時都在朝著倒流的時間出發, 怪物也能在某一時刻趕上我們, 和我們在時間線上相遇。

“於是,某種奇妙的反應就發生了。因為在那個時間段上,只有我們在和它並行。當然,這都是基於已發生的事實、為了串聯前後邏輯而產生的因果猜測。真要追究起其中牽涉到的科學定律,依舊有相當多無法解釋清楚的情況。”

梁易嘟囔道:“你還挺嚴謹。”

謝松原說完後,四周人都沈默了一會兒, 仿佛還需要時間思考和反應。

面前這滿地的玄武門屍體,還有死蜥蜴, 顯然都不是眾人一開始能預料到的狀況。

接下來還要怎麽做, 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繼續像一群到處亂轉的無頭蒼蠅,和這鏡中的無數個他們一樣,體驗千奇百怪的不同死法?

如果他們還像之前那樣無知,或許還會有一腔勇猛的幹勁, 可這麽多人不久前才剛透過怪物的眼睛,看見“鏡”內早已屍橫遍野的真相。

他們無法不感到心中悲戚。

因為“鏡”的把戲,眾人看不見其他隊伍的屍體, 大概是因為在“鏡”的判定裏,那些人本來就屬於別的時空。

就像謝松原也曾偶爾一兩次, 在他們行經的路上看見過莫名的大灘血跡一樣,相近的時空因為振蕩而產生片刻重疊,得以讓謝松原看到他們本不應該看到的畫面。

怪物卻沒有這種限制。

它能看見所有眾人看不見的東西,穿透阻礙,望見真實。

謝松原突然註意到一個奇怪的地方。

“你們有沒有想過……”他說,“鏡中究竟有多少怪物?我的意思是——”

他似乎還覺得自己這句話用得不夠準確:“我們每次死後變成的怪物,究竟是怎麽來的?這究竟是一個專門以人為食的、在蓋亞能量影響下進化出來的生物群體,類似他們之前見過的巖石上的多腿怪物,還是幹脆就是……”

最後這幾個字似乎令謝松原感到有些難以啟齒。

“我們自己?”

這也是他之前思考過,卻總沒有想明白的一個問題。

這種人形怪物的原形是什麽?如果說它是雪山中現存的物種,為什麽眾人自始至終沒見過兩個以及兩個以上的怪物同時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們過往的每次循環裏都能遇見怪物。

這說明,“鏡”中有多少支他們這樣的隊伍,就應該有多少個怪物。

理論上講,這裏的怪物應該早已泛濫成災,轉個彎的功夫都能碰到一只。可他們往往只能遇見一個,也就是眾人後來變成的那個。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什麽?”蘇元凱呆呆道。

“這就說明,怪物不是客觀意義上存在於我們這個世界裏的雪山中的東西,它是‘鏡’獨有的特色生物,和我們正常情況下看不見的同類屍體一樣,本質不出自於同一時空下——

“準確地說,它是多重時空混合而制造出來的怪物,正因為它吃掉了多個時空中的我們,才能變成我們遇到它時那麽大。”

白袖若有所思地開口。

“兩種可能。也許鏡中一段時間內只允許一個怪物存在,這個怪物會在外面不斷游蕩,吃掉所有它看見的人類屍體、攻擊活人,直到它被某個時空中的我們殺死——於是新的怪物生成,重覆上面的過程。

“或者,我們本不應該能看見它,除非這個怪物吃掉了這個時空的我們,和我們之間產生了聯結。鏡裏其實也有其他怪物,每個怪物只在相近的幾個時空當中游蕩,我們彼此看不見對方……”

然而無論是哪種猜想,最終都指向一個結論。

人形怪物不屬於任何一個物種群體,也並非由母體誕生而來。

它沒有幼體,一出現就是成熟態,是因為它本就是死後的眾人拼合起來的。

不是怪物吃了他們才變成後來的樣子,而是眾人自己,就是構成怪物的原材料。

“嗯。”謝松原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他的話,“但第二點略有欠缺的是,它無法解釋怪物的出生問題,我們想象不到它一開始是怎麽出現的。相反的,第一個猜想就能解答這個疑惑。

“——這個怪物是‘自動’生成的。”

青年閉了閉眼睛。薄薄的眼瞼因為思考而顫動著,試圖通過他們的猜測倒推出鏡的性質。

意識。

最關鍵的就是意識。

在鏡中,只有意識可以穿透一切隔閡,來去自如。也只有眾人的意識最有可能打破鏡內的循環僵局,直達物質的本質。

丹妮拉聽了他的話,不由一個字、一個字地跟著重覆:“自己生成的……你是說,這個‘鏡’具有能將死去的我們收集起來再重組的特性?”

謝松原沈吟幾秒。

“你們應該同意,任何空間的承載能力,都是有上限的,鏡也一樣。”

“蜥蜴還活著的時候,應該還有辦法控制這裏的空間數量,我們原本也只是在鏡搭建出來的多重空間中繞圈,但現在,蜥蜴一死,鏡的內部空間徹底紊亂,坍縮,或者說崩壞了。

“……這裏出現了無數個我們,到了一定數量,‘鏡’就會超載。我們後來經歷和看到的種種,說不定也和它的超載故障有關。

“我想,或許就在它內部空間中的某個坐標點上,因此出現了一個空間折疊區。所有空間中超載的外來物品,也就是我們,都會被自動轉移到那個地方,就像廢品回收站。

“當然,‘鏡’自己是無意識的,這個在它無意識間被造出來的怪物,驚人地擁有了生命,就如同那些在被‘鏡’切割後還能活下來的變異動物,雖然不可思議,但還是發生了。”

第一只怪物就是這樣誕生的。

此後鏡內的所有屍體,怪物吃掉一半,那些它沒來得及吃的,都在怪物被眾人殺死之後又回到了空間折疊區,重新凝聚成新的怪物。

“既然是這樣,”一開始的變種人眼神一亮,“空間折疊,其實就是強大引力導致的空間扭曲,這不就是蟲洞的前身嗎?假設真的有這個空間折疊區,是不是它就有可能是鏡的出口?只要我們找到它,就可以發現逃出去的路線!”

“理論上說,的確很有可能。”

前提是,他們能找到那個地方。

就算空間折疊區真的存在,以他們目前只要出去就會被吳祺瑞手下的怪物包圍、殺害的處境,到時候能堅持多久都還說不定,一慌亂起來,隊伍潰不成軍,哪還有心思去找所謂的出口?

隊伍中好不容易糾集起來的一點士氣,又在想到這件事後迅速萎靡下來。

一個個臉上愁雲密布,目光呆滯,是一動都不想動了。

經歷過那麽多次失敗,甚至一遍遍地被怪物殺死,被“自己”殺死,在一天之內反覆經歷相同的魔幻事件,但凡是心理承受能力弱一些的,已經是沮喪崩潰得不能自拔。

更何況他們前後循環的時間加起來,也有好幾十個小時了。

這幾十個小時裏,他們的精神就沒有得到過真正的休息。

沈默。

一片死寂般的沈默。

直到謝松原再次將這寂靜打破。

“不如,我們分頭行動怎麽樣?”

“分頭行動?”

無數道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他,似乎覺得謝松原說了句廢話。

不提別的,單說他們在循環中最後遇到的獸群——烏泱泱的一大片,根本就是一支軍隊,完全不是他們這點人能正面對抗的,想要避開它們的眼線,談何容易。

敵人到處都是,指不定會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

而一旦將隊伍分成小股,他們戰鬥力也將被削弱,生存率恐怕會更低。

謝松原對大家質疑的眼神並不意外,繼續道:“想要不被怪物發現,派出去的人手一定要少,而且,要保證即便他撞上了怪物,對方也無法察覺。”

“什麽意思?”

他不急著回答,而是視線一轉,看向了角落中的、來自斯芬克斯的黴菌變種人:“準確來說,這次的‘分頭行動’,只有一個人需要離隊。”

駱汀的眼神漸漸由驚愕轉變為了然。

這支隊伍裏,絕大多數變種人的第二形態都是獸形,太大,也太惹眼了。

但是黴菌不同。

這男人完全轉變為變異形態時,就是一攤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灰塵”,就算直接在怪物們的眼皮底下路過,恐怕也很難發現異常。

就算真的察覺到了,又能如何?

他可以藏在泥土裏,待在雪堆下。黴菌一旦散開,就像霧和煙塵——

你怎麽能殺死一捧無處不在的煙塵?

“怪物不會發現我們的隊伍裏少了一個人。”謝松原冷靜地分析。

“這是最保險的方式,其他人還是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循環的唯一一個好處,就是我們擁有了更多的試錯機會,每次循環,剩下的人要做的就是盡可能和怪物周旋,拖延時間,好讓那唯一一個人走得更遠。”

這樣,即使他們無法一次完成,起碼隊伍可以保證,在循環中,他們掌握的信息會越來越多,黴菌變種人走過的範圍也會越來越廣,也會距離成功一次比一次近。

總有那麽一次——他們會跳出循環,找到出去的路。

幾個領頭人紛紛擰著眉頭,一個個的眉心間都皺得可以夾死動物。再三思來想去後,都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無數次的循環就等同於無數次的生命,既是桎梏,也是機遇,全看他們怎麽應對。

人在求生時的潛力是無窮的,只要還有一絲希望,他們說什麽都得試一試。

譚德義明顯想起了什麽,問:“但是你怎麽確定,我們每次都一定能再踏入循環?萬一出了什麽意外,導致我們失手了,沒有殺死怪物……”

“不會的。”謝松原說。

譚德義一楞。

“這種意外不會發生,”他斬釘截鐵地說。

“從我們第一次遇見怪物開始,這就已經是個不變的事實。哪怕在最開始的幾次循環中,你們還什麽都沒想起來,隊伍也從來沒有失敗過。現在我們都擁有了記憶,精神力只會比之前更強大。你們忘了嗎?

“怪物就是我們,我們,”謝松原加重了音節,“——就是怪物。”

怪物將無數次心甘情願地被他們殺死,只要他們想起了自己是誰。

短暫的痛苦與死亡不代表妥協,獻祭般的引頸受戮也不是愚蠢。

是因為他們知道,只有這樣,後來循環裏的他們才有逃出去的機會。全部的希望、對光明的向往才有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刻成真。

“我將死了又死……”謝松原輕聲道。

以證明生是無窮無盡的。

這句話突然闖入腦海,以某個人的音調訴說出來。

謝松原忽而想,謝明軒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一切定會發生?

此時此刻,這個謎一樣的男人究竟身在何處?

*

出發前,謝松原對眾人聲明。

“雖然我們可以‘覆活’,怪物目前也還在掌控之內,但我還是要提醒一下,現在並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循環是無限的,千萬別抱僥幸心理,盡量在越少次數之內解決這件事越好。否則一旦鏡內又發生變化,循環也很有可能跟著失效。”

那黴菌變種人——謝松原後來知道他叫孫盛,得知了自己接下來要單獨執行的任務,倍感壓力,生怕自己完不成這件事。

一團黴菌移動的速度能有多快?要單憑他一個人在這麽大的雪山裏找到出口,實在有點夠嗆。

要是地形簡單點的平地倒也可以,但這兒可是能把人繞暈的高原無人區!

別說地上這些大幅度擋人視野的陡峭山脈了,這裏的地下通道更是多得像迷宮一樣數也數不清,尋常人極易暈頭轉向,更別說找什麽東西。

還有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這裏的溫度太低。零下大幾十度的氣溫將很大程度上影響菌群的活性,即使不至於被凍死,行動速度肯定也會大大降低。

孫盛表達了自己的疑慮。

謝松原:“這一點,我也想到了。別擔心,我給你找了幫手,它們會陪你一起出發。”

順著謝松原伸出的手,變種人緩緩地、不可置信地低頭,和地上那一堆黑咕隆咚的小型節肢動物精亮好奇的豆眼對上了目光。

它們打量著面前的男人,沒有表情的臉上竟也閃過一絲猶疑。

後退兩步,擔心地用前肢拉著謝松原的褲腳,很不想拋下媽媽出去做任務。

哪個小蜘蛛會願意離開媽媽呢?

它們預感到這很可能將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見到媽媽的最後一面,十分不想讓謝松原離開它們的視線。

“要聽我的話,乖。”謝松原差點安慰不過來這麽一大群蜘蛛幼崽,“讓你們陪他去,也是為了大家最後都能離開這裏。只是分開一段時間,好嗎?我保證,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

小蜘蛛們又圍著他嚶嚶了好一會兒。

這樣一副近似“托孤”的畫面,實在具有一種……感人的詭異。

孫盛面露菜色,估量這些蜘蛛能幫上多少的忙。

從它們的日常表現看,確實是很聽謝松原的話,就像乖乖的跟寵,倒也是精神進化者的拿手戲碼。可一旦脫離了主人,它們還有那麽神通廣大麽?

“別小看它們,這些小蜘蛛在我身邊待久了,這裏很靈光。”謝松原看出了孫盛的想法,指了指太陽穴的位置。

“方向感很敏銳,群體智商加起來不低於一只聰明的邊牧。如果你迷了路,它們會告訴你往哪走。要是感覺冰面上太冷了,你就把自己分成幾百份,全都趴在小蜘蛛的背上,讓它們背著你。”

這都是謝松原在前幾次循環裏考慮好的。

有了循環,又沒了多頭蜥蜴的暗中操作,他就不用再擔心小蜘蛛們會走丟的問題。既然循環的末端無論如何都是死亡,那他們不如放手一搏。

振作好精神,隊伍出發了。

走之前,謝松原照例面對著石窟一側的墻壁,用熒光孢子在上面無意識地寫下了一串數字。

6327541。

他看著它們,端詳幾秒,極短促地笑了一下——或許那只能算是勾了下嘴角。

緊接著轉身離開。

*

計劃如預期推進。

在眾人又一次被大群畸變生物纏住時,一抹飄忽的薄淡灰影就像一陣靜悄悄的風般,從它們腳下的雪面刮了過去。

黴菌變種人行經的積雪層淺處緊跟著鼓起一個個圓形的小包,仔細一瞧,會發現是有什麽體型嬌小的東西正借著雪的掩蓋快速游行。

身後打殺聲一片。拳拳到肉,是一點也不放水的肉/體沖撞,聽得人全身血液加速。

不少變種人試圖爬上近處的雪峰,躲避怪物的追擊,場面盛大而狼狽,混亂而分裂。

孫盛越發心驚,卻片刻都不敢回頭,生怕自己再慢了一刻,就要被怪物抓住顯形,延誤了大事。

快要走到一個山洞入口時,小蜘蛛們回過頭。

“媽媽……”

看見後方的慘狀,不少幼年大王蛛遲疑起來,要返身去救媽媽,卻被更多的小蜘蛛拉住。

謝松原走之前對它們重申了很多次,這次交給它們的任務很重要,一定不可以中途動搖,半途而廢。

“媽媽。”小蜘蛛們滿面悲傷,兩條短短的前肢舉在身前,是呆呆的樣子。

狠了狠心,才轉身紮進黑黝黝的洞裏。

它們一定會把媽媽救出來的。

*

……

“說真的,在來這裏之前,我從沒想過這輩子還能經歷這麽多種不同的死法。”

說這話的半分鐘前,白袖剛載著他翻過一處高高的山脊,想擺脫陰魂不散的怪物,結果前腳才爬上山峰高處,後腳就沒了力氣,帶著謝松原土豆似的滾了下去。

山脊高幾十米,這一摔下去都不用怪物出手,命就沒了大半條。

謝松原右邊的小腿斷了,疼得他不斷抽氣,艱難地用手肘支地,爬到白袖身邊。

巨型雪豹側身躺著,側面的肚皮痛到發顫,已然開始神志不清。

除了跳樓導致的重傷,還有肺水腫帶來的危害。

雪山嚴寒陡峭,本就空氣稀薄,供氧不足,很容易出現高原反應。

隊伍在冰天雪地裏和怪物你追我趕地上演生死時速,體力運動太過激烈,加快了本就不多的氧氣消耗,使得血管破裂,心肺功能衰竭,最終導致肺、腦水腫,這在高海拔地區算是常事。

只是謝松原沒想到,白袖的雪豹獸態好歹也是當地物種,竟也無法幸免於難。

對方低低喘息著,因為呼吸困難,導致胸口起伏的弧度很小,胸腔靠近肺部的地方發出哮喘似的尖鳴聲。

剛張了張嘴,殷紅的血液與淡紅色的泡沫痰立時從口中湧出,打濕了他嘴邊的毛發,也把身邊灰白色的雪地都洇濕了。

對於謝松原的話,他沒什麽反應,只是一直盯著對方身後看。

幾頭尾隨而來的怪物在山脊上露了頭,正欲從高處爬下,撲過來將他們殺死。

被追上也就是半分鐘的功夫。

白袖回魂般扭了扭身體,發現實在沒有力氣多動,又重新喘息著躺倒在地:“你的槍應該已經沒子彈了,我背包裏還裝了一把,就在最外側的口袋裏,你把它拿出來。”

事已至此,再做掙紮也沒有太大用處,這次生命可以到此為止了。

謝松原明白了他的意思,忍著痛半跪起來,乏力地在背包裏摸索著,果然在非常顯眼的地方找到了那把槍。

鼻梁就在這時一熱,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看見了滿手的血。

溫熱的血液裹著他凍得發僵的手指,像火一樣滾燙。謝松原跪在雪地上,用力地咳嗽,像要把一對肺都給咳出來。

看來他也沒好到哪兒去,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謝松原冷酷地想。

他把槍遞到白袖眼前:“然後呢?”

一邊為白袖灌輸著所剩不多的精神力,延緩他的死亡時間。

白袖回覆了一點力氣,原本龐大的身形縮水變小,好像毛發暗淡臟亂的毛絨玩偶,小半邊身子及一條手臂都變回了人形,從謝松原手上接過槍——

這個場景其實有點滑稽。

他身為人類的部分就像是安插在巨大軀體上的不匹配零件。

青年膚色灰敗,神情萎靡,肢體末端的肌膚、包括雙唇都因為肺水腫顯現出淡淡的紺紫,卻又透著一種無法否認的驚人頹喪之艷麗。

手中的槍口抵上謝松原的胸膛,白袖的唇角還在不斷流出血漿。

他直勾勾地看著他,將渙散的眼神強勢聚焦,氣息紊亂地解釋:“你的存在,對這支隊伍來說非常重要。為了避免意外發生,我必須……”

“我知道。”謝松原打斷了他,“你狀態太差了,不用解釋,我都明白。”

他知道,白袖是擔心這些怪物會導致循環中斷。按照兩人現在的情況看,白袖肯定是先死的那個,他一死,就管不了那些怪物會對謝松原做什麽了。

萬一那些東西把他們吃了呢?

因果鏈出現變化,沒有了謝松原的精神力引導,其餘被怪物吃掉的眾人是否還能如期清醒過來,抑或最終變成毫無人性的真正怪獸?

再或者,這些怪物有沒有可能並不打算殺死謝松原,而是將他關起來呢,並準備帶去找吳祺瑞?

也許它們早知道離開鏡的方法,就是存心要戲弄他們這些人類,將他們逼到走投無路。

否則要怎麽解釋,他們沒有一次吃掉過人類的屍體——就好像變種人一旦死去,對它們就毫無意義了一樣。

所以那人肉怪物才會次次拿他們打牙祭。

諸如此類的思路斷續從兩人腦海中閃過。

白袖回憶完過往的每次經歷,最終決定,為了控制變量,避免吳祺瑞的傀儡從中作梗、破壞整個循環機制,他們必須保證謝松原不會落在這些家夥手上,任它們擺布。

同一時間,謝松原也想到了。

怪物遇到的那幾支死去的隊伍裏,他和白袖為什麽會是那樣一種略有些古怪的姿勢和狀態。

他胸口前的洞眼是子彈所為,白袖變出人形則是為了……

親手殺死謝松原。

也對,既然這個白袖能想得到,其他白袖當然也會考慮周全。

白袖對他明白了自己的想法這件事,似乎松了口氣,雙眼當即亮了一下,艱難地一字一頓道:“自己殺死自己,應該很難……下得去手。我向你保證,不會……痛苦。”

謝松原搖了搖頭:“我不在意那些。”

他凝視著白袖愈漸變得灰敗的面色,輕聲道:“你知道嗎,當我們變成怪物的時候,我看見那些死去的我們,就一直在想,這樣死在一起,真的還蠻……好的。”

說完這句話,他的鼻腔和嘴巴裏也冒出了更多的血。

兩個人面對面地躺著,聽見身後變異生物的腳步飛速迫近。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死嗎?”像在發表宣誓詞一般,謝松原輕輕地問。

白袖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雙眸中有柔軟的情愫正在蔓延:“……我願意。”

他對著那張熟悉的面孔,決絕地扣下扳機。

砰!

仿佛一切都結束在這聲槍響之後。

一切也都從它開始。

……

在那之後,這番對話仿佛變成了兩人之間不變的慣例。

溶洞中,懸崖下,亂石邊。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死嗎?”

“我願意。”

砰。

“你願意……”

“我願意。”

砰!

“你……”

“我願意。”

“……”

“無論再問多少次都一樣。”

“……好吧。我愛你。”

槍聲響起。

*

無邊無際的疼痛。

無休無止的黑暗。

無窮無盡的死亡。

謝松原抵擋著悶鈍的阻力與困意,在怪物的體內睜開了雙眼。

周圍有水聲,就在腳下。

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像蒙上一層半透明的厚重矽膠,看什麽都有種朦朧的滯後感。他驚異地低下頭,看見怪物的身體正在緩緩重塑、抽離、又生成,由一塊塊散落的殘肢組成堅實的軀體。

這是他們剛被怪物吃掉的時候嗎——他醒來的時間又提前了?

等等。

四周光線很暗,謝松原借著怪物的眼睛繼續觀察周圍的環境,卻感覺很奇怪。

這裏不像是某個隊伍死亡的地點。

周圍的水流裏看不見一絲一毫的紅色血跡,沒有殘留在巖石固體表面的人類肉屑組織,更沒有像殼和魚刺一樣被吐出來的衣物。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怪物已經進化到連人造纖維都能消化了?

謝松原很快反應過來。

不對。他回到的不是怪物吃掉“他們”的時候,而是這一輪的怪物在折疊區被生成的那一刻。

這裏就是空間折疊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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