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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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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黃昏將至, 太陽無力地冒出了頭。

橙紅老舊的夕陽光線浸染了雲團,自它身後緩慢升起,為天空抹上暗沈的暖調。

詭異的光線竟為下方這片冰塔林抹上了奇妙的紅色陰影, 乍一看去,就仿佛上邊沾了血一樣。然而等他們再一眨眼端詳,那奇特的場景又消失了。

這時二人才反應過來, 這些怪物恐怕是早就知道這地方有冰塔, 故意將他們驅趕到這裏, 好使他們走投無路。

白袖感到不妙, 轉身就想另找出路,怪物卻在這時便已追了過來,一個爆沖,砰!——

將二人狠狠撞飛出去!

白袖的瞳孔猛然皺縮。

此時後悔也已晚了。

一切都再來不及。

在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沒有幫手,沒有可以攀援落腳的臺階, 連蛇尾都無處施展。

整個下墜過程根本沒用幾秒,冰錐的尖端已然近在咫尺, 似死神沖他們發出召喚。

被推出去的那一瞬間, 生命中的最後幾秒,白袖用盡剩下的所有力氣,伸爪將還在空中翻飛的謝松原撈到懷裏,按在身前。

二人的身形在空中連轉兩圈, 緊接著飛速墜落。

謝松原以前聽人說,死亡的來臨往往是最迅疾又出人意料的,這話果然沒錯。

下一秒, 他們便同時重重跌在一根尖利筆挺的冰塔上端,被那碩大的利刃捅了個對穿!

兩人同時發出短促而痛苦的呻/吟聲。

謝松原胸口一涼, 只覺那尖錐剛好捅進了心口的位置。冰塔的直徑粗得嚇人,根本不只是在他身上開了個洞,而是幾乎要把他從胸口開始撕成兩半。

謝松原甚至聽見了二人接連數根肋骨都被冰塔沖撞斷了的脆裂聲響。

鮮血頓從傷口中瘋狂流出,冒著泡地往外翻湧,他卻只是皺了皺眉。

腎上腺素飆升到極致的時候,身受再重的傷也不怎麽能感覺到痛,反而有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不知道該不該說,這個死狀挺淒美的。

他和白袖胸口貼胸口地緊靠在一起,不知來自於誰的血將他的身體都淋透了,沿著那十幾二十米高的冰塔柱身向下滑落,發出淅淅瀝瀝的澆打聲,如同為倒置的甜筒淋上猩紅的草莓糖漿。

地面和冰塔上方的血跡組成某種怪異的圖騰,不斷散發出“刺啦”的熱氣,

白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似是想要掙紮,然而下墜的重力勢能完全把他們釘死在了冰塔上端。

那冰塔的利刃從謝松原的背脊沒入,接連穿過他們兩個的胸膛,又自白袖的後背破肉而出,足足冒出一段長快三米的尖頭,以他們自己的能力根本無法掙脫。

冰尖上一片刺眼的血紅。

白袖想說些什麽話,卻連微弱的氣音都發不出來,顫抖著低下頭舔了舔謝松原的臉頰,像在安慰似的,喃喃張了張嘴。

幾秒過後,氣息漸漸微弱下來,最後幹脆沒有了。

只剩毛茸茸的沾血四肢無力地垂在空中,被風吹得搖擺。

謝松原瞧著白袖那湊近又放大了的一張貓臉,一雙寶石似的眼睛湛藍如海,亮得驚人。

他在這裏面先是看到了一瞬閃過的驚慌——那是人在面對死亡時最真實、也無法掩蓋的反應。但緊接著,白袖眼裏的情緒就變成了平靜的釋然。

他烏黑的瞳孔擴散得圓圓的,把大半藍色的虹膜都遮蓋住了。

真好,死了還這麽可愛。謝松原有一瞬間想。

但很快的,他便沒有精力想這麽多了。

冰塔瞬間摧毀了他們心臟和全身血循環,死神的鐮刀如影隨形,到來得異常迅速。

臨死之前,謝松原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正在臉上磨蹭。

他費力地將眼睛掀開一條縫隙,只見一只黑色的小蜘蛛竟不知何時爬了過來。

它跳到他的臉上,像是察覺到謝松原人之將死,焦急地用附肢搓揉他的面頰,不斷呼喚他的名字。

“媽媽,媽媽醒醒。”

黑亮的蛛眼睜得大大的,聽上去要哭了。

小蜘蛛不知道他們這是怎麽了。

一行黑點沿著凍爪的冰塔表面爬到高處,一遍又一遍地繞著二人逐漸散去熱量的身體打轉,試圖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和爪子將他們從如此高寒的地方拉下來——自然是無用功。

謝松原的意識就斷裂在這一刻。

之後發生了什麽,再也沒有知覺。

因此沒有看到,在他和白袖之後,那些怪物又相繼將其他或已死去、或還剩幾口氣的變種人扔下斷崖。

□□被尖銳的利器穿透的沈悶響聲此起彼伏,冰塔林上屍橫遍野。血液盡數聚集在冰塔林下方的冰磧上端,形成一片紅海。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一片並不特別的縮影。

一次悄然而至的死亡。

日頭高升,天色越發澄亮。

圍獵成功的怪物們整齊地圍成一排,站在斷崖邊上,觀賞著面前的慘烈場景,久久不曾離去。

突然間,它們像是感受到了什麽異樣的氣息,齊刷刷地向後退了一步。

斷崖下方的陰影裏,居然還有一個隱秘的山洞。

而此時此刻,那昏暗的山洞中正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緩慢地蠕動。像是橡皮泥一樣翻滾,如同行走中的肉/浪。

不知從何時起,那些冰塔林上方的屍體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從黑暗中走出的可怕怪物。

它是肉色的。全身上下似由無數塊人體拆卸再拼接而成,額前長著巨大的、蒼蠅一樣的可怕覆眼。

如同惡魔重現人間。

……

小蜘蛛們還在原地執著地徘徊著。

一排黑珠似的精亮眼睛哀戚地四處張望,不斷尋找謝松原和白袖的身影。

媽媽和貓貓突然間就從世界上消失了。

到處都看不見他們的身影,只有循著空氣中那微弱而稀薄的、屬於媽媽的精神力,它們才能確定謝松原的確曾經到過這裏。

幼年大王蛛們就像迷途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直到親眼看見那似曾相識的怪物走出山洞,蠕動著它駭人的軀體來到近前。

小蜘蛛們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原本爬行的腳步停了下來,呆呆地擡頭瞧著面前的龐然大物,似在仰望不可逾越之壁。

眼前這醜陋怪物的存在,使得它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識到,媽媽已經不在了。

它們在它身上感受到了媽媽的味道。

無數只手朝小蜘蛛伸了過來。

這回它們沒有選擇逃開。

——這麽多只翻來覆去的手裏,有哪一只是媽媽的呢?

小蜘蛛歪著腦袋,認真地思考著。

於是就那麽楞楞地,楞楞地被一只只手托舉起來,捏在掌中,像是從來不知道死亡的冰冷與可怕之處,也像是馬上要與媽媽重逢那樣,毫不反抗地任由怪物吞噬了它們。

一個個黑點轉瞬消失在成堆的肉山之中,不見了。

*

……

一只奇醜無比的怪物,緩慢爬行在零下幾十度氣溫的山谷中。

它無父無母,並非卵生也不是胎生,鏡內沒有任何生物見過它從幼體發育成熟的樣子,好像它就是那麽憑空出現的。

——不知道自己的來處,也對未來毫無目的性,只曉得一味地吃。

怪物沿路拾取那些死去的人類屍體,塞到嘴裏填充饑餓。就像個饕餮,永遠也不知道“飽”這個字怎麽寫。

又似最粗魯野蠻的原始物種,心中只有吞並的欲望。

雪山中的屍體多到吃也吃不完。

怪物宛若接受定點投餵的畜生,每走一段路,都會遇上才死不久的新鮮食物,一次就是好幾十個人。有時如果趕得巧,還會正好撞見那些人類死去的場景。

各種各樣絢爛的,淒慘的,可怖的,遠超想象、出乎意料,只屬於人類的死法。

奇怪的是那些圍攻人類的家夥從來不曾對怪物發難。

有那麽一次,它確定對方已經看到了它,可那些生物也只是交頭接耳了一陣,用一種奇怪又不屑,忌憚又嘲弄的目光打量它,很快地走了。

怪物叼著一截掛著肉的肱骨,面無表情地咀嚼著。它低頭看著那些死去的人類,忽然覺得他們看上去非常眼熟。

再一低頭,明白了。

它自己的手肘,不正是由這些或粗或細的大小臂組成的嗎?

一股冥冥中的力量指引著它,讓它撥開地上層層疊疊的屍體,一路走了過去,仿佛尋找著什麽。

直到它在地上看見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那是面容慘白、雙目緊閉,如同紙人一般無聲無息地窩在死去巨獸懷裏的……謝松原。

這不是我自己嗎?

怪物呆呆地想著,忽然如遭雷擊。

大腦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眼前天旋地轉,謝松原的意識瞬間被一股力量昂攥住,抽離出去,跌回黑暗當中,找回了一絲名為“人”的神智。

那確實是他的臉。

——但不是他。

謝松原想起來了。

怪物的圍追堵截,人類的狼狽逃難,被鮮血染紅的雪地,還有……

一幕幕畫面就像跑馬燈一樣在他眼前溜過。

他打量周圍的環境,發現這裏是他們沒來過的一個地方,一處高高的冰陡崖的谷底。四周亂石嶙峋,稍一磕碰就可能摔得四分五裂,腦漿迸濺。

地上到處是血。

面前的屍體彼此之間挨得很近,身上都有著明顯的撕咬齒痕和刮擦爪印,似乎就是這麽被對手重傷後扔下來摔死的。

這些都是隊伍裏的變種人。哪怕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家夥,謝松原也依舊對那一張張臉頗有印象。

然而他分明記得,當時他和白袖一人一貓就像肉串似的掛在冰塔上面,想下都下不來,沒道理毫無來由地換了場景。

況且另一個謝松原的胸口也沒有被冰穿刺過的傷疤。

那個“謝松原”被白袖牢牢抱在身前,左胸湧出大片鮮血,像絲綢一樣覆蓋到附近的地面。

奇怪的是,胸上的傷口很小,沒有那種常見的、被野獸襲擊過的可怖傷痕,反而像是被什麽尖銳小巧的東西一擊斃命。

而白袖——死時的他停留在一個奇怪的半獸狀態。

體型比平時小上一圈,一只手幹脆變成了人形,軟趴趴地搭在謝松原的身上,下巴上還沾了血,顯得異常脆弱。

“……貓貓。”見到此情此景,謝松原忍不住叫了一聲。

眼前的這個謝松原究竟是誰,謎底已經十分明了。

沒有想到的是,居然只有等他死了,才能親眼認證這個畫面。

還是以這樣一種奇怪的身份和方式。

——那兩條總是在餘光中若隱若現的非人長臂是如此似曾相識,以至於謝松原只看了一眼就認出它們的主人是誰。

他看到的所有場景與畫面,全都來自怪物的視角。

他變成了怪物,謝松原想。

……或者說,是怪物中的一小部分。

謝松原沒有這具軀體的掌控權。

怪物仿佛聽到了他的呼喚,一步步朝著那兩具擁抱在一起的屍體走了過去。

謝松原察覺到它要做什麽,忽然劇烈地掙紮起來。他的意識開始猛烈震蕩,奮力要從這漆黑的地方逃脫出去。

然而任他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撼動怪物龐大的身軀半分。

“停下!”他少有地心慌意亂,不知所措,“你這家夥,停——”

話音戛然而止。

在怪物分岔的手掌觸碰到屍身的瞬間,來自怪物主體的貪婪本性完全占據上風,將難得清醒過來的人類意識徹底覆蓋過去,奪走了他的視覺。

謝松原的眼前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到,偏偏還能聽見對方咀嚼的聲音。

黏黏膩膩,聽起來詭異而又粗魯。

那細密而有較勁的口感肌理,是肉。偶爾發出硬物碰撞的咯咯聲,是骨頭磕上了牙齒。

他越是不願去想,腦中就越是自顧自地湧上各種想象畫面。

謝松原不受控制地渾身發抖,對怪物的厭惡感在這一刻到達了巔峰。

最惡心的是,隨著對方的大口咀嚼,謝松原居然真的感到了一陣奇異的飽腹感,就仿佛那東西是進到了自己的肚子裏一樣。

謝松原感覺自己就像絞肉機裏的肉餡,隨著工具的攪拌而反覆翻滾,天旋地轉,恨不能將胃裏的東西都嘔吐出來。

可一道幽靈般的意識又哪有東西可吐?

謝松原寧願自己沒有醒來。

不知艱辛地忍耐了多久,那附骨之疽般的咀嚼聲才終於停了下來。

謝松原的眼前也再次出現圖像。

怪物路過冰崖光滑的表面,上面倒映出它的輪廓。

和謝松原想的一樣,這東西和他們在冰裂谷中見到的吃人生物就是一個物種,只不過他“附身”的這個外形上有著明顯區別,沒有那個那麽魁梧。

對方估計是游蕩到了冰塔林邊,剛好遇見了他們死去後的屍體,把他們吃了,他才誤打誤撞地在怪物體內醒來。

既然如此,白袖呢?

謝松原不清楚其他人的情況,但白袖是和自己一起死的,八成也落得和他一個“下場”。

然而謝松原放眼望去,只見整個意識存放之地一片死寂漆黑,別說是白袖了,又哪裏有人的影子。

謝松原不死心地放出一股微薄的精神力,朝四周勘探。

這一下仿佛吹開煙塵,視野之內頓時清晰不少。

黑暗中,漸漸浮現出一個個色澤黯淡的光球,如果他沒猜錯,每個光球內都藏著某個人的意識。

它們的表面似被繭一般的東西厚厚包裹著,使眾人陷入一種沈睡狀態。

謝松原還想再進一步探索,卻愕然地發現精神力不夠用了。

這才想起自己現在只是一縷“幽魂”——

他的靈魂還很虛弱。

沒有實體支撐,他的神智總是困乏無比,猶如被封在了罐子裏,越是掙紮著想要沖脫束縛,就越接收到加倍的反彈阻力,像要把他的意識塞回去似的。

令人感到可悲而不適的是,怪物的進食,的確給謝松原帶來了更多能量。

對方將整個隊伍吃掉後沒多久,謝松原便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充盈了不少,就好像死去的另一個他的意識也加入了進來似的,腦海中清明愈甚。

但這之間並不是無差別轉換的——怪物每攝入十份能量,其中可能只有零點五份能悄悄溢出到他手上。謝松原必須攢夠足夠多的精神力,才能繼續行動。

他就在這過程中,看著怪物在雪山中徘徊,於地下通道裏暢通無阻。

不到半小時的功夫,對方居然又在彎彎繞繞的迷宮中找到一批變種人的屍體。

這次,他們的隊伍死在了山底下的隧道裏。

謝松原不出意料地從中發現了自己的影子。因為提前有了心理準備,這回的死亡現場沒有那麽令人難以接受。

他轉動身體,視線地茫然在原地掃了半圈,覺得這裏自己曾來過。

地宮一角跳動著的溫暖火光證明了他的猜測。

等等。正當他打算邁步走過去時,謝松原猛然反應過來。

他怎麽突然可以移動怪物的身體了?

……雖然只有剛才那麽無心的幾秒。

等他有意想要操控它時,卻又感覺到了那種悶鈍的阻力。

謝松原看到了希望,立刻全神貫註,將所有剩餘精力都集中灌註在怪物的腦中——就像拿了個註射器,用針頭一點點將液體註進某個空腔,過程註定緩慢而延長。

好在謝松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時間,現在的他除了和這把他吃了的怪物鬥智鬥勇之外,也實在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

涓涓細流般的精神力一點點地匯聚交合、不斷積攢。

怪物終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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