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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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他晃了晃怪物的腦袋, 感覺到那沈甸甸的東西正在脖頸上像個巨大水球似的晃動。
這種體驗很微妙。
說他變成了怪物並不準確，那種帶動著怪物的軀殼向前走的感覺，就像是隔空操縱一個並不靈敏的木偶, 並沒有真正在駕馭自己身體的靈活感。
反而滯澀混沌，如同年久失修的機器，總是反應慢半拍, 令人感到十分惱火。
怪物跌跌撞撞, 異常緩慢地朝著火光走了過去。
他再三端詳這個地方, 終於確認, 這就是他們之前到達過的那個火坑。
雪山中不會再有第二個這樣的地方。
天然氣本就少有，更何況是剛好因為地層坍塌而洩露出來的、被點燃的天然氣坑。
這會兒的火坑裏面還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火蛾的屍體鋪陳在坑底。
謝松原微微發怔著陷入沈思。
直到念頭忽地被怪物肚子的叫聲打斷。
那東西又想進食了。
饑餓的口腹之欲讓它不由重新邁動返回過道的腿，隨之而來的聯想讓謝松原感到惡心。
屍體，那些屍體……
哪怕能讓他恢覆力量，他也絕對不會再吃。
對了，火坑。
謝松原想起來了。
他可以把那些屍體扔進火坑, 怪物自然而然就吃不到了。
“這樣……等下我們過來了，也不會看見……”謝松原念念有詞地, 思維愈漸傾向混亂, 吃力地就近抓住幾具屍體的手腳，將他們拖行到火坑邊，推下去，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句什麽話。
靈光忽然襲過腦際, 他卻抓不住那思緒的來處。
光是重覆這個搬運的動作，就耗費掉了謝松原不少能量。
隨著時間流逝與精神力的持續輸出，他的意識覆又漸漸變得孱弱。
到了後面, 他頭暈得越來越厲害，腦袋裏嗡嗡作響, 雙眼昏花，幾乎看不清前面的路——
謝松原知道，那是他在和怪物吃人的本能做鬥爭。
怪物的本質是混亂，是無序，是同類相食，而謝松原要做的卻是抑制這種混亂的本性，又怎麽不會得到來自怪物的警告與懲戒。
怪物的大腦深處，伸出了無數只觸手，要將謝松原的精神重新拽入黑暗。
有那麽幾秒，他的眼前已是一片烏黑，眼皮控制不住地想要合攏，就連謝松原都以為自己馬上要被拖進深淵。
可下一秒，他又一個激靈地睜開眼睛，厭惡、避之不及地將那不知什麽時候遞到嘴邊的“食物”狠狠投入火坑。
照例地，謝松原也將“自己”和“白袖”放了進去。
他用怪物堅實粗壯的雙臂捧著身體僵直的雪豹變種人，而對方的懷裏又抱著他自己，像是揣著什麽珍貴的寶物。
千篇一律的姿勢，哪怕到死了還在一起。
“其實這樣真挺浪漫的。”他這般想著，看著屍體“砰”一聲墮入火堆，轉瞬間被竄起的火舌吞沒。
那火焰燎到了怪物的小臂，鈍鈍的有些痛，使它的肌肉條件反射地抽搐回縮。
謝松原見狀又想，到時候要是無處可去，他就也跑到這個火坑裏來，把怪物燒死。
現在動手也不是不行，但他快沒力氣了，控制不了怪物太久，很可能一次燒不死，又讓對方逃了。
而且謝松原總覺得目前還不是時候，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他艱難地爬回過道，下一秒，眼前一黑，因為用光了力量而失去意識。
*
怪物一路兜兜轉轉，不知何時來到了冰裂谷中。
它用力吸著空洞醜陋的鼻腔，來到冰壁面前，看著那一具具鑲嵌在冰裏的、凍死的變種人，猛然揮起拳頭，砸破冰層，抓出其中的屍體啃咬起來。
……
謝松原就是在這種狀態下醒來的。入眼之處，最令人心臟停跳的不是怪物進食時的血腥醜態，而是——
謝松原震驚地望著眼前熟悉的冰墻，又低頭看了眼怪物的雙臂。
粗壯，結實，像是盤根錯節的樹幹，上方的無數人手像樹葉一樣抖動。
這雙手比他上次看見時還粗大了不少，膨脹了整整一圈。徹徹底底變成謝松原印象中的，冰裂谷中怪物的樣子。
大概在他昏迷的時候，這東西又不知道去哪兒進食了。
謝松原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清楚這種怪物是怎麽形成的。
怪物靠吃人為生，每吃進去一些人，它的體型便粗壯一圈，那些死去的人的軀幹全以另一種形式反饋到了怪物體表，如果能數得清它身上究竟有多少對人類的手臂和腿腳，恐怕就能知道它究竟吃了多少人。
可是——
這怪物最初沒吃人時又是什麽樣子呢？
它的身上沒出現其他怪物的肢體，是因為它只吃人嗎？
“鏡”裏究竟有多少個怪物，又有多少個他們這樣的隊伍，這些隊伍是否全都死在了鏡裏？
怪物的身體，難道全是由無數個他們自己鑄成的？
數不清的念頭在謝松原的心中亂糟糟地攪成一團。
山洞裏的猜想至少有部分是對的。即使不走出鏡，他也已親眼見到了多宇宙中眾人的出現，而他們之前關於平行時空的擔憂，現在看來也不可能發生。
因為對手根本就不給他們逃出去的機會。
無數個濃縮在鏡中的平行空間裏，無數個他們被怪物以各種千奇百怪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殺死，永遠地困在這個鬼地方。
並目前看起來無解。
咀嚼肉/體的聲音咒語般縈繞在耳側，煩人到了極致。謝松原無暇細想，憑著感覺一拳出去，怪物的右手竟跟著朝前一揮，重重將面前的冰墻砸出一個大坑。
這一下就像為謝松原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為了抑制怪物腹中的食欲，他又接連朝著裂谷的冰壁轟出七八拳，猶如發怒的巨獸。
整面冰墻頃刻塌陷下去，砰砰地滾落冰石。
裸露在外的屍體也盡數被怪物的拳頭砸得鮮血淋漓，面貌模糊，看不出具體長相。
“好……這樣就很好。”
謝松原倍感暈眩，兩只怪物的手掌撐在冰面，低下頭不斷喘息。
冰裂谷一側突然冒出連串深淺不同的腳步聲，還有來自人類的、驚訝又憤怒的低呼。
怪物緩緩地回過頭去，看見了一群鮮活的變種人。
謝松原知道，那就是他們來時的隊伍。
剛才起一直縈繞在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證實。
他回來了。
以怪物的身份。
謝松原此刻的心情難以言喻。
電光石火的思緒閃爍間，他終於知道了“鏡”內的循環和時間倒流究竟意味著什麽。
只有不斷地往回走，他們才能遇見從前的隊伍，才能完成一次完整的循環。
眾人當時在冰裂谷裏殺死的那個怪物，其實就是某種意義上的他們自己！
*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對謝松原來說都是那樣熟悉，只不過換了一個視角重新體驗。
怪物天生就對活著的人類——這些組成它身體部分的、某種意義上的同類懷抱著巨大的敵意，以及吞吃的欲望。
看到人類的瞬間，怪物心中兇殘的嗜殺本性便被勾起，肌肉的反應快於大腦，身體徹底不聽使喚，向著人類隊伍沖了過去。
一只通體銀白、身形矯健的花斑巨獸從人群中一躍而出，朝它撲來。
是白袖！
謝松原眼睜睜看著怪物一拳襲向白袖，自己卻無力阻止，即便事先已然知道結果，心臟還是停跳一瞬。
直到看見白袖平安無事地躲了過去，才又重新放下心來。
身後緊接著傳來令人難以忍受的痛感——是白袖正夥同其他幾個變種人對它撕咬。
怪物也不好惹，背後當即凹陷下去大洞，無數只迎風招展的手要將白袖拉進體內吞沒。
謝松原當然不會坐視不管。
他的意識觸手憤怒地拍打著怪物的外殼，想讓對方停下來，卻收效甚微。後來才意識到，光這樣做是不行的。
謝松原想到了那些光球。
被怪物吃掉屍體的人的意識都會重新出現在這裏，只不過他們不像他一樣，擁有這麽強的精神力，意識便被封閉起來，處在沈睡狀態。
謝松原要做的是將他們一起喚醒，將所有人的力量集結起來——
他定了定神，閉上“雙眼”，將自己的意識鋪開，向更遠的四面八方散去，鉆入怪物的腦部肌理。
浩瀚無垠的意識之海裏，無數散在角落裏、相隔甚遠的人類意識就像夜空中微茫的星，因為受壓制而散發出虛弱低沈的光。
謝松原很快列好了明確的計劃，打算先找到那幾個隊伍裏的精神變異者，他們的受控制程度肯定小於其他人；然後他們再一起合力喚醒剩餘的隊友。
計劃進行得還算順利。
精神進化者的光球要比尋常變種人都亮一些，很容易鎖定目標。憑借著所剩無幾、發揮有限的精神力，他打開了束縛在了光球外的鎖——這種做法對他來說幾乎是無師自通的。
一個又一個的意識從黑漆漆的角落中跳脫出來，漂浮在虛空中。
謝松原聽到他們迷茫的低語，再然後，被釋放出來的人看見了外面的景象，發出震顫的驚呼：“這是……怎麽會這樣？”
他們很快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一切，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並發出絕望的吶喊。
“怪物就是我們……我們就是怪物，天啊！”
無數個男男女女、高高低低的嗓音異口同聲地重合在一起，像是多聲部重奏，又仿若哀鳴。
他們的精神思維共同擠在怪物的腦中，有一瞬間，謝松原甚至感覺自己能洞悉到那短短不到半秒裏的每個人都在想些什麽。
此時的怪物依舊殺氣騰騰。
事實證明，它並非只吃腐屍，不論活人還是死人，都能引起怪物極大的興趣。
這是個罔顧倫常，只知道吃的蠢貨。就像影視劇裏那些只知道狂流口水、追在人類屁股後頭跑的喪屍，活得毫無目標與尊嚴。
如果眾人不出手阻止，這些人恐怕真的會有危險。
怪物的腦域中忽地傳出幾聲從不同方向發來的驚叫：“不要！”
眾精神體一同循聲看向外面，只見闖進人堆裏的怪物一掌拍開了某個變種人的身體，那可憐的家夥高高飛到空中，重重摔在冰面，發出痛苦的□□。
對方想必是那幾名開口的精神體認識的人，甚至是好夥伴，才會如此惶急驚恐。
而就在他們話音落下的同一時刻，怪物的肢體動作竟詭異地停頓了一瞬，就像那幾個人的反應也同步影響了它的行動似的。
謝松原精神微微一震。
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我們得阻止它。”謝松原在低空中說，“我已經試過了，在這裏，我們的思維會被壓制，但因為怪物本身意識混亂，想要反制並不困難。現在我們有這麽多人一起，肯定能想辦法阻止它。”
一眾精神體面面相覷，隨後，紛紛點頭。
畢竟誰也不想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殺死。
“你要我們怎麽做？”他們問。
“麻煩各位靠過來。”
黑暗中，屬於謝松原的那點星芒越來越亮，甚至開始閃爍，吸引著大家的註意力與目光：“我們要擰成一股，這樣才好發揮出更大力量。”
一縷縷纖細的光芒似流星一樣朝他茫茫奔來，和謝松原的意識纏繞貼緊在一起，於是那光芒也越來越盛。
明明沒有實體，但他卻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熱。
白袖和另一個變種人跳入沼澤一般在怪物體表越陷越深，眼看就要墜入人/肉旋渦。
幾秒之後，怪物卻像突然轉了性子，將他們從自己身上拔了出來——毫無疑問，這是精神體們在鬥爭中占了上風。
然而再一眨眼，怪物那如一團亂麻的原始與邪惡念頭就又湧冒上來，壓到了最頂端，奪回了身體使用權，將二人重重摔到冰墻上端，做出勢要掐死他們的狠態。
白袖難受得不停咳嗽，這場景看在謝松原的眼裏，只覺得心急如焚。
他不再看外面的情形，轉而沈下心，用精神觸角感知周遭的一切變化。
大腦越來越熱，出現機器高速處理密集信息時一般的灼燒感。
——昏暗中，謝松原倏然看見了一副奇特的場景。
在一處密閉的腔室正中，居然掛著一串生機盎然的“葡萄藤”。
藤上綴著無數串葡萄樣的東西，每一串豐滿的葡萄分支末端都生著許多圓潤的小巧果實，只不過葡萄不是真葡萄，而是一顆顆淡粉色的，來自人類的腦子。
謝松原意識到，這一整串碩大鮮活的葡萄就是眾人意識的棲息之處。
它們密實地壓縮並擠蹭在一起，濃縮成怪物的腦子。
壯觀而又駭人。
畫面拉遠，引導謝松原的意識向遠處看。
場景範圍擴大，如同地圖上被拉動的放大和縮小箭頭，從偏僻的一角逐漸拉到全景，展露出地形全貌。
那一刻，謝松原的思維幻化雙眼，又如同高精度的聲吶掃描儀，橫穿過雪山上廣闊的巖層地質結構，形成一幀幀精密的橫截面。
無數影像在他眼前跳躍。
躲藏在角落暗處蓄勢待發、準備給予獵物致命一擊的野獸；極速穿行在冰川裂隙間的河流，快速上升後凍結成冰的氣泡；無數生物在黑暗中翻滾，爬行。
新的生命生成，舊的死去，猶如一顆顆超微型的恒星探索，在最後一刻綻放出永恒的光芒。
謝松原有一秒覺得自己變成了蓋亞，宛若人腦無限疊代，升級成了超級計算機。
他只要擡起頭，目光就可以穿透頭頂的裂谷冰層，看見外面的夜幕，細數天上的星辰。
在那一時刻的他就像什麽類似於拉普拉斯妖的東西一樣，思維高速旋轉，無數信息流來了又走，不斷在溝回之中穿梭解密。只要暫停當下的時間，他就可以知曉看透一切。
可只有短短一瞬。
一瞬之間，仿佛有整個宇宙在他的意識內部迸發又隕落，那瞬息中在他腦中經受處理操作的信息量是無法用數字進行計算的——卻又像抓不住的流水一樣滑走。
謝松原好像明白了什麽，又好像沒有。只是隱約地感覺到，他之所以會有這種奇妙的變化，都是因為怪物這幅可怕的軀體，或者再具體一點說，是那顆集聚了眾人之力的腦子。
同一時間，背抵在冰墻之上的白袖目光頓住。
他發現那只位處在眾目中央的閉合之眼，竟掙紮著掀開了一條小縫。好似極度困倦的人拼命要從鋪天的睡意中強行掙脫出來，竟還因為不適與生澀淌出了一點生理淚水。
——還有那在無數手掌下方若隱若現的人類面孔。
數不清的晦暗人臉翻滾，如同漂在沸水上的氣泡，此起彼伏，來去擴散。
直到一張與他日夜相對的熟悉面龐突然浮現出來，差點使得巨型大貓心臟停跳。
那是謝松原的臉。
他一下睜大了雙眼，呼吸變得急促，像是早於所有人發現了某個了不得的秘密，目光驚詫中又帶著稍許畏懼。
少頃，白袖冷靜下來，臉上神情似陰雲密布，瞬息萬變，不斷思考著什麽。
手掌同時萎縮變細，似有要變回人形的預兆。
白袖單手艱難伸到背後，像要透過這個有些反人類的姿勢吃力地夠到什麽東西。
然而還沒等他做出什麽來，怪物額前那只奇異的眼睛睜到半開的剎那，對方竟是猛地將手上的二人狠狠甩了出去！
成功了！
所有意識體都在瞬間感到一股久違的輕松，仿佛壓在精神之上的重擔立刻減少了一半。
他們乘勝追擊，借著這股勁頭繼續在怪物腦域中大搞破壞，和這東西一來一去地爭搶著它身體的方向盤。
怪物就像喝醉了酒，忽然開始左一拳右一拳地逞兇肆虐，對著變種人瘋狂出擊。
然而那每一拳最後都會在空中劃過一條虛線，以各種方式險險擦過人們的身體，最後統一地招呼到兩邊的冰墻上面去——
就跟那冰層後面有磁鐵吸著它似的。
……這場景是何其的熟悉。謝松原回想到當時冰裂谷中怪物的奇怪行為，頓時一切都有了解釋。
那會兒的眾人只是覺得怪物出招沒個準頭，又或者吃太飽走不動路，誰能想到，在那怪物醜陋惡心的皮囊之下，是一群想方設法、不想讓它傷害到過往的自己的已死之魂。
在變種人層出不窮的攻襲下，傷痕累累的怪物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自身的可怖重量，肥厚臃腫的肉山渾然顫顫搖晃，歪斜地順著冰墻摔倒在地。
怪物掙紮了幾下，還想再爬起來，朝著人群的方向緩慢蠕動。
無數道男人女人、年輕成熟的聲音疊在一起，組合成一道雌雄莫辨的低沈聲線，統一自怪物的喉嚨中磕磕巴巴地發出來。
“小心怪物……那些怪物會殺了你們！”
“你們不能再往前走了。”
然而徒勞的呼喚經過“鏡”的轉換與壓縮，加密倒放，在出口的瞬間就變成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晦澀語言，聽上去一點都不悅耳清晰，反而如同魔鬼的召喚。
“!nem in el ahs iuh uw iaug eix an……uw iaug nix oaiX”
“.el uoz naiq gnaw iaz gnen ub nem iN”*
謝松原終於了然。
這是時間反演的效果。
當時的他們又怎麽才能想到，那一連串鳥語似的可笑語調，竟是真的言之有物。
隨著幾聲冷厲的槍響，怪物重重倒了下去。
它那無數顆眼裏竟隱隱泛出絕望的水光，沒人知道怪物在為什麽而哭泣。是為了眼前這幫人可悲可嘆的命運，還是為了它自己？
直到這時，一眾精神體方才驚醒，事情結束後，他們最後的生命——以意識形態存在的一抹靈魂也將抵達終點。
他們的肉/體本已死亡，是怪物吃了所有人的屍體，這才得以將精神借宿在它的殼子裏。然而現在，就連這最後的意識載體也被他們親自摧毀了。
短暫的怔楞後，謝松原回過神來，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還沒找到白袖。
他不想再去想接下來會怎麽樣。
他們這批意識是否會“魂飛魄散”，眼前這些人是否還會重蹈自己的覆轍……雖然謝松原潛意識裏知道八成夠嗆。
沒人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眾人已經盡自己最大努力，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他只希望在他們的意識徹底消失、迎來真正思維上的死亡的那一刻，自己是陪在白袖身邊的。
就像鏡中的無數個他們一樣。
但這太難了。
許多個光看外表根本沒有不同的靈魂體擠擠挨挨地圍繞在謝松原身邊，沒有一個人像白袖。
如果對方聽到了他的聲音，肯定一開始就找過來了。可是並沒有。
謝松原扯著嗓子，不管不顧地高喊：“白袖！”
“白袖——”
“你在哪裏？”
他穿過一個個半透明的意識體，竟產生出碰撞實物般的阻力。
費力地朝前游動，力氣越來越小。
直到怪物精神潰散的末端，他依舊沒在這裏找到自己想見的人。
四周鬧哄哄的一片。
無數死去的意識體和謝松原一樣，感受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不約而同地做出相似的慌亂舉動，試圖在他們的靈魂徹底涅滅之前，於這茫茫的腦域中找到認識的人。
一聲聲的呼喚響起又落下。
不少人對著面貌難辨的其他意識體落淚。
不舍來得太遲，後悔的情緒甚至沒有多餘時間去發酵。
最後他們放棄了尋找，任由自己靜靜漂浮在怪物的腦中，像是影院中靜默的觀眾，朝著前方的熒幕靠近。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最後一次看到那些熟悉的面龐。
那是一種多麽酸楚的感覺，所有既定的事實都籠罩在循環的命運之下；又是多麽地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就這樣在鏡的玩弄下一遍遍地踏入相同的軌道，哪怕死後都要變成不人不鬼的醜陋怪物，被曾經的自己殺死。
對面的人類卻還對這一切毫無察覺，不知道前方的路上有什麽在等著他們。甚至再過不久，也將面臨同樣的下場。
沒人知道我們經歷了什麽。他們想，沒有人。
悲傷在眾人之間飛速蔓延，像一場雨水把他們澆透。
意識體們感到難過，為現在的自己，也為了眼前這些還沒走到此次生命終點的他們。
人群離開之後，洶湧刺骨的溪水席卷了狹窄的冰裂谷。
一張張閃過的臉遠去，謝松原仰著頭，終於在意識徹底潰散消滅之際，在隊伍末端看見了白袖。
那神氣漂亮的大貓冥冥之中若有所感，在冰墻上爬著爬著，突然扭回頭來，又看了下方的怪物一眼。
謝松原腦海中的畫面停在這一刻，緊接著，意識猛被一股大力彈射出去。
冰崖上的白袖驀然發現，怪物之眼又合上了。
如神佛冥思，靈魂抽離，徹底變成一攤沒有思想的死肉。
白袖眸光平靜悲憫，似能穿透一切看到本質，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深深看了怪物最後幾眼。
*
……
一陣暈眩感後，謝松原睜開了眼睛。
心跳如鼓，像要死了那樣狂跳，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艱難地翻身坐了起來。
謝松原擡頭，面前冷冷站著一道高大黑影。
隱匿在黑暗中的蛇頸龜變種人雙眼射出精明的冷光，朝他飛身撲上。
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謝松原的腦海驀然被光點亮，說不清是驚喜還是驚嚇。
這裏是石窟。
他想。
他們在死後回到了石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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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晃了晃怪物的腦袋, 感覺到那沈甸甸的東西正在脖頸上像個巨大水球似的晃動。
這種體驗很微妙。
說他變成了怪物並不準確，那種帶動著怪物的軀殼向前走的感覺，就像是隔空操縱一個並不靈敏的木偶, 並沒有真正在駕馭自己身體的靈活感。
反而滯澀混沌，如同年久失修的機器，總是反應慢半拍, 令人感到十分惱火。
怪物跌跌撞撞, 異常緩慢地朝著火光走了過去。
他再三端詳這個地方, 終於確認, 這就是他們之前到達過的那個火坑。
雪山中不會再有第二個這樣的地方。
天然氣本就少有，更何況是剛好因為地層坍塌而洩露出來的、被點燃的天然氣坑。
這會兒的火坑裏面還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火蛾的屍體鋪陳在坑底。
謝松原微微發怔著陷入沈思。
直到念頭忽地被怪物肚子的叫聲打斷。
那東西又想進食了。
饑餓的口腹之欲讓它不由重新邁動返回過道的腿，隨之而來的聯想讓謝松原感到惡心。
屍體，那些屍體……
哪怕能讓他恢覆力量，他也絕對不會再吃。
對了，火坑。
謝松原想起來了。
他可以把那些屍體扔進火坑, 怪物自然而然就吃不到了。
“這樣……等下我們過來了，也不會看見……”謝松原念念有詞地, 思維愈漸傾向混亂, 吃力地就近抓住幾具屍體的手腳，將他們拖行到火坑邊，推下去，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句什麽話。
靈光忽然襲過腦際, 他卻抓不住那思緒的來處。
光是重覆這個搬運的動作，就耗費掉了謝松原不少能量。
隨著時間流逝與精神力的持續輸出，他的意識覆又漸漸變得孱弱。
到了後面, 他頭暈得越來越厲害，腦袋裏嗡嗡作響, 雙眼昏花，幾乎看不清前面的路——
謝松原知道，那是他在和怪物吃人的本能做鬥爭。
怪物的本質是混亂，是無序，是同類相食，而謝松原要做的卻是抑制這種混亂的本性，又怎麽不會得到來自怪物的警告與懲戒。
怪物的大腦深處，伸出了無數只觸手，要將謝松原的精神重新拽入黑暗。
有那麽幾秒，他的眼前已是一片烏黑，眼皮控制不住地想要合攏，就連謝松原都以為自己馬上要被拖進深淵。
可下一秒，他又一個激靈地睜開眼睛，厭惡、避之不及地將那不知什麽時候遞到嘴邊的“食物”狠狠投入火坑。
照例地，謝松原也將“自己”和“白袖”放了進去。
他用怪物堅實粗壯的雙臂捧著身體僵直的雪豹變種人，而對方的懷裏又抱著他自己，像是揣著什麽珍貴的寶物。
千篇一律的姿勢，哪怕到死了還在一起。
“其實這樣真挺浪漫的。”他這般想著，看著屍體“砰”一聲墮入火堆，轉瞬間被竄起的火舌吞沒。
那火焰燎到了怪物的小臂，鈍鈍的有些痛，使它的肌肉條件反射地抽搐回縮。
謝松原見狀又想，到時候要是無處可去，他就也跑到這個火坑裏來，把怪物燒死。
現在動手也不是不行，但他快沒力氣了，控制不了怪物太久，很可能一次燒不死，又讓對方逃了。
而且謝松原總覺得目前還不是時候，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他艱難地爬回過道，下一秒，眼前一黑，因為用光了力量而失去意識。
*
怪物一路兜兜轉轉，不知何時來到了冰裂谷中。
它用力吸著空洞醜陋的鼻腔，來到冰壁面前，看著那一具具鑲嵌在冰裏的、凍死的變種人，猛然揮起拳頭，砸破冰層，抓出其中的屍體啃咬起來。
……
謝松原就是在這種狀態下醒來的。入眼之處，最令人心臟停跳的不是怪物進食時的血腥醜態，而是——
謝松原震驚地望著眼前熟悉的冰墻，又低頭看了眼怪物的雙臂。
粗壯，結實，像是盤根錯節的樹幹，上方的無數人手像樹葉一樣抖動。
這雙手比他上次看見時還粗大了不少，膨脹了整整一圈。徹徹底底變成謝松原印象中的，冰裂谷中怪物的樣子。
大概在他昏迷的時候，這東西又不知道去哪兒進食了。
謝松原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清楚這種怪物是怎麽形成的。
怪物靠吃人為生，每吃進去一些人，它的體型便粗壯一圈，那些死去的人的軀幹全以另一種形式反饋到了怪物體表，如果能數得清它身上究竟有多少對人類的手臂和腿腳，恐怕就能知道它究竟吃了多少人。
可是——
這怪物最初沒吃人時又是什麽樣子呢？
它的身上沒出現其他怪物的肢體，是因為它只吃人嗎？
“鏡”裏究竟有多少個怪物，又有多少個他們這樣的隊伍，這些隊伍是否全都死在了鏡裏？
怪物的身體，難道全是由無數個他們自己鑄成的？
數不清的念頭在謝松原的心中亂糟糟地攪成一團。
山洞裏的猜想至少有部分是對的。即使不走出鏡，他也已親眼見到了多宇宙中眾人的出現，而他們之前關於平行時空的擔憂，現在看來也不可能發生。
因為對手根本就不給他們逃出去的機會。
無數個濃縮在鏡中的平行空間裏，無數個他們被怪物以各種千奇百怪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殺死，永遠地困在這個鬼地方。
並目前看起來無解。
咀嚼肉/體的聲音咒語般縈繞在耳側，煩人到了極致。謝松原無暇細想，憑著感覺一拳出去，怪物的右手竟跟著朝前一揮，重重將面前的冰墻砸出一個大坑。
這一下就像為謝松原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為了抑制怪物腹中的食欲，他又接連朝著裂谷的冰壁轟出七八拳，猶如發怒的巨獸。
整面冰墻頃刻塌陷下去，砰砰地滾落冰石。
裸露在外的屍體也盡數被怪物的拳頭砸得鮮血淋漓，面貌模糊，看不出具體長相。
“好……這樣就很好。”
謝松原倍感暈眩，兩只怪物的手掌撐在冰面，低下頭不斷喘息。
冰裂谷一側突然冒出連串深淺不同的腳步聲，還有來自人類的、驚訝又憤怒的低呼。
怪物緩緩地回過頭去，看見了一群鮮活的變種人。
謝松原知道，那就是他們來時的隊伍。
剛才起一直縈繞在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證實。
他回來了。
以怪物的身份。
謝松原此刻的心情難以言喻。
電光石火的思緒閃爍間，他終於知道了“鏡”內的循環和時間倒流究竟意味著什麽。
只有不斷地往回走，他們才能遇見從前的隊伍，才能完成一次完整的循環。
眾人當時在冰裂谷裏殺死的那個怪物，其實就是某種意義上的他們自己！
*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對謝松原來說都是那樣熟悉，只不過換了一個視角重新體驗。
怪物天生就對活著的人類——這些組成它身體部分的、某種意義上的同類懷抱著巨大的敵意，以及吞吃的欲望。
看到人類的瞬間，怪物心中兇殘的嗜殺本性便被勾起，肌肉的反應快於大腦，身體徹底不聽使喚，向著人類隊伍沖了過去。
一只通體銀白、身形矯健的花斑巨獸從人群中一躍而出，朝它撲來。
是白袖！
謝松原眼睜睜看著怪物一拳襲向白袖，自己卻無力阻止，即便事先已然知道結果，心臟還是停跳一瞬。
直到看見白袖平安無事地躲了過去，才又重新放下心來。
身後緊接著傳來令人難以忍受的痛感——是白袖正夥同其他幾個變種人對它撕咬。
怪物也不好惹，背後當即凹陷下去大洞，無數只迎風招展的手要將白袖拉進體內吞沒。
謝松原當然不會坐視不管。
他的意識觸手憤怒地拍打著怪物的外殼，想讓對方停下來，卻收效甚微。後來才意識到，光這樣做是不行的。
謝松原想到了那些光球。
被怪物吃掉屍體的人的意識都會重新出現在這裏，只不過他們不像他一樣，擁有這麽強的精神力，意識便被封閉起來，處在沈睡狀態。
謝松原要做的是將他們一起喚醒，將所有人的力量集結起來——
他定了定神，閉上“雙眼”，將自己的意識鋪開，向更遠的四面八方散去，鉆入怪物的腦部肌理。
浩瀚無垠的意識之海裏，無數散在角落裏、相隔甚遠的人類意識就像夜空中微茫的星，因為受壓制而散發出虛弱低沈的光。
謝松原很快列好了明確的計劃，打算先找到那幾個隊伍裏的精神變異者，他們的受控制程度肯定小於其他人；然後他們再一起合力喚醒剩餘的隊友。
計劃進行得還算順利。
精神進化者的光球要比尋常變種人都亮一些，很容易鎖定目標。憑借著所剩無幾、發揮有限的精神力，他打開了束縛在了光球外的鎖——這種做法對他來說幾乎是無師自通的。
一個又一個的意識從黑漆漆的角落中跳脫出來，漂浮在虛空中。
謝松原聽到他們迷茫的低語，再然後，被釋放出來的人看見了外面的景象，發出震顫的驚呼：“這是……怎麽會這樣？”
他們很快明白了眼前發生的一切，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並發出絕望的吶喊。
“怪物就是我們……我們就是怪物，天啊！”
無數個男男女女、高高低低的嗓音異口同聲地重合在一起，像是多聲部重奏，又仿若哀鳴。
他們的精神思維共同擠在怪物的腦中，有一瞬間，謝松原甚至感覺自己能洞悉到那短短不到半秒裏的每個人都在想些什麽。
此時的怪物依舊殺氣騰騰。
事實證明，它並非只吃腐屍，不論活人還是死人，都能引起怪物極大的興趣。
這是個罔顧倫常，只知道吃的蠢貨。就像影視劇裏那些只知道狂流口水、追在人類屁股後頭跑的喪屍，活得毫無目標與尊嚴。
如果眾人不出手阻止，這些人恐怕真的會有危險。
怪物的腦域中忽地傳出幾聲從不同方向發來的驚叫：“不要！”
眾精神體一同循聲看向外面，只見闖進人堆裏的怪物一掌拍開了某個變種人的身體，那可憐的家夥高高飛到空中，重重摔在冰面，發出痛苦的□□。
對方想必是那幾名開口的精神體認識的人，甚至是好夥伴，才會如此惶急驚恐。
而就在他們話音落下的同一時刻，怪物的肢體動作竟詭異地停頓了一瞬，就像那幾個人的反應也同步影響了它的行動似的。
謝松原精神微微一震。
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我們得阻止它。”謝松原在低空中說，“我已經試過了，在這裏，我們的思維會被壓制，但因為怪物本身意識混亂，想要反制並不困難。現在我們有這麽多人一起，肯定能想辦法阻止它。”
一眾精神體面面相覷，隨後，紛紛點頭。
畢竟誰也不想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殺死。
“你要我們怎麽做？”他們問。
“麻煩各位靠過來。”
黑暗中，屬於謝松原的那點星芒越來越亮，甚至開始閃爍，吸引著大家的註意力與目光：“我們要擰成一股，這樣才好發揮出更大力量。”
一縷縷纖細的光芒似流星一樣朝他茫茫奔來，和謝松原的意識纏繞貼緊在一起，於是那光芒也越來越盛。
明明沒有實體，但他卻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熱。
白袖和另一個變種人跳入沼澤一般在怪物體表越陷越深，眼看就要墜入人/肉旋渦。
幾秒之後，怪物卻像突然轉了性子，將他們從自己身上拔了出來——毫無疑問，這是精神體們在鬥爭中占了上風。
然而再一眨眼，怪物那如一團亂麻的原始與邪惡念頭就又湧冒上來，壓到了最頂端，奪回了身體使用權，將二人重重摔到冰墻上端，做出勢要掐死他們的狠態。
白袖難受得不停咳嗽，這場景看在謝松原的眼裏，只覺得心急如焚。
他不再看外面的情形，轉而沈下心，用精神觸角感知周遭的一切變化。
大腦越來越熱，出現機器高速處理密集信息時一般的灼燒感。
——昏暗中，謝松原倏然看見了一副奇特的場景。
在一處密閉的腔室正中，居然掛著一串生機盎然的“葡萄藤”。
藤上綴著無數串葡萄樣的東西，每一串豐滿的葡萄分支末端都生著許多圓潤的小巧果實，只不過葡萄不是真葡萄，而是一顆顆淡粉色的，來自人類的腦子。
謝松原意識到，這一整串碩大鮮活的葡萄就是眾人意識的棲息之處。
它們密實地壓縮並擠蹭在一起，濃縮成怪物的腦子。
壯觀而又駭人。
畫面拉遠，引導謝松原的意識向遠處看。
場景範圍擴大，如同地圖上被拉動的放大和縮小箭頭，從偏僻的一角逐漸拉到全景，展露出地形全貌。
那一刻，謝松原的思維幻化雙眼，又如同高精度的聲吶掃描儀，橫穿過雪山上廣闊的巖層地質結構，形成一幀幀精密的橫截面。
無數影像在他眼前跳躍。
躲藏在角落暗處蓄勢待發、準備給予獵物致命一擊的野獸；極速穿行在冰川裂隙間的河流，快速上升後凍結成冰的氣泡；無數生物在黑暗中翻滾，爬行。
新的生命生成，舊的死去，猶如一顆顆超微型的恒星探索，在最後一刻綻放出永恒的光芒。
謝松原有一秒覺得自己變成了蓋亞，宛若人腦無限疊代，升級成了超級計算機。
他只要擡起頭，目光就可以穿透頭頂的裂谷冰層，看見外面的夜幕，細數天上的星辰。
在那一時刻的他就像什麽類似於拉普拉斯妖的東西一樣，思維高速旋轉，無數信息流來了又走，不斷在溝回之中穿梭解密。只要暫停當下的時間，他就可以知曉看透一切。
可只有短短一瞬。
一瞬之間，仿佛有整個宇宙在他的意識內部迸發又隕落，那瞬息中在他腦中經受處理操作的信息量是無法用數字進行計算的——卻又像抓不住的流水一樣滑走。
謝松原好像明白了什麽，又好像沒有。只是隱約地感覺到，他之所以會有這種奇妙的變化，都是因為怪物這幅可怕的軀體，或者再具體一點說，是那顆集聚了眾人之力的腦子。
同一時間，背抵在冰墻之上的白袖目光頓住。
他發現那只位處在眾目中央的閉合之眼，竟掙紮著掀開了一條小縫。好似極度困倦的人拼命要從鋪天的睡意中強行掙脫出來，竟還因為不適與生澀淌出了一點生理淚水。
——還有那在無數手掌下方若隱若現的人類面孔。
數不清的晦暗人臉翻滾，如同漂在沸水上的氣泡，此起彼伏，來去擴散。
直到一張與他日夜相對的熟悉面龐突然浮現出來，差點使得巨型大貓心臟停跳。
那是謝松原的臉。
他一下睜大了雙眼，呼吸變得急促，像是早於所有人發現了某個了不得的秘密，目光驚詫中又帶著稍許畏懼。
少頃，白袖冷靜下來，臉上神情似陰雲密布，瞬息萬變，不斷思考著什麽。
手掌同時萎縮變細，似有要變回人形的預兆。
白袖單手艱難伸到背後，像要透過這個有些反人類的姿勢吃力地夠到什麽東西。
然而還沒等他做出什麽來，怪物額前那只奇異的眼睛睜到半開的剎那，對方竟是猛地將手上的二人狠狠甩了出去！
成功了！
所有意識體都在瞬間感到一股久違的輕松，仿佛壓在精神之上的重擔立刻減少了一半。
他們乘勝追擊，借著這股勁頭繼續在怪物腦域中大搞破壞，和這東西一來一去地爭搶著它身體的方向盤。
怪物就像喝醉了酒，忽然開始左一拳右一拳地逞兇肆虐，對著變種人瘋狂出擊。
然而那每一拳最後都會在空中劃過一條虛線，以各種方式險險擦過人們的身體，最後統一地招呼到兩邊的冰墻上面去——
就跟那冰層後面有磁鐵吸著它似的。
……這場景是何其的熟悉。謝松原回想到當時冰裂谷中怪物的奇怪行為，頓時一切都有了解釋。
那會兒的眾人只是覺得怪物出招沒個準頭，又或者吃太飽走不動路，誰能想到，在那怪物醜陋惡心的皮囊之下，是一群想方設法、不想讓它傷害到過往的自己的已死之魂。
在變種人層出不窮的攻襲下，傷痕累累的怪物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自身的可怖重量，肥厚臃腫的肉山渾然顫顫搖晃，歪斜地順著冰墻摔倒在地。
怪物掙紮了幾下，還想再爬起來，朝著人群的方向緩慢蠕動。
無數道男人女人、年輕成熟的聲音疊在一起，組合成一道雌雄莫辨的低沈聲線，統一自怪物的喉嚨中磕磕巴巴地發出來。
“小心怪物……那些怪物會殺了你們！”
“你們不能再往前走了。”
然而徒勞的呼喚經過“鏡”的轉換與壓縮，加密倒放，在出口的瞬間就變成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晦澀語言，聽上去一點都不悅耳清晰，反而如同魔鬼的召喚。
“!nem in el ahs iuh uw iaug eix an……uw iaug nix oaiX”
“.el uoz naiq gnaw iaz gnen ub nem iN”*
謝松原終於了然。
這是時間反演的效果。
當時的他們又怎麽才能想到，那一連串鳥語似的可笑語調，竟是真的言之有物。
隨著幾聲冷厲的槍響，怪物重重倒了下去。
它那無數顆眼裏竟隱隱泛出絕望的水光，沒人知道怪物在為什麽而哭泣。是為了眼前這幫人可悲可嘆的命運，還是為了它自己？
直到這時，一眾精神體方才驚醒，事情結束後，他們最後的生命——以意識形態存在的一抹靈魂也將抵達終點。
他們的肉/體本已死亡，是怪物吃了所有人的屍體，這才得以將精神借宿在它的殼子裏。然而現在，就連這最後的意識載體也被他們親自摧毀了。
短暫的怔楞後，謝松原回過神來，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還沒找到白袖。
他不想再去想接下來會怎麽樣。
他們這批意識是否會“魂飛魄散”，眼前這些人是否還會重蹈自己的覆轍……雖然謝松原潛意識裏知道八成夠嗆。
沒人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眾人已經盡自己最大努力，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他只希望在他們的意識徹底消失、迎來真正思維上的死亡的那一刻，自己是陪在白袖身邊的。
就像鏡中的無數個他們一樣。
但這太難了。
許多個光看外表根本沒有不同的靈魂體擠擠挨挨地圍繞在謝松原身邊，沒有一個人像白袖。
如果對方聽到了他的聲音，肯定一開始就找過來了。可是並沒有。
謝松原扯著嗓子，不管不顧地高喊：“白袖！”
“白袖——”
“你在哪裏？”
他穿過一個個半透明的意識體，竟產生出碰撞實物般的阻力。
費力地朝前游動，力氣越來越小。
直到怪物精神潰散的末端，他依舊沒在這裏找到自己想見的人。
四周鬧哄哄的一片。
無數死去的意識體和謝松原一樣，感受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不約而同地做出相似的慌亂舉動，試圖在他們的靈魂徹底涅滅之前，於這茫茫的腦域中找到認識的人。
一聲聲的呼喚響起又落下。
不少人對著面貌難辨的其他意識體落淚。
不舍來得太遲，後悔的情緒甚至沒有多餘時間去發酵。
最後他們放棄了尋找，任由自己靜靜漂浮在怪物的腦中，像是影院中靜默的觀眾，朝著前方的熒幕靠近。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最後一次看到那些熟悉的面龐。
那是一種多麽酸楚的感覺，所有既定的事實都籠罩在循環的命運之下；又是多麽地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就這樣在鏡的玩弄下一遍遍地踏入相同的軌道，哪怕死後都要變成不人不鬼的醜陋怪物，被曾經的自己殺死。
對面的人類卻還對這一切毫無察覺，不知道前方的路上有什麽在等著他們。甚至再過不久，也將面臨同樣的下場。
沒人知道我們經歷了什麽。他們想，沒有人。
悲傷在眾人之間飛速蔓延，像一場雨水把他們澆透。
意識體們感到難過，為現在的自己，也為了眼前這些還沒走到此次生命終點的他們。
人群離開之後，洶湧刺骨的溪水席卷了狹窄的冰裂谷。
一張張閃過的臉遠去，謝松原仰著頭，終於在意識徹底潰散消滅之際，在隊伍末端看見了白袖。
那神氣漂亮的大貓冥冥之中若有所感，在冰墻上爬著爬著，突然扭回頭來，又看了下方的怪物一眼。
謝松原腦海中的畫面停在這一刻，緊接著，意識猛被一股大力彈射出去。
冰崖上的白袖驀然發現，怪物之眼又合上了。
如神佛冥思，靈魂抽離，徹底變成一攤沒有思想的死肉。
白袖眸光平靜悲憫，似能穿透一切看到本質，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深深看了怪物最後幾眼。
*
……
一陣暈眩感後，謝松原睜開了眼睛。
心跳如鼓，像要死了那樣狂跳，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艱難地翻身坐了起來。
謝松原擡頭，面前冷冷站著一道高大黑影。
隱匿在黑暗中的蛇頸龜變種人雙眼射出精明的冷光，朝他飛身撲上。
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謝松原的腦海驀然被光點亮，說不清是驚喜還是驚嚇。
這裏是石窟。
他想。
他們在死後回到了石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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