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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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我怎麽也有點兒越聽越暈了。”梁易說, “是我的邏輯出問題了嗎？好，我們回到過去，我們又出來了, 和當時那個時間點的另一隊我們並行。這是不是說明，如果我們不加以阻止，我們會親眼看見當時的那一對自己遭到怪物圍攻, 並且重蹈覆轍, 被‘鏡’卷入？
“然後他們也進入了逆時間, 又會重覆我們接下來的這段經歷, 遇到某個時間點的自己？這他媽的是個時間套娃啊！這麽套著套著套下去，這個正世界裏會有多少個我們自己？”
聽到這裏，已經有不少人都跟不上了，臉上紛紛露出我是誰、我在哪的奇異表情，又是震撼，又是驚悚。
眼見對方的思維走進彎路, 白袖忍不住給他潑涼水：“你這個推論的可能性……不能說完全等於零，但也太小了。它能成立的前提, 是建立在一個完全樂觀的基礎上, 也就是說，每一批逆時間的我們都能從鏡裏走出來，才會形成這樣詭異的局面。
“你覺得它真實發生的概率有多大？我們現在可都還沒找到出去的路。
“反過來說，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情況——如果我們走不出去呢, 這個情況還能構成嗎？結果最後是不是就會變成，每一個正時間點的我們，最後都會進入逆時間的‘平行時空’。所有的我們都被關在鏡裏, 信息閉塞，看不見外界, 甚至不知道這裏究竟有多少個被困住的自己。
“無數個我們就像幽靈一樣飄蕩在雪山上空。”
“這……”
周遭響起不知道來自於誰的抽氣聲。
“你們先都停一停。”駱汀突然開口了。
“你們聊到的都是出去後的事，而我想知道的是，既然鏡內的時間是倒流的，它又是基於我們的現有世界構成，是不是哪怕我們不出去，只要一直往前走，也能在這個時間線上看見之前的我們？
“那這個‘我們’，究竟是原時間線上的我們，還是不知道哪個MWI多宇宙中的我們？”
謝松原聽了，也是微微吃了一驚，思考了片刻後搖頭道：“很難講。這個鏡到底是個什麽，我們誰也不能說清。就連我們剛才討論到的種種情況，也只是根據常理和邏輯來推測，真實情況未必會是那樣。
“不過你這麽說……其實也是一個思路，如果短時間內出不去的話，我們說不定真的可以試著去找找另一批‘自己’，或許會有眉目。”
蘇元凱眼睛一亮：“那這樣一來，我們是不是可以和那些‘我們’交流了？——我們不能和他們觸碰，但是遠遠地站著說話應該可以吧？如果對方真的是原世界裏的我們，我們完全可以想辦法阻止他們進入‘鏡’裏，就不會有之後那些事了。”
“沒那麽簡單。”白袖晃了晃他浸了水後毛發微微聳拉的大腦袋。
“就算我們真的能見到他們，你憑什麽認為自己能說服對方？站在對方的角度，你覺得對一群剛進雪山，還什麽都沒經歷的人來說，這時突然有個一模一樣的自己跳出來，自稱來自未來，讓你不要去做某件事，你會信嗎？誰知道對方是不是想替代你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況且這樣做，就又觸及到了那個根本的問題，外祖母悖論。假設那些人就是原時間線上的我們，而我們又的確導致了他們沒有按照原來的軌道進入鏡，那現在在鏡中的我們會怎樣？會不會突然意識消散，不覆存在？
“如果對方來自平行世界，我們所做的也頂多只是阻止了一個與我們無關世界的人躲開這次危機，對我們自己毫無作用。”
“最關鍵的是，那蜥蜴是會自己移動的。誰能保證你讓他們躲開了這次，蜥蜴不會像它當初自己找到冰洞裏來那樣，再度找到眾人？”
……
*
所有人都說累了。
到了後面，談話完全是漫無目的的，你說一句，我補充一句。
他們七嘴八舌，幾乎聊到了所有分支點出現的可能性，每一種聽上去都不夠令人滿意。
不知過去多久，斷斷續續的交談聲停下來，山洞間再次陷入沈默。
他們好像又回到了在石窟裏的那段時間，焦躁，困頓，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擺脫當下的窘境。
明明不久前剛離開石窟的時候，他們還以為自己已經逃離“鏡”的魔爪，可是下一刻，現實又將他們打回了原形。
“歇著吧。”梁易道，“等天亮再說。”
如果現在天還亮著，天也沒那麽冷，他們就能馬不停蹄去找留守在原地的隊伍。
有所行動和收獲，起碼不會讓眾人那麽沒底。
但晚上可見度太低，隊伍起碼得在安全地段先待上個兩三小時，等白天到了再走。
無邊的寂靜中，蘇元凱“咦”了一下，忽而嘟囔：“這個山洞裏……居然還有點兒暖和。”
他現在已經不那麽冷了，穿著衣服，又被小桃身上的熱度烘得有點昏昏欲睡，本只是隨口一提，卻沒想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在場其餘人也紛紛反應過來，覺得山洞確實有些溫暖得異常。
還時不時地，會有一股暖風從山洞深處吹來。
只不過他們之前實在太冷，就像將凍得僵硬的手放在常溫水龍頭下沖洗也會感覺到熱一樣，當自身體溫低於環境溫度，自然會覺得周邊都是暖的，根本沒放到心裏去。
眾人本只是打算歇歇就走，加上新信息帶來的沖擊太大，他們甚至忘了派人檢查洞內環境。
是啊，按理說都緩了一段時間了，怎麽山洞裏的體感溫度還是沒降下去？
梁易沖手下做了個手勢示意：“走，叫上幾個人去瞧瞧。”
白袖也叼著謝松原起身：“我們也去。”
他們朝山洞內部走了快一公裏。
這裏的路彎彎繞繞，看起來內裏的空間總容積也不會小——
這類型的山洞在群山連綿的山脈中到處都是。
因為大片堆積起來的冰川積雪，高原下方的地下水資源相當豐富。
冰川融水長年累月地自巖石的自然孔隙中穿過，逐漸在山體之中形成相當覆雜、四通八達的巖溶洞穴系統。
走著走著，過道內的暖意果然微妙地越來越甚，他們也漸漸聞到了一些奇特的，略為嗆鼻的味道。
眾人加快腳步，終於在拐過一段地勢陡然下沈的巖石道後，看見熱源的源頭。
在洞穴深處一個大廳般的地方，地面上的巖石土層整片凹陷下去，形成了一處深深的坑洞。
他們站在高處的巖石上俯視它，只見這個大坑直徑少說有五十米，深度接近直徑的一半，不只因何坍塌得如此厲害。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震驚的。
最使前來的眾人感到驚訝的是，這大坑中居然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熠熠的明亮火光幾乎照亮了整個大廳，使得他們都看清了同伴臉上映著橙紅暖光，還有宛若覆刻的錯愕神情。
看到這火坑的第一眼，他們就立刻聯想到大殿窟中的血池，還有那種與火結緣的蛾子。
只不過火坑的規模尺寸可比血池大多了。
變種人們迅速後退兩步，表情變得異常警惕，像在提防火蛾會趁他們不註意時冷不丁從下方飛出，撲到他們身上。
預想中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山洞大廳間靜悄悄的，除了火焰翻飛時發出的嗶剝聲什麽也沒有。
看起來這裏並不是火蛾喜愛的棲息地。
“你們看！”眼尖的變種人就在這時指了指坑底最深處的位置，驚呼道，“那裏好像有人！”
白袖小心翼翼地將身子探下去一點，想看清下邊的情況。
那裏的確有人。
火焰包裹著已死去的人的軀體，使得他們身上的衣物幾乎已經被燒盡了，剩下的一小部分也緊緊纏裹在死人的身體上，幾乎和肌膚融化為一體。
一具具燒焦的軀體黑黝黝的，呈現出僵直的姿態，即使不仔細看也很明顯。
他們先前聞到的奇怪氣味也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怎麽又有一撥人？”向秋彤深深地皺起眉頭，屬於藏獒的毛臉上透出認真的憨態，“這些也是在山中走失的人嗎？”
他們在冰裂谷裏遇到的那批死者，密密麻麻鋪滿了整面冰墻，少說得有二三十個人，現在這火坑裏的屍體粗數竟然也有三四十個，這是怎麽回事？
之前進山裏來的有那麽多人嗎？
就算有這個數，這些人分布得如此之近，難道從來沒有彼此發現過，又怎麽會讓隊伍接連遇上兩趟？
“去。”梁易沒有猶豫太久，回頭對一個斯芬克斯的雇傭兵道，“把你們老大叫來，讓他把工具帶上。”
駱汀很快帶著人和器械來了。
隊伍裏還真有人帶了幾套隔熱服——幾個手下換上衣服下去，將打了結的繩索套在遇難者的身上，隨機拉了兩具人形屍體上來檢查情況。
“一男一女，男的一米八四、八五的樣子，女的一米六七左右。身上穿的是很常見的登山服款式。全身都燒爛了，根本看不出長相，頭發也沒了……對了，看屍體狀態和灼燒程度，應該是剛死沒多久，嗯——不超過兩個小時。”負責查看屍體的隊員說。
“兩個小時？”梁易面露驚異，“那就不是在山裏走失的人了。”
眾人口頭不曾明說，但在他們心裏，先前進山的那幾撥人確實是公認的兇多吉少。
就算那些家夥幸運地一直活到了還活著，也絕大概率不會是這幅正常形態，而是像那些被“鏡”覆刻的怪物一樣……
“不知道你們註意沒有。”白袖皺眉道，“這些人的姿勢也不對勁。正常人如果被火燒死，因為肌肉嚴重收縮，通常都會導致死者呈現出仿佛正在鬥拳一般的蜷縮姿態，可這些屍體卻沒有，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舒展。”
“……這說明，他們是在死後才被人為地搬到火坑裏來的。”
聽到這裏，梁易“嘖”了一聲。
那種不詳的預感又升起來了。
事情變得撲朔迷離。
已死之人當然不可能自己轉移陣地，這些死者一定是被其他躲在這個“鏡”中的人運送過來的。
難道吳祺瑞的手下也悄悄跟進了“鏡”中？
可他們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態，要把一群屍體——不管是不是他們殺的——特意搬過來燒毀呢？
這更奇怪了，無法解釋得通。
“該不會是……留在冰洞裏的……”一個手下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結巴起來。
不是失蹤者，又是不久前才遇害的。還能有誰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最重要的，這可是在“鏡”裏面！——
其他人也是紛紛臉色一變。
謝松原道：“……不太可能。如果他們在這裏，那小八爪呢？”
他對小八爪是有信心的。交給對方的任務，小八爪無論如何也會做到。
假若死在這裏的屍體真是他們此次雪山之行的同伴，小八爪又怎麽會不在附近？
更何況那一半人究竟有沒有被一同網入鏡中還未可知。
穿著隔熱服的手下又從坑底撈出來一些殘存的燒焦碎屑。據觀察，那些應該都是被燒死的火蛾，不過數量不多。
“火蛾果然來過這裏。”
謝松原撚起半塊火蛾殘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若有所思道：“原來它們就是這麽被點燃的。”
“被點燃？”梁易的目光被他吸引過來。
“你仔細看下面，不是只有屍體在著火，那些沒有覆蓋任何東西的土壤上方，火焰也始終沒有熄滅，說明這裏還有其他可燃物在維持整個火坑的燃燒。”
“可燃物？可是這裏看不見……”梁易話音一頓，“你是說，天然氣？”
“嗯。”謝松原點頭，“之前不是說了，那些火蛾身上儲備著石油嗎？天然氣經常伴隨原油共生，我想這裏的地下深處既然有油礦，加上山洞裏的巖土層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塌陷，估計就導致了天然氣向上洩露。”
“既然火坑裏會出現火蛾，說明這個山洞也能通往總的地下空間。”謝松原沈吟著。
“我上次就在想，這些火蛾應該沒有進化出自燃能力，至少99.9%的蛾都沒有。否則以它們的易燃特性，沒幾次就把自己燒滅種了。可山裏和地下沒有天然明火，它們是怎麽找到外在的穩定火源的？”
謝松原早在腦中構想過火蛾的演變方向。
一開始，它們大概只是從石油中攝取自己能分解的元素為食，體內因此沈積了不少消化不了的原油。為了將原油和其他營養物質區分開來，火蛾的體內慢慢發育出專門用來儲備並排洩廢料的油囊。
這些火蛾隨後漸漸發現，自己體內具有刺激性氣味的石油似乎能對其他生物起到震懾作用。
學會用原油驅趕敵人的火蛾普遍生存幾率更大，於是它們幸存下來的後代也繼承了這些遺傳信息，在數代之內完成了蛻變。
“然而肯定還是有那麽一兩只蛾子——它們在一次偶然的演變下，進化出了類似於管哨那樣的腹部空腔，又在不經意的嘗試中，通過摩擦震動擠壓腹腔、增加壓強的類似原理點燃了體內的可燃物，引發了一場小範圍的火災。
“那些被它牽連點燃了的同伴順著覆雜的地道飛往各個地點，也許這個火坑一開始就是這麽被點燃的。而它一旦被點燃，只要沒有外力幹擾，很可能將一直燃燒到下方的油氣田燃料耗盡，於是又反過來給絕大部分沒有點火能力的火蛾提供了火源。”
謝松原以前看過這方面的書籍，有的人疑惑，既然世界上會存在電鰻、電鰩這種可以放電的生物，同樣都是自然元素，那為什麽沒有哪種動物可以噴火？
其中一種論調是，歷史上並不是沒出現過這種生物，只不過它們存在的時間非常短暫，因為種種外在內在的因素，很快又被環境所淘汰，迅速淹沒在時間長河裏。
就像謝松原之前說的，一個真正進化得當、可以長久生存下來的物種，是不可能以點燃自身的行為來驅趕敵人的。
這些火蛾再耐燒，也一定會有極限，即使真的進化出了向外噴火的功能，又要怎麽控制火焰的溫度和持續時間？
這樣精細的身體構造即使可以演變得來，又是否真的有必有存在？
——地球生物幾十億年進化史都進化不來的東西，就算蓋亞再怎麽加快它們的演化進程，也無法得出不同的結果。
適者生存，註重的是一個“適”字，而並非要到最好。更何況能噴火也未必是好。
很顯然，這些火蛾還在飛快地疊代更新的路上，它們的性狀還沒進化完全。眾人看到的火蛾還不屬於這個物種的最終形態，那些能自己“噴火”的蛾子更是沒有幾個。
也許等它們真的穩定下來，也早就和火無緣了。
但因為蓋亞，他們現在得以見到一個將在漫長的生物進化史上轉瞬即逝的物種的片刻投影。
那投影就像在空中飛速掠過的火光，使謝松原產生出一種偉大又感動的驚奇，不禁感嘆於自然無邊的造物能力。
可能也和他的職業病有關。
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這些火蛾帶給他們的情緒只有駭然。
梁易共情不了謝松原心中一閃而過的人文情懷，幹巴巴道：“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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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麽也有點兒越聽越暈了。”梁易說, “是我的邏輯出問題了嗎？好，我們回到過去，我們又出來了, 和當時那個時間點的另一隊我們並行。這是不是說明，如果我們不加以阻止，我們會親眼看見當時的那一對自己遭到怪物圍攻, 並且重蹈覆轍, 被‘鏡’卷入？
“然後他們也進入了逆時間, 又會重覆我們接下來的這段經歷, 遇到某個時間點的自己？這他媽的是個時間套娃啊！這麽套著套著套下去，這個正世界裏會有多少個我們自己？”
聽到這裏，已經有不少人都跟不上了，臉上紛紛露出我是誰、我在哪的奇異表情，又是震撼，又是驚悚。
眼見對方的思維走進彎路, 白袖忍不住給他潑涼水：“你這個推論的可能性……不能說完全等於零，但也太小了。它能成立的前提, 是建立在一個完全樂觀的基礎上, 也就是說，每一批逆時間的我們都能從鏡裏走出來，才會形成這樣詭異的局面。
“你覺得它真實發生的概率有多大？我們現在可都還沒找到出去的路。
“反過來說，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情況——如果我們走不出去呢, 這個情況還能構成嗎？結果最後是不是就會變成，每一個正時間點的我們，最後都會進入逆時間的‘平行時空’。所有的我們都被關在鏡裏, 信息閉塞，看不見外界, 甚至不知道這裏究竟有多少個被困住的自己。
“無數個我們就像幽靈一樣飄蕩在雪山上空。”
“這……”
周遭響起不知道來自於誰的抽氣聲。
“你們先都停一停。”駱汀突然開口了。
“你們聊到的都是出去後的事，而我想知道的是，既然鏡內的時間是倒流的，它又是基於我們的現有世界構成，是不是哪怕我們不出去，只要一直往前走，也能在這個時間線上看見之前的我們？
“那這個‘我們’，究竟是原時間線上的我們，還是不知道哪個MWI多宇宙中的我們？”
謝松原聽了，也是微微吃了一驚，思考了片刻後搖頭道：“很難講。這個鏡到底是個什麽，我們誰也不能說清。就連我們剛才討論到的種種情況，也只是根據常理和邏輯來推測，真實情況未必會是那樣。
“不過你這麽說……其實也是一個思路，如果短時間內出不去的話，我們說不定真的可以試著去找找另一批‘自己’，或許會有眉目。”
蘇元凱眼睛一亮：“那這樣一來，我們是不是可以和那些‘我們’交流了？——我們不能和他們觸碰，但是遠遠地站著說話應該可以吧？如果對方真的是原世界裏的我們，我們完全可以想辦法阻止他們進入‘鏡’裏，就不會有之後那些事了。”
“沒那麽簡單。”白袖晃了晃他浸了水後毛發微微聳拉的大腦袋。
“就算我們真的能見到他們，你憑什麽認為自己能說服對方？站在對方的角度，你覺得對一群剛進雪山，還什麽都沒經歷的人來說，這時突然有個一模一樣的自己跳出來，自稱來自未來，讓你不要去做某件事，你會信嗎？誰知道對方是不是想替代你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況且這樣做，就又觸及到了那個根本的問題，外祖母悖論。假設那些人就是原時間線上的我們，而我們又的確導致了他們沒有按照原來的軌道進入鏡，那現在在鏡中的我們會怎樣？會不會突然意識消散，不覆存在？
“如果對方來自平行世界，我們所做的也頂多只是阻止了一個與我們無關世界的人躲開這次危機，對我們自己毫無作用。”
“最關鍵的是，那蜥蜴是會自己移動的。誰能保證你讓他們躲開了這次，蜥蜴不會像它當初自己找到冰洞裏來那樣，再度找到眾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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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說累了。
到了後面，談話完全是漫無目的的，你說一句，我補充一句。
他們七嘴八舌，幾乎聊到了所有分支點出現的可能性，每一種聽上去都不夠令人滿意。
不知過去多久，斷斷續續的交談聲停下來，山洞間再次陷入沈默。
他們好像又回到了在石窟裏的那段時間，焦躁，困頓，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擺脫當下的窘境。
明明不久前剛離開石窟的時候，他們還以為自己已經逃離“鏡”的魔爪，可是下一刻，現實又將他們打回了原形。
“歇著吧。”梁易道，“等天亮再說。”
如果現在天還亮著，天也沒那麽冷，他們就能馬不停蹄去找留守在原地的隊伍。
有所行動和收獲，起碼不會讓眾人那麽沒底。
但晚上可見度太低，隊伍起碼得在安全地段先待上個兩三小時，等白天到了再走。
無邊的寂靜中，蘇元凱“咦”了一下，忽而嘟囔：“這個山洞裏……居然還有點兒暖和。”
他現在已經不那麽冷了，穿著衣服，又被小桃身上的熱度烘得有點昏昏欲睡，本只是隨口一提，卻沒想引起了其他人的註意，在場其餘人也紛紛反應過來，覺得山洞確實有些溫暖得異常。
還時不時地，會有一股暖風從山洞深處吹來。
只不過他們之前實在太冷，就像將凍得僵硬的手放在常溫水龍頭下沖洗也會感覺到熱一樣，當自身體溫低於環境溫度，自然會覺得周邊都是暖的，根本沒放到心裏去。
眾人本只是打算歇歇就走，加上新信息帶來的沖擊太大，他們甚至忘了派人檢查洞內環境。
是啊，按理說都緩了一段時間了，怎麽山洞裏的體感溫度還是沒降下去？
梁易沖手下做了個手勢示意：“走，叫上幾個人去瞧瞧。”
白袖也叼著謝松原起身：“我們也去。”
他們朝山洞內部走了快一公裏。
這裏的路彎彎繞繞，看起來內裏的空間總容積也不會小——
這類型的山洞在群山連綿的山脈中到處都是。
因為大片堆積起來的冰川積雪，高原下方的地下水資源相當豐富。
冰川融水長年累月地自巖石的自然孔隙中穿過，逐漸在山體之中形成相當覆雜、四通八達的巖溶洞穴系統。
走著走著，過道內的暖意果然微妙地越來越甚，他們也漸漸聞到了一些奇特的，略為嗆鼻的味道。
眾人加快腳步，終於在拐過一段地勢陡然下沈的巖石道後，看見熱源的源頭。
在洞穴深處一個大廳般的地方，地面上的巖石土層整片凹陷下去，形成了一處深深的坑洞。
他們站在高處的巖石上俯視它，只見這個大坑直徑少說有五十米，深度接近直徑的一半，不只因何坍塌得如此厲害。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震驚的。
最使前來的眾人感到驚訝的是，這大坑中居然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熠熠的明亮火光幾乎照亮了整個大廳，使得他們都看清了同伴臉上映著橙紅暖光，還有宛若覆刻的錯愕神情。
看到這火坑的第一眼，他們就立刻聯想到大殿窟中的血池，還有那種與火結緣的蛾子。
只不過火坑的規模尺寸可比血池大多了。
變種人們迅速後退兩步，表情變得異常警惕，像在提防火蛾會趁他們不註意時冷不丁從下方飛出，撲到他們身上。
預想中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山洞大廳間靜悄悄的，除了火焰翻飛時發出的嗶剝聲什麽也沒有。
看起來這裏並不是火蛾喜愛的棲息地。
“你們看！”眼尖的變種人就在這時指了指坑底最深處的位置，驚呼道，“那裏好像有人！”
白袖小心翼翼地將身子探下去一點，想看清下邊的情況。
那裏的確有人。
火焰包裹著已死去的人的軀體，使得他們身上的衣物幾乎已經被燒盡了，剩下的一小部分也緊緊纏裹在死人的身體上，幾乎和肌膚融化為一體。
一具具燒焦的軀體黑黝黝的，呈現出僵直的姿態，即使不仔細看也很明顯。
他們先前聞到的奇怪氣味也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怎麽又有一撥人？”向秋彤深深地皺起眉頭，屬於藏獒的毛臉上透出認真的憨態，“這些也是在山中走失的人嗎？”
他們在冰裂谷裏遇到的那批死者，密密麻麻鋪滿了整面冰墻，少說得有二三十個人，現在這火坑裏的屍體粗數竟然也有三四十個，這是怎麽回事？
之前進山裏來的有那麽多人嗎？
就算有這個數，這些人分布得如此之近，難道從來沒有彼此發現過，又怎麽會讓隊伍接連遇上兩趟？
“去。”梁易沒有猶豫太久，回頭對一個斯芬克斯的雇傭兵道，“把你們老大叫來，讓他把工具帶上。”
駱汀很快帶著人和器械來了。
隊伍裏還真有人帶了幾套隔熱服——幾個手下換上衣服下去，將打了結的繩索套在遇難者的身上，隨機拉了兩具人形屍體上來檢查情況。
“一男一女，男的一米八四、八五的樣子，女的一米六七左右。身上穿的是很常見的登山服款式。全身都燒爛了，根本看不出長相，頭發也沒了……對了，看屍體狀態和灼燒程度，應該是剛死沒多久，嗯——不超過兩個小時。”負責查看屍體的隊員說。
“兩個小時？”梁易面露驚異，“那就不是在山裏走失的人了。”
眾人口頭不曾明說，但在他們心裏，先前進山的那幾撥人確實是公認的兇多吉少。
就算那些家夥幸運地一直活到了還活著，也絕大概率不會是這幅正常形態，而是像那些被“鏡”覆刻的怪物一樣……
“不知道你們註意沒有。”白袖皺眉道，“這些人的姿勢也不對勁。正常人如果被火燒死，因為肌肉嚴重收縮，通常都會導致死者呈現出仿佛正在鬥拳一般的蜷縮姿態，可這些屍體卻沒有，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舒展。”
“……這說明，他們是在死後才被人為地搬到火坑裏來的。”
聽到這裏，梁易“嘖”了一聲。
那種不詳的預感又升起來了。
事情變得撲朔迷離。
已死之人當然不可能自己轉移陣地，這些死者一定是被其他躲在這個“鏡”中的人運送過來的。
難道吳祺瑞的手下也悄悄跟進了“鏡”中？
可他們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態，要把一群屍體——不管是不是他們殺的——特意搬過來燒毀呢？
這更奇怪了，無法解釋得通。
“該不會是……留在冰洞裏的……”一個手下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結巴起來。
不是失蹤者，又是不久前才遇害的。還能有誰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最重要的，這可是在“鏡”裏面！——
其他人也是紛紛臉色一變。
謝松原道：“……不太可能。如果他們在這裏，那小八爪呢？”
他對小八爪是有信心的。交給對方的任務，小八爪無論如何也會做到。
假若死在這裏的屍體真是他們此次雪山之行的同伴，小八爪又怎麽會不在附近？
更何況那一半人究竟有沒有被一同網入鏡中還未可知。
穿著隔熱服的手下又從坑底撈出來一些殘存的燒焦碎屑。據觀察，那些應該都是被燒死的火蛾，不過數量不多。
“火蛾果然來過這裏。”
謝松原撚起半塊火蛾殘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若有所思道：“原來它們就是這麽被點燃的。”
“被點燃？”梁易的目光被他吸引過來。
“你仔細看下面，不是只有屍體在著火，那些沒有覆蓋任何東西的土壤上方，火焰也始終沒有熄滅，說明這裏還有其他可燃物在維持整個火坑的燃燒。”
“可燃物？可是這裏看不見……”梁易話音一頓，“你是說，天然氣？”
“嗯。”謝松原點頭，“之前不是說了，那些火蛾身上儲備著石油嗎？天然氣經常伴隨原油共生，我想這裏的地下深處既然有油礦，加上山洞裏的巖土層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塌陷，估計就導致了天然氣向上洩露。”
“既然火坑裏會出現火蛾，說明這個山洞也能通往總的地下空間。”謝松原沈吟著。
“我上次就在想，這些火蛾應該沒有進化出自燃能力，至少99.9%的蛾都沒有。否則以它們的易燃特性，沒幾次就把自己燒滅種了。可山裏和地下沒有天然明火，它們是怎麽找到外在的穩定火源的？”
謝松原早在腦中構想過火蛾的演變方向。
一開始，它們大概只是從石油中攝取自己能分解的元素為食，體內因此沈積了不少消化不了的原油。為了將原油和其他營養物質區分開來，火蛾的體內慢慢發育出專門用來儲備並排洩廢料的油囊。
這些火蛾隨後漸漸發現，自己體內具有刺激性氣味的石油似乎能對其他生物起到震懾作用。
學會用原油驅趕敵人的火蛾普遍生存幾率更大，於是它們幸存下來的後代也繼承了這些遺傳信息，在數代之內完成了蛻變。
“然而肯定還是有那麽一兩只蛾子——它們在一次偶然的演變下，進化出了類似於管哨那樣的腹部空腔，又在不經意的嘗試中，通過摩擦震動擠壓腹腔、增加壓強的類似原理點燃了體內的可燃物，引發了一場小範圍的火災。
“那些被它牽連點燃了的同伴順著覆雜的地道飛往各個地點，也許這個火坑一開始就是這麽被點燃的。而它一旦被點燃，只要沒有外力幹擾，很可能將一直燃燒到下方的油氣田燃料耗盡，於是又反過來給絕大部分沒有點火能力的火蛾提供了火源。”
謝松原以前看過這方面的書籍，有的人疑惑，既然世界上會存在電鰻、電鰩這種可以放電的生物，同樣都是自然元素，那為什麽沒有哪種動物可以噴火？
其中一種論調是，歷史上並不是沒出現過這種生物，只不過它們存在的時間非常短暫，因為種種外在內在的因素，很快又被環境所淘汰，迅速淹沒在時間長河裏。
就像謝松原之前說的，一個真正進化得當、可以長久生存下來的物種，是不可能以點燃自身的行為來驅趕敵人的。
這些火蛾再耐燒，也一定會有極限，即使真的進化出了向外噴火的功能，又要怎麽控制火焰的溫度和持續時間？
這樣精細的身體構造即使可以演變得來，又是否真的有必有存在？
——地球生物幾十億年進化史都進化不來的東西，就算蓋亞再怎麽加快它們的演化進程，也無法得出不同的結果。
適者生存，註重的是一個“適”字，而並非要到最好。更何況能噴火也未必是好。
很顯然，這些火蛾還在飛快地疊代更新的路上，它們的性狀還沒進化完全。眾人看到的火蛾還不屬於這個物種的最終形態，那些能自己“噴火”的蛾子更是沒有幾個。
也許等它們真的穩定下來，也早就和火無緣了。
但因為蓋亞，他們現在得以見到一個將在漫長的生物進化史上轉瞬即逝的物種的片刻投影。
那投影就像在空中飛速掠過的火光，使謝松原產生出一種偉大又感動的驚奇，不禁感嘆於自然無邊的造物能力。
可能也和他的職業病有關。
對於絕大部分人來說，這些火蛾帶給他們的情緒只有駭然。
梁易共情不了謝松原心中一閃而過的人文情懷，幹巴巴道：“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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