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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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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黑發女生吃驚地望著殿內神像, 上下打量間,嘴裏忽而念念有詞,像在誦讀著什麽經文:

“大命女主班丹拉姆, 沐浴著日光周游寰宇,

行走在漂著脂肪的紅色血海。

頭戴著骷髏花冠,四手兩腳, 手中揮舞著無上法器:

能將敵人劈為兩半的戰斧;

掃除一切障厄的法伴;

金光閃閃、垂有絲帶的三叉戟;

盛著□□之血的巨大紅色頭蓋骨碗。*

……

這是吉祥天母的護法神殿, 那向導說的是真的, 全都對上了。”

蘇元凱撓了撓頭, 半懂不懂的樣子:“不是……這吉祥天母什麽的怎麽長這樣啊?小孩兒看了都得尿褲子。”

這裏的建造者居然還把神像塑得那麽高、那麽大。

“班丹拉姆在藏傳佛教中是萬神殿裏的首席護法女神,護法神有法相區分,為善相或者怒相,我們現在看到的應該是後者。”這時,甲央也說話了。

“為使佛法免受邪魔侵擾,護法神對外通常會被塑造成兇惡的怒相, 據說是要讓他們看起來比醜陋的精怪更加醜陋,比猙獰可怕的邪魔更加猙獰, 以此達到鎮壓威懾的效果。雖然外表醜陋, 但心中有大慈悲。這裏的人都認為班丹拉姆能祛除災厄,會在節日裏供奉她。”

說完,壯碩的北極熊將額頭貼近地面,向廟內的女護法神行了個禮, 表達對神靈的敬意。

黑發女生繼續說:“《寶生佛》上記載,班丹拉姆通體深藍色,齜出獠牙, 怒發沖冠,額上有第三只眼, 眉毛像火焰一樣燃燒。張著血盆大口,口中含有一具人屍。據說她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丈夫與兒子,她身上披著取自兒子的人皮,坐騎騾子屁股後方的雙目則屬於丈夫,代表著大義滅親……”

話音未落。

“霏霏!”

瘋狂的視線搜索間,譚德義終於像是看到了什麽,口中發出低聲驚叫:“我看見她了——天啊……她在那具神像的嘴裏。”

一瞬間,在場許多人身上都冒出了雞皮疙瘩。

他們依言望去,果然在女神像口內模糊而狹窄的縫隙中,看見了一道橫躺著的人影。

能把譚霏霏放到那種地方的,除了把她帶來這兒的巨猿還能有誰?

可它此刻卻並不在譚霏霏身邊。

一只嗜血成性的兇獸,居然會忍住自己的獨占欲與口腹之貪,將獵物公然放置在人人皆可看見的高處,好像它這麽做的目的本也不是為了享用,其中滿含著令人捉摸不透、細思極恐的祭祀意味。

這樣人性化的舉動,怎麽能不讓人感到可怕?

黑發女生前腳才說了那樣一番話,後腳譚霏霏就被發現恰巧成為了那具“人屍”,縱使他們這行人大多都不迷信,也難免感到一絲陰森森的晦氣。

譚德義的臉色一下變得極差:“那死猴子要做什麽?!”

“噓……”話剛說出口,身後就有人重重拽了他一把。譚德義趔趄著被拉到石門後邊,梁易嗓音低得幾乎讓人聽不清,“小點聲。你沒看到裏面那麽多怪物嗎?”

譚德義心中咯噔一下。

一行人定睛一瞧,這才悚然地發現,就在大殿四周的陰暗角落裏,竟不知何時圍聚起了好幾種不同的變異生物。

它們的身形被黑暗籠罩,鬼鬼祟祟地沿著墻邊爬向神像,行動間竟一點兒聲音都聽不見,可見進化出了相當高超的隱匿與捕獵本領。

怪物明顯是沖著神像頂上的譚霏霏去的。

血液與鮮肉的香氣誘惑著眾生,讓這些饑腸轆轆的兇獸前赴後繼。甚至就在不久前,它們還因此爆發出了一場戰鬥。

遠處地面上,尚且新鮮的血跡猶在反光。

眼下似乎是怪物們的中場休息時間。

不知道那血跡的主人是選擇了逃之夭夭,還是已經被吃了,剩下來的野獸明顯變得更加小心翼翼。它們謹慎地和其他競爭者拉開一定的距離,又不時用機敏深沈的目光打量對方。

氣氛焦灼,沒有一絲一毫的松緩。

譚德義臉都白了。想也知道片刻之後,譚霏霏將迎來怎樣的局面——他恨不得自己直接張開翅膀,飛到神像頂上,在那些怪物到達前將譚霏霏帶走。

不過依據差點被巨猿殺死的前車之鑒,譚德義還是準備聽聽其他人的意見。

謝松原沈默了一下,道:“不到迫不得已的關頭,暫時別那麽做。先看看情況。”

謝松原不覺得他們適合與怪物正面搏鬥。這些在場的變種人在外面基本都算得上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高手,可一旦到了雪山競賽圈裏,實力說不定也就能勉強排在中下游。

想和這幫廝殺到決賽圈的野獸競速,根本是不自量力。

眼下這幾只怪物,足以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梁易給下方的人發信號,要他們再組織一隊人上來,靜觀其變。

“小蘇,老戰術。”

謝松原打了個招呼,蘇元凱便明白了,哆哆嗦嗦地拉開外套拉鏈。

又忽然想起隊伍裏還有女生,趕忙擡眼去看。見對方自己扭過了頭,蘇元凱這才松了口氣,把身上最後一件衣服脫了,徹底變成眼鏡王蛇的模樣。

巨型蛇體頃刻間占滿了殿外平臺。

他別扭地縮著尾巴,把自己盤成蚊香,怕他垂下去的蛇尾被下方洞窟裏路過的怪物吃了。

小桃面無表情地跳下來,用觸手將衣服卷吧卷吧,塞回白袖身上的背包裏。現在實用性強的保暖衣物在末世裏都是搶手貨,他們本來就沒帶幾套,得好好收著。

所謂的戰術還是老樣子,其實就是“開火車”。

這樣一來可以節省其他人的體力,二來也可以防止眾人在戰鬥中被沖得太散。

作為名義上的領隊,梁易打頭跳上了蛇頸。後面緊跟著白袖和謝松原,再然後是譚德義等人。

謝松原還貼心地給蘇元凱的身上包上了一圈圈蛇尾當扶手,這樣更方便長著尖利指甲的變種人抓握,免得眾人一緊張或激動,把蘇元凱身上的蛇鱗都刮下來。

隨著乘客一個個落座,眼鏡王蛇巨大的頭顱開始慢慢探進殿內,沿著滿是立體浮雕刻像的墻面爬行。

盡管蘇元凱已經盡量放輕了聲音,殿內那些生物還是註意到了這些不速之客的降臨,一雙雙狡詐的雙眼在黑暗中也泛著陰惻惻的亮點,向變種人投來嗜血的眸光。

蘇元凱蛇身一僵,謝松原立刻出聲安慰:“沒事,繼續,我們現在離得還遠。”

想不被發現幾乎是不可能的,蘇元凱只能繼續往上爬,以一個從高處繞行的方式,迂回地向神像靠近,防止那些陰暗處的生物沖上來發難。

謝松原俯瞰大殿,發現這裏的設計居然還有些講究。

石質的地面並非是平的,上面有著一道道規律的細長紋路,整體呈一個四面都向中間傾斜下去的凹槽形狀。血液順著斜坡傾灑而下,流進大殿正中一個嵌進地面的方形池子裏。

池子看不出有多深,但能瞧見池裏並非空無一物,已然盛滿了不少深紅色的液體。

詭異的是,池子裏的血居然被“點燃”了。變種人們看見的光線,其實就是這血池裏的火焰發出來的。

眾人從一進門起就在嘖嘖稱奇,顯然不明白血怎麽能夠燃燒。

只有從這個角度方能瞧見,血池裏竟浸泡著不少焦糊的昆蟲屍體。

謝松原一眼就認出來,那就是他們之前遇到過的火蛾。

血上覆蓋著一層厚重油脂狀的物質,想來就是火蛾身上攜帶著的石油。

他垂下視線,很快明白了殿中的“燈光”從何而來。

這個大殿一看就是變異生物們聚眾鬥毆的場所之一。

石質的地面上到處沾染了大片深淺不一的幹涸血痕,可見這裏先後多次發生了極其慘烈的廝殺爭鬥,血跡一層覆著一層,給廟宇染上一層肅殺猙獰的陰森色彩。

這些火蛾應該是雜食動物。它們進化出了吞食與分解石油的本領,與此同時,也在蓋亞能量的影響下,對吃人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謝松原猜,每一次殺戮發生,那從野獸身上留下的血液就會順著地面上的凹槽流入到血池裏。池子裏的血液吸引了大量火蛾前來吸食,如此這般,總會多多少少有蛾子因此溺死。

它們體內的石油在死後通過氣孔排洩出來,流入血池,漂浮在最上端,讓這片池子變成一個盛滿了可燃燒物質的巨大火盆,一只混進來的著火飛蛾可以瞬間點亮整個血池,從而引燃更多的同伴,得到更多石油。

而因為昆蟲本身的趨光性,它們甚至可能還會在火光沖天的情況下繼續自投羅網,飛蛾撲火。

火焰加速了血液內部水分的蒸發,幹涸血細胞裏的有機物也可以被點燃。無論是火蛾,還是怪物們決一死戰後所流下的血液,作為燃料來說,似乎都不是什麽難得的珍稀物品。

如此循環往覆,這火一旦出現,就幾乎不可能熄滅。

蛇背上也有其他人發現了這一細節,驚恐地道:“池子裏的是什麽……那種會飛的蛾子嗎?這裏怎麽也會有它們出現?!”

變種人忌憚地到處張望打量,想看看周圍還有沒有暗藏火蛾。

“看來這地方真和你說的地下有關聯。”梁易說,“它們能飛過來,估計是走的我們不知道的‘秘密通道’。那邊那個妞兒——你知道些什麽嗎?”

“我叫Daniella。”黑發女生有點不爽地糾正,頓了頓,又說,“石窟的內容形制有很多種,禪窟,禮堂窟,涅槃窟,我們現在位處的應該是裝著大像的佛殿窟——也有倉儲窟和僧房窟這種用來生活的地方,內部的空間大到超出想象。”

“我剛才看了看,這面山崖上除了殿門沒有其他出入口,為了方便僧侶走動,山裏的內部空間應該都是連接起來的,部分石窟房間甚至可能深入地下,否則這些怪物也不能流竄到這兒。不過具體要怎麽走,現在也只有它們知道了。”

蘇元凱艱難地將蛇頭扭轉了些許角度,像是個跟誰都能聊上幾句的多動癥兒童:“丹妮……拉?你怎麽叫外國名兒?”

對方還沒說話,坐在女生後邊、長滿一身腱子肉的袋鼠變種人就搶先開口了。

“因為我妹妹從小就在國外長大。臭小子,別以為我看不出你想幹什麽,再借機跟她搭訕,我就把你身上的蛇鱗拔下來,再狠狠地踢你的屁股!”

這人語氣惡狠狠的,一聽就是外國人的腔調,相比之下,丹妮拉的長相和發音都和土生土長的本國人沒有太大差別——

蘇元凱一直覺得對方長得很有些異域風情,還想問她是不是有北邊少數名族血統,沒想到是個混血,還有個這麽兇的哥哥。

到底年紀不大,一下就被嚇住了,又訕訕把頭縮了回去。

丹妮拉見狀翻了個白眼,回身對哥哥抗議:“You're unbelievable.I wasn't born yesterday!(你真是不可理喻,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倆兄妹緊跟著用英文嘀嘀咕咕地爭吵起來,蘇元凱更聽不懂了。但也能猜出來,男人絕對沒說他什麽好話。

梁易幸災樂禍地在旁邊看熱鬧,順帶一敲蘇元凱的腦殼,嘲笑他:“呵呵,毛沒長齊還想泡妞?也不看看她是哪邊的。”

蘇元凱郁悶道:“我沒有!”

但多少是有點少年心破碎的意思,閉了嘴,老老實實地往前爬。

在距離神像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蘇元凱停了下來。動物的天性讓他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某個臨界點。再往前一步,就等同於正式踏入戰場,將被那些怪物自動納入攻擊範圍。

也許是知道一旦出手,勢必將卷起血流成河的生死爭鬥,這群擁有了神智的生物的每一個動作都仿佛經過了千般思考,都在揣度和觀測著,誰也不肯當第一個出頭鳥。

這個時候,只看誰先沈不住氣,露出破綻。

血池中火舌竄動,促使神像背後的巨大陰影也一閃、一閃地不停變幻,好似魑魅魍魎的鬼影,令人心尖發顫。

女神的頭顱掩藏在火光照不到的高懸暗處,神情晦澀,古老的人類文明與粗獷惡劣的自然力量交融結合,透出某種未經開化的邪惡。

長久的沈默後,譚德義皺眉道:“現在怎麽辦?”

謝松原只說了一個字:“等。”

眼下能將傷害降到最低的最好方法,就是讓那些怪物先自己打起來,他們再趁亂出手。

譚德義也明白這一點,可——

“可現在的問題是,它們根本不動啊!”譚德義道。

毫無疑問,眼鏡王蛇的加入破壞了怪物們原有的步調。它們不得不分出額外的視線,放在多出來的競爭者身上:

這幫家夥經過了太多血水洗禮,可不是那種會傻傻讓旁人撿走便宜的低級生物。它們更聰明,也更狡猾,絕不允許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種事情發生。

局勢陷入凝滯,殿內的眾多生物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譚德義的疑問很簡單。要是對方不動,難道他們就一直耗在這裏不成?

這些怪物眼裏那近乎於人的深思熟慮令譚德義感到毛骨悚然,仿佛在這裏多待一秒,都會發生不好的事。

謝松原似乎正凝神思考著什麽,微微蹙起一對好看的劍眉,過程中並未朝譚德義投來目光,像是感覺自己被打擾了,但又不得不回答對方。

“不是等這個,我是在等幫手。”

幫手?

譚德義感覺驢唇不對馬嘴,開始懷疑這家夥是不是真的靠譜。他們就在這高空待著,梁易居然也不曾對此發表過質疑的意見,好像篤信謝松原有辦法似的——軍方對這家夥未免太信任了點。

甲蟲變種人忍了又忍,還要張口,卻聽謝松原就在這時道:“小蘇做好準備。待會兒我一說‘走’,你就直接飛奔過去接人,明白嗎?”

他深深地揉了一下眉心的位置:“三。”

三?什麽三?

對方又接著道:“二。”

譚德義才意識到,謝松原是在倒數。

他身下的雪豹宛若也感受到了異樣,忽而豎起自己圓圓的耳朵左右轉動,同時弓起了背部。

隊伍裏不少人都聽見了奇怪的聲響,一齊朝著殿門望去。

“一——”

殿外傳來變種人壓制不住的驚呼。

一只可怖的龐然大物竟從石窟下方猛然發力,翻滾著攀爬上岸!

叫上來的第二支隊伍還在外面等待。這個焦急的念頭在梁易的腦海裏一閃而過,那怪物卻像根本沒看見這些散發著甜美香氣的人類,徑直目視前方,奔向了神像邊上的一只野獸!

那是一只變異後的雙頭黃喉貂。

說它是雙頭,是因為這家夥就像個搞怪玩具一樣,本應是屁股的地方,竟也長著一個反方向的腦袋。

它的身體像是由兩只貂從腰身正中拼接而成,後爪爪尖朝後,似乎可以隨時決定自己往前還是後方奔跑,瘦長拉條的軀幹長達六米還多,身上的皮毛呈現出被什麽東西燒毀後的痕跡,大片、大片的皮膚覆滿皺巴巴的醜陋肉色。

它張大嘴巴,兩排密布的利牙像尖銳的梳子齒,能把肉哢嚓哢嚓地攪成肉泥,嘴巴似乎怎麽也合不攏,不斷從嘴角和下頜處淌下粘稠腥黃的分泌物。

這玩意兒的體型甚至要比白袖還大一些,是只殺氣騰騰的兇獸。行動得毫無章法,也不在意自己這樣做是否會被其他敵人圍攻。

眨眼間的功夫,就鎖定了一只倒黴的對手,氣勢洶洶地和對方纏鬥在了一起。

如果加以仔細觀察,其實不難發現,雙頭貂的神情一半癲狂,一半麻木,仿佛被某種力量給操縱了。

梁易猛地回過頭,好似猜到了什麽,詫異的神色中帶著點微妙的抓狂:“……這就是你叫來的幫手?這是塊移動的墓地吧?它真的不會把我們當成早餐吃了嗎?”

謝松原咳嗽一聲,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這種時候別挑三揀四的,有人來幫忙就不錯了。小蘇——”

他叫道:“就是現在,走!”

蘇元凱聞言一動,身形迅速化作一道閃電,朝著班丹拉姆的神像進發。

梁易還沒死心:“告訴我你可以完全控制它。”

“……”謝松原遺憾地說,“我不能。”

一邊的譚德義仿若聽到了天方夜譚:“什麽?!”

白袖被他這一嗓子吼得耳朵一跳,腦袋往前避了避。

謝松原眉頭緊鎖,自從那雙頭貂出現,便始終低頭盯著地面上的怪物,似乎花了很大力氣才把那玩意兒召來,都沒心思擡眼和同伴對視。

“這家夥個體意識太強烈了,把它叫過來已經很不容易——所以我們必須快點,在一切亂套之前離開這裏。”他的語氣甚至算得上泰然自若,“放心,我是專業的。”

謝松原當然沒法說他有百分百的把握,說實在的,在親眼看到這只雙頭貂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隔空召喚來的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

他只是想找個方式打破僵局。既然誰都不想主動出手,那就想辦法逼這些怪物自己打起來。

畢竟這樣的伎倆,也不是沒人在他面前使用過。

謝松原再一次想到了吳柏山,不合時宜地感到一陣好笑。

這點笑意很快又止住了。

大殿下方的雙頭貂殺紅了眼,憑借著自己的特殊體型構造,一上來就纏住了兩只頗有威脅力的怪物,一頭一尾,像條狗一樣聽從著謝松原施加給它的命令,甚至連疼痛都拋諸腦後,如同不畏死的戰士。

想在意志上控制這樣一只連智商也進化了的巨型怪物並不容易,對方的精神力被謝松原拿捏在掌中,他能感覺到那團球狀物質的每一下掙紮與反抗,謝松原知道自己支撐不了太久。

機會往往伴隨著危險,不管如何,雙頭貂都如願幫他們分擔了不小的火力。

這是出擊的好時候。

梁易“嘖”了一聲:“速戰速決!”

維持已久的微妙平衡瞬間打破,在場的所有生物心有靈犀地共同發動,在電光石火間做出了選擇。

蘇元凱迎面撞上從大殿另一側墻上跑來的怪物。

——身上長著短而粗糙的灰棕毛發,宛若臟亂的鋼絲球,外形似鼴鼠又像狗熊。

像熊的地方在於體態強健,四肢粗壯得能把謝松原攔腰折斷。像鼴鼠之處在於長相奇特,霧蒙蒙的醜臉上找不到眼睛,鼻子則如同被人一口啃掉了,露出難堪的裸/肉。尺寸誇張的上下犬牙扣合交錯,像是交叉的利刃。

那兩只肉色的爪子尖利兇狠,看起來能直接把人的內臟剖碎。身後拖著鼠類似的巨大尖長尾巴,啪啪摔在地面時猶如舞鞭。

對方瞄準了距離墻面二十米遠的佛像,後腿一蹬,躍上了班丹拉姆像的肩膀,先蘇元凱一步到達了目的地。

蘇元凱怎麽肯讓,整條蛇也像子彈似的彈射過去,繞著佛像纏上一圈,在對方要爬到佛像面部的瞬間,沖著這家夥張開齜著毒牙的大嘴,將它呵退。

蘇元凱那猛然一下出擊險些甩落身上的眾多同伴,變種人們不受控制地發出驚叫,猶如在坐過山車,要不是手上還有“把手”可以抓握,恐怕早已把蘇元凱抓得皮開肉綻。

鼴熊混血見一擊不得手,飛快退回佛像背面,似乎不願和眼鏡王蛇正面較量。

蘇元凱追過去,卻看不到對方的身影,正楞神間,怪物竟又神出鬼沒地、冷不丁從他頭頂方向飛射出來,鋼炮似的爆沖向蘇元凱。

對手一雙猩紅的眼睛中精光大盛,那是在無數次徘徊在生死之間的廝殺後才能磨礪出來的果決與狠厲,完全沒有人格,只是赤/裸/裸的獸性,遠不是蘇元凱這樣的小蛇能比擬的。

只短短一眼照面,蘇元凱就被它的眼神看得發怯,但他還是怒吼一聲,將自己龐大的腦袋當做擺錘,狠狠撞向對方襲來的身影。

在被蘇元凱頂飛出去的一剎那,怪物便將自己鋒利的前爪深深紮進巨蛇鱗片下方的皮肉之中。蘇元凱發出一聲吃痛的大叫,眼睜睜看著對方爬上了自己的頭頂。

他控制不住地瘋狂甩頭,所有還趴在眼鏡王蛇身上的變種人都開始像同一根樹枝上的枯葉一樣劇烈搖晃。

梁易大罵了幾聲國粹,一只前爪抓著把手,整只獾像紙片一樣在空中狂顫,勉強回頭看向下方的謝松原和白袖:“你們兩個上去救人,這裏交給我!”

說著,他抓起一把鐵鍬樣式的武器,幾下爬到近前,砸向怪物的頭顱:“所有人註意,別讓那些家夥上來!”

“可是,神像太滑了——”白袖剛要點頭,又忽然想到了什麽,晃了晃他毛茸茸的大腦袋,豹臉上滿是嚴肅。

班丹拉姆塑像不比外面的山崖,雖然同樣近乎直上直下,但山體好歹有很多石塊縫隙,可以讓他把腳掌和指甲插進去,表面光溜溜的神像卻不行。

謝松原卻是早有預料:“放心跳上去,我有辦法。”

白袖定定看了他一眼,然後道:“好。”

他對謝松原幾乎是無條件信任的。說完這句話後,也沒問是什麽辦法,銀白的花斑大貓便在剎那間瞄準了時機,遙遙一躍離開蛇背。

四只爪墊將要觸及塑像表面的那一刻,謝松原的身後緊跟著彈出無數以兩人為圓心而蔓延開來的蛇尾。那些裹著黏膩蛛絲的分岔枝蔓就像吸盤,將他們牢牢固定在光滑的神像表面。

白袖每往上爬一尺,那妖冶的蛇尾就跟著往上延伸一尺,緩慢卻又靈巧地蠕動,完全配合他的步調行進,猶如真的生長在雪豹身上的另一副手足器官。

不會彼此磕碰,絆手絆腳。

這讓白袖感覺自己突然變成了一只蜘蛛,徹底拋棄掉了所有顧慮,飛快向上移動。

……

長著數條手臂的班丹拉姆看上去就像一個美艷邪惡的妖女,四手各舉一樣法器。

兩人降落在班丹拉姆的一條平展小臂上方,白袖順著它一路爬到女神像手裏的法杖頂部——

這地方距離神像口部的直線距離就十幾米,以貓科動物的彈跳力來說,完全可以輕松飛躍過去。

白袖後退了幾步,計算好了距離和發力點直接起跳,兩條前臂剛好插進女神像的唇縫,將自己掛在上面。

利爪刮在堅硬的塑像表面,發出刺耳聲響。

兩只小蜘蛛提前感覺到了媽媽的靠近,忙不疊從譚霏霏身上跑出來,跳回到白袖蓬松柔軟的毛發裏,然後又鉆進謝松原的懷抱。

它們少見地在謝松原的懷裏瑟瑟發抖,似乎覺得這個地方很危險。

“我來了,不怕。”謝松原倉促地安慰了一下蛛寶寶們,飛快地用蛇尾卷起昏迷中的譚霏霏,將她拉了過來,餘光看見譚霏霏身後的位置居然擺了一排用來放置祭品的碗碟和香爐,不由感到一絲涼颼颼的不適。

這地方難道以前還真供奉過什麽死人不成?

他腦筋轉了一轉,將疑惑按下。

“貓貓,走——”

謝松原剛要回頭示意梁易他們可以離開了,卻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吃了一驚。

仿佛噩夢降臨一般,殿內兩側不知通往哪裏的小門內發出了刮擦聲。

越來越多沈睡中的怪物宛若也嗅到了食物傳來的香甜熱氣,循著人味兒一只一只地湧入門洞,來到大殿上方。

一二三,四五六……謝松原數著現場的怪物數量,心禁不住地往下沈。

太多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事實證明,在這充斥著高濃度汙染輻射的地方,他們這幫人只會像落入熱油中的水滴,引起核變一樣的爆炸。

謝松原想,他早該意識到的,蓋亞能量的主旨即是與人類敵對,在此地浸淫已久的變異生物又怎麽可能不繼承它的這種意志與本能?

縱然它們平時可以爾虞我詐,彼此殘殺,但真到了眼下這種情況時,它們的共同敵人只有一個:

在場這幫變種人。

第二支小隊忙不疊跑進來增援,加入了人與怪之間的廝殺。

喧囂的吶喊、與此起彼伏的撲殺身影讓此情此景不像在神殿,反倒如同置身修羅遍地的地獄,什麽妖魔鬼怪都跑出了出來。

即便沒人出聲下令,所有人依舊都在朝著神像同時移動——這不是因為這支臨時組建起來的團隊有多具備默契,而實在是怪物留給他們的空間越來越小。

白袖猛地向上爬行了好幾步,目光一動不動地緊盯下方,口中發出帶著恐嚇意味的低沈哈氣聲。

神像底部,數只淌著哈喇子的怪物正朝他們這個方向逼近。

譚德義和其他幾名變種人一起倒掛在神像表面,奮力驅趕著下方的獸群。

長戟大兜蟲四米多長的頭胸兩角合在一起時,就像彎鉤狀的鉗子,張合間便能將敵人夾在其中,甚至是托舉起來,防止對方近身。

譚德義就這樣拼命搖晃著自己的長角,不斷將那些試圖爬上來的變異生物鉗住,扔下去。再鉗住,再扔下去。

然而對手越來越多,很快就有東西脫離了譚德義的攻擊範圍,趁著巨型甲蟲還在對付其他怪物時越過他的身影,直向正上方撲來。

白袖炸毛地叫了一聲,繼續朝著神像頭頂方向攀爬,打算找個適合伏擊的地點。

“完了,這下真有可能被怪物當成早餐吃了。”謝松原沈思著低聲喃喃。

被他叫來的雙頭貂戰績喜人,因為出其不意,一上來就咬殘了一只怪物,並給另一只野獸造成了重創,但因為它太不惜命,很快也被一旁的圍觀者偷襲成功,此刻早淪落成鄰居口中的屍塊,不知道被多少怪分食了。

謝松原沒工夫替它感到悲傷,畢竟如果速度再不快點,他就只能為自己哀悼了。

此地不宜久留,關鍵是,他們能往哪兒逃?

謝松原飛快地重新打量了遍殿內環境。

他們可以沖出殿門,想辦法原路返回;左右兩側的墻角也都有黑洞洞的小門,先前丹妮拉就說了,這裏說不準可以通往地下,但估計會遇到更多怪物,基本和自投羅網沒什麽不同。

硬要殺出一條路不是不行,但那是沒得選之後的下下策——

話說回來,這地方難道真沒路了嗎?

謝松原想起剛才在神像嘴裏看到的祭祀用品。

以前的人是怎麽上來的?總不可能飛檐走壁吧……

等等。

謝松原倏然擡起了頭。

這時的白袖剛好爬到班丹拉姆的面頰上方。雪豹的後腿踩在女神像的鼻梁上,腦袋正對著班丹拉姆額中的第三只眼。

年代太過久遠,神像表面的漆已大面積脫落、破損,但那威嚴獰惡的神情與形態,依舊沒在歲月的變遷下減少半分。

這樣近距離地端詳,越發能感受到她那種令人失魂落魄的鮮活魔力。

某一瞬間,謝松原甚至覺得神像的眼珠顫動了一下。

……不,那不是“覺得”。

令人感到悚然的事發生了。

第三只眼的左右眼皮邊緣,竟各自探出了數根“人手”。

兩排人手呈現出完全對稱狀,向外扒住神像的兩片眼瞼,做出一個仿佛要推門而起的動作,又如同這只眼睛上方突然長出了等長的上下睫毛,滑稽而又驚悚。

說是人手,那數根手指的尖端骨骼卻發育成了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尖錐形狀,整條“手臂”上覆蓋的肌膚也不是正常肉色,而是由紅到橘的深淺漸變。

像妖怪,像蜘蛛,像螃蟹。

總之不可能出自於人。

下一秒,一只碩大到離奇的蟲形變異生物驟然拔地而起!

“哦,不——”白袖的嗓子眼間發出了低低的嘆息聲。雪色大貓似是感受到了生物本能的加急警告,還沒看清對方長相,便連連後退,神情中帶著駭然的驚異。

那是一只巨無霸般的人形蝽。

通體橘紅,一上來就灼燒了人的視線。

看樣貌,謝松原覺得它就是一只罕見的、能在陸地長時間生活的紅色田鱉,這種玩意兒長得像蟬又像蟑螂,身形橢圓而扁。最瘆人的是一雙黑沈沈的、機靈鬥大的眼睛,看著就讓人覺得不懷好意。

它有兩條極其強壯的前足,呈螳螂一般的鐮刀狀,極其善於捕獲獵物。

但這玩意兒最致命的殺人武器還是它那刺吸式的口器。

捉住食物後,蝽會立刻將自己那堅硬鋒利的“吸管”紮進獵物的體內。從它口中分泌出的麻痹毒液將使獵物無法動彈,而混雜在其中的消化酶又會在頃刻間讓對方的內臟、器官和肌肉都消化成泥漿肉液,供它取用。

一只普通體型的蝽,對於強大的獵食者來說是無傷大雅的。盡管它的喙十分危險,但並非堅不可破。

可這是一只上百——甚至目測有千斤重的蝽。

它雄壯得就像一架小型的轟炸機,足足有三到四個譚德義那麽大,當它徹底在班丹拉姆的神像頂上站直軀體時,投到地面上方的陰影幾乎可以用遮天蔽日來形容。

謝松原甚至不知道它是怎麽將自己塞進如此狹小的洞中的。

而之所以叫它人形蝽,是因為這家夥長著人類一樣的軀幹。謝松原剛才看到的那些人一樣的“手臂”,就是它垂在巨碩身軀下方的附足。

這是一只完全“人類化”了的生物。它本應屬於昆蟲外骨骼的地方,全然被森然的白骨層所替代。龜殼一樣的背板上方裹著一層人皮般的、本不應該出現在昆蟲身上的肉質肌膚。

只不過是熟透了的紅色。

當它稍微揚起頭顱,露出腹部的肚皮,謝松原感覺自己甚至能分辨出哪個地方的白骨對應的是人體中的哪一對肋骨。

它彎折起來的修長腹足透著健康的橘紅肉色,飽滿的肌肉虬結鼓起,像是一對對安裝上去的、不合拍的人形大腿。

可它們在蝽的身上又運行得如此良好,好像它生來就是這麽一個物種。

謝松原看得毛骨悚然,心驚肉跳。心中突地沒來由跳出一個念頭,仿佛不久之後,自己的雙手雙腿也將出現在那上方。

人形蝽一出現,就在神殿中引起了轟動。不管是變種人,還是那些正在瘋狂攻擊人類的怪物,都不得不震懾於它所發散出來的森嚴威望與氣壓下,露出膽怯的面容。

謝松原立即明白過來,這東西和他們這些家夥不是一個層次。

蓋亞平均值所覆蓋到的範圍內,人形蝽絕對處在這整個區間裏的最高等級。

——就像是為了驗證他的預想般的,那怪物揚起頭顱,“吱”地尖叫了聲,接著冷不丁地伏下身軀,沖向他們。

*

“快跑!”

見巨蟲來襲,白袖嚇了一跳。只來得及喊了一句,轉身跑酷似的竄出去一大截。

雪豹拔足飛馳,在偌大的神像上如履平地,四條爪子都揮出了幻影,人形蝽還是越追越緊。

白袖慌亂歸慌亂,步伐倒一點沒有出錯。

他跳到班丹拉姆的胸口,兩只後腳掌才觸及到塑像表面,一對前臂就揚了起來,四條腿同時踩在地上的時間甚至可能沒有半秒,便又將自己發射出去——

連預估距離和落地點的過程都省了,完全憑借著良好的身體素質與本能在行動。

勁風從背上刮過的瞬間,雪豹健美巨碩的身軀重重撲在女神像的小臂上端,發出巨大的“砰”的一聲。

撞擊聲沒有預想中沈悶,餘音輕薄。

白袖兩只前爪勾著神像小臂,巨大的慣性再加上謝松原的蛇尾輔助,讓雪白大貓玩兒單杠似的轉了快三百六十度才停下。

白袖堪堪停在手臂下方,保持著倒掛的姿勢走到了肘關節處,縱身一跳躍到腰側,逃命般地飛快爬到女神像反面。

同一時間,巨大的人形蝽展開它人皮掛骨般的翅膀,震顫著嗡嗡作響,偵察機似的掠過他們剛才所在的位置,和原本追在白袖後邊的怪物打了個照面。

怪物的嗓子眼中竟發出和人一般恐懼的尖叫聲。

白袖從神像後方悄悄探出半個腦袋。

人形蝽特化後的口部“張牙舞爪”,分成數根吸管一樣的分支,每一根都宛若末端牽著針頭的導管,長有快三米,是伸縮自如的尖鉤狀,似有獨立意識地在前方抖動,跟招魂幡似的,蟲還沒到,那口器就已經飄了過來。

靠近獵物時,一根根本已夠長的“吸管”甚至還會再往前竄出一截,如同被猛然發射而出的箭矢。

瞬間發力的喙部肌肉帶來了巨量的沖勁,堅硬的管錐足夠紮破絕大多數變異生物的皮肉,哪怕是昆蟲變種人的甲殼也未必抵擋得住來自巨蝽口器的致命一擊。

怪物想躲卻來不及,被錨似的“吸管”紮住,立刻動不了了。

往回彎曲的口器將使它無法逃脫,當即便像洩氣皮球似的癱軟下來,外皮脹大,裏面的肉卻變成了湯湯水水。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淪為更可怕的生物的盤中之餐。

人形蝽短暫地停下來,像吸食果凍一樣享受美食。

變種人們戰戰兢兢地望著眼前的捕食畫面。

巨蝽的可怕之處在於不會使對手一擊斃命,只會麻痹它們的神經。獵物無法反抗,甚至可能在身體被人掏空大半後還保持意識,親眼見證自己的死亡。

這樣的死法太過殘忍。

“媽了個巴子的,這是什麽東西。快走,快走!”

神殿內亂作一團。

人形蝽的出現就像往石窟中扔了一枚炮彈,無數生物作鳥獸狀競相逃竄,驚慌失色,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不過也多虧了它,那些原本正攻擊變種人的怪物們終於稍顯忌憚和收斂起來。隊伍因此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機會,更為快速地向塑像這邊集合聚攏。

白袖看著這一幕,忽而道:“神像裏面是空的。”

兩人對視一眼,謝松原點了點頭。

為了證明他們的猜想,白袖冒著有可能被發現的風險,沿著神像背部重新爬回班達拉姆的頭頂,來到她的面龐前端。

吉祥天母額上的第三只眼空洞洞的,可容納人進出的空間不大。

白袖倒懸在神像上方,將大半個腦袋塞進洞裏,頭上再趴一個謝松原,基本就填占得差不多了。

謝松原從背包裏掏出手電筒,調成遠距模式照過去:“這裏果然有出去的通道。”

班丹拉姆像內部完全是中空的,烏漆嘛黑一片,平時投不進什麽光。神像底部隱約可見階梯狀深入地下的出口。

一排螺旋狀的窄梯從底部沿著內壁升高上來,在洞口這裏結束,下沿垂著一排藏在內部的軟梯,要用的時候就翻出去,借以讓爬上來的僧人抵達神像口部。

這時,蘇元凱和梁易一行人也總算暫時擺脫了那些怪物,走到近前。

梁易身上掛了彩,喘氣跳上神像,居然還有心情說笑:“怎麽又來了這麽多怪物?別和我說它們也是你叫來的。”

“……”謝松原道,“第一,我還沒厲害到那種地步;第二,我也沒那麽傻。別說那麽多了,我們發現了新出口,趕緊組織大家進來。再這樣下去,今天真得團滅了。”

蜜獾也湊到洞口邊上,探頭進去看了看情況。

他“謔”了一聲:“這麽高。”

梁易猶豫了一下。

沒人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裏,是一個更安全的地方,還是比這個神殿還可怕的魔窟——

說實話,就人形蝽是從這個洞裏爬出來的事實來看,後者的概率要更大些。他們極有可能才出虎穴,又入狼窩。

不過他也明白,謝松原給他看這個通道,不是讓他做選擇的,隊伍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

那些群魔亂舞的怪物已經夠他們喝上一壺了,更何況後面冒頭的人形蝽簡直他媽是死神一樣的存在。

蜜獾撓了撓頭頂的毛發,最終還是道:“所有人馬上過來集合,爭取五分鐘內迅速撤離!”

撤退過程實行起來並不容易。

人形蝽的冒頭嚇跑了一小部分直覺敏銳的變異生物,但環視四周,仍有大量怪物還滯留在殿內。

它們個個面紅耳赤,一副非要拖幾個人類下水的樣子,和隊伍最邊上的變種人糾纏不休,叫謝松原看得直皺眉。

“不行,它們追太緊了,得想個辦法——”

“我來吧。”丹妮拉站出來說,“不過需要有人幫我一把。”

說著,她脫下外套,修長的身形一晃,兩條纖細的手臂立刻變粗、延長,形成某種草本植物的模樣。

枝葉間掛著許多巨大帶刺的淺綠色果實,原來對方是個蒼耳變種人。

丹妮拉的主要攻擊手段就是這些蒼耳。

蒼耳呈紡錘一樣的卵形,身上布滿尖刺,刺的尾部有倒鉤,可以讓它們掛在接觸到的動物皮毛上,魔術貼就是根據它的原理發明出來的。

這玩意兒在末世前小小一粒,尺寸也就幾毫米長,丹妮拉的蒼耳果實卻每顆都比籃球還大,攻擊力自然也是原先的無數倍,光是那上邊的根根鉤刺,就跟刑具似的又長又硬。

謝松原明白了她的意思。

把這些既可防護,又能進攻的蒼耳鋪在怪物們必經之路上,就能大幅阻擋它們前進的步伐。但蒼耳只能附著在具有紋理的纖維上端,塑像表面是待不住的。

謝松原半俯下身,裹著粘性蛛絲的蛇尾立刻從他的外套袖管中鮮活妖冶地鉆探出來,瘋狂生長,蔓延著覆蓋住了下方的神像。

丹妮拉負責將蒼耳飛快而均勻地鋪撒在蛇尾上邊。蛛絲像膠水一樣黏住了蒼耳,共同組成一張極為險惡的防護欄,想沿著神像爬上來的怪物只能忍受腳掌被捅穿的鉆心疼痛。

此舉果然有效阻擋了不少來自這個方向的敵人,頭幾個家夥還不信邪,躡手躡腳地湊近,結果被紮得足底流血,別提有多狼狽,只能目光陰森地瞪視他們,另尋他路。

剩下的怪物全從墻體兩邊湧來。

眾人精神緊繃著,一邊奮力對抗那些撲上來的怪物,一邊抓緊時間,在其他人的掩護下一個接一個地跳上佛像撤離。

變異生物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們的無心戀戰,攻撻得更加兇猛。

無數怪物潮水一般蜂擁而來,變種人的圈子愈發縮小。

譚德義驅趕著對手一路後退,終於來到洞口。謝松原將依舊沒醒的譚霏霏交給他和他的手下,譚德義面露些許感激之色——如果甲蟲那黑黢黢的臉上也能看出表情的話,對他們道謝,緊接著一頭跳進洞眼。

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他又被卡住了!

更要命的是,就在這時,大殿內再度響起了巨型怪物的振翅聲。

手中的怪物還剩許多體/液,人形蝽便挑食地扔掉不喝了。幾只膽大的變異生物竄到它的腳邊,爭搶剩下的食物,它連看都不看,搓動著類人的手臂緩緩起飛,詭譎高深的眸光穿透大殿,開始尋找下一個倒黴的受害者。

這一看,就註意到了神像上的變種人。

白袖站在洞邊,渾身貓毛豎立。

它朝他們飛了過來。

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冷氣:“快躲起來,別被它的口器碰到!”

被這家夥抓住,他們絕對會在幾秒內被吸成人幹!

眼見巨蝽來襲,撤離的隊伍中斷,眾人紛紛從神像上跳了下去,匆忙四散。

“……”其他人能跑的都跑了,只有他還被迫留在原地。

譚德義也沒想到,自己向來引以為傲、使他戰無不勝的龐大體型居然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使他二次受挫。

暴露在外的另半截身體涼颼颼的,耳聽著劇烈的破風聲越靠越近,前邊走遠的同伴再想回來拉他也來不及了。

白袖頭皮發麻,兩只圓咕隆咚的耳朵都被壓成了飛機耳。見狀咬了咬牙,忽然高高跳起,又重重落下,兩只強健有力、肌肉發達的後腿沖著長戟大兜蟲兇猛蹬踹。

人形蝽和神像間的距離飛快縮小,它發出一串尖唳,頂多只要再有三秒就能抵達白袖身邊。

白袖置若罔聞,接連踩了甲蟲變種人的屁股兩三腳,每一腳都比之前更加殘暴。

踹到第三腳時,譚德義的身形終於松落,就像木塞一樣,發出清脆響亮的一聲:“啵!——”

從深不見底的洞口栽倒下去。

重物落地,激起滿室震顫回聲。

剛好就在這一秒,巨蟲的陰影幽靈般來到了神像上空。

人形蝽的口器即將觸碰到白袖的瞬間,眼鏡王蛇猛從旁邊現身,用腦袋當作球拍,將白袖二人拍飛出去,避免了白袖變成貓幹的噩運。

人形蝽卻像來不及剎車似的,仍舊筆直地向前俯沖,居然也沒撲空,正好捉住了一只後方墻壁上的怪物。

那怪物距離班丹拉姆的頭部沒有幾米,白袖先前竟沒發現。

還在空中飄飛的白袖餘光看見這一幕,不禁吃了一驚,心知單打獨鬥的變異生物斷然沒有膽量一只獸對抗人形蝽,對方本就是打算偷襲他們這幫變種人的。

如果不是人形蝽突然又對他們發動攻擊,怪物現在恐怕已經得手了。

不知道該不該說他們運氣不錯。

白袖在空中旋轉兩圈,下意識把自己團成個球。“球”砰地砸在大殿墻上,一層厚厚的保護罩從後方將他包裹起來,緩解了這一下沖撞。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感覺自己的內臟都要被甩出來了。

謝松原重新張開蛇尾,讓白袖在墻上立穩腳跟,不至於掉到下方的獸群中去。白袖忍著胃內翻滾的感覺,火力全開地將一只撲到腳邊的怪物打退,慢慢退回到佛像旁邊。

巨蝽懸停在空中,潦草地吸了幾口手上獵物的肉汁便扔了,一雙眼睛仍舊死死瞧著二人,好像不吃到他們絕不罷休。

它擦邊繞著墻面飛出去小半圈,給自己留出了賽道起跑,接著陰魂不散地卷土重來,再度朝著神像沖刺。

這回白袖和謝松原沒有躲。

偌大一只雪豹站在洞眼邊上,等待著人形蝽靠近。

梁易跳到蘇元凱的頭上,想過來幫二人,謝松原直接開啟了內部通話,用精神力對他們道:“不用過來——誰都不要過來,等我們信號。”

梁易揣摩了一下他的意思,似乎猜到了什麽。

人形蝽一路劃開氣浪,飛出幻影。

白袖表面上鎮定自若,暗自緊張得豹爪滲汗。在面對著具有實力壓制的生物面前,沒有人能做到完全不恐懼,趨利避害,是每一種生物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但作為雇傭兵,他的訓練項目中又包含著克服本能這一課程。

你想要與虎謀皮,首先就要接近它。

嗖嗖!——

人形蝽全力提速,幾根口器已然迫不及待地伸到了最前方,如同奪魂的鎖鏈。

最多還有三分之一秒,就要戳中白袖的眼球。

可巨蟲沒看見,那密密麻麻纏在雪豹身後的、蛛網一般交叉纏繞的黏膩蛇尾,正強有力地觸吸在神像內壁。

三分之一秒後,萬千根蛇尾剎那間爆發出的浩大拉扯力猛將白袖拽進洞中,仿佛被拉伸到極致的彈簧瞬間回彈,將二人牢固吸附在墻壁表面,險險躲開從他們頭頂擦過的奪命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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