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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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這似乎是一只猿猴。
而且還是長了很多手的猿猴。一條條粗壯的手臂生長得並不規律, 仿佛隨意從娃娃身上卸下來的手腿又被粗暴安插在了怪物的後背與肋側，發育程度也不一樣。
幾條小孩般畸形幼嫩、上面長著稀疏毛發的手臂將譚霏霏夾在腋下，年輕女人雙眸閉合, 已然暈厥過去，四肢綿軟無力地垂下。
白袖目光一凜，和小桃一起撲向巨猿。
巨猿粗壯木樁似的雙腿穩穩著地, 不慌不忙地避開了他們的攻擊, 又朝白袖揮出裹著勁風的一拳。
被這樣的一拳擊中, 哪怕是白袖這個等級的兇猛巨獸, 內臟恐怕也得移形變位。
白袖趕忙躲閃。
巨猿的行動速度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個物種原有的上限，它的體型如此龐大，偏偏又像滑溜溜的魚一樣靈活，白袖撲了個空的功夫，它已在虛晃一槍後重新躍上冰墻，一下竄出去十幾米遠。
那邊, 譚德義看到自己的女兒果然在怪物手上，口中發出了憤怒的吼聲。身上的衣物頃刻爆裂, 譚德義身型迅速膨脹, 變成一只體型堪比裝甲車的黑色長戟大兜蟲，急沖沖地朝前狂奔。
白袖也管不了那麽多，回身叼起謝松原追趕，身後稀稀拉拉跟著一串同樣反應過來了的家夥。有黑甲堂的手下, 軍方的人，還有那幾個斯芬克斯的雇傭兵……
場面一時變得相當混亂。
最前方的巨猿簡直如魚得水，無數塊粗糙掌心產生的摩擦力將它牢牢吸在墻面, 幾乎無視了重力的阻礙在移動。
眾人越追越是心驚——他們在地上奮力跑著，居然還隱約有要追不上那怪物的勢頭。
謝松原一個念頭閃過, 奔跑在他們頭頂上方的小桃忽而將一只觸手舉到身前，套圈似的甩得呼呼生風。
兩只小蜘蛛冷不丁從小桃的背後跳到空中，剛好被八爪鯊柔軟卻有力道的觸手尖端“啪”地打中，兩抹嬌小的黑色身影瞬間就像被抽中的陀螺，遠遠地發射出去，悄無聲息地落在怪物厚重的皮毛中。
小蜘蛛趁著巨猿不註意，躡手躡腳地飛快鉆進了譚霏霏的懷裏。
這冰洞很長。冰洞內部形狀並不固定，寬窄高度不斷變化，最寬闊的地方像是個豪華宮殿，最狹窄的地方只能讓獸形的白袖吸著肚子勉強擠過去，對獸形的變種人們是個不小的挑戰。
譚德義只不過在一處洞口裏卡了一下，那怪物便和他們迅速拉開了四五十米的距離。
譚德義踉蹌著從窄洞中跳下來，如同憤怒的公牛般繼續追擊。白袖緊隨其後，整只豹騰地自十幾米遠外飛躍而起，將身體拉成一條長長的弧線，直接像鉆火圈那樣飛了過去。
覆了厚厚一層雪的冰川外殼透不進太多的光，謝松原在昏暗的空間內瞇起眼睛，驀見前方不遠處地面上水光閃爍。再定睛一瞧，那竟是一灘深色的流動汙漬，透著陰森之感。
……是血嗎？
謝松原一怔，感到一股不詳意味。還沒來得及細想，他便抱住了白袖的脖頸，做出扼制的姿勢：“小心！”
他又提高了些音量：“別再往前走了！”
這句話是對譚德義說的。
說時遲那時快，譚德義的一條前腿已經踏入了“血池”中央。
耳邊忽聽乒乒乓乓的，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上方摩擦。
譚德義猛地擡頭，下一秒，空中驟然爆發出巨大的脆物破裂聲。
無數泛著銀光、末端尖利的冰柱剎那間圖窮匕見、松脫晃動，朝著下面的變種人萬箭齊發！
幾人神情驟變。
白袖完全是憑借著對謝松原的本能信任懸崖勒馬，尾巴貼地，身體拼命地朝後仰，銳利的指甲也在地面刨出深深的爪痕，抵抗著前沖的慣性，才險險剎住了車。
頭頂的冰柱毫不留情地向譚德義刺來。
那一根根懾人的倒錐形冰柱不知道形成了多久，每一根都遠超一米長。
譚德義的變種形態是甲蟲，按理說那堅硬的外殼已足夠能為他遮擋許多來自外界的侵害，但也並非堅不可摧。這些沈甸甸的冰柱在如此高的地方所產生的重力勢能必將在短短幾秒間穿透譚德義硬邦邦的外殼、紮進他脆弱的腹部，讓他成為一只血流成河的刺猬。
甲蟲的機動性不算強。譚德義當即就要後退，然而似乎也來不及了。
小桃就在這時全力沖刺，幾步狂奔到了和譚德義齊平的位置，“啪”地伸出一條觸手，纏住了譚德義延長在外的頭角，緊接著爬到高處，往回狂奔。
謝松原找準時機，沖著小桃伸出蛇尾，讓它借力。巨大的羽翼蔓延上墻，小桃跳上蛇尾的瞬間謝松原便開始回收：“貓貓，走！”
白袖艱難抵抗著來自前方的力量，調動著全身的肌肉力量朝反方向跑。
就這樣，他的力量，再加上謝松原的、再加上小桃的，三者齊心協力，終於在霎時間糾集出巨大的爆發力——
以長戟大兜蟲那足足占了全身二分之一長度的頭角為杠桿，這股爆發力撬動了譚德義的身體，直接將他當場掀翻。
他龐大的身軀像災難片裏被打飛的汽車，在空中背朝下地向後翻轉，重重摔在地上。
同一時間，攻擊範圍最邊上的冰柱險險擦著他的下腹部而過，在上邊留下花白的重重擦痕。
再然後，“轟”地撞進地面上的泥土裏，四分五裂！
數不盡的冰柱炸毀崩碎，謝松原將蛇尾擋在身前，攔住那些飛濺過來的尖銳暗器。
小桃仿佛一只巨大的Q彈軟糖，在地上蹦了幾圈之後，也飛快滾到主人的庇護之下。
“堂主！”幾個手下飛奔到譚德義旁邊。
那些崩裂的碎片對他造不成太大影響，譚德義掙紮著翻過身來：“看我幹什麽，快去追！”
然而放眼望去，隧道裏又哪還有那怪物的身影？
留給眾人的，只有滿滿一地的碎裂冰碴。
奇怪的是，等謝松原走到近處打量，又看不到自己先前瞧見的那灘血跡了。這裏的地面十分幹燥，裸露出深褐色的巖層表皮，並沒有什麽能反射出光的物質。
難道是幻視？
頭頂殘餘的冰柱依舊在輕輕晃動，謝松原盯著一截要掉不掉的冰體看了幾秒，是譚德義的咒罵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操！”
他還想去追，被隨後趕來的軍方等人攔下。
趙舜說：“譚堂主，冷靜點。你也看到了，這裏的生物進化水平和外面完全不一樣，現在任何一只獨來獨往的雪山生物都能利用地形輕松擺脫和殺死我們這些外來者，而我們對這裏根本就不了解，如果再來一次這樣的陷阱，誰能保證你還會像這次這麽幸運？萬一那只怪物的身邊還有更多同伴呢？”
言下之意是，要不是謝松原提醒及時，他們此刻恐怕早就小命難保。
譚德義低氣壓道：“可霏霏還在它手上。”
男人當然也懂得這個道理。
但知道自己的女兒正被一只來路不明的怪物挾持，譚德義又怎麽可能放得下心來。
“她短時間內不會有事的。”謝松原揉了揉太陽穴，說。
臨時發送到譚霏霏身邊的那兩只小蜘蛛就在這時起了作用，憑著和它們之間的精神鏈接，謝松原的腦域在無形當中不斷拓寬，滲透到了深處的巖石與冰層肌理。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思維就像海洋，包容萬物。
這次的範圍比雪崩搜救時還要寬廣。
謝松原的大腦宛若一臺全自動的熱成像掃描儀，在他腦海中構建出的地圖中，兩只幼年大王蛛形成的紅點被巨型怪物載著，幾乎在以一個逃命的速度前進。
紅點到了某處，開始轉而向上攀爬，好半晌後停下腳步，似是已經回到了巢穴，把藏著兩只小蜘蛛的譚霏霏放了下來。
紅點停住不動了。怪物沒有立刻吃了譚霏霏，或許它還不餓。小蜘蛛們傳遞過來的信號告訴謝松原，譚霏霏現在生命體征還算穩定，這讓他稍微松了口氣。
譚德義的思路一時沒轉過彎來，狐疑道：“你怎麽能肯定？”
“我看見的。”謝松原說，“別忘了，我是個腦域進化者。當時所有人都被雪崩埋了，是我靠精神力找到的大家，我沒必要騙你。不管你們這些私人組織目的如何，軍方最終都一定會往地下深處走，我們不會因為害怕冒險而對你說謊。因為你們不想遇見的，都是我們正在尋找的——總而言之，我可以向你肯定，你女兒目前沒有大礙。”
“當然，也只是目前沒有而已。我理解你很著急，但現在最好的辦法，是抓緊時間重新整隊、帶上裝備，更多人一起行動才最保險。”
“他說得對。”
梁易見勢應和：“現在這點人手是絕對不夠的，貿然前進沒有好處。這樣吧，譚堂主，我留下一部分人陪你繼續往前探路，剩下的回去和我一起喊人，收拾物資。我們爭取用最快的速度趕過來——前提是就算你們發現了什麽情況，也不能擅自離開，必須等我們會合。”
譚德義也知道眼下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他咬咬牙，最終還是道：“好吧。”
*
一行人走回隧道末端。
謝松原眼睛極尖，一眼就看見人堆裏的一位村民向導正雙膝跪地，手掌合十，正用一臉魂不守舍的表情祈禱著什麽，湊近一聽，似乎是在念經。
沒能湊上趕熱鬧的蘇元凱圍著這家夥轉圈：“大叔，你嘰裏咕嚕說什麽呢？”
男人被他打斷了吟唱，面上顯出笨拙的不耐：“別打擾我！噓——觸怒了夜帝大人是不會有好果子吃的，我這是在向它祈求寬恕！”
“夜帝？”蘇元凱詫異道，“那是什麽？”
村民還沒張口，一道涼颼颼的女聲就替他回答了。
“夜帝，又叫喜馬拉雅雪人。是介於人與猿之間的物種，俗稱——野人。”
蘇元凱轉過頭，發現那人來自斯芬克斯的隊伍當中，開口說話的是個紮馬尾的黑發女生，語氣有些揶揄。
“民間普遍認為它們的平均身高在二到三米，經常在雪山巖石上活動。不過現今世上沒有任何資料能證明雪人的存在，所有據說來自雪人的足印與毛皮最後都被證明是其他生物留下的痕跡，比如熊或鹿什麽的。”
蘇元凱這下聽懂了：“哦，是假的。”
“不是假的！”向導辯駁，“早在末世以前，就一直有不要命的偷盜者潛進深山，想尋找古神廟的蹤跡。盜竊者口口相傳，吉祥天母的轉世肉身就供奉在那裏，她的殿中有額上長著第三只眼的狼在巡視，暴怒兇悍的夜帝會懲罰所有試圖闖進神殿的入侵者*——我之前也一直以為這是傳說，沒想到它居然真的存在，這還是我第一次離它那麽近！”
蘇元凱感到不可思議：“大叔，都末世變異了，就不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了！昨天一直嚷嚷著什麽鬼火什麽地獄的也是你吧？你沒聽我哥說嗎，那都是有原因的，油礦，生物進化，你懂嗎？要講究科學。你這亂七八糟的放《走近科學》一集就給你斃了……再說了，就算真有這種東西，那也肯定是雪山上的猴子被輻射變成的，和那什麽天母一點關系都沒有……”
“小蘇，”謝松原路過時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進步。”
……
梁易大致說明了情況，鐵了心要速戰速決，隊伍沒花多久就整理好了。
軍方、斯芬克斯各派出了十多名成員，和黑甲堂的人組成了這支救援分隊的大頭。
甲央直白地問他們：“你們還會回來嗎？”
梁易也不客套：“如果有發現的話，可能就一直追查下去了，不過也看具體情況。”
軍方也有自己的私心與考量。
比如，既然他們能在冰洞內部看到其他生物，是否說明這裏的確有路可以通往那個設想中的巨大地下空間？
越是變異生物聚集的地方，理論上講，就離蓋亞越近。
他們回來整裝打包，也是為了更好地應對多重局面。
甲央沈默著思考片刻，最終還是決定自己親自帶隊，領一支七人的小隊跟軍方走。
他說：“雖然這聽起來很迷信，但當地藏民確實有這樣一種說法，死在神山，打擾了神靈安寧的人，靈魂將被困在原處，永遠無法安息。所以無論生死，我得帶他們回去。”
有了甲央打頭，玄武門也跟著效仿，分出了部分變種人進隊——他們的老大周易然也在其中。
謝松原回憶少頃，發現自己對這個周易然實在沒什麽印象。
對方的身邊永遠被一團部下圍著，連走路都不用親自邁腿。當時營地被怪物圍攻，這人似乎也是最早一批騎著手下逃走的。
對方這時要加入，肯定不是因為擔心與其毫無關聯的譚霏霏，純粹只是不想被人落下。就像甲央說的那樣，萬一他們中途發現了什麽，繼續追查下去，留在後面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知道的。
趙舜說得對，周易然身上的目的性的確很強。謝松原想。
他帶上了藏在背包裏的小蜘蛛的和小桃，卻把小八爪留下了，讓它在原地看著，小心怪物偷襲。
聽到粑粑說不帶它，小八爪感到異常委屈，奮力把頭湊過來，發出些嚶嚶的叫聲。
謝松原也沒辦法。倒不是他不想帶，但小八爪實在是太大了，連冰洞都鉆不進來，到現在都還待在雪下，只有半個腦袋伸進洞內，又怎麽能陪他往深處走？
只能委屈一下了。
最後確定出行的有五十來人。
冰洞內部不如外面廣闊，帶多了人也是一種麻煩，容易顧不過來。況且總得有人留在後方接應、照顧傷患，萬一前邊的人出了事情，也不至於全軍覆沒。
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
一行人沿著隧道出發後，很快和前方的譚德義等人會和，繼續向前。
冰洞裏的路彎彎繞繞，中間還分了許多岔道，他們花了不少時間用來分辨巨猿留在墻面的腳印。
地質學家說冰洞是冰川內部的冰因水消融而擴大形成的冰下空間，經常伴有暗河。
但他們一路走來連條小溪都沒看到，猜測大概是因為地形變換，河水改道，許多地方都不一樣了。就像他們所在的這片冰川就是個中途斷了半截的，否則眾人也不會找到進來的入口。
徒步的過程很無趣，沒什麽人說話。黑甲堂的人全程在前面急匆匆地走著，無形給隊伍增添了許多壓抑氛圍。
譚德義三番四次地派人來問謝松原，他們究竟離譚霏霏所在的位置還有多遠，對方現在是否依然安全。
前幾次謝松原的回答都是“還有一段距離，她沒事”，直到手下又一次來找他，趴在大貓身上的青年睜開眼睛，終於說：“到了。”
隊伍裏的人陸續停下腳步。
百米遠開外的地方，終於不再是仿佛怎麽都望不到頭的枯燥冰體。
在那裏，冰洞的高度陡然升起，與石褐色的山巖相接。巨大的山峰從中撥開一道裂縫，由於地殼運動而導致一半山體上升，一半下沈，堅硬的冰面沿著巖石滲透進去，辟出一道極窄的裂谷。
白袖載著謝松原，一路走到最前方。謝松原仰起頭，看著那高聳的山峰，仿佛又在腦海中確認了一遍：“她就在這上邊。”
昨天謝松原就問過地質學家，這冰洞能通向多遠，對方說那得看冰川內部是從什麽地方開始消融的，一條足夠長的冰洞，可以讓眾人一直沿著它走到冰川最深處。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他們居然真的通過這個冰下隧道，來到了冰川與山峰的交界處。
梁易開始組織第一批人上去探路。
這裂谷尤其的逼仄狹細，間隔最寬的地方也不過兩米左右，剛好夠體型巨大的獸類勉強通過。不過好在山體並非完全直上直下，巖壁表面還有不少凹凸不平的崎嶇石塊，對本來就擅長攀巖的變種人不算難爬。
“小心一點，發現什麽不對的地方隨時說。”謝松原低聲提醒。
山谷看似空曠荒涼，但誰也不會掉以輕心，畢竟人類吃虧在前，誰都難說這裏會不會有陰魂不散的巖怪再度出現。
不消片刻，一行小隊來到了靠近山體中部的位置，他們也終於發現了些不同尋常之處。
這邊單面的裂谷山壁上，居然是一大面佛教的石窟！
所謂石窟，便是一種寺廟性質的建築，通常在山崖上開鑿建成，呈現出一個個在山體上凹陷下去的方正小洞，每一個大小、深淺不一的洞內都雕有石質的佛像，後面的墻壁上還刻著威嚴莊重的佛背光與火焰紋，以及其他裝飾花樣。
驟然在崇山峻嶺、本應荒無人煙之地看到這樣一片人工開鑿出來的宗教痕跡，那感覺是何其的微妙詭異。謝松原和身下的白袖都忍不住暫停了一瞬呼吸。
不過很快的，他們就從這種異樣的感覺裏掙脫了出來，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
這地方也被無數的異類占領了。
放眼望去，空間足夠寬敞的凹陷洞窟裏，能看見不少過冬的變異生物存在過的痕跡。它們蠕動著，或與自己的同伴報團取暖，或是像個沈默的一方霸主，單打獨鬥，周邊十幾間洞窟與能行走的柱廊上都沒有其他生物敢於靠近。看起來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當然，這只是表象。
謝松原知道，在這裏，沒有任何一種生物可以松懈。對它們來說，每一場捕獵都是一次你死我活的戰鬥。一旦被就住在隔壁的、嗜血成性的“鄰居”抓住破綻，它們將迎來的只有滅門的慘案。
沈重的危機感浮現在了每一個人心頭。
半晌，還是蘇元凱先打破沈默，捏著嗓子細聲說：“這裏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佛像？”
回答他的還是之前那個黑發女生。
她像謝松原一樣，把自己掛在變出獸形的同伴身上，聞言道：“石窟是古代僧侶修行的場所。他們喜歡遠離人煙潛修，所以會選擇在深山中修建類似的建築，讓他們可以在這裏生活、禮佛和禪修。不過在這麽偏遠的雪山裏居然有這種規模的石窟，我確實是沒想到。”
說完，她從懷裏摸出一部小巧的相機，確認自己將快門設成了靜音模式，對著就近的洞窟拍了幾張細節。發現蘇元凱在看她，她勾唇揚了揚手裏的相機：“我是一個宗教文化愛好者。”
她的聲音也是輕輕的。所有人都在這時統一了行動，不敢大聲說話，生怕引來怪物的註意。
就在這時，有人不可置信道：“那裏……是有燈光嗎？”
眾人紛紛看向他。
變種人連忙舉起一只爪子，指向某一方向：“看那邊！”
那是一個寬敞的圓拱形門洞，形狀明顯與其他洞窟不一樣，尺寸也要更大。洞口退縮進墻面深處，額外居中的位置凸顯出它的與眾不同。
像是一個主廳之類的場所。
深窄的裂谷縫隙底部本就照射不到太多外來的陽光，更何況洞窟整體還是嵌進山體陰影裏的。可那本應幽暗無比的崖洞裏，卻偏偏映出一團存在感十足的暖光。
這個發現讓在場的眾人呼吸都變得稍稍急促起來，心中七上八下，一時竟說不出是恐慌還是期待。
難道山裏有人？
但這可能嗎——身邊到處都是怪物環伺，什麽人能在這種地方安心睡好覺？
可如果沒人……
下面的人見他們許久不動，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開始拽系在梁易身上的繩索。
眾人這才從短暫的怔楞中回過神來，譚德義和梁易都向謝松原投來探詢的目光。
謝松原點點頭。
高大的蜜獾深吸口氣，說：“那裏應該就是石窟的入口。走，過去瞧瞧。”
那些居住在洞窟裏的家夥分布得並不密集，在這當中找到一條不經過任何一種危險生物的途徑，對他們來說還不算特別困難，就是路有些繞。
上來的途中什麽意外都沒發生。也許那些久居在這裏的“原住民”們也沒料到，居然會有這麽一群大膽的人類，敢深入這全是吃人兇獸的可怕魔窟。
眾人降落在了洞口前的平臺上，距離那團光越發的近了。
看到它的一瞬間，謝松原就想起了自己曾在村民腦海裏看到的過去影像。現在他已經知道了，那記憶中的三頭狼是真有可能存在的，不是人為捏造出來的幻影。
那麽謝明軒呢？
謝松原甚至有一刻在思考，對方是不是就藏在這附近？不然這奇妙的光線從何而來呢——還是說這裏的動物也會點火？
然而不出多時，謝松原就無暇再想這些了。
他們都看到了那洞口後邊的景色。
無數人震撼地張大了嘴巴。
這裏面的正廳，居然是一座巨大無比的寺廟——或者也許叫它神殿更加貼切？
與之相比，外面的石窟都顯得是那麽黯然無光。
它的穹頂遠而深邃，粗略估計和二十層樓差不多高。寺廟中間靠墻的位置，立著一座巨大的彩色女神塑像，就像一座小山般宏偉壯觀，大概也有十幾層樓的高度。
整間大殿內部極其開闊，少說能容納下數以千計的修道者，謝松原懷疑這神殿就占空了山峰內部一半還多的空間。
四周的墻上占滿了難以計數的壁畫、浮雕，與立體的佛龕，宛若萬神齊聚。只不過其中的大部分都已因為年久失修而變得破敗殘缺，色澤暗淡。
一股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壓迫感令人感到呼吸困難，仿佛他們的確觸及了某個不該來的人類禁地。
最令人感到不適的，是女神像的外表。
與民間常見的慈眉善目的菩薩或佛陀不同，她兇惡醜陋得像是神話傳說裏的夜叉精怪，描繪得栩栩如生的面孔上泛著一層金屬質感的光。
雙目圓瞪，眼神空洞，直直地註視前方；唇角張開，牽起一個弧度極大卻又冰冷僵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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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似乎是一只猿猴。
而且還是長了很多手的猿猴。一條條粗壯的手臂生長得並不規律, 仿佛隨意從娃娃身上卸下來的手腿又被粗暴安插在了怪物的後背與肋側，發育程度也不一樣。
幾條小孩般畸形幼嫩、上面長著稀疏毛發的手臂將譚霏霏夾在腋下，年輕女人雙眸閉合, 已然暈厥過去，四肢綿軟無力地垂下。
白袖目光一凜，和小桃一起撲向巨猿。
巨猿粗壯木樁似的雙腿穩穩著地, 不慌不忙地避開了他們的攻擊, 又朝白袖揮出裹著勁風的一拳。
被這樣的一拳擊中, 哪怕是白袖這個等級的兇猛巨獸, 內臟恐怕也得移形變位。
白袖趕忙躲閃。
巨猿的行動速度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個物種原有的上限，它的體型如此龐大，偏偏又像滑溜溜的魚一樣靈活，白袖撲了個空的功夫，它已在虛晃一槍後重新躍上冰墻，一下竄出去十幾米遠。
那邊, 譚德義看到自己的女兒果然在怪物手上，口中發出了憤怒的吼聲。身上的衣物頃刻爆裂, 譚德義身型迅速膨脹, 變成一只體型堪比裝甲車的黑色長戟大兜蟲，急沖沖地朝前狂奔。
白袖也管不了那麽多，回身叼起謝松原追趕，身後稀稀拉拉跟著一串同樣反應過來了的家夥。有黑甲堂的手下, 軍方的人，還有那幾個斯芬克斯的雇傭兵……
場面一時變得相當混亂。
最前方的巨猿簡直如魚得水，無數塊粗糙掌心產生的摩擦力將它牢牢吸在墻面, 幾乎無視了重力的阻礙在移動。
眾人越追越是心驚——他們在地上奮力跑著，居然還隱約有要追不上那怪物的勢頭。
謝松原一個念頭閃過, 奔跑在他們頭頂上方的小桃忽而將一只觸手舉到身前，套圈似的甩得呼呼生風。
兩只小蜘蛛冷不丁從小桃的背後跳到空中，剛好被八爪鯊柔軟卻有力道的觸手尖端“啪”地打中，兩抹嬌小的黑色身影瞬間就像被抽中的陀螺，遠遠地發射出去，悄無聲息地落在怪物厚重的皮毛中。
小蜘蛛趁著巨猿不註意，躡手躡腳地飛快鉆進了譚霏霏的懷裏。
這冰洞很長。冰洞內部形狀並不固定，寬窄高度不斷變化，最寬闊的地方像是個豪華宮殿，最狹窄的地方只能讓獸形的白袖吸著肚子勉強擠過去，對獸形的變種人們是個不小的挑戰。
譚德義只不過在一處洞口裏卡了一下，那怪物便和他們迅速拉開了四五十米的距離。
譚德義踉蹌著從窄洞中跳下來，如同憤怒的公牛般繼續追擊。白袖緊隨其後，整只豹騰地自十幾米遠外飛躍而起，將身體拉成一條長長的弧線，直接像鉆火圈那樣飛了過去。
覆了厚厚一層雪的冰川外殼透不進太多的光，謝松原在昏暗的空間內瞇起眼睛，驀見前方不遠處地面上水光閃爍。再定睛一瞧，那竟是一灘深色的流動汙漬，透著陰森之感。
……是血嗎？
謝松原一怔，感到一股不詳意味。還沒來得及細想，他便抱住了白袖的脖頸，做出扼制的姿勢：“小心！”
他又提高了些音量：“別再往前走了！”
這句話是對譚德義說的。
說時遲那時快，譚德義的一條前腿已經踏入了“血池”中央。
耳邊忽聽乒乒乓乓的，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上方摩擦。
譚德義猛地擡頭，下一秒，空中驟然爆發出巨大的脆物破裂聲。
無數泛著銀光、末端尖利的冰柱剎那間圖窮匕見、松脫晃動，朝著下面的變種人萬箭齊發！
幾人神情驟變。
白袖完全是憑借著對謝松原的本能信任懸崖勒馬，尾巴貼地，身體拼命地朝後仰，銳利的指甲也在地面刨出深深的爪痕，抵抗著前沖的慣性，才險險剎住了車。
頭頂的冰柱毫不留情地向譚德義刺來。
那一根根懾人的倒錐形冰柱不知道形成了多久，每一根都遠超一米長。
譚德義的變種形態是甲蟲，按理說那堅硬的外殼已足夠能為他遮擋許多來自外界的侵害，但也並非堅不可摧。這些沈甸甸的冰柱在如此高的地方所產生的重力勢能必將在短短幾秒間穿透譚德義硬邦邦的外殼、紮進他脆弱的腹部，讓他成為一只血流成河的刺猬。
甲蟲的機動性不算強。譚德義當即就要後退，然而似乎也來不及了。
小桃就在這時全力沖刺，幾步狂奔到了和譚德義齊平的位置，“啪”地伸出一條觸手，纏住了譚德義延長在外的頭角，緊接著爬到高處，往回狂奔。
謝松原找準時機，沖著小桃伸出蛇尾，讓它借力。巨大的羽翼蔓延上墻，小桃跳上蛇尾的瞬間謝松原便開始回收：“貓貓，走！”
白袖艱難抵抗著來自前方的力量，調動著全身的肌肉力量朝反方向跑。
就這樣，他的力量，再加上謝松原的、再加上小桃的，三者齊心協力，終於在霎時間糾集出巨大的爆發力——
以長戟大兜蟲那足足占了全身二分之一長度的頭角為杠桿，這股爆發力撬動了譚德義的身體，直接將他當場掀翻。
他龐大的身軀像災難片裏被打飛的汽車，在空中背朝下地向後翻轉，重重摔在地上。
同一時間，攻擊範圍最邊上的冰柱險險擦著他的下腹部而過，在上邊留下花白的重重擦痕。
再然後，“轟”地撞進地面上的泥土裏，四分五裂！
數不盡的冰柱炸毀崩碎，謝松原將蛇尾擋在身前，攔住那些飛濺過來的尖銳暗器。
小桃仿佛一只巨大的Q彈軟糖，在地上蹦了幾圈之後，也飛快滾到主人的庇護之下。
“堂主！”幾個手下飛奔到譚德義旁邊。
那些崩裂的碎片對他造不成太大影響，譚德義掙紮著翻過身來：“看我幹什麽，快去追！”
然而放眼望去，隧道裏又哪還有那怪物的身影？
留給眾人的，只有滿滿一地的碎裂冰碴。
奇怪的是，等謝松原走到近處打量，又看不到自己先前瞧見的那灘血跡了。這裏的地面十分幹燥，裸露出深褐色的巖層表皮，並沒有什麽能反射出光的物質。
難道是幻視？
頭頂殘餘的冰柱依舊在輕輕晃動，謝松原盯著一截要掉不掉的冰體看了幾秒，是譚德義的咒罵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操！”
他還想去追，被隨後趕來的軍方等人攔下。
趙舜說：“譚堂主，冷靜點。你也看到了，這裏的生物進化水平和外面完全不一樣，現在任何一只獨來獨往的雪山生物都能利用地形輕松擺脫和殺死我們這些外來者，而我們對這裏根本就不了解，如果再來一次這樣的陷阱，誰能保證你還會像這次這麽幸運？萬一那只怪物的身邊還有更多同伴呢？”
言下之意是，要不是謝松原提醒及時，他們此刻恐怕早就小命難保。
譚德義低氣壓道：“可霏霏還在它手上。”
男人當然也懂得這個道理。
但知道自己的女兒正被一只來路不明的怪物挾持，譚德義又怎麽可能放得下心來。
“她短時間內不會有事的。”謝松原揉了揉太陽穴，說。
臨時發送到譚霏霏身邊的那兩只小蜘蛛就在這時起了作用，憑著和它們之間的精神鏈接，謝松原的腦域在無形當中不斷拓寬，滲透到了深處的巖石與冰層肌理。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思維就像海洋，包容萬物。
這次的範圍比雪崩搜救時還要寬廣。
謝松原的大腦宛若一臺全自動的熱成像掃描儀，在他腦海中構建出的地圖中，兩只幼年大王蛛形成的紅點被巨型怪物載著，幾乎在以一個逃命的速度前進。
紅點到了某處，開始轉而向上攀爬，好半晌後停下腳步，似是已經回到了巢穴，把藏著兩只小蜘蛛的譚霏霏放了下來。
紅點停住不動了。怪物沒有立刻吃了譚霏霏，或許它還不餓。小蜘蛛們傳遞過來的信號告訴謝松原，譚霏霏現在生命體征還算穩定，這讓他稍微松了口氣。
譚德義的思路一時沒轉過彎來，狐疑道：“你怎麽能肯定？”
“我看見的。”謝松原說，“別忘了，我是個腦域進化者。當時所有人都被雪崩埋了，是我靠精神力找到的大家，我沒必要騙你。不管你們這些私人組織目的如何，軍方最終都一定會往地下深處走，我們不會因為害怕冒險而對你說謊。因為你們不想遇見的，都是我們正在尋找的——總而言之，我可以向你肯定，你女兒目前沒有大礙。”
“當然，也只是目前沒有而已。我理解你很著急，但現在最好的辦法，是抓緊時間重新整隊、帶上裝備，更多人一起行動才最保險。”
“他說得對。”
梁易見勢應和：“現在這點人手是絕對不夠的，貿然前進沒有好處。這樣吧，譚堂主，我留下一部分人陪你繼續往前探路，剩下的回去和我一起喊人，收拾物資。我們爭取用最快的速度趕過來——前提是就算你們發現了什麽情況，也不能擅自離開，必須等我們會合。”
譚德義也知道眼下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他咬咬牙，最終還是道：“好吧。”
*
一行人走回隧道末端。
謝松原眼睛極尖，一眼就看見人堆裏的一位村民向導正雙膝跪地，手掌合十，正用一臉魂不守舍的表情祈禱著什麽，湊近一聽，似乎是在念經。
沒能湊上趕熱鬧的蘇元凱圍著這家夥轉圈：“大叔，你嘰裏咕嚕說什麽呢？”
男人被他打斷了吟唱，面上顯出笨拙的不耐：“別打擾我！噓——觸怒了夜帝大人是不會有好果子吃的，我這是在向它祈求寬恕！”
“夜帝？”蘇元凱詫異道，“那是什麽？”
村民還沒張口，一道涼颼颼的女聲就替他回答了。
“夜帝，又叫喜馬拉雅雪人。是介於人與猿之間的物種，俗稱——野人。”
蘇元凱轉過頭，發現那人來自斯芬克斯的隊伍當中，開口說話的是個紮馬尾的黑發女生，語氣有些揶揄。
“民間普遍認為它們的平均身高在二到三米，經常在雪山巖石上活動。不過現今世上沒有任何資料能證明雪人的存在，所有據說來自雪人的足印與毛皮最後都被證明是其他生物留下的痕跡，比如熊或鹿什麽的。”
蘇元凱這下聽懂了：“哦，是假的。”
“不是假的！”向導辯駁，“早在末世以前，就一直有不要命的偷盜者潛進深山，想尋找古神廟的蹤跡。盜竊者口口相傳，吉祥天母的轉世肉身就供奉在那裏，她的殿中有額上長著第三只眼的狼在巡視，暴怒兇悍的夜帝會懲罰所有試圖闖進神殿的入侵者*——我之前也一直以為這是傳說，沒想到它居然真的存在，這還是我第一次離它那麽近！”
蘇元凱感到不可思議：“大叔，都末世變異了，就不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了！昨天一直嚷嚷著什麽鬼火什麽地獄的也是你吧？你沒聽我哥說嗎，那都是有原因的，油礦，生物進化，你懂嗎？要講究科學。你這亂七八糟的放《走近科學》一集就給你斃了……再說了，就算真有這種東西，那也肯定是雪山上的猴子被輻射變成的，和那什麽天母一點關系都沒有……”
“小蘇，”謝松原路過時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進步。”
……
梁易大致說明了情況，鐵了心要速戰速決，隊伍沒花多久就整理好了。
軍方、斯芬克斯各派出了十多名成員，和黑甲堂的人組成了這支救援分隊的大頭。
甲央直白地問他們：“你們還會回來嗎？”
梁易也不客套：“如果有發現的話，可能就一直追查下去了，不過也看具體情況。”
軍方也有自己的私心與考量。
比如，既然他們能在冰洞內部看到其他生物，是否說明這裏的確有路可以通往那個設想中的巨大地下空間？
越是變異生物聚集的地方，理論上講，就離蓋亞越近。
他們回來整裝打包，也是為了更好地應對多重局面。
甲央沈默著思考片刻，最終還是決定自己親自帶隊，領一支七人的小隊跟軍方走。
他說：“雖然這聽起來很迷信，但當地藏民確實有這樣一種說法，死在神山，打擾了神靈安寧的人，靈魂將被困在原處，永遠無法安息。所以無論生死，我得帶他們回去。”
有了甲央打頭，玄武門也跟著效仿，分出了部分變種人進隊——他們的老大周易然也在其中。
謝松原回憶少頃，發現自己對這個周易然實在沒什麽印象。
對方的身邊永遠被一團部下圍著，連走路都不用親自邁腿。當時營地被怪物圍攻，這人似乎也是最早一批騎著手下逃走的。
對方這時要加入，肯定不是因為擔心與其毫無關聯的譚霏霏，純粹只是不想被人落下。就像甲央說的那樣，萬一他們中途發現了什麽，繼續追查下去，留在後面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知道的。
趙舜說得對，周易然身上的目的性的確很強。謝松原想。
他帶上了藏在背包裏的小蜘蛛的和小桃，卻把小八爪留下了，讓它在原地看著，小心怪物偷襲。
聽到粑粑說不帶它，小八爪感到異常委屈，奮力把頭湊過來，發出些嚶嚶的叫聲。
謝松原也沒辦法。倒不是他不想帶，但小八爪實在是太大了，連冰洞都鉆不進來，到現在都還待在雪下，只有半個腦袋伸進洞內，又怎麽能陪他往深處走？
只能委屈一下了。
最後確定出行的有五十來人。
冰洞內部不如外面廣闊，帶多了人也是一種麻煩，容易顧不過來。況且總得有人留在後方接應、照顧傷患，萬一前邊的人出了事情，也不至於全軍覆沒。
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
一行人沿著隧道出發後，很快和前方的譚德義等人會和，繼續向前。
冰洞裏的路彎彎繞繞，中間還分了許多岔道，他們花了不少時間用來分辨巨猿留在墻面的腳印。
地質學家說冰洞是冰川內部的冰因水消融而擴大形成的冰下空間，經常伴有暗河。
但他們一路走來連條小溪都沒看到，猜測大概是因為地形變換，河水改道，許多地方都不一樣了。就像他們所在的這片冰川就是個中途斷了半截的，否則眾人也不會找到進來的入口。
徒步的過程很無趣，沒什麽人說話。黑甲堂的人全程在前面急匆匆地走著，無形給隊伍增添了許多壓抑氛圍。
譚德義三番四次地派人來問謝松原，他們究竟離譚霏霏所在的位置還有多遠，對方現在是否依然安全。
前幾次謝松原的回答都是“還有一段距離，她沒事”，直到手下又一次來找他，趴在大貓身上的青年睜開眼睛，終於說：“到了。”
隊伍裏的人陸續停下腳步。
百米遠開外的地方，終於不再是仿佛怎麽都望不到頭的枯燥冰體。
在那裏，冰洞的高度陡然升起，與石褐色的山巖相接。巨大的山峰從中撥開一道裂縫，由於地殼運動而導致一半山體上升，一半下沈，堅硬的冰面沿著巖石滲透進去，辟出一道極窄的裂谷。
白袖載著謝松原，一路走到最前方。謝松原仰起頭，看著那高聳的山峰，仿佛又在腦海中確認了一遍：“她就在這上邊。”
昨天謝松原就問過地質學家，這冰洞能通向多遠，對方說那得看冰川內部是從什麽地方開始消融的，一條足夠長的冰洞，可以讓眾人一直沿著它走到冰川最深處。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他們居然真的通過這個冰下隧道，來到了冰川與山峰的交界處。
梁易開始組織第一批人上去探路。
這裂谷尤其的逼仄狹細，間隔最寬的地方也不過兩米左右，剛好夠體型巨大的獸類勉強通過。不過好在山體並非完全直上直下，巖壁表面還有不少凹凸不平的崎嶇石塊，對本來就擅長攀巖的變種人不算難爬。
“小心一點，發現什麽不對的地方隨時說。”謝松原低聲提醒。
山谷看似空曠荒涼，但誰也不會掉以輕心，畢竟人類吃虧在前，誰都難說這裏會不會有陰魂不散的巖怪再度出現。
不消片刻，一行小隊來到了靠近山體中部的位置，他們也終於發現了些不同尋常之處。
這邊單面的裂谷山壁上，居然是一大面佛教的石窟！
所謂石窟，便是一種寺廟性質的建築，通常在山崖上開鑿建成，呈現出一個個在山體上凹陷下去的方正小洞，每一個大小、深淺不一的洞內都雕有石質的佛像，後面的墻壁上還刻著威嚴莊重的佛背光與火焰紋，以及其他裝飾花樣。
驟然在崇山峻嶺、本應荒無人煙之地看到這樣一片人工開鑿出來的宗教痕跡，那感覺是何其的微妙詭異。謝松原和身下的白袖都忍不住暫停了一瞬呼吸。
不過很快的，他們就從這種異樣的感覺裏掙脫了出來，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
這地方也被無數的異類占領了。
放眼望去，空間足夠寬敞的凹陷洞窟裏，能看見不少過冬的變異生物存在過的痕跡。它們蠕動著，或與自己的同伴報團取暖，或是像個沈默的一方霸主，單打獨鬥，周邊十幾間洞窟與能行走的柱廊上都沒有其他生物敢於靠近。看起來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當然，這只是表象。
謝松原知道，在這裏，沒有任何一種生物可以松懈。對它們來說，每一場捕獵都是一次你死我活的戰鬥。一旦被就住在隔壁的、嗜血成性的“鄰居”抓住破綻，它們將迎來的只有滅門的慘案。
沈重的危機感浮現在了每一個人心頭。
半晌，還是蘇元凱先打破沈默，捏著嗓子細聲說：“這裏為什麽會有這麽多佛像？”
回答他的還是之前那個黑發女生。
她像謝松原一樣，把自己掛在變出獸形的同伴身上，聞言道：“石窟是古代僧侶修行的場所。他們喜歡遠離人煙潛修，所以會選擇在深山中修建類似的建築，讓他們可以在這裏生活、禮佛和禪修。不過在這麽偏遠的雪山裏居然有這種規模的石窟，我確實是沒想到。”
說完，她從懷裏摸出一部小巧的相機，確認自己將快門設成了靜音模式，對著就近的洞窟拍了幾張細節。發現蘇元凱在看她，她勾唇揚了揚手裏的相機：“我是一個宗教文化愛好者。”
她的聲音也是輕輕的。所有人都在這時統一了行動，不敢大聲說話，生怕引來怪物的註意。
就在這時，有人不可置信道：“那裏……是有燈光嗎？”
眾人紛紛看向他。
變種人連忙舉起一只爪子，指向某一方向：“看那邊！”
那是一個寬敞的圓拱形門洞，形狀明顯與其他洞窟不一樣，尺寸也要更大。洞口退縮進墻面深處，額外居中的位置凸顯出它的與眾不同。
像是一個主廳之類的場所。
深窄的裂谷縫隙底部本就照射不到太多外來的陽光，更何況洞窟整體還是嵌進山體陰影裏的。可那本應幽暗無比的崖洞裏，卻偏偏映出一團存在感十足的暖光。
這個發現讓在場的眾人呼吸都變得稍稍急促起來，心中七上八下，一時竟說不出是恐慌還是期待。
難道山裏有人？
但這可能嗎——身邊到處都是怪物環伺，什麽人能在這種地方安心睡好覺？
可如果沒人……
下面的人見他們許久不動，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開始拽系在梁易身上的繩索。
眾人這才從短暫的怔楞中回過神來，譚德義和梁易都向謝松原投來探詢的目光。
謝松原點點頭。
高大的蜜獾深吸口氣，說：“那裏應該就是石窟的入口。走，過去瞧瞧。”
那些居住在洞窟裏的家夥分布得並不密集，在這當中找到一條不經過任何一種危險生物的途徑，對他們來說還不算特別困難，就是路有些繞。
上來的途中什麽意外都沒發生。也許那些久居在這裏的“原住民”們也沒料到，居然會有這麽一群大膽的人類，敢深入這全是吃人兇獸的可怕魔窟。
眾人降落在了洞口前的平臺上，距離那團光越發的近了。
看到它的一瞬間，謝松原就想起了自己曾在村民腦海裏看到的過去影像。現在他已經知道了，那記憶中的三頭狼是真有可能存在的，不是人為捏造出來的幻影。
那麽謝明軒呢？
謝松原甚至有一刻在思考，對方是不是就藏在這附近？不然這奇妙的光線從何而來呢——還是說這裏的動物也會點火？
然而不出多時，謝松原就無暇再想這些了。
他們都看到了那洞口後邊的景色。
無數人震撼地張大了嘴巴。
這裏面的正廳，居然是一座巨大無比的寺廟——或者也許叫它神殿更加貼切？
與之相比，外面的石窟都顯得是那麽黯然無光。
它的穹頂遠而深邃，粗略估計和二十層樓差不多高。寺廟中間靠墻的位置，立著一座巨大的彩色女神塑像，就像一座小山般宏偉壯觀，大概也有十幾層樓的高度。
整間大殿內部極其開闊，少說能容納下數以千計的修道者，謝松原懷疑這神殿就占空了山峰內部一半還多的空間。
四周的墻上占滿了難以計數的壁畫、浮雕，與立體的佛龕，宛若萬神齊聚。只不過其中的大部分都已因為年久失修而變得破敗殘缺，色澤暗淡。
一股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壓迫感令人感到呼吸困難，仿佛他們的確觸及了某個不該來的人類禁地。
最令人感到不適的，是女神像的外表。
與民間常見的慈眉善目的菩薩或佛陀不同，她兇惡醜陋得像是神話傳說裏的夜叉精怪，描繪得栩栩如生的面孔上泛著一層金屬質感的光。
雙目圓瞪，眼神空洞，直直地註視前方；唇角張開，牽起一個弧度極大卻又冰冷僵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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