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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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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啊啊啊啊啊!——”

也不知是誰在哭嚎。

西風凜冽, 刮在臉上像被刀割。

在空中,謝松原以倒懸的角度看見了粒雪盆尾部接連著的冰川槽谷。

由粒雪盆的缺口延伸形成的冰川呈長條帶狀向遠處延伸,就如同鋪在山間的粼粼銀帶, 在微弱的手電照射下反映出閃爍的光。

他喃喃道:“就是現在。”

上空的小八爪睜圓眼睛,驀地從腹腔深處爆發出一陣功率極強的次聲波攻擊。

轟!——

霎時間大地顫抖,無數堆積在山巖斜坡上的雪粒迎合著聲波的頻率飛快振動。

就像被人施展了魔法一般, 大片、大片的厚重雪層被某種神秘力量撬開, 俯沖坍砸進圍谷。粒雪盆裏的載物過剩地漫溢出來, 洪汛一樣沿著下方的冰川狂暴傾瀉。

謝松原一開始覺得自己摔進了彈簧床裏, 然而很快的,從粒雪盆裏噴湧而出的沖勁又把裏面的眾人泵推出去,他們的身體高高飛在空中,開始無盡地下滑,翻滾。

大量沈重的雪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剝奪了他們的呼吸空間。

在被徹底埋進雪下的一瞬間, 謝松原撐開一片蛇尾,把自己和白袖的腦袋包在其中。

——被雪崩吞沒的過程極不好受, 那種長期失去了時間與方向、始終被失重感環繞著的感覺就像被人扔進了滾筒洗衣機裏, 一陣雪浪襲來,抽打在人的背上,更是痛得仿佛連內臟都要被甩出來。

積雪一旦開始滑坡,勢頭只增不減, 瞬息之間萬浪奔騰,崩落的積雪前沿以每秒近百米的速度無情推進,哪怕體型碩大如眼鏡王蛇也無法輕易掌控自己的前行方向。

蘇元凱不住淩亂地翻滾著, 趴在蛇身上的眾多變種人也跟著像寒風裏的落葉一般瑟瑟發抖,天旋地轉。

巖怪與火蛾不曾料到, 自己才剛翻過山嶺,迎來的就是這樣一場滔天災害。

它們先是被小八爪那雄渾可怖的次聲波重擊得身軀一僵,緊接著,重量級的積雪從高處落下,輕而易舉地將這些方才還在耀武揚威的生物卷挾其中,徹底掩埋。

火蛾被雪澆滅,發出撲哧、撲哧的哀嘆聲,冒出細細青煙。

……

流沙一樣的雪終於停了下來。

積壓在身上的雪讓人喘不過氣,白袖費力地活動了一下爪子,只覺行動異常困難,蹙眉道:“我們好像被壓在了最底下。”

雪下一片漆黑,讓人根本分辨不出他們在哪,懷裏冷冰冰的蛇身也癱軟著,要不是蘇元凱的身體還在呼吸起伏,兩人都要以為他掛了。

謝松原拍打了幾下眼鏡王蛇身上的巨大鱗片,試圖呼喚:“小蘇?小蘇你還好吧?”

頓了頓,又想起對方在雪下大概率說不了話,改用精神力聯絡對方。

過了幾秒,雪堆那頭果不其然傳來蘇元凱的微弱□□:“我還好,就是有點不想活了——嘔……好想吐,好冷……”

“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能出去了。”謝松原只好安慰他。

謝松原放開精神感知力,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建了一片局域網。思維觸手穿透陣陣雪層,以謝松原自己這個圓心向外輻射擴散,搜索其他人的意識痕跡,群發消息詢問現狀。

很快,也陸陸續續得到了回應。

許多人乍一聽到腦海中突兀出現的陌生嗓音都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被雪崩壓出了幻覺,隨後才意識到隊伍裏有個高階精神進化者,可以隨意與人腦內溝通。

“諸位,如果你們感覺行動困難,就先留在原地不要亂動,等我們過去找你。如果有能力的,也可以自己過來和我們會和。那兩種怪物現在外面還有不少,這段時間先不要冒頭。”

黑甲堂的譚德義聞言便道:“我這邊也有一些人手,可以負責打撈附近的人,我們同時行動,這樣速度快點。”

“那麻煩了。”

所有人所在的方位都依次通過腦信號傳遞到了謝松原這裏,在多維地圖上標註出紅色點位。

一場雪崩將百來號的人馬沖擊得到處都是,盡管他們跳崖的前後時間相差不過十幾秒,但因為前後流速的不同,最終還是落在了不同的地點。

謝松原觀察了片刻地圖,在腦內召喚起了小八爪。

對方體型太大,只被掩埋在了雪體淺處,此刻正像個兢兢業業的搜救犬,大頭朝下,將兩條最前面的附肢改成挖土的大螯,朝著粑粑的方向奮力刨雪。

這場雪崩最終的厚度竟然高達十幾米,饒是小八爪也費了些功夫才挖到謝松原他們的位置。

它拱起背來,把身下的雪都推出去,清出了一塊幾十平米的空間,碩大的一對螯肢像夾面條似的把蘇元凱和他背上的一連串變種人從雪裏拔了出來。

得救的變種人躲在小八爪的肚皮底下,忙不疊地享受新鮮空氣。

“走,繼續。”沒時間多等,謝松原指揮著小八爪朝下一個紅點位置開挖。

一路走走停停,兩小時後,躲在小八爪庇護下的眾人與黑甲堂的甲蟲隊伍這才在中途相遇。

謝松原確認腦海中的紅點都已聚集到了近處,關上感知,道:“辛苦,人都到齊了,等下……”

有人打斷了他:“不對,我們這邊少了人,我還沒看到張哥他們。”

謝松原楞了一下。

不等他回答,倒是那人旁邊的同伴拉了他一把,低聲不忍道:“張哥、張哥和老劉都被那些巖石上的怪物拖走了!”

氣氛一時變得沈悶,眾人這才好像忽然驚醒,擡頭茫然打量著周遭眾多熟悉不熟悉的面龐。

誰想天意弄人,這才不到一個晚上的功夫,這支滿載豐富物資的風光隊伍就成了一群失魂落魄的喪家之犬,拋下了成片的帳篷和大批物資不說,還一上來就被怪物追趕到這般狼狽的地步。

第一天就這麽慘烈,接下來還會遇到什麽?

所有人都在想這個問題。

他們在原地重新整頓了自己的隊伍,了解了傷亡情況。各勢力因為今晚的突發事故犧牲的人加起來有六名,重傷的八個,輕傷很多,還有在雪崩中被石塊擊中腦袋,給砸暈了的。

“重傷的變種人需要救治,我們得趕緊找到新的地方休息。”趙舜低聲說,“這裏氧含量有限,現在這麽多人聚在一起,撐不了多久的。”

眾人已在雪下待了兩個小時,當下都又累又冷,等到體溫流失超過極限,那才真是要完蛋了。

可眾多怪物還在他們頭頂上方的地面徘徊,出都出不去,又能往哪兒走?

——足足兩個小時,它們始終不曾放棄搜尋人類的蹤跡。

除去最開始那批掩埋在雪下的,很快又有更多火蛾與巖怪翻山而來,將冰川表面圍得水洩不通。

雪地下陷,不斷傳出那長著許多條腿的巖石怪物來回巡邏的腳步聲,還有火蛾在低空扇動翅膀時驚起的簌簌氣流。

小八爪低下頭,忽而沖謝松原示意:“粑粑。”

“怎麽了?”謝松原走過去,發現小八爪給他傳輸了一段腦內記憶。

原來就在小八爪引爆雪崩時,它竟意外用次聲波探測到了某個奇怪的地方。

他們身下的冰川下邊,似乎是空的。

“或許我們可以先去那下邊躲一躲,等到白天外面這些東西都散了,再想辦法出去。”謝松原把消息分享出來,許多人想到當時小八爪那驚天一吼——都心有餘悸地背後一涼。

對於小八爪的能力,他們倒是不質疑。

眾人考慮片刻,紛紛點頭達成一致,由小八爪帶頭,朝著它感應到的那片地方挖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雪下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他們的呼吸也愈發費力。雪山上氧含量本來就低,更何況是百來號人共同擠在這麽一小塊空地裏,那感覺就像被人當胸打了一圈,有出氣沒進氣,別提有多難受。

“我感覺要我栽在這兒了。”蘇元凱有氣無力地說,“怎麽夜空中這麽多星星……媽呀,頭好暈。”

謝松原這會兒也說不出安慰的話了,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蘇元凱節省力氣。

為了減少氧氣消耗,許多人已經又在出發前變回了人形,但這一路依然走得相當痛苦,只有小八爪始終手腳並用,動作不停,飛速挖掘著前方的隧道。

“粑粑!”正當眾人都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小八爪的口中發出了興奮的叫聲。

它低頭瘋狂刨雪,終於挖開了最後一片礙事的雪層。厚厚的積雪坍塌,甬道的盡頭立刻吹來了一陣新鮮的、飽含氧氣的涼風。

剎那間,在場的眾人無不為之精神一振,每個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猛做幾下深呼吸,好彌補缺氧所帶來的窒息憋悶。

謝松原撐著膝蓋緩了一會兒,這才站直身體,走到前方。

小八爪繼續把堵在門口的雪撥開,露出後方的神秘空間。

冰川在這裏戛然而止,穿過高大堅硬的橫截冰面,裏邊是一處寬闊的冰洞。

“我們到了。”

*

變種人蜂擁跑進冰洞,就像一個個陡然洩氣兒的氣球人,撲通、撲通地倒在地上。

原地休息了一會兒,才緩過來,生火的生火,還有的人負責給同伴療傷、上藥。

他們這次損失慘重,有近一半的物資都被遺留在了盆地裏,好在隨行的裝備裏還帶著木炭和火油,以及一些必備藥品。

冰洞內的氣溫低至零下五六十度,沒有了睡袋和火堆,除了一部分耐寒的變異獸種,其餘人斷然睡不好覺。

開始趙舜還有猶豫,擔心在這裏生火產生的氣體會對眾人有影響。

斯芬克斯裏的地質學家道:“沒事,看這裏的風就知道,空氣是流通的,冰洞內部肯定還有其他路徑通往外界。至於生火產生的那點熱量,對成型了幾百幾千萬年的冰川根本不值一提。”

謝松原也參與到了重傷人員的救治當中。

北極熊的同伴在深度昏迷的狀態下又由獸態變回了人形,此刻氣息微弱,面色慘白發青,重傷加上失溫,使得他呈現出將死之兆。

隨行而來的醫生對北極熊搖搖頭,面露凝重,謝松原見了便走過去,說:“讓我試試。”

高山上醫療設備缺失,他們能用的手段本就有限。

極寒的天氣很快止住了傷口中噴湧而出的血,沒有讓他失血過多。但這惡劣的氣溫也把對方的血液都凍成了冰渣,他裸露出來的血管、肌肉都脆得一碰就碎,更不提用精細的針線縫合傷口。

路上耽擱了那麽久,男人居然還保持著微弱的呼吸,這已經算是變種人體質特殊,命大了。

一旁的火已經生好,謝松原指揮北極熊和他的同伴把傷者挪到近處,總要先讓身體溫度恢覆過來,否則對方的狀態只會越來越差。

不過一旦暖和起來,血液也會恢覆流動狀態,得仔細處理。等傷者體溫上升的功夫,謝松原檢查了他的傷處。

對方的胸口被巖怪貫穿,雖然沒傷到心臟,但也壓斷了兩根肋骨,造成創傷性胸主動脈破裂。

這種動脈大面積受損的情況一般需要用人工血管吻合修補,不過現在是沒那種條件了。

傷口消過毒後,謝松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他止血,然後用蛛絲盡量調整模擬出血管的尺寸和管壁厚度,先把對方缺失的血管部分填補起來,保證血循環能正常流通,然後用更細的蛛絲縫合——

當然,是憑借意識。

如果用手,謝松原的縫合技術勢必會和五六歲的小孩一樣笨拙。但涉及到精神領域,他的精細程度將遠超過世上所有醫術精湛的頂尖醫師。

北極熊並不知道謝松原究竟是如何做到這點的。

他只看見青年凝神專註間,一根根細白的、仿佛塑料管一般,又比塑料更柔韌細膩的半透管狀物逐一顯現,在男人破損的管道中搭建起了不一樣的橋梁。

殷紅的血液融化,由僵硬的冰晶狀態重新湧流成河,灌輸進新的路徑——就像是來自於神的奇跡。

看起來運行良好。

沒有漏液,承接力度也足夠。

被巖怪捅穿了的地方缺了一大塊肉,交錯覆雜的神經與人工管道橫行其中,有種血/腥的直白。

謝松原抹去額上的汗,肩膀無聲地放松下來。北極熊見狀,便知道事情已經結束,不用再擔心打擾到他:“怎麽樣?”

“血循環恢覆正常了,我用手上的材料幫他重建了臨時通道——別高興得太早,我也只能做到這裏,剩下的傷口全靠他自愈,挺不挺得過去看他自己。”

地上的男人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總算不再像之前那樣,氣息斷斷續續,但看起來依舊相當虛弱。

北極熊點點頭,深深看他一眼:“我知道,多謝。”

謝松原又去看其他人的情況。

這時也顧不上是不是自己人了,在這種鬼地方,多一份傷亡就是少一個幫手。

忙活了半天,才把所有傷者都安頓下來。謝松原已是有點脫力,靠在白袖的身上坐下來休息。

蘇元凱穿著謝松原的備用衣物,一會兒撓撓脖子,一會兒摸摸背,很是不得勁的樣子。

梁易問他怎麽了,蘇元凱便嘟囔道:“我怎麽感覺我這背上黏糊糊的,還臭臭的?你們幫我瞧瞧。”

幾人都湊了過去。

白袖聳動著貓科動物靈敏的鼻尖,忽而打了個巨大的噴嚏。坐在他身上的謝松原滑落下去,聽見大型貓貓道:“是石油的味道。”

“的確是石油。”梁易扒下蘇元凱的外套,從他背上揩下一點油潤的有色物質,“是那些會自己燒起來的飛蛾?”

謝松原保持著嚴謹的態度:“準確來說,我們還沒法確定這些蛾子是自己燒起來的,還是被外力點燃的。就我所知,末世前沒有什麽動物可以自己噴火。就算能噴,也不該讓火往自己身上燒,那太傻缺了。不過它們確實不怎麽害怕灼燒,應該是汙染的功勞。”

先前的地質學家聽見他們討論,也插進來話:“石油是古生物經過長時間沈積演化而成的,雪山下有油礦並不奇怪。可就算地下有石油,這些蛾是怎麽接觸到這種東西,把它攜帶在身上的?”

“這不難解釋。”謝松原道,“事發當時,我們幾個人是親眼看見盆地裏的湖水消失,大量火蛾從湖下的洞裏飛出來的。很顯然,這些火蛾生活在地下——哦對了,說到這裏,請讓我插入一段我對這個雪山區域生態圈的推斷。”

青年雙手交握在身前,指根輕輕地互相摩挲著,像在思考從哪裏說起。

“一般來講,在一個相對封閉的大環境裏,它的內部食物鏈是按某一個特定方向流動的。諸如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吃浮游生物。但經過觀察我們可以發現,在蓋亞能量的影響下,這種鏈條將被無限弱化,更甚至不存在。因為在這裏,不夠強的早就已經被吃掉了。

“在這種充滿競爭力的畸形大環境推動下,該區域裏的所有物種都在以大體一致的速度共同進化,以致一段時間後,一個奇妙的狀況出現了:留下來的幾乎全是大魚。所有現存的參賽者都會達到一個平均水平——我先暫時稱其為蓋亞平均值好了,這裏是絕對公平的鬥獸場,沒有誰能輕易殺死誰,除非有什麽特殊狀況出現。”

說到這裏,參與過汙染源回收行動的軍方變種人都點了點頭,謝松原的描述確實和他們見到過的場景很像。

“總之我們可以想象,在不久之前,這裏的平均值還是偷襲村莊的那片獸群的水平。只是有一天,一場進化突變到來了。部分雪山生物直接進行了等級飛躍,我們遇到的那些獸類被淘汰了。它們打不過曾經的同級者,比它們弱的低級生物也早就被吃到絕種,絕大多數落後者都死了,只有極小一部分幸存者得以從中心戰場逃脫出來……

“就在那個前後時間點,雪山裏一定發生了什麽,使得雪山無人區裏的物種爭奪戰又進行了一次大洗牌,前面兩撥人也因此被困在山裏,因為它們面對的怪物早就不是最開始的那批了,更甚至,他們也被迫留下來,參與了這次大亂鬥。”

人群中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謝松原沒有在意,依舊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但回想我說的話就會發現,這裏面還有一個邏輯漏洞。這裏的高原山地如此廣闊,山脈密集,山峰又高聳陡峭,相當於在一個大系統裏又有諸多個並不完全開放的小系統。在這個大系統裏的物種並不能做到公平打亂再競爭的情況下,它要怎麽達到所謂的平均值?

“所以在這整個雪山系統裏面,一定還有什麽方式,還有什麽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能讓這些生物彼此見面搏殺,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麽我們在雪山外面見不到什麽活物。”

——因為雪山的內部與地下,還有一片被巖石包裹的神秘世界。

可能是末世後越發惡劣的氣候所導致的。

就像為了挨過寒冷的冬季,一些動物甚至會跑到天敵的窩裏取暖一樣。在自然的殘忍冷酷面前,它們變成了一體。但一旦從溫暖中蘇醒過來,又將互相殘殺。

不僅僅是火蛾與巖怪,甚至就連其他尚未和他們這行人打過招呼的危險捕食者,極有可能也都聚集在這裏。

謝松原頓了頓,繼續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句話放在任何生物身上都是一個道理。就像科學家一度認為照不到陽光的地方無法進行光合作用,就不會有生命存在,然而在溫度高達三百多度的海底火山熱液口附近,也照樣有不少章魚、貽貝、蠕蟲在那裏居住,它們只需要攝入熱液口附近的硫氧化細菌合成的有機質就能生存——換做是它們怕熱的同類,可能早在一百度的時候就被烤熟了。

“環境決定了生物的進化方向,物種分支往往就是由此決定的。如果這地下的巨大空間裏剛好有一片油礦,而一群飛蛾又不得不長時間待在油礦邊上,在蓋亞能量的影響下,它們飛速地一遍遍進化,雖然有很多同伴死亡,但最終留下來一小支以吮吸石油為生的進階物種,完全是說得通的。”

話落,四周一片寂靜。

眾人似乎還都沈浸在他那番話所帶來的壓迫感裏,回不了神。

如果是真的,這也太……

地質學家皺著眉頭,道:“這都是你的猜測吧?”

“這當然只是猜測。”謝松原說,“我倒是也想抓一只火蛾親自研究一下的它的身體構造,但目前很難做到。”

“不,不,我是說——”男人的臉上閃過一絲糾結的神色,“你那些關於地底空間的猜測。”

“我只能說,眼見為實。在親眼看到雪山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之前,沒人能證明自己是對或者錯,不過我認為我的猜測誤差不大。”謝松原道。

“而且有一點可以肯定,也是我必須要告訴各位的是,從一開始以來,所有我們在汙染源附近見過的生物,都只是在原有的程度上進化,根據自身的長處來增進體能和體型,老虎依舊是老虎,獅子也依舊是獅子。

“但是到了雪山深處,這一切都不一樣了。不管是著火的蛾,還是巖石上的怪物,這兩者都不屬於任何世界上現存的已知生物,它們是被蓋亞能量‘創造’出來的新物種,所以你們完全可以想象,如果蓋亞平均值是真實存在的,那麽我們未來遇到的每一群怪物都是人類前所未見的東西,都會和它們一樣恐怖——即使是這樣,你們還想要繼續下去嗎?”

譚德義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想找到那些走失的人,就必須也得到山底下,而一旦到了山底下,就一定會遇見那些怪物?”

謝松原答:“十有八九。”

*

一晚上沒再鬧出其他幺蛾子。

早上一睜眼,謝松原就感覺冰洞裏面鬧哄哄的。

他揉了揉臉,從白袖暖融融的懷裏坐起來,視線從左到右地轉了一圈,這才發現是黑甲堂的那對父女在爭吵。

原因無非只有一個,譚德義昨晚親眼見識了這片雪山禁區的危險,明白之前進山的人多半是不可能活著了,因此生出了踟躕的退意。心腹折戟在此,自然是很痛心,可再行進下去,不是要連女兒也一起搭在這大山裏?

兩人講著講著就吵起來,譚霏霏自然是不同意:“你就是不想救阿鋒!當初要不是你聽說這裏有好東西,非要帶大家來,現在這麽多人怎麽會下落不明!好,你一直不想讓我和阿鋒在一起,他你不管,那二叔三叔他們呢?你也忍心看著他們至今生死未蔔?就是因為你這樣,我媽當初才會和你離婚!”

“……你別總和我提你媽。”譚德義完全沒了一堂之主的氣度,被自己的女兒氣得滿面漲紅,壓著怒氣低聲道,“誰說我不管他們了?我又沒說我不去。”

“那我們等下一起出發。”

“你不許去。”

“憑什麽?!”

“我說多少次了,昨晚的情況你又不是沒看見,山裏這麽危險,我能讓你跟著去?那我就是傻子!到時候真發生了什麽,我護不住你怎麽辦?多大人了,還不讓我省心——”

整個冰洞裏的人都在聽八卦。

白袖也醒了,正按著謝松原舔他的臉。

趙舜端著熱好的幹糧回來坐下,見幾人都聽得專註,便道:“這黑甲堂的父女從出發前就開始吵了。一開始她爸怎麽都不同意讓她跟著來,譚霏霏就鬧,鬧得實在受不了,好說歹說還是帶在身邊。不過經歷了昨天那麽一出,譚德義應該是下定決心,說什麽不讓自己的女兒蹚渾水了。”

“我想也是,哪個當父親的願意看自己的女兒為了個男的自討苦吃。”梁易示意趙舜,“家長裏短的事就別插手了。”

謝松原在白袖懷裏滾了半圈,聞言擡頭,抱緊了大貓毛茸茸的脖子,壞心眼湊過去和白袖說悄悄話。

“如果是我,我肯定說什麽都會去找你的。他們單身狗不懂,沒關系。”

白袖瞇起眼睛。

這家夥,未免也太知道怎麽讓貓心情變好了。

父女二人是在冰洞拐角處談話的,片刻過後,譚德義走回了人群中,譚霏霏卻還在和他鬧別扭,躲在冰壁後面不肯出來,又時不時傳出一點哽咽的啜泣聲。

黑甲堂的手下均是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看著譚德義不虞的臉色,卻也不敢開口。

過了一會兒,譚德義對身邊的人道:“叫她過來吃飯。”

“不用!”譚霏霏直接在原地叫出來,“我不吃。”

“那就餓著!”譚德義重重地哼了一聲,也顧不上旁邊有其他人在看了。

丟了大半物資,隊伍裏現有的食物不多了。謝松原和白袖將自己背包裏的肉和幹糧也拿出來了一些,分給其他人。

——倒不是他們有多無私,但在這種情況下,所有人都得扭成一股繩,只有眾人都吃飽了,他們才有精力應付接下來的困境。

“珍稀最後這點儲備糧吧,吃一頓少一頓。”謝松原對著手裏的腌肉塊看了看,輕輕嘆了口氣,“再往深處走,我們能吃的食物只有那些被我們殺死的怪物了——不知道那些十幾條腿的巖石生物嘗起來是什麽味道。”

蘇元凱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是吧?!我不想吃那些惡心的東西啊!”

沒人搭理他的哀嚎。

梁易嘿嘿笑了兩聲:“我猜是雞爪子味兒的。”

“絕無可能。”白袖面無表情道,“它們看起來就很難吃,不要侮辱正常食物——頂多像十厘米厚、又肥又油的雞皮。”

蘇元凱:“嘔……”

一群人正逗著蘇元凱,北極熊變種人來了。

謝松原也是不久前才知道,這人就是羅剎的老大,他的手下都管他叫甲央。相較於其他兩個大勢力的首領,他明顯低調許多。化成人形的甲央果然明顯帶著藏族血統,他皮膚偏棕色,眉骨與鼻梁高聳,眉宇間竟有一份帶著藏族風情的憂郁情調,是個個頭高大的美男子,話也不多。

謝松原其實有點遺憾,美則美矣,不如北極熊看著體態雍容吸引人:“怎麽了?”

甲央靜靜地在原地坐了一會兒,才道:“你昨天說,之前進山的人,很有可能也被卷入了雪山生物的鬥爭中,意思是不是他們很有可能都死了?”

謝松原心想這話問得太直白了。

“其實也不一定……”

“那麽,”甲央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死後被吃掉的人,會變成另一種東西嗎?”

謝松原怔了怔:“抱歉,你的意思是?”

甲央似是下了一些決心,這才緩慢地說:“昨天,在最開始遇到的那只巖怪的身上,我看到了我的一個兄弟的臉。”

如果不是這樣,甲央一開始也不會楞那一下。

“我以為是我看錯了,因為我問其他人,他們都說沒在那些怪物身上看見熟悉的人臉。可我晚上越想越不對,我覺得那就是他。”

謝松原聽著,背上也跟著冒出了一些寒意。

認識的人,死後居然變成了會襲擊生前同類的怪物?這實在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但謝松原也知道,在蓋亞那股妖異得可怕的能量輻射下,什麽都有可能發生。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組織著語言。

“我覺得,這並不意味著你的同伴真的被什麽東西給吃了。我之前就曾在某個地下洞穴裏遇見一種嬰面魚,這種魚還在卵中就長著嬰兒的臉。自然界經常有這種現象發生,比如某些生物為了保護自己,會將自己擬態成它的天敵討厭的物種外表。”

“所以這些巖怪說不定只是恰巧發現了人類會對憑空出現的同類的臉感到恐懼,從而把它進化成了一種順理成章的恐嚇機制,實際上,它們自己可能並不知道這些人臉到底意味著什麽。”

甲央的臉色好看了點,但還是道:“謝謝你的安慰。”

話音落下,他久久地凝視著謝松原的面孔,忽然皺了皺眉頭,好像從中看出了些什麽,露出了一點迷茫。眼前的這個青年,給予了他一種很親切的、讓人很有安全感的感覺。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甲央說,“你有沒有……”

謝松原一臉狀況外的樣子。沒等對方說完,他們的身後突然爆發出一聲驚怒的:“……人呢?!”

談話中斷,梁易快步走了過去。

沒一會兒回來,臉色也變了:“譚霏霏不見了。”

他們過去一看,還真是。

冰洞拐角後邊,譚霏霏的身影已經不在了。地上亂石翻滾,昭示著這裏曾經有人待過。

冰洞內部並不只是一個簡單的洞穴,而是一條長長的隧道,冰洞盡頭幽深黑暗,讓人一眼看不到盡頭,也不知道它終將通往哪裏。

一旁的副手小心翼翼道:“霏霏她……該不會賭氣自己跑了吧?”

譚德義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常見的慌亂。

譚霏霏那性子,整個黑甲堂的人都知道。這姑娘打小就叛逆,說好聽點叫有主意,說難聽點就是倔驢一樣,越不讓她做什麽,她越要跟你對著幹,一時氣上頭自己跑開了,聽起來很合理。

但很快的,一道聲音又打斷了他們的猜測。

“不對,她不是自己離開的。”

斯芬克斯一行人聽說了什麽,也從隧道末端走了過來。

向秋彤低頭觀察著地上斷斷續續的腳印,追著痕跡一路向前,直到對方的足跡在某個地方突然消失:“譚霏霏或許一開始的確想要一個人靜一靜,所以往出走了大概不到五十米,但她到這兒就停了下來,根本沒往遠處走。”

但一個人怎麽可能憑空不見?

幾名變種人像是同時想到什麽,銀白的雪豹擡起上身,僅由後腳掌支撐著地,將鼻尖貼在冰洞頂壁上嗅聞。

他朝冰面上哈了口氣。熱氣緩緩凝聚在冰壁表面,竟顯現出一串不久前才留下的巨碩腳印。

人群中傳出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不知道是什麽怪物的腳掌比臉盆還大,乍看起來有點像人,但關節又要粗壯有力得多。

張開的五根“手指”指肚肥圓平攤,在冰面上印出了清晰的、帶有粗糙褶皺的掌心紋路,可見這種生物為何能將自己攀附在倒懸的冰面上。

事情變得很明顯。有東西來過這裏,並帶走了譚霏霏。

但譚霏霏並沒有叫出聲來,同樣作為精神進化者的謝松原,竟然也沒感應到她的呼救。

譚德義濃眉緊鎖:“我就知道,霏霏從小警惕心就很強,就算是鬧別扭,也不會自己跑太遠。”

但這個答案依舊不能改變什麽,甚至讓譚德義更焦躁了。譚霏霏要是真的自己跑了倒是還好,起碼不一定出事。可要是被怪物抓走,下場多半不會好到哪去。

白袖現在的形態畢竟是豹,他哈了幾口氣,就有點站不住了,身體又低下來。

謝松原打了個響指,小桃啪嗒、啪嗒地甩動尾巴跑來,背上還馱著幾只好奇的小蜘蛛。

從地面跳躍到冰墻上的瞬間,它那幾條毛絨大尾巴轉變成了八爪鯊的觸手形態,粘性超強的腕部吸盤讓小桃十分輕松地爬上了高處,代替白袖對冰面接著吹氣。

足跡不斷地向遠處延伸。

梁易的聲音還在繼續:“你們怎麽發現她不見了的?”

“就剛剛,霏霏小姐養的甲蟲突然有點奇怪,怎麽拉都拉不住地要往外走。我想說這些甲蟲平時都是霏霏在管著的,可能也察覺到她心情不好,我們該去勸勸,結果——”

那些寵物甲蟲之所以會有感覺,肯定是因為和主人之間的精神控制被切斷了。

謝松原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隧道。

拐角後邊的冰洞十分敞亮,幾乎沒有任何遮擋物,說是一片巨大的展廳也不為過,往前延伸了快兩百米。黑甲堂手下的反應不慢,按理來說不該什麽都沒瞧見。

……他的視線繼續落在頭頂的冰壁上方。

一直在不停嗅聞的小桃突然停了下來,動作變得猶豫而謹慎。

前方幾米遠處,冰洞隧道由寬改窄,變成一個標準的圓拱形門洞。頂端的冰壁後退了兩三米的高度,正好形成一個看不清的深色凹陷。

冰壁上的巨型腳印也在此處消失了。

白袖若有所感地再度仰頭,一雙貓眼睜得極大,盯著那塊凹陷踮起爪墊,慢慢朝它邁步。

一道魁梧身影忽從高處陰影中俯躍而下,強有力的雙腿裹挾著涼風朝他蹬踏過來!

貓科動物反應能力驚人,白袖又做足了準備,側身翻滾便躲過了襲擊。從地上一躍而起時,白袖趁機飛快打量眼前的怪物。

對方的身形快趕上兩人高,彪壯得像一堵厚實的墻,身上幾乎覆滿勉強能看出底色為白的臟亂長毛,裸露出來的無毛面孔與粗大手腳掌也是出奇一致的慘白色。

那張臉像人又不是人,醜陋兇悍的面孔幾乎被一道巨大的抓痕切割兩半,一只被劃傷的眼珠渾濁,另一只卻出奇的邪惡明亮,透著帶有人性的狡黠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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