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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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雖然預計的是盡快在最短時間內解決蓋亞這個最大麻煩, 但誰也說不準“最短”意味著多久。保險起見，謝明軒也準備了長期應對計劃。
按照正常流程，這些抗體藥物原本要好幾年才能研制完畢、通過上市, 在政府的特批允許下，這個過程被縮短到了只需要兩個月。
研究所內的實驗體前後更換了幾百號人，科學家們從這些實驗體的身上提取了近百萬種記憶B細胞, 並花了數不清的時間在篩選比對上面。
最後根據要求, 挑選出幾種不同的、他們認為在抵禦病毒感染方面最有效的抗體組合, 制備成了註射型抗體藥物。
這些藥物先是在青城內部進行臨床試驗——大街上到處都有害怕死去的人願意當免費試驗品。對於已經被汙染了的人來說, 註射抗體的副作用根本無關緊要。
一旦發現效果相對穩定，謝明軒就片刻不停地將藥物推廣到旁邊的城市。
幾款已推出的抗體藥裏，有一款就包含了由謝松原體內提取培養的抗體。
按理說汙染都是一致對外的，從來只有一起搞死人類的道理，不分究竟是你得逞還是我得手。可來自謝松原的超級抗體，居然為被註射者的體內賦予了一種保護機制：
這種保護機制能在病毒進入人體細胞前改變它們的目標, 讓幾種不同的病毒產生內訌，為了爭搶同一塊領地的主權而大打出手。
因為專註於彼此攻訐, 藤壺和田鼠的汙染基因甚至都沒時間騰出手來對付正常人體細胞。
江俊在根本不知道原理的情況下做出的舉動讓喬其誤打誤撞地好轉了一陣子, 然而一旦等藤壺的基因將田鼠徹底消滅，那時它將聚集自己的全部力量攻擊脆弱的人類肉/體，喬其會得到更強烈的反噬。
“制作抗體藥時，我的基因等級才只有七。”謝松原看著眼前的場景, 若有所思道，“如果時間能往後再推半個月，效果或許會再好很多。”
反覆地感染不同病毒讓實驗體們體內的抗體持續進化, 免疫程度不斷升級。當抗體藥終於登錄附近城市的醫院時，那些投放在藥物裏的抗體早已是實驗室內淘汰掉的過時產品。
再後來蓋亞消失, 謝明軒的長期計劃也中斷了。因為謝明軒無法說服軍方頂層，將一個甚至無法向大眾闡釋真實緣由的抗體藥大量制備，甚至推廣到全國範圍，於是抗體藥被從各個醫院撤走。
“G型流感病毒”這個代表著謊言的名字就像不知所終的蓋亞一樣，沈到了不見天日的地底。
但它們的確留下了一些痕跡。
遠在七年後的今天，降臨在星球表面的病毒已經和七年前是完全不同的型號與批次，即使那時遺留的抗體藥還沒失去活性，也不可能治愈眼下的這些汙染病。
只有謝松原像播撒火種般無私贈予的這種保護機制留存了下來，如同一層薄卻不可或缺的防火墻，在關鍵時刻抵擋住了來自外界的致命一擊。
這也是為什麽，喬其能在他的身上聞到香味。
當然不僅僅是喬其，還有易覃、白袖……或許還有其他很多當初註射過抗體藥的人。
——謝松原後來問過文姝，對方告訴他易覃是生城人，而生城就在青城旁邊。
至於白袖就更不用說了。
進化者們繼承了來自怪物的能力，從它的身上拿走了一部分，又給予出去了一部分。
自然而然的遞進鏈就在他們之間形成。
就如同他們總能察覺到蓋亞的存在，與它之間有著朦朧的心靈感應一樣，嗅覺受體的基因突變影響了這些人的氣味偏好性。
接受了謝松原的賜予的人，能明顯分辨出他身上與別人都不相同的獨特氣味。
就像是布道者和他註定的信徒。
……
謝松原回過神來，托著下巴沈思兩秒。仿佛是為了驗證某種猜想，他現實世界裏的手指動了動，召喚來一只小蜘蛛。
小蜘蛛靜靜跳到謝松原的掌心，轉了半圈，停下來，像是在大廳中等待載入的游戲角色。
下一秒，喬其的腦域裏蛛滿為患。
謝松原的身邊驟然出現了大片堆積成山的蛛群，一眼望過去，竟有成百上千只。
小蜘蛛當然不是真的小蜘蛛，只不過是謝松原意念的具象化。適當地將精神力轉變成其他工具的樣子，可以讓謝松原更加靈活地運用它們。
謝松原打了個響指，聽話的蛛群就徑直開始撲咬起周圍肉眼可見的病毒球體。
以整片顱腦內部的範圍為目標，小蜘蛛們只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就把這片區域裏除了肉瘤以外的病毒都吃了個幹凈。
好景不長。
幹凈整潔的場面還沒來得及維持上半分鐘，就出現了新狀況。
原本安然待在肉瘤裏的病毒嗅到了外邊健康細胞氣味，蘇醒了。它們就像被人從地獄裏放出來的邪惡幽靈，在謝松原的眼皮下囂張地湧出大門。
不出半分鐘，就將肉瘤周圍一圈的健康細胞重新侵占感染。
五分鐘後，那些病毒再次散落到了腦內各處，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謝松原想，他猜的沒錯，這塊肉瘤像是專門用來保存數據的病毒武器庫。雖然不知道它的工作機制，但很顯然，內裏充斥著病毒基因的肉瘤不會允許自己的周遭沒有同類存在。
——近乎BUG的覆制速度讓病毒可以在片刻間增殖出成百上千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只要這顆肉瘤還生長於喬其的腦內，哪怕謝松原上一秒才派遣小蜘蛛將喬其體內的汙染都吃光，下一秒，照樣還是會功虧一簣。
而這個現象恰恰說明，已經感染了病毒的人類絕不可能再恢覆到末世前的狀態。摘掉了肉瘤就會死亡，意味著他們必須終身攜帶著非人的外來基因。
他們的體內已經被蓋亞播撒下了種子，想要連根拔除，只能順帶扯散自己的血肉，迎來死路一條。
不能完全移除病竈，只能切除不要的部分。
數量上看，藤壺汙染已經蔓延到了喬其的全身，想要完全清除它幾乎是不可能的。
相比起來，田鼠的就要好處理得多。
這些謝松原之前就和喬其說過。
雖然藤壺的變種形態確實不那麽招人喜歡，但如今喬其生命垂危，已經不是在乎外形的時候。
謝松原的眼前光芒一閃，一把手術刀模樣的工具出現在他的掌中。
謝松原舉起雙手，在空中宛若拉動小提琴弦般仔細地移動，仿佛自己真的觸碰到了實物，小心地切割著裝載著灰色斑點的腔室，眼神尤其專註。
越是看似隨意的動作，要求的操作就越精細繁雜。
——無數業界叫得上的研究員、科學家自末世以來加班加點地工作研究了數個月也未曾破解的汙染病難題，一個頂級的精神進化者卻只需要動動腦筋就能解決。
想也知道，謝松原操縱精神力所做出的每一個舉動都需要消耗多麽大的能量。
他的能力遠超世上絕大多數的精神進化者，直逼蓋亞，可他的□□卻還停留在原地。這樣強大的靈魂卻囿於人類脆弱的軀殼內部，就像最精巧高性能的處理器卻被安裝在破塑料盒裏。
否則在從溪城往北邊來的一路上，謝松原也不會那麽依賴於小桃嘴裏的汙染源。
把汙染源放在手術室，一是因為喬其，二來，也是為了預防謝松原不會在手術過程中體力不支。
謝松原花了快十分鐘的時間，才將裝載著田鼠基因的病毒倉切割下來。
一小塊殘缺的肉瘤掉在腳邊，像廢棄的塑料袋，裏面的病原體散落在地，慌亂地從細胞核內逃竄出來。
小蜘蛛們就在這時一擁而上。
接下來再想解決汙染，就要方便多了。這回謝松原再派小蜘蛛們去清除垃圾，就不會出病毒“死而覆生”的狀況。
清掃完顱內，謝松原離開這裏，前往下一個地點。
他一聲令下，小蜘蛛們就沿著身體裏的脈絡管道狂奔起來，沿途吞噬起一顆顆比它們蛛身還大的病原體，以風卷殘雲之勢消滅面前空地上的所有目標。
然後持續推進。
在謝松原的眼裏，喬其的軀殼就像是通關游戲裏的地圖，小蜘蛛們行經之處，亮金色的線條像樹木的枝杈般伸展開，漸漸從一個角落蔓延到了全身。
被謝松原的精神所點亮的地方，殘餘的病毒全部無所遁形。
隨著時間的推移，謝松原的前額上漸漸出現了細小的汗滴。
在小蜘蛛們瘋狂啃咬那些基因病毒的同時，謝松原能清晰地感覺到大量能量呈潮水般朝外流失的感覺——
他的大腦就像一臺嚴格遵循程序的轉換器，把邪惡又深沈的蓋亞力量反向轉化為能掃空汙染的清潔能源。
手術臺上，喬其手指僵硬地捏著小蜘蛛的肚子。
暴戾的汙染病毒在身體內高速震顫，讓喬其的身體不斷升溫，面色發紅。如果不是汙染源那股豐沛的能量在不斷調和他體內的電磁場，恐怕喬其都能整個灼燒起來。
汙染源的能量在安撫著人類的同時，也在不斷滋潤著本就兇狠的汙染因子。
在汙染源的照耀下，這些基因病毒開始以更為瘋狂的速度繁衍，小蜘蛛們吞噬病毒的動作明顯緩滯，透出吃力的架勢。
謝松原站在“房間”的最後方，雙手插兜，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一切。
聚精會神、哪怕一絲也不能分心地工作了太久，謝松原的形容露出了難掩的疲倦。
他伸出食、中二指，用力地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原本已呈反撲之勢的病毒原體忽然一僵，只見面前的蜘蛛猛地拔節抽條，從原先的丁點大小變幻成比人還高的巨無霸。
這樣的小……不，大蜘蛛，光是八條腿踩上來都能瞬間碾死一大堆病原體。
它們繼續大舉進攻著。
……
“手術時間，一小時零五分鐘。”
“各項指標正常。”
謝松原盯著旁邊儀器上的各項數據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精神力從喬其的體內退了出來：“完成得還不錯。感覺怎麽樣？”
喬其從手術臺上坐起來，伸出一只蒼白細瘦的手臂，肌膚上緊跟著浮現出一排半球體的藤壺。
相較於喬其之前深受汙染折磨時醜陋的形態，眼下的這些藤壺甚至稱得上順眼。外面的甲殼是白色的，看起來很幹凈，沒有黴菌，也沒有覆蓋著青苔。
喬其試探著心念一動，這片藤壺便又鉆回了皮膚，消失不見了，看樣子已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變種形態。
“清除田鼠基因的時候，我順便消除了你體內大概三分之一的藤壺汙染，可以讓你好受點。”謝松原笑笑，“其實它們也不是那麽難看，是吧？”
謝松原嘗試了幾次，發現一個人體內的病毒濃度似乎有個最低定量。一旦謝松原清除了太多病原體，使得人體內的病毒濃度低於那個界限，它們就會觸底反彈，引發相當肆虐的回增。
所以謝松原必須把餘下的病毒數量剛好嚴格控制在標準線以上一點點，最大限度地降低病毒對喬其的危害。
喬其被推去了病房。
謝松原來到了走廊上，監控室裏湧出一大片人，對他說著恭喜。
這無疑是場相當具有裏程碑意義的手術，代表了人類在汙染病醫治上的重大突破。而通過謝松原的這一舉動，科學家們也緊接著找到了接下來的主要科研方向。
“馬上去報告首長，手術成功了。”
“我回去就寫手術觀摩報告，你們加快分析他的腦域活動成像。”
……
軍方的人很快傳回了新消息。他們大致分析出了蓋亞目前的活動地點，陳首長已經在兩天前就派遣了第一支先行部隊與當地軍方會合。
而謝松原因為手術的關系，推遲了好幾天才出發。
這期間，他們多次出入黑市。謝松原去慰問了自己在黑市一二層曾經的手下，黑市裏和謝松原關系不錯的勢力，謝松原都提前拜托軍方去提醒過。
黑市這塊地方，軍隊勢在必得，但凡稍微識時務點的，都不會再有負隅頑抗的心思。
只要這些人點頭答應配合軍方的黑市改造項目，日後統一歸入政府管轄，規範化交稅，小八爪不會文案他們，甚至還會在每天準時上演的鬧劇中專門繞過他們的地盤走。
這麽一來二去，黑市內的其他人怎麽會看不出這是軍方聯合謝松原想出來的詭計，然而小八爪的架勢，就是鐵了心要逼所有人就範才罷休，對於他們近乎強盜般不講理的做派，這些人毫無反擊之法。
加上喬其手術成功後，羅丘就派人在城中放出消息，說軍部已經研究出了可以控制汙染病的手術方式，可以說扼住了絕大多數人的命門。
倒戈的勢力越來越多，黑市間剩下的釘子戶人心大亂。
不過這也不歸謝松原管。
離開當天，他最後一次去黑市看望了喬其。
現在的謝松原幹脆裝也不裝了，才到黑市大門口吹了聲口哨，小八爪就聞聲而來，興奮地載上謝松原和白袖，撒開爪子跑向晟天的領地。
沿途風聲陣陣，路上的行人驚異地看著這狂奔的龐然大物與它身上的主人。
按理說能讓這樣可怖的生物都俯首稱臣的人類，肯定也是極不好惹的家夥，可這在黑市裏掀起了腥風血雨、弄得民不聊生的怪物背上坐著的，居然是兩個看模樣都不能更年輕俊美的青年，實在不能不讓人感到震驚。
這段時間，晟天門口看管得格外森嚴。
“自從聽說軍方把喬其的病治好後，每天都有很多人來向我打聽消息，旁敲側擊，實在煩不勝煩，我全都回絕了。”喬晟親自出來迎接二人，將他們帶到了喬其的房間，“關於手術的細節，我什麽都沒和他們說。”
謝松原笑道：“沒關系。就算說了也沒什麽，反正軍方早晚也要把招牌打出去。如果這個消息可以讓那些人不再急著屠殺精神進化者，也是一件好事。至於喬其，後續會不會反彈還要再持續觀察。如果有什麽異樣，隨時和軍方這邊溝通。”
喬晟便離開了，將剩下的空間留給謝松原他們單獨和喬其相處，似乎也知道有自己在，喬其和朋友的聊天不會那麽自在。
喬其正在打點滴。
雖然病情已經得到了控制，可他的肉/體經過汙染長時間的折磨，還虛弱得很，短時間內離不開藥物。
喬其輸液輸得發困，他們來得不巧，正趕在午餐後，喬其整個人昏昏欲睡。
謝松原以最快速度拿精神力掃了一圈喬其的身軀各處，見病毒確實維持在了相對穩定的數量，便打算就此告辭。
走前醞釀了一下，還是道：“你和你爸爸，最近關系應該還可以吧？”
喬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說這個幹什麽？”
“關心一下青少年兒童的心理健康。”
喬其撇嘴：“他控制欲太重了。”
“你爸爸很愛你，只是用錯了方式。你是他和你媽媽的獨子，但是你媽媽又很早就走了。他無法填補母職的缺失，也無法替代。男性的傲慢或許讓他永遠也無法對你敞開心扉，只能以這種別扭的方式表達對你的看重。而你也只能像是哄小孩一樣，包容他的這種別扭，因為他是你在這世上剩下的唯一親人。”
喬其楞了一下，然後“哼”的一聲笑出來：“我看出來了，你很缺父愛。”
“或許吧。”謝松原說，“我只是在分析。我也不是說打著愛的名義做的事情就是對的，但說真的，和我見過的混賬相比，你爸爸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話音微頓，謝松原垂下眼睛，發現喬其手背上的膠帶開了。他把黏糊糊的膠帶按緊，正疑惑對方為什麽沒有再說話，擡眼一看，喬其居然已經睡著了。
“……”謝松原笑了一下，又給他掖了掖被子，對白袖道，“我們走吧。”
說完，起身離開。
【80%。】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謝松原的腦海中陡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像是驟地閃過一道白光，謝松原楞了楞，若有所思地停下腳步。
是錯覺？不，不是。
謝松原緩緩回身。
在那張價格不菲的大床上，喬其竟又睜開了眼睛，一雙張大的眼睛不知為何冷冷地看他，嘴角也掛著古怪的笑意。
“喬其”說：“你還真是同情心無處施展啊，我在遙遠的千裏以外受罪的時候，你在這邊懸壺濟世？考慮過你可憐的弟弟的感受嗎？”
“——不過我確實沒有想到，在出了月湖後精神力也只開發到75%的你，居然為了給這個小屁孩治病，不知不覺中又把自己的腦域開拓到了80%以上。你愚蠢的神性有時候的確出其不意的有點作用。”
門外，本已經走到樓梯上的白袖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又倒退回來。
謝松原單手插兜：“聽聲音你可一點都不可憐，甚至還很欠揍。怎麽，當初生怕被人發現的逃難生活結束了？你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是被老鼠精神鏈接就嚇破膽的 【神】了，對吧？”
白袖迅速反應過來：“吳柏山？”
“能不能不要再提之前的事了。”“喬其”的面部肌肉扭曲了一下，顯然，曾經如此看不起許石英的他有朝一日居然也會忌憚老鼠的存在，這對心高氣傲的吳柏山來說絕對是黑歷史。
他咬牙切齒：“我是因為誰才變成這樣的？我是替你受的苦！如果沒有我，你能有現在這麽悠閑嗎？你還能在這兒和你的親親小男友你儂我儂培養感情嗎？”
說到這裏，他露出了點鄙夷的神色。
“……”謝松原和白袖對視一眼。
“別用別人的臉做出這麽討人厭的表情。”謝松原舉起那只沒裝在口袋裏的手，放在太陽穴邊，“這樣很沒禮貌，有什麽話就快說。”
吳柏山看出了他想做什麽：“你這樣可找不到我。你知道一個人的精神力要跨過幾千公裏搜尋另一個人的腦信號，得消耗多少能量嗎？當時老鼠能發現我，那是因為我本來就在各地找你，延伸了精神網，和他的能力高低一點關系都沒有。雖然現在的你已經比當時的老鼠還要強大很多，但是這遠遠不夠。”
“我知道你馬上要來找蓋亞，不過說真的，就你和軍方那點烏合之眾，我完全不認為你有勝算……喔！你在做什麽？！”
床上的喬其忽然像過電般哆嗦起來，一股外力正將吳柏山的意識往外邊推。
吳柏山不可思議道：“你趕我走？我是你親弟弟，你趕我走？”
白袖在一旁冷眼旁觀。
“……可以不要這麽瓊瑤嗎。”謝松原道，“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別說廢話。”
吳柏山扭頭看向白袖：“讓他出去我再說。”
白袖：“憑什麽？”
“不行。”謝松原道，“要麽就在這說，要麽你走。”
房間內迎來了一陣落針可聞的沈默。
正當二人以為吳柏山掉線了的時候，對方才終於屈辱又悲憤地開口。
“救我。”吳柏山說，“哥，這狗日子我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這回輪到另外二人沈默了。
半晌，謝松原道：“就這樣？”
“還能提別的要求嗎？”吳柏山狐疑了一下，語氣倏然變得有點忸怩，“能不能幫我帶罐面霜過來。這邊山頂上風太大，把我臉都凍裂了。”
……
離開晟天時，白袖仍是一臉的匪夷所思。
“你真的相信他說的話？你當初和我說的，你弟弟是個缺乏道德感又謊話連篇的家夥。說不準他又藏著什麽壞心眼，準備隨時坑你一把。他之前那樣蒙騙你，自稱為神，絞盡腦汁想混淆你的記憶，讓你不要對抗蓋亞，現在又忽然態度大變，主動讓你去找他，難道不可疑嗎？”
“可疑，不太相信。”謝松原說，“不過還能怎樣。他畢竟是我弟弟，而且就如他所說，他的確在某種程度上代我受過了。不管是設下的陷阱，還是真心實意地求助，我都不能不管他。”
“你說，他知道吳祺瑞在哪裏嗎？”
二人互看一眼，白袖沈思著用豹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謝松原隨意走進一家黑市裏的高級商鋪：“有沒有擦腳的面霜，給我來個最便宜的。”
*
順帶又在黑市采購了些其他物品，兩人這才離開黑市。
臨走前，小八爪對他們依依不舍。
它聽說了他們馬上要離開雲城，正像一只每天都在主人臨走前跟到門邊、依依不舍地要追出去的小狗，在謝松原和白袖的面前搖頭擺尾，並試圖揚起自己高大的上半身，將前爪搭在謝松原的肩上。
好在白袖及時變回獸形，冷靜地從後邊將謝松原一把叼走，這才避免了這個人類青年被自己領養的巨型怪物碾壓成肉泥的噩運。
“好好，好了，你已經是一只成熟的小八爪了，要維持自己在人前的威望。”謝松原保持著被雪豹大貓咬著後領的姿勢，雙腿懸空，輕輕拍了拍小八爪遞到跟前的腦袋，不疾不徐道，“否則到時候大家還怎麽會害怕你，尊敬你，崇拜你，給你好吃好喝，一見到你就瑟瑟發抖？”
小八爪身後的街道上，已經冒出了好幾個探頭探腦的身影。
謝松原示意它起來，繼續說：“你呢，就先在這裏幫羅叔叔他們解決麻煩，等事情辦好了，再讓羅叔叔把你一塊兒送過來。”
小八爪的威力眾人有目共睹，此行加上它，也是一個可靠的助力。但倘若現在就把它帶走，黑市這邊就要功虧一簣了。
不如再讓小八爪待上幾天，按照眼下的勢頭，把餘下的釘子戶磨光也就是不出半個月的功夫。
小八爪哼哼唧唧，似乎也意識到有人在看它，不情不願地站直身體，在圍墻後邊目送二人遠去。
直到謝松原回身，擺手示意它自己去玩，小八爪這才原地轉了兩圈，繼續巡視領地。
兩人回軍部收拾好了要帶的行李。
他們此行要去的地方是青城與榮、生城二城的交界處，榮城和生城接壤在青城的西北方，從青城開始就已經屬於高原地區，邊上這兩個城市平均海拔更高，到了這個季節更是嚴寒無比，普通人肯定受不了。
謝松原在黑市大手大腳地花了不少錢，除了各種日用耗材、必備工具與食物，還買了適合在山上穿的沖鋒衣、登山鞋，以及其他保暖物品。
他如今也算得上是有錢人——不過只限於在黑市。出了黑市，世界上恐怕沒有哪個地方會認游戲幣當做交易貨幣，不如一次性都消費出去。
做完一切準備，他們就登機了。
軍方為了這次行動特意調用了軍用飛機。從雲城飛到目的地要花三個半小時，飛機傍晚到達青城西部機場，他們在那裏落地，轉坐卡車開往位處荒郊的山區。
這會兒的天空雖然還沒完全變成墨黑，也已經很難看清天幕下的景色。
一行數量卡車全程開著鋥亮的大燈，照亮前方的道路，此舉也是為了恐嚇周遭試圖襲擊人類的那些變異生物。在昏暗的天色下，那一道道豎立在道路兩側山崖上的身形就像鬼影，不懷好意地發出粗重的鼻息。
蘇元凱的腦袋悄悄湊過來，低聲說：“三哥，我有點怕。”
或許是他湊得有點太近了，白袖的豹爪直接從後邊伸了過來，把蘇元凱的腦袋按回去，漫不經心地說：“你不怕。”
“……”
謝松原收回看向車外的視線，笑了笑：“不用怕，車裏這麽多人，它們不會輕易攻擊的。”
卡車開了五十多公裏，終於停了下來。
上一次通過震感監測感應到的蓋亞出現過的地方，正好是三個城市的地界交匯處，一片人跡罕至的高原山脈——天將山。
幾個城市的地震局都將震源中心定位在了天將山脈中段。
七級地震，震源深度18千米。強震導致附近山體大面積滑坡、垮塌、移位，還好是在深山裏，而不是在人員密集的居民區，沒引發什麽大面積傷亡。
山脈全長千餘公裏，平均海拔高度五千多米，大多由冰川和雪峰構成，末世前就是禁止人類進入的無人區險境。
“就這幾年，都有不少不聽勸的徒步者來這邊登山冒險，走丟後至今還下落不明的多的是。叫官方來撈人也沒用，越往深走，裏面的地形越覆雜，頭二十公裏還好些，再往前點根本沒人去過，搜救隊也不認識路。拿指南針更不管用，地質勘測局說這邊有地磁幹擾，進去後到處都是雪山，也沒有明顯的地標參照物，繞著繞著就把人繞沒了……”
給他們介紹情況的是一位當地的旅游向導，年紀大概在四五十歲，天氣寒冷，他維持著半獸形態，從毛領裏露出一顆鹿頭，口中絮絮叨叨地向他們解釋，說的普通話不太標準。
他們臨時的落腳點是附近的山腳下的一片村莊，眾人此行的向導就來自那裏。
村莊不大，裏面總共只有百來口人家，除了原住民外，似乎全部是外來人。
軍方在一家由民居改成的客棧裏租了房間，謝松原他們住在二樓最左邊的客房。趁著店裏的幫工把他們的行李扛上樓的功夫，謝松原站在客棧門口朝外看了幾眼。
只見整個村落燈火通明，有些年頭的方塊小房錯落聚集在一塊相對平緩的地勢上，幾乎戶戶的窗戶裏都亮著燈，屋外也隨處可見變種人在晃動。
村莊旁邊的空地上紮起了不少帳篷，呈群聚狀分成了好幾攤，一看就來自不同勢力——
儼然形成了一個並不合群的部落。
向導老楊道：“自從傳出來那種消息後，好多人瘋了一樣地趕來這裏，甚至連外地人都有，都想看個新奇。謔，那陣仗，比當年的徒步者還壯觀，成批成批地進山裏，攔都攔不住……哎！”
住在這兒的都是定居的牧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怕是末世後，只要定期組織進化後的變種人到山裏頭的近處打獵，也能維持正常生活。
按理說這麽個與世無爭的無名村落，不應該引起誰的註意。可事情壞就壞在，有人在這地方找到了汙染源。
而且是不止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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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預計的是盡快在最短時間內解決蓋亞這個最大麻煩, 但誰也說不準“最短”意味著多久。保險起見，謝明軒也準備了長期應對計劃。
按照正常流程，這些抗體藥物原本要好幾年才能研制完畢、通過上市, 在政府的特批允許下，這個過程被縮短到了只需要兩個月。
研究所內的實驗體前後更換了幾百號人，科學家們從這些實驗體的身上提取了近百萬種記憶B細胞, 並花了數不清的時間在篩選比對上面。
最後根據要求, 挑選出幾種不同的、他們認為在抵禦病毒感染方面最有效的抗體組合, 制備成了註射型抗體藥物。
這些藥物先是在青城內部進行臨床試驗——大街上到處都有害怕死去的人願意當免費試驗品。對於已經被汙染了的人來說, 註射抗體的副作用根本無關緊要。
一旦發現效果相對穩定，謝明軒就片刻不停地將藥物推廣到旁邊的城市。
幾款已推出的抗體藥裏，有一款就包含了由謝松原體內提取培養的抗體。
按理說汙染都是一致對外的，從來只有一起搞死人類的道理，不分究竟是你得逞還是我得手。可來自謝松原的超級抗體，居然為被註射者的體內賦予了一種保護機制：
這種保護機制能在病毒進入人體細胞前改變它們的目標, 讓幾種不同的病毒產生內訌，為了爭搶同一塊領地的主權而大打出手。
因為專註於彼此攻訐, 藤壺和田鼠的汙染基因甚至都沒時間騰出手來對付正常人體細胞。
江俊在根本不知道原理的情況下做出的舉動讓喬其誤打誤撞地好轉了一陣子, 然而一旦等藤壺的基因將田鼠徹底消滅，那時它將聚集自己的全部力量攻擊脆弱的人類肉/體，喬其會得到更強烈的反噬。
“制作抗體藥時，我的基因等級才只有七。”謝松原看著眼前的場景, 若有所思道，“如果時間能往後再推半個月，效果或許會再好很多。”
反覆地感染不同病毒讓實驗體們體內的抗體持續進化, 免疫程度不斷升級。當抗體藥終於登錄附近城市的醫院時，那些投放在藥物裏的抗體早已是實驗室內淘汰掉的過時產品。
再後來蓋亞消失, 謝明軒的長期計劃也中斷了。因為謝明軒無法說服軍方頂層，將一個甚至無法向大眾闡釋真實緣由的抗體藥大量制備，甚至推廣到全國範圍，於是抗體藥被從各個醫院撤走。
“G型流感病毒”這個代表著謊言的名字就像不知所終的蓋亞一樣，沈到了不見天日的地底。
但它們的確留下了一些痕跡。
遠在七年後的今天，降臨在星球表面的病毒已經和七年前是完全不同的型號與批次，即使那時遺留的抗體藥還沒失去活性，也不可能治愈眼下的這些汙染病。
只有謝松原像播撒火種般無私贈予的這種保護機制留存了下來，如同一層薄卻不可或缺的防火墻，在關鍵時刻抵擋住了來自外界的致命一擊。
這也是為什麽，喬其能在他的身上聞到香味。
當然不僅僅是喬其，還有易覃、白袖……或許還有其他很多當初註射過抗體藥的人。
——謝松原後來問過文姝，對方告訴他易覃是生城人，而生城就在青城旁邊。
至於白袖就更不用說了。
進化者們繼承了來自怪物的能力，從它的身上拿走了一部分，又給予出去了一部分。
自然而然的遞進鏈就在他們之間形成。
就如同他們總能察覺到蓋亞的存在，與它之間有著朦朧的心靈感應一樣，嗅覺受體的基因突變影響了這些人的氣味偏好性。
接受了謝松原的賜予的人，能明顯分辨出他身上與別人都不相同的獨特氣味。
就像是布道者和他註定的信徒。
……
謝松原回過神來，托著下巴沈思兩秒。仿佛是為了驗證某種猜想，他現實世界裏的手指動了動，召喚來一只小蜘蛛。
小蜘蛛靜靜跳到謝松原的掌心，轉了半圈，停下來，像是在大廳中等待載入的游戲角色。
下一秒，喬其的腦域裏蛛滿為患。
謝松原的身邊驟然出現了大片堆積成山的蛛群，一眼望過去，竟有成百上千只。
小蜘蛛當然不是真的小蜘蛛，只不過是謝松原意念的具象化。適當地將精神力轉變成其他工具的樣子，可以讓謝松原更加靈活地運用它們。
謝松原打了個響指，聽話的蛛群就徑直開始撲咬起周圍肉眼可見的病毒球體。
以整片顱腦內部的範圍為目標，小蜘蛛們只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就把這片區域裏除了肉瘤以外的病毒都吃了個幹凈。
好景不長。
幹凈整潔的場面還沒來得及維持上半分鐘，就出現了新狀況。
原本安然待在肉瘤裏的病毒嗅到了外邊健康細胞氣味，蘇醒了。它們就像被人從地獄裏放出來的邪惡幽靈，在謝松原的眼皮下囂張地湧出大門。
不出半分鐘，就將肉瘤周圍一圈的健康細胞重新侵占感染。
五分鐘後，那些病毒再次散落到了腦內各處，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謝松原想，他猜的沒錯，這塊肉瘤像是專門用來保存數據的病毒武器庫。雖然不知道它的工作機制，但很顯然，內裏充斥著病毒基因的肉瘤不會允許自己的周遭沒有同類存在。
——近乎BUG的覆制速度讓病毒可以在片刻間增殖出成百上千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只要這顆肉瘤還生長於喬其的腦內，哪怕謝松原上一秒才派遣小蜘蛛將喬其體內的汙染都吃光，下一秒，照樣還是會功虧一簣。
而這個現象恰恰說明，已經感染了病毒的人類絕不可能再恢覆到末世前的狀態。摘掉了肉瘤就會死亡，意味著他們必須終身攜帶著非人的外來基因。
他們的體內已經被蓋亞播撒下了種子，想要連根拔除，只能順帶扯散自己的血肉，迎來死路一條。
不能完全移除病竈，只能切除不要的部分。
數量上看，藤壺汙染已經蔓延到了喬其的全身，想要完全清除它幾乎是不可能的。
相比起來，田鼠的就要好處理得多。
這些謝松原之前就和喬其說過。
雖然藤壺的變種形態確實不那麽招人喜歡，但如今喬其生命垂危，已經不是在乎外形的時候。
謝松原的眼前光芒一閃，一把手術刀模樣的工具出現在他的掌中。
謝松原舉起雙手，在空中宛若拉動小提琴弦般仔細地移動，仿佛自己真的觸碰到了實物，小心地切割著裝載著灰色斑點的腔室，眼神尤其專註。
越是看似隨意的動作，要求的操作就越精細繁雜。
——無數業界叫得上的研究員、科學家自末世以來加班加點地工作研究了數個月也未曾破解的汙染病難題，一個頂級的精神進化者卻只需要動動腦筋就能解決。
想也知道，謝松原操縱精神力所做出的每一個舉動都需要消耗多麽大的能量。
他的能力遠超世上絕大多數的精神進化者，直逼蓋亞，可他的□□卻還停留在原地。這樣強大的靈魂卻囿於人類脆弱的軀殼內部，就像最精巧高性能的處理器卻被安裝在破塑料盒裏。
否則在從溪城往北邊來的一路上，謝松原也不會那麽依賴於小桃嘴裏的汙染源。
把汙染源放在手術室，一是因為喬其，二來，也是為了預防謝松原不會在手術過程中體力不支。
謝松原花了快十分鐘的時間，才將裝載著田鼠基因的病毒倉切割下來。
一小塊殘缺的肉瘤掉在腳邊，像廢棄的塑料袋，裏面的病原體散落在地，慌亂地從細胞核內逃竄出來。
小蜘蛛們就在這時一擁而上。
接下來再想解決汙染，就要方便多了。這回謝松原再派小蜘蛛們去清除垃圾，就不會出病毒“死而覆生”的狀況。
清掃完顱內，謝松原離開這裏，前往下一個地點。
他一聲令下，小蜘蛛們就沿著身體裏的脈絡管道狂奔起來，沿途吞噬起一顆顆比它們蛛身還大的病原體，以風卷殘雲之勢消滅面前空地上的所有目標。
然後持續推進。
在謝松原的眼裏，喬其的軀殼就像是通關游戲裏的地圖，小蜘蛛們行經之處，亮金色的線條像樹木的枝杈般伸展開，漸漸從一個角落蔓延到了全身。
被謝松原的精神所點亮的地方，殘餘的病毒全部無所遁形。
隨著時間的推移，謝松原的前額上漸漸出現了細小的汗滴。
在小蜘蛛們瘋狂啃咬那些基因病毒的同時，謝松原能清晰地感覺到大量能量呈潮水般朝外流失的感覺——
他的大腦就像一臺嚴格遵循程序的轉換器，把邪惡又深沈的蓋亞力量反向轉化為能掃空汙染的清潔能源。
手術臺上，喬其手指僵硬地捏著小蜘蛛的肚子。
暴戾的汙染病毒在身體內高速震顫，讓喬其的身體不斷升溫，面色發紅。如果不是汙染源那股豐沛的能量在不斷調和他體內的電磁場，恐怕喬其都能整個灼燒起來。
汙染源的能量在安撫著人類的同時，也在不斷滋潤著本就兇狠的汙染因子。
在汙染源的照耀下，這些基因病毒開始以更為瘋狂的速度繁衍，小蜘蛛們吞噬病毒的動作明顯緩滯，透出吃力的架勢。
謝松原站在“房間”的最後方，雙手插兜，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一切。
聚精會神、哪怕一絲也不能分心地工作了太久，謝松原的形容露出了難掩的疲倦。
他伸出食、中二指，用力地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原本已呈反撲之勢的病毒原體忽然一僵，只見面前的蜘蛛猛地拔節抽條，從原先的丁點大小變幻成比人還高的巨無霸。
這樣的小……不，大蜘蛛，光是八條腿踩上來都能瞬間碾死一大堆病原體。
它們繼續大舉進攻著。
……
“手術時間，一小時零五分鐘。”
“各項指標正常。”
謝松原盯著旁邊儀器上的各項數據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精神力從喬其的體內退了出來：“完成得還不錯。感覺怎麽樣？”
喬其從手術臺上坐起來，伸出一只蒼白細瘦的手臂，肌膚上緊跟著浮現出一排半球體的藤壺。
相較於喬其之前深受汙染折磨時醜陋的形態，眼下的這些藤壺甚至稱得上順眼。外面的甲殼是白色的，看起來很幹凈，沒有黴菌，也沒有覆蓋著青苔。
喬其試探著心念一動，這片藤壺便又鉆回了皮膚，消失不見了，看樣子已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變種形態。
“清除田鼠基因的時候，我順便消除了你體內大概三分之一的藤壺汙染，可以讓你好受點。”謝松原笑笑，“其實它們也不是那麽難看，是吧？”
謝松原嘗試了幾次，發現一個人體內的病毒濃度似乎有個最低定量。一旦謝松原清除了太多病原體，使得人體內的病毒濃度低於那個界限，它們就會觸底反彈，引發相當肆虐的回增。
所以謝松原必須把餘下的病毒數量剛好嚴格控制在標準線以上一點點，最大限度地降低病毒對喬其的危害。
喬其被推去了病房。
謝松原來到了走廊上，監控室裏湧出一大片人，對他說著恭喜。
這無疑是場相當具有裏程碑意義的手術，代表了人類在汙染病醫治上的重大突破。而通過謝松原的這一舉動，科學家們也緊接著找到了接下來的主要科研方向。
“馬上去報告首長，手術成功了。”
“我回去就寫手術觀摩報告，你們加快分析他的腦域活動成像。”
……
軍方的人很快傳回了新消息。他們大致分析出了蓋亞目前的活動地點，陳首長已經在兩天前就派遣了第一支先行部隊與當地軍方會合。
而謝松原因為手術的關系，推遲了好幾天才出發。
這期間，他們多次出入黑市。謝松原去慰問了自己在黑市一二層曾經的手下，黑市裏和謝松原關系不錯的勢力，謝松原都提前拜托軍方去提醒過。
黑市這塊地方，軍隊勢在必得，但凡稍微識時務點的，都不會再有負隅頑抗的心思。
只要這些人點頭答應配合軍方的黑市改造項目，日後統一歸入政府管轄，規範化交稅，小八爪不會文案他們，甚至還會在每天準時上演的鬧劇中專門繞過他們的地盤走。
這麽一來二去，黑市內的其他人怎麽會看不出這是軍方聯合謝松原想出來的詭計，然而小八爪的架勢，就是鐵了心要逼所有人就範才罷休，對於他們近乎強盜般不講理的做派，這些人毫無反擊之法。
加上喬其手術成功後，羅丘就派人在城中放出消息，說軍部已經研究出了可以控制汙染病的手術方式，可以說扼住了絕大多數人的命門。
倒戈的勢力越來越多，黑市間剩下的釘子戶人心大亂。
不過這也不歸謝松原管。
離開當天，他最後一次去黑市看望了喬其。
現在的謝松原幹脆裝也不裝了，才到黑市大門口吹了聲口哨，小八爪就聞聲而來，興奮地載上謝松原和白袖，撒開爪子跑向晟天的領地。
沿途風聲陣陣，路上的行人驚異地看著這狂奔的龐然大物與它身上的主人。
按理說能讓這樣可怖的生物都俯首稱臣的人類，肯定也是極不好惹的家夥，可這在黑市裏掀起了腥風血雨、弄得民不聊生的怪物背上坐著的，居然是兩個看模樣都不能更年輕俊美的青年，實在不能不讓人感到震驚。
這段時間，晟天門口看管得格外森嚴。
“自從聽說軍方把喬其的病治好後，每天都有很多人來向我打聽消息，旁敲側擊，實在煩不勝煩，我全都回絕了。”喬晟親自出來迎接二人，將他們帶到了喬其的房間，“關於手術的細節，我什麽都沒和他們說。”
謝松原笑道：“沒關系。就算說了也沒什麽，反正軍方早晚也要把招牌打出去。如果這個消息可以讓那些人不再急著屠殺精神進化者，也是一件好事。至於喬其，後續會不會反彈還要再持續觀察。如果有什麽異樣，隨時和軍方這邊溝通。”
喬晟便離開了，將剩下的空間留給謝松原他們單獨和喬其相處，似乎也知道有自己在，喬其和朋友的聊天不會那麽自在。
喬其正在打點滴。
雖然病情已經得到了控制，可他的肉/體經過汙染長時間的折磨，還虛弱得很，短時間內離不開藥物。
喬其輸液輸得發困，他們來得不巧，正趕在午餐後，喬其整個人昏昏欲睡。
謝松原以最快速度拿精神力掃了一圈喬其的身軀各處，見病毒確實維持在了相對穩定的數量，便打算就此告辭。
走前醞釀了一下，還是道：“你和你爸爸，最近關系應該還可以吧？”
喬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說這個幹什麽？”
“關心一下青少年兒童的心理健康。”
喬其撇嘴：“他控制欲太重了。”
“你爸爸很愛你，只是用錯了方式。你是他和你媽媽的獨子，但是你媽媽又很早就走了。他無法填補母職的缺失，也無法替代。男性的傲慢或許讓他永遠也無法對你敞開心扉，只能以這種別扭的方式表達對你的看重。而你也只能像是哄小孩一樣，包容他的這種別扭，因為他是你在這世上剩下的唯一親人。”
喬其楞了一下，然後“哼”的一聲笑出來：“我看出來了，你很缺父愛。”
“或許吧。”謝松原說，“我只是在分析。我也不是說打著愛的名義做的事情就是對的，但說真的，和我見過的混賬相比，你爸爸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話音微頓，謝松原垂下眼睛，發現喬其手背上的膠帶開了。他把黏糊糊的膠帶按緊，正疑惑對方為什麽沒有再說話，擡眼一看，喬其居然已經睡著了。
“……”謝松原笑了一下，又給他掖了掖被子，對白袖道，“我們走吧。”
說完，起身離開。
【80%。】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謝松原的腦海中陡然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像是驟地閃過一道白光，謝松原楞了楞，若有所思地停下腳步。
是錯覺？不，不是。
謝松原緩緩回身。
在那張價格不菲的大床上，喬其竟又睜開了眼睛，一雙張大的眼睛不知為何冷冷地看他，嘴角也掛著古怪的笑意。
“喬其”說：“你還真是同情心無處施展啊，我在遙遠的千裏以外受罪的時候，你在這邊懸壺濟世？考慮過你可憐的弟弟的感受嗎？”
“——不過我確實沒有想到，在出了月湖後精神力也只開發到75%的你，居然為了給這個小屁孩治病，不知不覺中又把自己的腦域開拓到了80%以上。你愚蠢的神性有時候的確出其不意的有點作用。”
門外，本已經走到樓梯上的白袖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又倒退回來。
謝松原單手插兜：“聽聲音你可一點都不可憐，甚至還很欠揍。怎麽，當初生怕被人發現的逃難生活結束了？你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是被老鼠精神鏈接就嚇破膽的 【神】了，對吧？”
白袖迅速反應過來：“吳柏山？”
“能不能不要再提之前的事了。”“喬其”的面部肌肉扭曲了一下，顯然，曾經如此看不起許石英的他有朝一日居然也會忌憚老鼠的存在，這對心高氣傲的吳柏山來說絕對是黑歷史。
他咬牙切齒：“我是因為誰才變成這樣的？我是替你受的苦！如果沒有我，你能有現在這麽悠閑嗎？你還能在這兒和你的親親小男友你儂我儂培養感情嗎？”
說到這裏，他露出了點鄙夷的神色。
“……”謝松原和白袖對視一眼。
“別用別人的臉做出這麽討人厭的表情。”謝松原舉起那只沒裝在口袋裏的手，放在太陽穴邊，“這樣很沒禮貌，有什麽話就快說。”
吳柏山看出了他想做什麽：“你這樣可找不到我。你知道一個人的精神力要跨過幾千公裏搜尋另一個人的腦信號，得消耗多少能量嗎？當時老鼠能發現我，那是因為我本來就在各地找你，延伸了精神網，和他的能力高低一點關系都沒有。雖然現在的你已經比當時的老鼠還要強大很多，但是這遠遠不夠。”
“我知道你馬上要來找蓋亞，不過說真的，就你和軍方那點烏合之眾，我完全不認為你有勝算……喔！你在做什麽？！”
床上的喬其忽然像過電般哆嗦起來，一股外力正將吳柏山的意識往外邊推。
吳柏山不可思議道：“你趕我走？我是你親弟弟，你趕我走？”
白袖在一旁冷眼旁觀。
“……可以不要這麽瓊瑤嗎。”謝松原道，“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別說廢話。”
吳柏山扭頭看向白袖：“讓他出去我再說。”
白袖：“憑什麽？”
“不行。”謝松原道，“要麽就在這說，要麽你走。”
房間內迎來了一陣落針可聞的沈默。
正當二人以為吳柏山掉線了的時候，對方才終於屈辱又悲憤地開口。
“救我。”吳柏山說，“哥，這狗日子我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這回輪到另外二人沈默了。
半晌，謝松原道：“就這樣？”
“還能提別的要求嗎？”吳柏山狐疑了一下，語氣倏然變得有點忸怩，“能不能幫我帶罐面霜過來。這邊山頂上風太大，把我臉都凍裂了。”
……
離開晟天時，白袖仍是一臉的匪夷所思。
“你真的相信他說的話？你當初和我說的，你弟弟是個缺乏道德感又謊話連篇的家夥。說不準他又藏著什麽壞心眼，準備隨時坑你一把。他之前那樣蒙騙你，自稱為神，絞盡腦汁想混淆你的記憶，讓你不要對抗蓋亞，現在又忽然態度大變，主動讓你去找他，難道不可疑嗎？”
“可疑，不太相信。”謝松原說，“不過還能怎樣。他畢竟是我弟弟，而且就如他所說，他的確在某種程度上代我受過了。不管是設下的陷阱，還是真心實意地求助，我都不能不管他。”
“你說，他知道吳祺瑞在哪裏嗎？”
二人互看一眼，白袖沈思著用豹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謝松原隨意走進一家黑市裏的高級商鋪：“有沒有擦腳的面霜，給我來個最便宜的。”
*
順帶又在黑市采購了些其他物品，兩人這才離開黑市。
臨走前，小八爪對他們依依不舍。
它聽說了他們馬上要離開雲城，正像一只每天都在主人臨走前跟到門邊、依依不舍地要追出去的小狗，在謝松原和白袖的面前搖頭擺尾，並試圖揚起自己高大的上半身，將前爪搭在謝松原的肩上。
好在白袖及時變回獸形，冷靜地從後邊將謝松原一把叼走，這才避免了這個人類青年被自己領養的巨型怪物碾壓成肉泥的噩運。
“好好，好了，你已經是一只成熟的小八爪了，要維持自己在人前的威望。”謝松原保持著被雪豹大貓咬著後領的姿勢，雙腿懸空，輕輕拍了拍小八爪遞到跟前的腦袋，不疾不徐道，“否則到時候大家還怎麽會害怕你，尊敬你，崇拜你，給你好吃好喝，一見到你就瑟瑟發抖？”
小八爪身後的街道上，已經冒出了好幾個探頭探腦的身影。
謝松原示意它起來，繼續說：“你呢，就先在這裏幫羅叔叔他們解決麻煩，等事情辦好了，再讓羅叔叔把你一塊兒送過來。”
小八爪的威力眾人有目共睹，此行加上它，也是一個可靠的助力。但倘若現在就把它帶走，黑市這邊就要功虧一簣了。
不如再讓小八爪待上幾天，按照眼下的勢頭，把餘下的釘子戶磨光也就是不出半個月的功夫。
小八爪哼哼唧唧，似乎也意識到有人在看它，不情不願地站直身體，在圍墻後邊目送二人遠去。
直到謝松原回身，擺手示意它自己去玩，小八爪這才原地轉了兩圈，繼續巡視領地。
兩人回軍部收拾好了要帶的行李。
他們此行要去的地方是青城與榮、生城二城的交界處，榮城和生城接壤在青城的西北方，從青城開始就已經屬於高原地區，邊上這兩個城市平均海拔更高，到了這個季節更是嚴寒無比，普通人肯定受不了。
謝松原在黑市大手大腳地花了不少錢，除了各種日用耗材、必備工具與食物，還買了適合在山上穿的沖鋒衣、登山鞋，以及其他保暖物品。
他如今也算得上是有錢人——不過只限於在黑市。出了黑市，世界上恐怕沒有哪個地方會認游戲幣當做交易貨幣，不如一次性都消費出去。
做完一切準備，他們就登機了。
軍方為了這次行動特意調用了軍用飛機。從雲城飛到目的地要花三個半小時，飛機傍晚到達青城西部機場，他們在那裏落地，轉坐卡車開往位處荒郊的山區。
這會兒的天空雖然還沒完全變成墨黑，也已經很難看清天幕下的景色。
一行數量卡車全程開著鋥亮的大燈，照亮前方的道路，此舉也是為了恐嚇周遭試圖襲擊人類的那些變異生物。在昏暗的天色下，那一道道豎立在道路兩側山崖上的身形就像鬼影，不懷好意地發出粗重的鼻息。
蘇元凱的腦袋悄悄湊過來，低聲說：“三哥，我有點怕。”
或許是他湊得有點太近了，白袖的豹爪直接從後邊伸了過來，把蘇元凱的腦袋按回去，漫不經心地說：“你不怕。”
“……”
謝松原收回看向車外的視線，笑了笑：“不用怕，車裏這麽多人，它們不會輕易攻擊的。”
卡車開了五十多公裏，終於停了下來。
上一次通過震感監測感應到的蓋亞出現過的地方，正好是三個城市的地界交匯處，一片人跡罕至的高原山脈——天將山。
幾個城市的地震局都將震源中心定位在了天將山脈中段。
七級地震，震源深度18千米。強震導致附近山體大面積滑坡、垮塌、移位，還好是在深山裏，而不是在人員密集的居民區，沒引發什麽大面積傷亡。
山脈全長千餘公裏，平均海拔高度五千多米，大多由冰川和雪峰構成，末世前就是禁止人類進入的無人區險境。
“就這幾年，都有不少不聽勸的徒步者來這邊登山冒險，走丟後至今還下落不明的多的是。叫官方來撈人也沒用，越往深走，裏面的地形越覆雜，頭二十公裏還好些，再往前點根本沒人去過，搜救隊也不認識路。拿指南針更不管用，地質勘測局說這邊有地磁幹擾，進去後到處都是雪山，也沒有明顯的地標參照物，繞著繞著就把人繞沒了……”
給他們介紹情況的是一位當地的旅游向導，年紀大概在四五十歲，天氣寒冷，他維持著半獸形態，從毛領裏露出一顆鹿頭，口中絮絮叨叨地向他們解釋，說的普通話不太標準。
他們臨時的落腳點是附近的山腳下的一片村莊，眾人此行的向導就來自那裏。
村莊不大，裏面總共只有百來口人家，除了原住民外，似乎全部是外來人。
軍方在一家由民居改成的客棧裏租了房間，謝松原他們住在二樓最左邊的客房。趁著店裏的幫工把他們的行李扛上樓的功夫，謝松原站在客棧門口朝外看了幾眼。
只見整個村落燈火通明，有些年頭的方塊小房錯落聚集在一塊相對平緩的地勢上，幾乎戶戶的窗戶裏都亮著燈，屋外也隨處可見變種人在晃動。
村莊旁邊的空地上紮起了不少帳篷，呈群聚狀分成了好幾攤，一看就來自不同勢力——
儼然形成了一個並不合群的部落。
向導老楊道：“自從傳出來那種消息後，好多人瘋了一樣地趕來這裏，甚至連外地人都有，都想看個新奇。謔，那陣仗，比當年的徒步者還壯觀，成批成批地進山裏，攔都攔不住……哎！”
住在這兒的都是定居的牧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怕是末世後，只要定期組織進化後的變種人到山裏頭的近處打獵，也能維持正常生活。
按理說這麽個與世無爭的無名村落，不應該引起誰的註意。可事情壞就壞在，有人在這地方找到了汙染源。
而且是不止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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