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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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若非如此, 小蜘蛛也不會無法察覺。
“反應速度還不錯。”男人看見蛇尾，稍稍瞇起了眼睛。
他一步步朝謝松原走近，謝松原也一步步地後退, 將懷裏的負鼠交給了身後的蛇尾，將他放在角落，防止被打鬥波及。
同時, 他不動聲色地回想著白袖曾經教給過他的那些招式, 終於明白了什麽叫書到用時方恨少……當然, 架也一樣。
沒有任何預兆, 男人朝他爆沖而來，發起了比雨點還更密集的進攻。
白袖平時教給他的那些只夠謝松原應付最開始的幾下招數，幾個來回之後，明顯便感覺兩人不是一個層級。
謝松原自然不會傻到要軟碰硬，他不斷用蛇尾抵擋著來自對方的攻擊，最後實在被逼到身後沒路, 幹脆借著蛇尾的支撐，攀上了天花板。
男人在底下看著謝松原, 冷笑一聲, 隨之化作一團帶有異味的煙霧，沿著水泥實體迅速攀登而上。
謝松原背上一沈，男人變成的黴菌已鬼魅般席卷到他身旁，遽爾化作半人的實體, 壓著謝松原朝地面墜去。
“有點意思，但我可沒時間陪你玩貓捉老鼠的游戲。”男人也不知從哪裏掏出了兩枚薄薄的刀片，將其把玩在手中, 忽然手起刀落，在謝松原的臉上剌出一道傷口。
傷口處傳來密密麻麻的酸脹刺痛, 灰白的黴菌斑點瞬間長到青年剛被新鮮劃開的皮肉組織內側。
不適感讓謝松原皺起眉頭，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塊腐肉。
原來這就是男人操控別人的方法。
先讓對手受傷，再將黴菌轉移到對方的傷口上生長繁殖，造成壞死感染。如果對方的黴菌足夠強力，甚至可以直接就這樣殺死一個人。
而男人看起來很習慣於用這種能力來恐嚇和心理鎮壓對手——畢竟有哪個人願意親眼看見自己活生生的肉/體被真菌侵蝕腐壞呢？那種連命都交到對方手上的感覺，足以壓垮一個人的理智。
“你別那麽對他。”岑思遠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醒了，站在角落裏說，“這不關他們的事。我不打算走了，你放開他。”
“你的話可沒有那麽值錢。”
黴菌變種人一動未動，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好像認定自己將在謝松原臉上看到他驚恐萬狀的神色。
他喜歡在審訊的時候這樣做，攻破對方的心理防線，欣賞對方崩潰的樣子。
可出乎男人預料的是，謝松原並沒有露出他所期待的那種表情。
青年若有所思，縱然面部的肌肉已經因為疼痛而開始輕輕抽搐，那對他整張面孔的俊美也無損半分。
“你知道世上到目前為止一共發現了多少種真菌嗎？”
“什麽？”對方顯然沒跟上他的思路。
“十幾萬種。”謝松原臉上的傷口還在擴散加深，可他仿若未覺，“當不同種真菌相遇時，為了爭搶領地，養分，它們會展開搏鬥，甚至殺死對方。你的菌種不錯，但不是最厲害的——至少對我來說不行。”
謝松原臉上的傷口開始像變戲法一樣愈合。
原本已擴增要要滿溢出來的團狀黴菌須臾間消失得幹幹凈凈，破損的面部組織自動愈合，幾秒鐘就合並成一條細細的縫，再然後，幹脆連那縫也不見了。
變種人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更令他感到不可置信的事發生了。
手上猛然傳來異樣觸感，男人低下頭，發現自己的雙手正被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菌絲所覆蓋。
被那種陌生菌絲觸碰到的地方全都泛起了灼燒般的疼痛，仿佛生生被人撕開皮肉，油煎火燎的同時還奇癢難忍。
奇異的真菌如同狂風過境，形成一片片由菌絲延展開而構成的網，不費吹灰地殺死了男人的真菌主體。
灰色的黴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並消失，變成灰塵一般的物質，撲簌簌往下掉落。
……就好像連真實的人類皮膚也被損壞，伴隨著灰塵一塊落下的，還有那鮮艷溫熱的血。
潮水般的菌絲眨眼間沿著手臂來到胸口，男人甚至來不及張口發出叫聲，就像具僵硬的石膏般跌坐在地，不受控制地“融化”成一攤散開的巨型菌落。
男人驚慌地意識到，他凝聚不成人形了。
堆在身上的輕盈菌絲讓他喘不過氣來，甚至不知道這種來自更高級力量的威壓究竟源自何處，他只是感覺到，謝松原說的話的確都是真的。
如果再放任這些外來的菌絲侵蝕他的身體，他真的會死。
“怎麽會……”他嗓音沙啞，只能堪堪在那團菌落表面用最粗糙的菌絲勾勒出簡陋的五官模型，驚恐又不甘地看著謝松原，“為什麽你也可以——”
“因為我是你爸，千變萬化。”謝松原不客氣道。
他坐起身來，摸了摸臉上傷口消失的地方，稍有那麽一點心有餘悸。
還好他有再生能力，還好神將孢子送給了他——否則還真不知道該怎麽過這一關。
雖然都說傷疤是一個男人的勳章，但要是真毀容了，難說他在白袖眼中的吸引力會不會下降。
直接砍臉上，有夠狠毒的。
“所以說，人不能太自大。”謝松原走過去，從男人身上撈起一團菌絲揉散，感受著那些細細的絨毛在他的□□下害怕得瑟瑟發抖。
“你敢和我玩花招，就算跑出一公裏外我也可以殺了你。”謝松原道，“起來，在前面領路，帶我下去。”
他還要去找白袖。
如果不是眼前這家夥中途截斷他的去路，謝松原早就第一時間追過去了。
方才耳邊隱約聽到一聲巨響，謝松原實在擔心白袖的安危。聽岑思遠說這些人都住在樓下，如果此刻的三樓還有人，白袖豈不是剛好掉入狼窩？
可為什麽從那以後再沒聽見別的聲音？
他得趕緊下去看看。
男人身上覆蓋著的外來菌絲原路撤回，河流一樣返入青年的掌心，消失不見了。
男人狼狽地站起來，上半身勉強凝聚出人體，慘灰色的胸口仿佛被濃硫酸滾過，表皮的肉燒焦卷曲。
謝松原懶得多看他一眼，回身撈起地上的負鼠和其他物件：“還不快走。”
對方的眉頭重重跳了幾下，仿佛被人從背後拿槍指著，慢慢走下樓梯。
謝松原在男人三四米遠的身後跟著。
跨過樓梯轉角，謝松原一眼看見三樓大廳裏還在燃燒著的旺盛火盆。火盆旁擺放著幾張歪七扭八的板凳，顯然不久前還有人坐過。
樓梯下方是空的，白袖不在那裏。但從地面上的塵土紋路可以看出，那地上有人被搬動的痕跡。
甚至還有血。
謝松原的心沈了沈。
雙足踏上平面，他環視毫無裝飾痕跡的水泥樓層，沖男人指了指某個方向，示意他往那邊走。
“不用到處亂找了。”斜後方突然有人開口。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沈雄渾。
謝松原回過頭，只見對方從一道隔斷墻後面走了出來。看上去年紀不小，頭發花白，卻又精神奕奕，一看就是這幫人中的領軍人物。
“終於又見到你了，好久不見，FS-103。”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屁話。”謝松原冷道。回頭睨了黴菌變種人一眼，又挑了挑眉，“需要我請？”
變種人尷尬地走了過來，似乎正為自己在上級的眼皮底下被人俘虜而感到十分窘迫。
男人居然笑了：“鄔俊，別告訴我你信誓旦旦不會失手，最後換來的就是這種結果。”
鄔俊羞愧地垂下了頭，雙手指尖還在不斷淌血。
“別在我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沒空看你們的員工反思大會。”謝松原漠然地說，“白袖在哪裏？”
男人沒有回答，而是陡地從腰間掏出□□，對準了謝松原：“你先放了他。”
“這話應該是我說。”
謝松原知道白袖八成就在他們手上，對著面前黑洞洞的槍口無動無衷，甚至有點不屑。
“子彈有用的話，還要變種人做什麽。讓白袖出來，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他。你們培養出一個這樣的變種人不容易吧？想也知道有他在，平時的行動有多麽事半功倍——可惜遇到了我。你真的舍得讓他死嗎？”
男人的眼皮顫了顫。
半晌，又冷笑一聲：“好。是你自己要見他的。白袖——”
白袖和另一個男人從掩體後走了出來。白袖的臉色有些發白，身上有著不少細碎的傷口，精神看上去倒是還可以。
見到他這個樣子，謝松原總算放心了些：“貓貓。”
白袖卻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淡淡看了他一眼，走到靠近謝松原的地方，停下。
男人低沈地引導道：“白袖，我之前跟你說的話都忘了嗎？你的任務是什麽？現在重覆給我聽。”
“沒有忘。”白袖面無表情地張口，沈吟兩秒，開始覆述。
“不管未來發生了什麽。”
“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什麽樣子。”
“不管F-S103如何使用花言巧語。”
“找到他，將他帶回來，跟他說，他的父親在找他。如果他不同意，或者有任何反抗舉動——”
“可視情況就地槍/決。”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袖手背向後，抽出另一把一模一樣的□□，抵住謝松原的太陽穴。
他的目光是謝松原前所未見的陌生。
謝松原怔了怔。
“喔……等一下，”他一手按著那黴菌變種人的肩膀，一手舉起來，示意白袖不要沖動，“這不是開玩笑的吧？直接拿槍抵著頭，這樣很危險啊。”
白袖近乎無機質的目光平淡無波地盯著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像一具冰冷漂亮的雕塑，充滿了不近人情的鋒利。
啪，啪，啪。
為首的男人慢慢鼓起了掌：“不錯，很好。這才是身為斯芬克斯的一員該有的樣子，這才是我想看到的白袖。幹脆利落，六親不認，而不是像個布偶貓一樣，叼著男人到處亂跑。”
白袖漠然地舉著槍，手腕不曾有絲毫晃動，就仿佛沒聽見那人的評價，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岑思遠趴在謝松原的肩上，處在一個要裝死又不敢的糾結狀態。眼前的場面太騎虎難下，他生怕自己一不註意，謝松原就被爆頭了。
謝松原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你們這招太損了。”這世上還有什麽，是比被自己的男朋友親自拿槍舉著還更殺人誅心的？
想必這幫人也明白，只要白袖還在這裏，謝松原就不可能離開基地。
男人笑笑：“現在，你有興趣跟我們坐下來聊聊了吧？FS-103。不用急著否認我，事發以來，我們幾乎搜尋了所有我們能搜集到的信息，你真的覺得自己藏得很好嗎？都到了這個地步，再去隱瞞又有什麽意義？”
說完，男人朝白袖拋了個眼神。
白袖會意，冰涼的槍口強硬地抵上謝松原的肌膚，警告道：“說話。”
對人冷冰冰的白袖居然還挺性感，謝松原思緒分岔了，想。不過在溪城那會兒的白袖剛開始對他也挺冷漠的。
“聽見你這麽跟我說話，真令人感到傷心。”謝松原露出一個憾然的表情，沖白袖道。
然後他面向男人，語氣和臉色都冷了幾度：“坐下來就算了，還是這麽講吧，話不投機半句多，和你們沒什麽好聊的。”
那跟著白袖一塊出來的男人聞言，禁不住譏諷道：“這可由不得你說了算。謝先生，搞清楚狀況，現在你落在我們手上，沒有你選擇的餘地。”
“哦？”謝松原的嘴唇動了動，“那你們怎麽不現在就一擁而上抓住我呢，是你們不想嗎？”
他有些輕蔑地笑了笑：“你們一口咬定我就是103，難道不知道103的能力是什麽？就算你現在對我開槍，我也有至少三種方法可以躲過攻擊，包括但不限於讓你臨時決定對著自己來上一槍。”
說到這裏，謝松原舉手點了點太陽穴。
那兩人又對視一眼，年長的為首者沈聲道：“你不會的。如果你有這麽厲害，剛才在樓上就該把我的隊員都解決了，也不至於拖到現在才下來——你但凡能早點下來，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局面。說到底，你也只是在虛張聲勢。”
謝松原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虛張聲勢？其實我有一種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站在我身邊的白袖舉槍射殺你們。因為他距離我最近，最好操控。然而我再殺了手邊這個倒黴蛋，不留下任何現場的活口。做完這一切，我照樣可以帶著白袖逃走，不管他願不願意。”
“只不過我沒有你們那麽卑鄙，幹不出來借刀殺人這回事。我承認，太有原則有時候是種弊病，但那不是你們趁機脅迫我的理由。我更無法保證如果你們真把我逼急了，我會不會也破一次例……”
說到這裏，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之前那幫被騙去追小桃的人終於反應過來，發現原先的房間裏早已空空如也，整層樓只剩打鬥痕跡，於是匆匆返回三樓。
“別過來。”謝松原淡淡瞥了眾人一眼，又將視線移開，“讓你們的人離遠點。”
精神網絡中，謝松原早看見小桃擺脫了幾人的追捕，從一扇窗戶逃了出去，此刻正沿著墻面飛快移動，悄悄往謝松原這邊爬。
為首的男人擡了只胳膊，讓眾人停下別動。
“你的攻擊性太強了，謝先生。”男人清了清嗓子，“我們根本沒必要這麽劍拔弩張。斯芬克斯的本意不是傷害你，只是想找到你，問清一些問題，而已。只要你能如實回答，”他朝著一旁的窗邊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完全可以當做你沒來過。”
謝松原露出思考的表情。
現在想想，這根本是一個明確的圈套。
斯芬克斯在黑市裏安插進了眼線，只要謝松原和白袖一進入，對方就能隨時知曉他們的動向。這些人本來一直藏在暗中，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卻突然集體攻擊，肯定是得到了授意。
斯芬克斯之前的計劃可能是直接把謝松原二人抓去基地，卻沒想到被二人反將一軍，自己找了過來，不知道是該說“殊途同歸”，還是鴨子自己跑進了鍋裏。
不過謝松原也沒對此太糾結。
早晚的事罷了。
眼下的情況是，他們兩邊基本都已看出對方的底牌，話語間多少都有誇大其詞的成分。男人說的沒錯，他的能力確實還沒有到達能隔空控腦任意生物這個階段，而斯芬克斯，也同樣沒辦法殺了他——
如果對方真的明白FS-103這串符號代表著什麽，怎麽可能忍心殺他？
局勢僵持在這裏，謝松原也只能先和他們聊聊，再想辦法脫身。
想到這裏，謝松原果斷道：“三個問題，不多回答。”
那年輕點的副手明顯有些不爽，卻被一旁的領頭者攔下：“可以，但在回答問題前，我想先讓你看一組照片。”
副手會意，走到一邊，從三樓內的桌子上拿起一摞文件。
他首先向謝松原展示了一張放大後的大頭照。
上邊的人穿著襯衫，打領帶，唇角弧度微妙，似笑非笑地直視鏡頭——他長著和謝松原十分相似的臉，神態卻讓人感到陌生。
照片上青年的表情堪稱得上傲慢，目空一切，玩味十足，仿佛正透過這張照片看向外邊的人。
“這是吳柏山畢業工作後在公司集體拍攝的員工照片。或許你可能會裝傻地問，吳柏山是誰？那就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了。”
“讓我來提醒你一下。吳柏山，一個孤兒，出生於青城。因為成績優異而被富豪資助，從青城大學畢業後，進入富豪手下的財閥集團工作。後來末世即將爆發，得到了內部消息的富商們集體投資介入雲城基地的運作，形成董事會。身為富豪得力助手的吳柏山主動申請進入基地，監督他們的投資結果。”
男人將那張屬於“吳柏山”的照片捏在指間轉動：“如果不是我們的隊員無意間看見了吳柏山的資料，並驚訝地發現記憶中曾出現在基地裏的‘吳先生’並不長這個樣子，我們也不會順著這條線索順藤摸瓜，發現更多事情。”
“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世上居然會有兩個長得這麽像的人，而他們最後又能巧合地在雲城基地相遇？為什麽我們看到的吳柏山不是照片上的吳柏山？抱著這樣的疑問，我們去調查了吳柏山的住處。在一件上衣口袋裏，我們發現了這樣一張照片。”
男人抽出了第二張證物，展示在謝松原眼前。
這是一張殘缺不全的全家福。
照片舊得發黃，上邊有兩個小小的孩子。男孩，看上去大概十歲出頭一些，相貌有有七八分相似——明顯可以從其中看見謝松原的影子。按照邏輯推理，剩下一個男孩兒明顯就是吳柏山。
畫面的右邊站著一個女人，很大可能是他們的媽媽；左邊則是一個沒有臉的男人。
——那男人的臉上居然被扣出了洞，還用筆畫了個大大的叉，足可見照片主人的不滿。上面歪歪扭扭地用圓珠筆寫了“我恨爸爸”的字樣，字跡稚嫩，恨意卻力透紙背，留下劃痕。
謝松原的眼神落在這張照片上，目光頓時變得莫名。
“很奇怪不是嗎？兩個從貌似毫無交集的兩個人，居然是親兄弟。說實話，再次在雲城看到你這張臉時，我確實混亂了一段時間。畢竟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說，‘謝松原’被一股不明勢力的人帶走了。可如果你還在這裏，那麽那個被帶走的人是誰？”
男人再次將手裏的照片立起來，下定論道：“這是你們早就商量好的。你們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盯上了你，所以你那個兄弟代替你被抓走了。而你，則趁當時眾人都自顧不暇的時候，以吳柏山的身份逃走，在雲城流浪。”
“當然，那幫本來試圖帶走你的家夥很快也發現了貨不對板。他們重返雲城，發瘋一樣地找你，而你不得不東躲西藏，甚至開辟了黑市的前身。當然，你也沒能在那裏停留多久。你攜帶著從基地偷出來的那枚汙染源，又有各路人馬都想找到你，簡直是舉步維艱。於是你又很快離開了雲城……留下這個幾乎沒有自保能力的倒黴同事替你看家。”
說到這裏，男人冰冷的目光瞥向謝松原肩上的岑思遠，負鼠縮了縮爪，抱緊了人類青年的脖子。
男人頓了頓：“你究竟是誰。謝松原，還是吳柏山？”
謝松原的瞳孔極其輕微地顫縮了一下，他瞇起眼睛，似是被男人的話勾起了幾分回憶。
他感覺自己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
“唔……這算第一個問題嗎？”謝松原說，“你猜。”
似乎早就猜到他的反應，男人並不生氣，改用了帶著探詢意味的陳述句：“七年前的一代火種計劃，你也有參與。”
“啊，或許吧。你還剩最後一次提問機會。”
男人眼下的肌肉顫了顫。
“你是真正的‘逆源’，那個傳說中在羊圈裏唯一可以不受最初的汙染源——也就是那塊天降隕石影響的孩子。你的編號是FS-103，在實驗室的代碼裏，F代表著失敗，S則代表著成功的、能抵禦汙染的實驗體。而‘FS’很少見，這證明你一開始明明成功了，可後來又因為某些原因被標記為失敗實驗品。但無論如何，這都阻礙不了謝明軒認定你才是那把能夠解開鎖的鑰匙。”
……或許這也算不上是一個問題了。
謝松原笑了一聲：“可以啊，了解得這麽詳細。這是謝明軒親口跟你們說的？”
男人不置可否。
謝松原便道：“你再猜。”
副手終於不耐煩了，謝松原仿佛對什麽都不在意的、油嘴滑舌的態度讓人心中騰地竄起火氣，男人猛然抽出槍，對準謝松原。
“別給臉不要臉，真以為我們不敢動你嗎？三個人同時朝你開槍，就算你的速度再快，總有人能打中你。”
豈料男人舉起槍的一瞬間，白袖也有了動作。
他舉著槍的手腕忽然一扭，將整只手/槍在掌心裏轉了一圈，扔給另一只手。
只聽一陣機械哢哢晃動的聲響，下一秒，白袖竟是將手中的槍指向了為首的男人：“現在只有兩把槍了。別亂動，你敢開槍，我不介意和你比比誰的子彈更快。”
“你！——”
在場不少人都被白袖這下搞得猝不及防。
局勢瞬息萬變，轉眼間，對方就站到了不同戰線。
“啊，”謝松原舉起單手以示清白，“我可什麽都沒做，他是自願反水的。”
“你他媽耍人玩兒是吧。”副手立刻意識到白袖剛才都是演的，太陽穴上跳動著青筋，惡狠狠道，“我早就說過，不能對這種已經有前科的家夥心軟！”
白袖輕輕擡起肩膀：“不好意思了，工作可以換，但男朋友要是沒了就蠻可惜的。”
“你背叛了組織。”為首的男人道，“我對你感到失望透頂。當年在孤兒院裏，我一眼就看中了你，你和其他畏首畏尾的孩子都不一樣。我花了很多功夫來培養你，因為我知道，你的父親就是死於當年那場災難，我相信這樣的你深知汙染的危害，一定懂得我的苦心。”
“可現在，你卻為了私情，選擇和這樣的人站在一起。看看他這樣子，完全就是一個成功案例，不會被汙染，甚至擁有強大的精神操縱力。他極有可能就是解決人類滅頂之災的關鍵點！這家夥明知自己如此重要，卻和別人裏通外合，逃出基地，在這麽多人都在尋找他的情況下，不聲不響地消失了三個月。”
“身為普羅米修斯，卻私自盜走了本應惠及人類的火種——”
“等一下，”謝松原打斷道，“罵我就算了，為什麽說得好像我是出去豪華旅游一樣？如果不是有人要抓我，我又為什麽要跑？不要本末倒置。”
白袖舉槍的手一動不動，也冷冷道：“別用大道理來道德綁架別人。老鼠迄今為止造下的孽，很大程度都是斯芬克斯一手縱容造成的。你們在這裏裝出一副為了世界和平的樣子來規訓我，實在太好笑了。”
男人的臉上絲毫不見羞愧：“只看結果，不論過程。這就是我們的口號。為了阻止這個星球淪為遍布汙染的廢土，為了人類的基因得以完整延續，我們當然什麽方法都要嘗試。只不過那只死老鼠最終還是失敗了。他背著我們，和奧丁那個蠢貨私底下動手腳，最後卻只是玩火自焚。”
說完，他往前走了兩步。
“但是，我相信謝明軒的眼光，他不會看錯人的。”
男人的靠近引起了白袖的警惕，他瞄準了對方的頭部，聲音提高八度：“誰允許你過來的，後退！”
人多勢眾，他和謝松原就算加上外邊的小桃、小蜘蛛大概也只能算四點五個人，真要想從這麽多人面前脫身，絕不輕松。
子彈對變種人來說不算什麽，這話半真半假。對於足夠皮糙肉厚的巨型變種獸人，他們厚實的脂肪層和肌肉確實足以將子彈擋在器官之外，但要是射中了眼睛、耳朵這些容易穿孔的地方，依舊十分危險。
白袖的背部微微隆了起來，處在即將變形的邊緣。
二人早看出來，斯芬克斯要抓他們根本就不是為了問問題。對方早就有了自己的推斷和答案，多說無益，想辦法突圍才最要緊。
斯芬克斯的隊員飛快圍攏過來，擋住了周遭的所有窗戶出口，甚至連樓梯口都擋上了人。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千鈞一發之間，轟隆——
腳下的大地突然傳來震顫！
那震感頃刻間讓整棟生物基地的大樓仿佛無根之萍般深深搖晃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一只無形之手連根拔起。
在場之人無一不是一個趔趄，腳下打滑，獸/性對自然災害的敏銳反應更是讓白袖即刻撐爆衣服，“砰”地變回一團毛絨棉花糖似的雪豹形態，順便將手中的手/槍甩到謝松原的懷裏，讓他用來防身。
手中沒槍就沒法保護人類男友，而如果握著槍，就不能叼著謝松原跑路。
白袖低頭看了看自己笨重的豹爪，想，這個世界對他們豹豹惡意太大了。
在場所有人裏，岑思遠居然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樓上的房間裏驟然傳出極為尖銳劇烈的刺耳“嘀嘀”聲，似乎是機器在發出警報。
他楞了一下，猛地抱緊謝松原的脖子，看上去震驚極了：“那個‘東西’又出現了！這次的級別好高，震感甚至波及到了雲城，不可思議……原來它真的存在！”
原來那臺儀器是用來追蹤特殊生命行蹤的。謝松原暗想。
然而他的表情淡淡的，並不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感到疑惑及好奇。
白袖冷冰冰地把負鼠從謝松原的肩上撕下來，扔到自己背上：“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
看得出來，斯芬克的眾人對這個信號相當看重，當即就有兩個隊員沖上樓去查看情況。
為首的男人緊緊盯著謝松原的表情，沈聲道：“你早就知道‘它’的存在。那個游走在整個星球地底、隨時都有可能導致人類滅亡的生命體——包括謝明軒。可你們誰都沒有說！”
“知道又如何，除非它想，它不會讓任何人追上它。”謝松原冷笑一聲，“人類的傲慢，是多麽可笑又自不量力。小桃！”
某個窗口外應聲傳出敲擊的響動。體型龐大的八爪鯊撞飛整扇窗框，擠進來的鯊魚頭銀牙閃閃，直接頂飛了站在窗邊的變種人，和他兇猛地糾纏起來。
白袖見狀，嘴上叼起謝松原、背上背著負鼠，拔腿就沖向窗口。他們能感覺到，自從“地震”波動出現，斯芬克這幫人的心就徹底亂了，現在正是離開的好時候。
“這是那個東西第一次弄出這麽大的動靜。”趴在雪豹毛茸茸背上的岑思遠神色有些覆雜，“在此之前，我也只是幫斯芬克斯分析數據，並且推測，有一個體型巨大到無以覆加的生物正在地下游行……”
這個發現對於斯芬克斯來說甚至比攔截住了謝松原還更具有確切意義。
謝松原涼涼道：“恭喜，外星人都要攻占星球了，你的天翼3G終於通網了——小心！算了貓貓，你還是把我扔背上吧。”
說話間，又是幾個變種人沖上來，試圖攔住他們的去向。
謝松原一拍那黴菌變種人的肩膀，對方瞬間如同被施了魔法，軟趴趴地化成一攤黴堆。身後的蛇尾扇子似的一掃，將這片黴菌猛然揚了出去，幾名變種人頓時歪頭咳嗽起來。
白袖一尾巴抽開他們當中體型最小的人，繼續向前狂奔。謝松原回頭一瞧，見遠處的中校再度對著白袖用槍瞄準，他意念一動，黑暗角落中頓時飛出兩只勇猛的小蜘蛛，跳到那人手腕撕咬。
手/槍掉落在地，緊跟著被另外三四只小蜘蛛飛快擡走，爬上高處。
謝松原才想起自己也有武器，舉槍對著追兵腳下一通亂射。一個變種人猝不及防小腿中彈，身子一歪，止住腳步。
一轉身，就見白袖壓低了身形，喉嚨間發出“咕嚕嚕”的怒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一只突然竄到自己面前的巨型藏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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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如此, 小蜘蛛也不會無法察覺。
“反應速度還不錯。”男人看見蛇尾，稍稍瞇起了眼睛。
他一步步朝謝松原走近，謝松原也一步步地後退, 將懷裏的負鼠交給了身後的蛇尾，將他放在角落，防止被打鬥波及。
同時, 他不動聲色地回想著白袖曾經教給過他的那些招式, 終於明白了什麽叫書到用時方恨少……當然, 架也一樣。
沒有任何預兆, 男人朝他爆沖而來，發起了比雨點還更密集的進攻。
白袖平時教給他的那些只夠謝松原應付最開始的幾下招數，幾個來回之後，明顯便感覺兩人不是一個層級。
謝松原自然不會傻到要軟碰硬，他不斷用蛇尾抵擋著來自對方的攻擊，最後實在被逼到身後沒路, 幹脆借著蛇尾的支撐，攀上了天花板。
男人在底下看著謝松原, 冷笑一聲, 隨之化作一團帶有異味的煙霧，沿著水泥實體迅速攀登而上。
謝松原背上一沈，男人變成的黴菌已鬼魅般席卷到他身旁，遽爾化作半人的實體, 壓著謝松原朝地面墜去。
“有點意思，但我可沒時間陪你玩貓捉老鼠的游戲。”男人也不知從哪裏掏出了兩枚薄薄的刀片，將其把玩在手中, 忽然手起刀落，在謝松原的臉上剌出一道傷口。
傷口處傳來密密麻麻的酸脹刺痛, 灰白的黴菌斑點瞬間長到青年剛被新鮮劃開的皮肉組織內側。
不適感讓謝松原皺起眉頭，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塊腐肉。
原來這就是男人操控別人的方法。
先讓對手受傷，再將黴菌轉移到對方的傷口上生長繁殖，造成壞死感染。如果對方的黴菌足夠強力，甚至可以直接就這樣殺死一個人。
而男人看起來很習慣於用這種能力來恐嚇和心理鎮壓對手——畢竟有哪個人願意親眼看見自己活生生的肉/體被真菌侵蝕腐壞呢？那種連命都交到對方手上的感覺，足以壓垮一個人的理智。
“你別那麽對他。”岑思遠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醒了，站在角落裏說，“這不關他們的事。我不打算走了，你放開他。”
“你的話可沒有那麽值錢。”
黴菌變種人一動未動，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好像認定自己將在謝松原臉上看到他驚恐萬狀的神色。
他喜歡在審訊的時候這樣做，攻破對方的心理防線，欣賞對方崩潰的樣子。
可出乎男人預料的是，謝松原並沒有露出他所期待的那種表情。
青年若有所思，縱然面部的肌肉已經因為疼痛而開始輕輕抽搐，那對他整張面孔的俊美也無損半分。
“你知道世上到目前為止一共發現了多少種真菌嗎？”
“什麽？”對方顯然沒跟上他的思路。
“十幾萬種。”謝松原臉上的傷口還在擴散加深，可他仿若未覺，“當不同種真菌相遇時，為了爭搶領地，養分，它們會展開搏鬥，甚至殺死對方。你的菌種不錯，但不是最厲害的——至少對我來說不行。”
謝松原臉上的傷口開始像變戲法一樣愈合。
原本已擴增要要滿溢出來的團狀黴菌須臾間消失得幹幹凈凈，破損的面部組織自動愈合，幾秒鐘就合並成一條細細的縫，再然後，幹脆連那縫也不見了。
變種人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更令他感到不可置信的事發生了。
手上猛然傳來異樣觸感，男人低下頭，發現自己的雙手正被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菌絲所覆蓋。
被那種陌生菌絲觸碰到的地方全都泛起了灼燒般的疼痛，仿佛生生被人撕開皮肉，油煎火燎的同時還奇癢難忍。
奇異的真菌如同狂風過境，形成一片片由菌絲延展開而構成的網，不費吹灰地殺死了男人的真菌主體。
灰色的黴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並消失，變成灰塵一般的物質，撲簌簌往下掉落。
……就好像連真實的人類皮膚也被損壞，伴隨著灰塵一塊落下的，還有那鮮艷溫熱的血。
潮水般的菌絲眨眼間沿著手臂來到胸口，男人甚至來不及張口發出叫聲，就像具僵硬的石膏般跌坐在地，不受控制地“融化”成一攤散開的巨型菌落。
男人驚慌地意識到，他凝聚不成人形了。
堆在身上的輕盈菌絲讓他喘不過氣來，甚至不知道這種來自更高級力量的威壓究竟源自何處，他只是感覺到，謝松原說的話的確都是真的。
如果再放任這些外來的菌絲侵蝕他的身體，他真的會死。
“怎麽會……”他嗓音沙啞，只能堪堪在那團菌落表面用最粗糙的菌絲勾勒出簡陋的五官模型，驚恐又不甘地看著謝松原，“為什麽你也可以——”
“因為我是你爸，千變萬化。”謝松原不客氣道。
他坐起身來，摸了摸臉上傷口消失的地方，稍有那麽一點心有餘悸。
還好他有再生能力，還好神將孢子送給了他——否則還真不知道該怎麽過這一關。
雖然都說傷疤是一個男人的勳章，但要是真毀容了，難說他在白袖眼中的吸引力會不會下降。
直接砍臉上，有夠狠毒的。
“所以說，人不能太自大。”謝松原走過去，從男人身上撈起一團菌絲揉散，感受著那些細細的絨毛在他的□□下害怕得瑟瑟發抖。
“你敢和我玩花招，就算跑出一公裏外我也可以殺了你。”謝松原道，“起來，在前面領路，帶我下去。”
他還要去找白袖。
如果不是眼前這家夥中途截斷他的去路，謝松原早就第一時間追過去了。
方才耳邊隱約聽到一聲巨響，謝松原實在擔心白袖的安危。聽岑思遠說這些人都住在樓下，如果此刻的三樓還有人，白袖豈不是剛好掉入狼窩？
可為什麽從那以後再沒聽見別的聲音？
他得趕緊下去看看。
男人身上覆蓋著的外來菌絲原路撤回，河流一樣返入青年的掌心，消失不見了。
男人狼狽地站起來，上半身勉強凝聚出人體，慘灰色的胸口仿佛被濃硫酸滾過，表皮的肉燒焦卷曲。
謝松原懶得多看他一眼，回身撈起地上的負鼠和其他物件：“還不快走。”
對方的眉頭重重跳了幾下，仿佛被人從背後拿槍指著，慢慢走下樓梯。
謝松原在男人三四米遠的身後跟著。
跨過樓梯轉角，謝松原一眼看見三樓大廳裏還在燃燒著的旺盛火盆。火盆旁擺放著幾張歪七扭八的板凳，顯然不久前還有人坐過。
樓梯下方是空的，白袖不在那裏。但從地面上的塵土紋路可以看出，那地上有人被搬動的痕跡。
甚至還有血。
謝松原的心沈了沈。
雙足踏上平面，他環視毫無裝飾痕跡的水泥樓層，沖男人指了指某個方向，示意他往那邊走。
“不用到處亂找了。”斜後方突然有人開口。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沈雄渾。
謝松原回過頭，只見對方從一道隔斷墻後面走了出來。看上去年紀不小，頭發花白，卻又精神奕奕，一看就是這幫人中的領軍人物。
“終於又見到你了，好久不見，FS-103。”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屁話。”謝松原冷道。回頭睨了黴菌變種人一眼，又挑了挑眉，“需要我請？”
變種人尷尬地走了過來，似乎正為自己在上級的眼皮底下被人俘虜而感到十分窘迫。
男人居然笑了：“鄔俊，別告訴我你信誓旦旦不會失手，最後換來的就是這種結果。”
鄔俊羞愧地垂下了頭，雙手指尖還在不斷淌血。
“別在我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沒空看你們的員工反思大會。”謝松原漠然地說，“白袖在哪裏？”
男人沒有回答，而是陡地從腰間掏出□□，對準了謝松原：“你先放了他。”
“這話應該是我說。”
謝松原知道白袖八成就在他們手上，對著面前黑洞洞的槍口無動無衷，甚至有點不屑。
“子彈有用的話，還要變種人做什麽。讓白袖出來，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他。你們培養出一個這樣的變種人不容易吧？想也知道有他在，平時的行動有多麽事半功倍——可惜遇到了我。你真的舍得讓他死嗎？”
男人的眼皮顫了顫。
半晌，又冷笑一聲：“好。是你自己要見他的。白袖——”
白袖和另一個男人從掩體後走了出來。白袖的臉色有些發白，身上有著不少細碎的傷口，精神看上去倒是還可以。
見到他這個樣子，謝松原總算放心了些：“貓貓。”
白袖卻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淡淡看了他一眼，走到靠近謝松原的地方，停下。
男人低沈地引導道：“白袖，我之前跟你說的話都忘了嗎？你的任務是什麽？現在重覆給我聽。”
“沒有忘。”白袖面無表情地張口，沈吟兩秒，開始覆述。
“不管未來發生了什麽。”
“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什麽樣子。”
“不管F-S103如何使用花言巧語。”
“找到他，將他帶回來，跟他說，他的父親在找他。如果他不同意，或者有任何反抗舉動——”
“可視情況就地槍/決。”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袖手背向後，抽出另一把一模一樣的□□，抵住謝松原的太陽穴。
他的目光是謝松原前所未見的陌生。
謝松原怔了怔。
“喔……等一下，”他一手按著那黴菌變種人的肩膀，一手舉起來，示意白袖不要沖動，“這不是開玩笑的吧？直接拿槍抵著頭，這樣很危險啊。”
白袖近乎無機質的目光平淡無波地盯著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像一具冰冷漂亮的雕塑，充滿了不近人情的鋒利。
啪，啪，啪。
為首的男人慢慢鼓起了掌：“不錯，很好。這才是身為斯芬克斯的一員該有的樣子，這才是我想看到的白袖。幹脆利落，六親不認，而不是像個布偶貓一樣，叼著男人到處亂跑。”
白袖漠然地舉著槍，手腕不曾有絲毫晃動，就仿佛沒聽見那人的評價，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岑思遠趴在謝松原的肩上，處在一個要裝死又不敢的糾結狀態。眼前的場面太騎虎難下，他生怕自己一不註意，謝松原就被爆頭了。
謝松原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你們這招太損了。”這世上還有什麽，是比被自己的男朋友親自拿槍舉著還更殺人誅心的？
想必這幫人也明白，只要白袖還在這裏，謝松原就不可能離開基地。
男人笑笑：“現在，你有興趣跟我們坐下來聊聊了吧？FS-103。不用急著否認我，事發以來，我們幾乎搜尋了所有我們能搜集到的信息，你真的覺得自己藏得很好嗎？都到了這個地步，再去隱瞞又有什麽意義？”
說完，男人朝白袖拋了個眼神。
白袖會意，冰涼的槍口強硬地抵上謝松原的肌膚，警告道：“說話。”
對人冷冰冰的白袖居然還挺性感，謝松原思緒分岔了，想。不過在溪城那會兒的白袖剛開始對他也挺冷漠的。
“聽見你這麽跟我說話，真令人感到傷心。”謝松原露出一個憾然的表情，沖白袖道。
然後他面向男人，語氣和臉色都冷了幾度：“坐下來就算了，還是這麽講吧，話不投機半句多，和你們沒什麽好聊的。”
那跟著白袖一塊出來的男人聞言，禁不住譏諷道：“這可由不得你說了算。謝先生，搞清楚狀況，現在你落在我們手上，沒有你選擇的餘地。”
“哦？”謝松原的嘴唇動了動，“那你們怎麽不現在就一擁而上抓住我呢，是你們不想嗎？”
他有些輕蔑地笑了笑：“你們一口咬定我就是103，難道不知道103的能力是什麽？就算你現在對我開槍，我也有至少三種方法可以躲過攻擊，包括但不限於讓你臨時決定對著自己來上一槍。”
說到這裏，謝松原舉手點了點太陽穴。
那兩人又對視一眼，年長的為首者沈聲道：“你不會的。如果你有這麽厲害，剛才在樓上就該把我的隊員都解決了，也不至於拖到現在才下來——你但凡能早點下來，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局面。說到底，你也只是在虛張聲勢。”
謝松原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虛張聲勢？其實我有一種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站在我身邊的白袖舉槍射殺你們。因為他距離我最近，最好操控。然而我再殺了手邊這個倒黴蛋，不留下任何現場的活口。做完這一切，我照樣可以帶著白袖逃走，不管他願不願意。”
“只不過我沒有你們那麽卑鄙，幹不出來借刀殺人這回事。我承認，太有原則有時候是種弊病，但那不是你們趁機脅迫我的理由。我更無法保證如果你們真把我逼急了，我會不會也破一次例……”
說到這裏，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之前那幫被騙去追小桃的人終於反應過來，發現原先的房間裏早已空空如也，整層樓只剩打鬥痕跡，於是匆匆返回三樓。
“別過來。”謝松原淡淡瞥了眾人一眼，又將視線移開，“讓你們的人離遠點。”
精神網絡中，謝松原早看見小桃擺脫了幾人的追捕，從一扇窗戶逃了出去，此刻正沿著墻面飛快移動，悄悄往謝松原這邊爬。
為首的男人擡了只胳膊，讓眾人停下別動。
“你的攻擊性太強了，謝先生。”男人清了清嗓子，“我們根本沒必要這麽劍拔弩張。斯芬克斯的本意不是傷害你，只是想找到你，問清一些問題，而已。只要你能如實回答，”他朝著一旁的窗邊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完全可以當做你沒來過。”
謝松原露出思考的表情。
現在想想，這根本是一個明確的圈套。
斯芬克斯在黑市裏安插進了眼線，只要謝松原和白袖一進入，對方就能隨時知曉他們的動向。這些人本來一直藏在暗中，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卻突然集體攻擊，肯定是得到了授意。
斯芬克斯之前的計劃可能是直接把謝松原二人抓去基地，卻沒想到被二人反將一軍，自己找了過來，不知道是該說“殊途同歸”，還是鴨子自己跑進了鍋裏。
不過謝松原也沒對此太糾結。
早晚的事罷了。
眼下的情況是，他們兩邊基本都已看出對方的底牌，話語間多少都有誇大其詞的成分。男人說的沒錯，他的能力確實還沒有到達能隔空控腦任意生物這個階段，而斯芬克斯，也同樣沒辦法殺了他——
如果對方真的明白FS-103這串符號代表著什麽，怎麽可能忍心殺他？
局勢僵持在這裏，謝松原也只能先和他們聊聊，再想辦法脫身。
想到這裏，謝松原果斷道：“三個問題，不多回答。”
那年輕點的副手明顯有些不爽，卻被一旁的領頭者攔下：“可以，但在回答問題前，我想先讓你看一組照片。”
副手會意，走到一邊，從三樓內的桌子上拿起一摞文件。
他首先向謝松原展示了一張放大後的大頭照。
上邊的人穿著襯衫，打領帶，唇角弧度微妙，似笑非笑地直視鏡頭——他長著和謝松原十分相似的臉，神態卻讓人感到陌生。
照片上青年的表情堪稱得上傲慢，目空一切，玩味十足，仿佛正透過這張照片看向外邊的人。
“這是吳柏山畢業工作後在公司集體拍攝的員工照片。或許你可能會裝傻地問，吳柏山是誰？那就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了。”
“讓我來提醒你一下。吳柏山，一個孤兒，出生於青城。因為成績優異而被富豪資助，從青城大學畢業後，進入富豪手下的財閥集團工作。後來末世即將爆發，得到了內部消息的富商們集體投資介入雲城基地的運作，形成董事會。身為富豪得力助手的吳柏山主動申請進入基地，監督他們的投資結果。”
男人將那張屬於“吳柏山”的照片捏在指間轉動：“如果不是我們的隊員無意間看見了吳柏山的資料，並驚訝地發現記憶中曾出現在基地裏的‘吳先生’並不長這個樣子，我們也不會順著這條線索順藤摸瓜，發現更多事情。”
“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世上居然會有兩個長得這麽像的人，而他們最後又能巧合地在雲城基地相遇？為什麽我們看到的吳柏山不是照片上的吳柏山？抱著這樣的疑問，我們去調查了吳柏山的住處。在一件上衣口袋裏，我們發現了這樣一張照片。”
男人抽出了第二張證物，展示在謝松原眼前。
這是一張殘缺不全的全家福。
照片舊得發黃，上邊有兩個小小的孩子。男孩，看上去大概十歲出頭一些，相貌有有七八分相似——明顯可以從其中看見謝松原的影子。按照邏輯推理，剩下一個男孩兒明顯就是吳柏山。
畫面的右邊站著一個女人，很大可能是他們的媽媽；左邊則是一個沒有臉的男人。
——那男人的臉上居然被扣出了洞，還用筆畫了個大大的叉，足可見照片主人的不滿。上面歪歪扭扭地用圓珠筆寫了“我恨爸爸”的字樣，字跡稚嫩，恨意卻力透紙背，留下劃痕。
謝松原的眼神落在這張照片上，目光頓時變得莫名。
“很奇怪不是嗎？兩個從貌似毫無交集的兩個人，居然是親兄弟。說實話，再次在雲城看到你這張臉時，我確實混亂了一段時間。畢竟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說，‘謝松原’被一股不明勢力的人帶走了。可如果你還在這裏，那麽那個被帶走的人是誰？”
男人再次將手裏的照片立起來，下定論道：“這是你們早就商量好的。你們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盯上了你，所以你那個兄弟代替你被抓走了。而你，則趁當時眾人都自顧不暇的時候，以吳柏山的身份逃走，在雲城流浪。”
“當然，那幫本來試圖帶走你的家夥很快也發現了貨不對板。他們重返雲城，發瘋一樣地找你，而你不得不東躲西藏，甚至開辟了黑市的前身。當然，你也沒能在那裏停留多久。你攜帶著從基地偷出來的那枚汙染源，又有各路人馬都想找到你，簡直是舉步維艱。於是你又很快離開了雲城……留下這個幾乎沒有自保能力的倒黴同事替你看家。”
說到這裏，男人冰冷的目光瞥向謝松原肩上的岑思遠，負鼠縮了縮爪，抱緊了人類青年的脖子。
男人頓了頓：“你究竟是誰。謝松原，還是吳柏山？”
謝松原的瞳孔極其輕微地顫縮了一下，他瞇起眼睛，似是被男人的話勾起了幾分回憶。
他感覺自己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
“唔……這算第一個問題嗎？”謝松原說，“你猜。”
似乎早就猜到他的反應，男人並不生氣，改用了帶著探詢意味的陳述句：“七年前的一代火種計劃，你也有參與。”
“啊，或許吧。你還剩最後一次提問機會。”
男人眼下的肌肉顫了顫。
“你是真正的‘逆源’，那個傳說中在羊圈裏唯一可以不受最初的汙染源——也就是那塊天降隕石影響的孩子。你的編號是FS-103，在實驗室的代碼裏，F代表著失敗，S則代表著成功的、能抵禦汙染的實驗體。而‘FS’很少見，這證明你一開始明明成功了，可後來又因為某些原因被標記為失敗實驗品。但無論如何，這都阻礙不了謝明軒認定你才是那把能夠解開鎖的鑰匙。”
……或許這也算不上是一個問題了。
謝松原笑了一聲：“可以啊，了解得這麽詳細。這是謝明軒親口跟你們說的？”
男人不置可否。
謝松原便道：“你再猜。”
副手終於不耐煩了，謝松原仿佛對什麽都不在意的、油嘴滑舌的態度讓人心中騰地竄起火氣，男人猛然抽出槍，對準謝松原。
“別給臉不要臉，真以為我們不敢動你嗎？三個人同時朝你開槍，就算你的速度再快，總有人能打中你。”
豈料男人舉起槍的一瞬間，白袖也有了動作。
他舉著槍的手腕忽然一扭，將整只手/槍在掌心裏轉了一圈，扔給另一只手。
只聽一陣機械哢哢晃動的聲響，下一秒，白袖竟是將手中的槍指向了為首的男人：“現在只有兩把槍了。別亂動，你敢開槍，我不介意和你比比誰的子彈更快。”
“你！——”
在場不少人都被白袖這下搞得猝不及防。
局勢瞬息萬變，轉眼間，對方就站到了不同戰線。
“啊，”謝松原舉起單手以示清白，“我可什麽都沒做，他是自願反水的。”
“你他媽耍人玩兒是吧。”副手立刻意識到白袖剛才都是演的，太陽穴上跳動著青筋，惡狠狠道，“我早就說過，不能對這種已經有前科的家夥心軟！”
白袖輕輕擡起肩膀：“不好意思了，工作可以換，但男朋友要是沒了就蠻可惜的。”
“你背叛了組織。”為首的男人道，“我對你感到失望透頂。當年在孤兒院裏，我一眼就看中了你，你和其他畏首畏尾的孩子都不一樣。我花了很多功夫來培養你，因為我知道，你的父親就是死於當年那場災難，我相信這樣的你深知汙染的危害，一定懂得我的苦心。”
“可現在，你卻為了私情，選擇和這樣的人站在一起。看看他這樣子，完全就是一個成功案例，不會被汙染，甚至擁有強大的精神操縱力。他極有可能就是解決人類滅頂之災的關鍵點！這家夥明知自己如此重要，卻和別人裏通外合，逃出基地，在這麽多人都在尋找他的情況下，不聲不響地消失了三個月。”
“身為普羅米修斯，卻私自盜走了本應惠及人類的火種——”
“等一下，”謝松原打斷道，“罵我就算了，為什麽說得好像我是出去豪華旅游一樣？如果不是有人要抓我，我又為什麽要跑？不要本末倒置。”
白袖舉槍的手一動不動，也冷冷道：“別用大道理來道德綁架別人。老鼠迄今為止造下的孽，很大程度都是斯芬克斯一手縱容造成的。你們在這裏裝出一副為了世界和平的樣子來規訓我，實在太好笑了。”
男人的臉上絲毫不見羞愧：“只看結果，不論過程。這就是我們的口號。為了阻止這個星球淪為遍布汙染的廢土，為了人類的基因得以完整延續，我們當然什麽方法都要嘗試。只不過那只死老鼠最終還是失敗了。他背著我們，和奧丁那個蠢貨私底下動手腳，最後卻只是玩火自焚。”
說完，他往前走了兩步。
“但是，我相信謝明軒的眼光，他不會看錯人的。”
男人的靠近引起了白袖的警惕，他瞄準了對方的頭部，聲音提高八度：“誰允許你過來的，後退！”
人多勢眾，他和謝松原就算加上外邊的小桃、小蜘蛛大概也只能算四點五個人，真要想從這麽多人面前脫身，絕不輕松。
子彈對變種人來說不算什麽，這話半真半假。對於足夠皮糙肉厚的巨型變種獸人，他們厚實的脂肪層和肌肉確實足以將子彈擋在器官之外，但要是射中了眼睛、耳朵這些容易穿孔的地方，依舊十分危險。
白袖的背部微微隆了起來，處在即將變形的邊緣。
二人早看出來，斯芬克斯要抓他們根本就不是為了問問題。對方早就有了自己的推斷和答案，多說無益，想辦法突圍才最要緊。
斯芬克斯的隊員飛快圍攏過來，擋住了周遭的所有窗戶出口，甚至連樓梯口都擋上了人。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千鈞一發之間，轟隆——
腳下的大地突然傳來震顫！
那震感頃刻間讓整棟生物基地的大樓仿佛無根之萍般深深搖晃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一只無形之手連根拔起。
在場之人無一不是一個趔趄，腳下打滑，獸/性對自然災害的敏銳反應更是讓白袖即刻撐爆衣服，“砰”地變回一團毛絨棉花糖似的雪豹形態，順便將手中的手/槍甩到謝松原的懷裏，讓他用來防身。
手中沒槍就沒法保護人類男友，而如果握著槍，就不能叼著謝松原跑路。
白袖低頭看了看自己笨重的豹爪，想，這個世界對他們豹豹惡意太大了。
在場所有人裏，岑思遠居然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樓上的房間裏驟然傳出極為尖銳劇烈的刺耳“嘀嘀”聲，似乎是機器在發出警報。
他楞了一下，猛地抱緊謝松原的脖子，看上去震驚極了：“那個‘東西’又出現了！這次的級別好高，震感甚至波及到了雲城，不可思議……原來它真的存在！”
原來那臺儀器是用來追蹤特殊生命行蹤的。謝松原暗想。
然而他的表情淡淡的，並不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感到疑惑及好奇。
白袖冷冰冰地把負鼠從謝松原的肩上撕下來，扔到自己背上：“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
看得出來，斯芬克的眾人對這個信號相當看重，當即就有兩個隊員沖上樓去查看情況。
為首的男人緊緊盯著謝松原的表情，沈聲道：“你早就知道‘它’的存在。那個游走在整個星球地底、隨時都有可能導致人類滅亡的生命體——包括謝明軒。可你們誰都沒有說！”
“知道又如何，除非它想，它不會讓任何人追上它。”謝松原冷笑一聲，“人類的傲慢，是多麽可笑又自不量力。小桃！”
某個窗口外應聲傳出敲擊的響動。體型龐大的八爪鯊撞飛整扇窗框，擠進來的鯊魚頭銀牙閃閃，直接頂飛了站在窗邊的變種人，和他兇猛地糾纏起來。
白袖見狀，嘴上叼起謝松原、背上背著負鼠，拔腿就沖向窗口。他們能感覺到，自從“地震”波動出現，斯芬克這幫人的心就徹底亂了，現在正是離開的好時候。
“這是那個東西第一次弄出這麽大的動靜。”趴在雪豹毛茸茸背上的岑思遠神色有些覆雜，“在此之前，我也只是幫斯芬克斯分析數據，並且推測，有一個體型巨大到無以覆加的生物正在地下游行……”
這個發現對於斯芬克斯來說甚至比攔截住了謝松原還更具有確切意義。
謝松原涼涼道：“恭喜，外星人都要攻占星球了，你的天翼3G終於通網了——小心！算了貓貓，你還是把我扔背上吧。”
說話間，又是幾個變種人沖上來，試圖攔住他們的去向。
謝松原一拍那黴菌變種人的肩膀，對方瞬間如同被施了魔法，軟趴趴地化成一攤黴堆。身後的蛇尾扇子似的一掃，將這片黴菌猛然揚了出去，幾名變種人頓時歪頭咳嗽起來。
白袖一尾巴抽開他們當中體型最小的人，繼續向前狂奔。謝松原回頭一瞧，見遠處的中校再度對著白袖用槍瞄準，他意念一動，黑暗角落中頓時飛出兩只勇猛的小蜘蛛，跳到那人手腕撕咬。
手/槍掉落在地，緊跟著被另外三四只小蜘蛛飛快擡走，爬上高處。
謝松原才想起自己也有武器，舉槍對著追兵腳下一通亂射。一個變種人猝不及防小腿中彈，身子一歪，止住腳步。
一轉身，就見白袖壓低了身形，喉嚨間發出“咕嚕嚕”的怒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一只突然竄到自己面前的巨型藏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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