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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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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這只藏獒長得十分兇狠威猛, 濃黑的毛發炸成一顆滾圓的球,雙目炯炯,眉間兩點橙黃斑點, 如同跳躍在黑暗中的火焰,看上去尤其兇神惡煞,不好對付。

然而突然間, 藏獒開口說話了:“啊啊啊為什麽!這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你都能變成雪豹, 我卻要變成這種吃飯都流哈喇子的狗——”

語氣聽上去相當崩潰。

白袖:“……向秋彤?”

雲城基地裏斯芬克斯的女副隊長。

藏獒還在崩潰:“嗯啊。”

老隊友再次見面, 都已經各自有了變種形態, 這倒沒什麽好奇怪的,畢竟不能變異的人基本上都挺不過第一波汙染潮。只是白袖沒有想到,向秋彤糾結的不是他們當時在隊內明明關系不錯,現在卻要刀兵相向,而是在意自己的變種實在不夠美型。

抱怨歸抱怨,藏獒的出招一點不含糊。

一貓一狗在原地盤旋著蓄勢幾秒, 忽而同時拔腿撲向對方,架起前肢扭打, 然後又迅速抽身退開。這種兇殘精悍的大型動物過招都很迅猛殘忍, 一旦真正投入進戰鬥,必然見血,說是不死不休也不為過。

只是眼下的情況,雙方明顯都有顧慮, 不會往死裏打。

白袖嘶嘶地哈氣,盡量平穩語氣道:“在同等體型裏,你是絕對打不過我的。收手吧, 我不想對你怎麽樣。”

藏獒猛地晃動了下自己獅子般蓬松巨碩的腦袋:“你這話說的,我老板還在後面看著呢, 我能現場摸魚?看招,誰說藏獒不如豹!”

話音落下,藏獒黑色身影幾下助跑,彈跳騰空,重重朝著地面上的白袖俯沖而來!

雪豹示威性地大叫一聲,也毫不示弱地迎面撲去,像人一樣高高擡起身體,強有力的豹爪抱住藏獒的上半身就不松手。

下一秒,兩只巨獸同時倒地,貓科動物更快、更敏捷的反應速度讓白袖趕在藏獒之前就猛然翻轉發力,將向秋彤重重摔了出去,整只獒足足滑出四五米遠。

“小桃小蜘蛛,走!”

白袖迅速起身,跳上窗口,直接將身軀探出窗外,借助著謝松原那仿佛巨大吸盤般的蛇尾輔助,幾下爬到建築樓頂。

窗口尺寸太小,根本不夠白袖發力,這時候還想用蛛絲發射那套讓他們穿越變異生物區,明顯是來不及了。

只能依賴雪豹那幾乎進化到了極致的彈跳力。

白袖厚厚的巨大爪子有些急促地踩在天臺防護墻上方,飛快調整了幾下姿勢。

下一刻,他後腿蹬地、前肢猛地在身前合攏伸直,做出跳躍入水前的起勢動作,在空中舒展自己修長健美的優雅身形——

整只豹瞬間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從四層樓高的建築物頂端奮力躍下!

謝松原在白袖騰空的一瞬張開蛇尾,藤蔓狀的織物紋路肉眼可見地增密卻又變薄,變成更適合劃破氣流、卻又不會增大阻力的結構,甚至模仿著鳥類的翅膀上下扇動,讓白袖能更長久地在空中滑行。

本應只有短短幾秒的航行距離仿佛被延伸至了無限長。

小蜘蛛們紛紛爬到小桃身上,緊隨其後,跳到雪豹大貓的後背。

十幾秒後,雪豹砰然落地。他下意識將身體蜷縮起來,謝松原就在這時收回羽翼,形成一顆龐大的球體,將所有生物都裹在其中,接連朝前緩沖滾動了七八圈才停下。

謝松原松開蛇尾,躲在球裏的小蜘蛛立即烏泱泱地掉了一地。

白袖將暈得七葷八素的負鼠從地上撿了起來,扔到謝松原懷裏,確認沒人落下,立即片刻不停地狂奔起來,跑出這片危險的區域。

一邊跑,一邊回頭。

就見那扇窗戶邊上,正好露出向秋彤神情覆雜的藏獒頭。

藏獒低頭看著他們,“嗷嗚——”叫了兩聲。

想也知道,這時候派人來追也趕不上了。

於是她的大腦袋又縮回去。

……

謝松原一直有些隱隱擔心,黑市那邊的斯芬克斯部下發現了烏鴉變種人的消失,會不會意識到什麽,派人追來基地這邊,將他們中途攔下。

可這樣的情況始終沒有出現。

一行人順利跑回城內,街道上的人影居然越來越多,並且是越靠近黑市的地段,人員越密集——

這很不對勁。

“黑市裏出事了?”趴在雪豹身上的謝松原低頭,和仰起下巴來的貓貓對視一眼。

白袖一路輕快小跑,謹慎觀察人群內有沒有斯芬克斯的眼線,卻看見越來越多的人從黑市裏跑了出來。

沒錯,是跑出來。

白袖停下步伐,疑惑地擡起前爪,揉了揉眼睛。

這個時候,就算有人想要偷渡進他們夢寐以求的“天堂”黑市,恐怕都沒人會管,可這些人竟然在慌不擇路地逃命。

二人當即決定再進去看看。

他們逆著人流而行,沿街碰到的所有人都形色匆匆,一副慌亂模樣。

“管家,是管家出現了,我看見它了!”

“天吶,我從沒見過這麽可怕的怪物,無法想象究竟是誰犯下了罪,居然會驚動管家出來,又要被那樣的家夥懲罰……”

“這個地方待不下去了,走,快走,我剛剛親眼看見它吃掉了好幾個人!”

謝松原忽然有了點奇特的預感。

問,已知黑市的創始者根本就不是其他人,而是他們自己,那麽那個傳說中能毀滅一起的強大變種人豈不就是——

漆黑夜空中猛然傳來一聲異常淒愴悲傷的:“粑粑!”

謝松原、白袖:“……”

負鼠一個激靈,從雪豹的背上爬了起來:“剛剛是誰在說話?”

黑市上空忽地落下了冰涼的雨滴。

謝松原擡起手,感受著掌心間的刺骨寒意,有些感慨:“這個雨……就和我離開雲城那天一樣大。”

*

對視一眼,謝松原和白袖均從對方的臉上看出某種心照不宣。

知道在這兒鬧事的是小八爪,他們就沒有那麽多顧慮了。白袖加快腳步,在逆行的人群中飛奔起來,向著聲源傳出的方向迅速靠近。

接連跑過七八條街後,他們終於看見了小八爪的身影。

即便身形相較湖下略有縮水,小八爪在體型上的卓越條件也相當可望而不可及。它一只爪就有七八層樓那麽高,站在地面上的人類仰得脖子都酸了,也只能看見它的下巴。

此時的小八爪明顯正處在悲傷的暴怒情緒當中,又變回了原先那副不修邊幅的可怖模樣,伸著螃蟹一樣細長分節的數對附肢,在黑市內張牙舞爪。

深黑的夜幕背景和月色為它灰藍的體表鍍上一層淡淡的反光,讓這樣的小八爪看上去就像是恐怖電影中登錄上岸、肆無忌憚摧毀人類家園的怪物。

小八爪只不過在附近的幾條街上轉了兩圈,周圍這片地就明顯可見地變成了戰壕廢墟。它一擡手,就能削掉居民樓的半邊屋頂,街道上到處散落著被它撞擊下來的破碎磚塊,破壞力十分驚人。

它沈甸甸的身體穿行在低矮的居民樓間,身下不斷發出哢噠、哢噠的沈重腳步聲,行經之處無不攪得人仰馬翻、行人爭相逃散,生怕被它一腳踩扁——

場面頗為壯觀。

漂亮貓貓喃喃道:“看來收覆黑市的計劃可以提前進行了。”

仔細一看,它的身上還掛著好幾個正在尋找切入點的變種人,就像土豆上邊爬著螞蟻。

謝松原大概能猜出來,那些都是斯芬克斯安插在黑市的手下。

他們聯手攻擊著小八爪,試圖制服這個怪物,小八爪卻恍若未覺,根本不在乎他們那對它來說仿佛只是撓癢癢般的傷害,等被弄得煩了,才一通連摔帶晃,將那些礙事的變種人都像抖虱子一樣扔飛出去,又擡頭嚎叫一聲:“粑粑!——”

人群中傳出騷動。

“快走快走,管家又要吃人了,老天!……”

怪物發出聲音雖然稚嫩,但因其龐大的體型,尤其顯得中氣十足,餘韻雄渾,仿若大號和風琴齊齊合奏,那震蕩出來的聲波足以使直徑一百米範圍內的人都感到威壓,輕則頭暈耳鳴,重的,則直接有人趴在地上嘔吐起來。

對於那些並不知道內情的人來說,他們只會以為小八爪那聲哀傷淒慘的“粑粑”是某種特定的生物語言,而不會聯想到,此時此刻,正有一只找不到粑粑的小八爪在黯然傷魂。

跑著跑著,白袖居然在黑市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小支軍方隊伍。

對方看到謝松原和白袖,先是楞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大喜過望:“還好在這裏遇見了你們……”

簡單詢問後才知道,這些人本來就是負責溜小八爪的。

小八爪胃口太大,只能讓它自己一日三頓到月湖吃自助餐。謝松原他們前去黑市後沒多久,小八爪就回來了。左等右等沒等到粑粑回家,小八爪肉眼可見地陷入了焦慮之中,任由士兵們怎麽和它解釋粑粑只是出門辦事都不管用。

最後,竟是頭也不回地沖出了軍部。

這種……不知道是什麽的生物,想來嗅覺都很靈敏。他們明明也沒告訴小八爪謝松原去了哪裏,可小八爪偏偏就一路這裏嗅嗅,那裏聞聞,自己精準地找了過來,像是一只靈敏的偵測犬。

它來到黑市邊緣,觀望半晌。似乎確定了這裏粑粑的氣味最濃,最後在士兵們震撼的眼神中輕松一躍,翻墻跳了進去。

再然後,就是他們現在看到的那樣。

小八爪大鬧黑市。

它追尋著粑粑留下來的氣味,在黑市中兜兜轉轉,絲毫不顧這裏是雲城最隱秘、最為眾心所向的黑暗銷金窟,在黑市內如履平地。

巨型生物的出現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註意,斯芬克斯的部下也發現了這位不速之客,對它進行起無休止的圍攻。

如果不是這幫家夥的阻攔,小八爪現在恐怕已經追到基地去了。換句話說,也正是因為小八爪的出現,讓斯芬克斯分身乏術,沒有機會分出人手追捕他倆。

謝松原和白袖本來還在奇怪,按照斯芬克斯的職業素養,不應當發現不了同伴的異況,並且不采取任何措施——現在,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黑市大亂,在小八爪的攪和下變成鬧市。托它的福,原本一直徘徊在黑市門外的軍方士兵們得以自如地悄悄潛入這裏,甚至沒人有空理睬他們。

負責溜小八爪的手下表示,自己已經通知了總部,馬上就會有更多人手趕來,只要能穩住小八爪,他們完全可以人假八爪威,迅速取得一波黑市的控制權。

“……”饒是謝松原也沒想到,這件事還可以這麽解決。

“照顧好他,他是從斯芬克斯手裏搶下來的人質。”

岑思遠承受不了聲波攻擊,再次被動開啟了裝死模式——謝松原一把將暈過去的負鼠塞到領頭士兵的懷裏,叮囑了兩句,便用雙腿輕輕一夾白袖軟乎乎的溫熱腹部:“走,我們去懸崖勒……小八爪。”

小八爪仗著尺寸巨大,在黑市中橫行霸道,如同巨獸降臨小人國。謝松原倒不覺得小八爪連幾個變種人都解決不了,但讓小八爪暴露在這麽多人的目光之下,明顯不是一個好主意。

謝松原可不想讓斯芬克斯的家夥們看出什麽來,於是隔空叫道:“小八爪!”

同一時間,白袖輕松快跑幾步,直接躍上高空,跳到小八爪的一條腿上。

小八爪一旦發起瘋來,頗有些六親不認的意思,軍方的士兵們不敢近身,只能讓他們來。

聽見粑粑熟悉的聲音,小八爪一怔,深亮眼珠瞬間恢覆了些許清明,原本打算將手上的人類甩掉,此刻也停下了動作。

“粑粑?”它呆呆地低下頭,擡起一只爪子,看了看正趴在自己身上的白袖,以及比他更小的謝松原,鼻子用力地吸了吸。

“是我,粑粑沒走丟。”謝松原從白袖身上奮力擡起手臂,摸了摸小八爪冰涼的皮膚,“聽我說,你現在太顯眼了,我們得換個地方。別理那些家夥,交給我們解決,好嗎?”

小八爪沈浸在粑粑失而覆得的喜悅中,乖乖點頭。

“我聽說你又吃了些人?該做什麽不用我多說吧。”

小八爪瞬間露出心虛的神色。它尷尬地搓了搓前爪,忽然用力地“哇”了一聲,像是誤食了太多毛發的貓,嘴巴都快咧到腦袋後面,從身體深處吐出幾個尚在掙紮著的、被一層透明厚膜包裹著的變種人來,擋住了一群正要沖上前來的、斯芬克斯部下的路。

那些人認出謝松原和白袖就是他們之前奉命要抓卻追脫了的家夥,互相使著眼色,猶如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完成這明顯比之前高出了不少難度等級的任務。

“我要是你們,就不會這樣自討苦吃。它真的發起瘋來,可不是現在這個水準,難道你們以為自己有勝算?”此時白袖已經爬上了怪物高處,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八爪的頭頂,這讓他們看上去就像是那種喜歡疊羅漢的樹蛙。

謝松原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的變種人們,冷冷地道:“鳩占鵲巢的家夥,竟然忘了自己一直以來頂替的是誰的位置。趁我還沒改變主意之前,滾。”

變種人露出極其難看的表情,仿佛生吞了十斤黃連,卻又無法反駁——

“管家”居然真的存在?!傳言竟然不是假的,可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麽怪物!

眼前的小八爪已遠遠超出了他們對變異生物的認知和預料。對方吐出了他們的同伴,已經算是給他們一個面子,再打下去,真說不好究竟會發生什麽。

“走。”斯芬克斯的隊員們互相看了看,極不甘心地轉身跑開。

他們知道這裏馬上就要淪為另一支隊伍的地盤,而有小八爪的助力,自己幾乎沒有任何抵抗的空間。因為很快,他們就聽到一陣具有規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黑市門戶大開,湧入一幫肅殺身影。

謝松原和白袖坐在小八爪的頭上,如同無冕之王在捍衛和巡視它失而覆得的領地。

不久前還十分暴躁易怒的小八爪驀然穩重下來,一排排細長的腿輪番在地面劃動,像是大型的觀光游覽客車,充滿著神秘的機械律動感。銀灰發藍的表皮偶爾如劃過的星體般閃起熠熠流光,原始的粗獷中透著奇異的美麗。

剩下的變種人們悄悄從房屋的窗戶後面張大眼睛,窺視著這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怪物,溫馴又殘忍。

這一天,許多老黑市居民們都想起了曾經被小八爪支配的恐懼。

雨越下越大了。

雨水模糊了他們的視線,蛇尾在頭頂編織成密不透風的傘,擋住了傾灑而下的雨水。

美麗的雪色大貓擡起前爪,舔了舔自己被雨滴打濕的濃密毛發,看著外面水霧繚繞的景色。

他忽然道:“這裏我也有印象。”

在基地裏,斯芬克斯通過特殊的電擊手段引導,讓白袖想起了之前忘記的一切。

謝松原笑著說:“僅僅只是對這裏有印象嗎?那我呢?”

白袖轉過頭,蔚藍的漂亮眼球中映出奇幻迷離的深沈夜空,還有眼前謝松原的影子。

*

關於十五歲那年的記憶,起始於一次外出。

那天,母親帶著比他小兩歲的弟弟出門采買,謝松原在家中看家。回來後兩人就不同程度地生起了病。

“要換季了,可能是傳染了新型流感病毒。”父親回家時這樣說,“這波流感爆發太嚴重了,不是普通的病,別再隨便外出。”

吳柏山年幼一些,從小身體就不太好,“流感”來勢洶洶,讓他燒得像是火爐,好幾回謝松原以為他要死了,一個星期後,卻又奇跡般地恢覆正常。

母親卻每況愈下,從一開始還能帶病去醫院工作,最後連床都下不了了。父親則始終都很忙碌——

他們的父親叫吳祺瑞,自己就是醫生。母親叫謝曼晚,是同一所醫院的護士。他們的結合非常尋常,二人在工作單位相識,相愛,最後結合。生下來的兩個孩子一個隨母姓,一個隨父姓。

突然爆發的新型“流感”讓這些一線的醫生不勝繁忙,吳祺瑞總是早出晚歸,連抽出時間陪陪家人都沒機會。

那段時間的天氣總是陰沈沈的,仿佛世界末日的前兆,電視上的本地新聞臺一開始還能看到這件事的相關報道,後來似乎也不見蹤跡了。網絡時代的消息傳播很迅速,一點風吹草動就可以卷席成燎原之勢。有時也很閉塞,人們對繭房外的世界毫不在意。

這個位處在偏遠地段的小城始終在飛速刷新的信息潮汛裏沈默著,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有時他們站在窗邊,會看見空蕩蕩的街道上忽然多了些人,身上蒙了白布的人被人用擔架擡著送進車廂。車輛飛馳而過,傷心的人們在後方絕望地痛哭。

吳柏山盯著他們看了許久,問:“媽媽也會像他們一樣嗎?”

“別亂說。”

只有生活在這裏的人才能感到其中的絕望。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人人自危,吳祺瑞始終不回來,就算偶爾回來看看他們,也總是不停地和手機對面的人打電話。他們說著一些謝松原似懂非懂的專業術語,進行著激烈的爭吵和猜測,然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直到煙灰缸裏堆滿了剩下的煙頭。

謝松原大概能推測出來,為了針對這次的新型病毒,吳祺瑞被從醫院抽調出來,安排去了另一個地方工作。

但他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麽。

最後,吳祺瑞會疲倦地走進主臥室,親親謝曼晚的額頭。

“我會找到辦法讓你好起來,一定。”

結果女人還是死了。

她的病情在短短兩天內迅速惡化,母親死去的那個下午,謝松原打遍了市內大大小小的醫院,沒有醫院能派車過來接他們。二人攔不到車,謝松原跑去祈求有車的鄰居們,希望有誰可以帶他們出門,可卻遭受到了各種各樣的拒絕。

又一次吃了閉門羹後,謝松原帶著吳柏山回了家。

吳柏山哭了一下午,已經出奇地冷靜下來,他的雙眼紅通通的,一邊牽著謝松原的手,一邊時不時瞪著身後那扇緊閉的門看,憤恨又冷冷地說:“他們有人在家,我看到了。”

若非親眼看見,恐怕很難有人會相信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會露出如此陰冷成熟、仿佛醞釀著滔天恨意的神情。

謝松原也下意識回頭,無言半晌,道:“我們不能要求別人冒著危險來幫我們。”

他們什麽都做不了,最後,只能待在房間裏看著謝曼晚的生命逝去。

吳柏山撲在窗邊,攥緊了謝曼晚的手,淚水打濕了床單:“我恨他,我恨爸爸!他到現在都不肯回來,他到底在外面做什麽!難道你還沒有那些病人重要嗎?”

直到傍晚,吳祺瑞才風塵仆仆、一臉焦急地回了家。他看上去至少三四天沒睡覺,形容憔悴,步伐太急,甚至在邁上門口臺階時差點摔了一跤。

結果還是來遲了。

吳祺瑞坐在床前,深深地彎下腰,神經質地抓住自己的頭發,喃喃自語著謝松原二人聽不懂的內容:“就差一點,就差一點!我馬上就能找到方法了……”

謝松原來到門口,輕聲道:“爸爸。”

男人猛地回過頭來,把兄弟二人都嚇了一跳。他一向茂密烏黑的頭發上竟然出現了不少花白的發絲,仿佛瞬間老了十多歲。吳祺瑞的雙眼遍布血絲,讓他的眼白看起來都變成了紅色,組成一種奇特的符咒。

“讓人來把媽媽接走吧。我聽說因為這種病毒而死的人,腐壞得都會比……”

還沒等他說完,男人就冷冷道:“閉嘴。”

謝松原的身體晃動了一下。

吳祺瑞俯下身,合上了女人的雙眼,忽然回頭冷冷地瞪了一眼謝松原:“誰說你媽媽死了?”

那是個類似於警告般的眼神,比冬天的疾風還要兇狠。謝松原猜他在那一瞬間做下了某種決定,那種前所未有的瘋狂讓男人看上去像是一只穿著人皮的野獸,方才還在大聲咒罵著吳祺瑞的吳柏山在男人走進家門後瞬間失聲,像只驚恐又感知靈敏的小獸,躲在謝松原的身後。

“我不會讓任何人帶走她。你們兩個,也不許出去到處亂說。”

說完,吳祺瑞搓了搓臉,從隨身帶來的箱子裏抽出謝松原不認識的註射劑,打進女人的身體。

一邊輕聲道:“會好起來的,曼晚,會好起來的……”

當他很久以後回望這一幕,謝松原始終沒有想明白,是母親的死導致吳祺瑞走火入魔,才有了接下來的這一切,還是吳祺瑞本身就是個瘋子。

他只知道,從那天起,父親就變成了怪物。

吳祺瑞忽然就不工作了。

他不知道從哪裏搞來大量的藥物,每天長時間地和謝曼晚待在一起,不清楚在忙碌些什麽。

家裏充斥著奇怪又刺鼻的藥水味,母親的氣味卻越來越重,甚至彌漫到客廳,鉆到了大街上。鄰裏間傳出風聲,事情終於驚動了警察。

聽說了風吹草動的吳祺瑞面色陰沈,沖著二人暴怒道:“是誰把這個消息洩露出去的?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們閉嘴!”

說完,就朝他們氣沖沖地走了過來,作勢要揮出拳頭。

吳柏山躲在哥哥的身邊瑟瑟發抖,謝松原攔在他的前面,擡高音量道:“你是不是瘋了,還想打人?媽媽死了你連裝都不裝了是嗎?但凡長了鼻子和眼睛的人誰看不出你心裏有鬼,只有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話音未落,吳祺瑞便給了謝松原一巴掌。

謝松原摔倒在地,忽然也反應過來,迅速地起身,扯著男人的衣領回了他一拳。他十五歲了,身量雖然還不及吳祺瑞高大,但也隱約有了成年人的影子,力氣不小。謝松原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推在茶幾上,桌面的瑣碎物品頓時掉了一地,水杯滾到地上,摔成碎片。

吳祺瑞本就沒怎麽睡覺,楞是被謝松原這下撞得眼前冒起金星,好半天都沒再動一下。謝松原向後退了兩步,警惕又陌生地看著他。

有一刻,他的心中突然冒起一個奇怪的念頭:或許應該在這時候就殺了吳祺瑞。

這種男人,實在是太可怕了。誰知道他還會對母親的遺體做什麽?

可下一刻,吳祺瑞已經扶著茶幾站了起來。

他錯失了最好機會。

在警車開到家門之前,吳祺瑞已飛快地將所有行李都打包裝好。趁著黑夜一同放上車裏的,還有被包裹起來的母親。

謝松原頂著還泛著紅的巴掌印,平靜道:“她已經死了,你應該接受這一切。”

回以他的是男人冷冰冰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她沒死。我說能治好她,就能治好她。”

“走了,自己照顧好弟弟。”

吳柏山看著男人坐進駕駛座,目光中既有恐懼不堪,也有憎恨:“我恨你,我希望你路上就出車禍死掉。”

吳祺瑞恍若未聞地勾了勾唇,“砰”一下關上車門,發動汽車。

“他是個魔鬼,不是嗎?”車走遠後,吳柏山陰沈道,“我真後悔。剛才在客廳裏,我就應該趁你把他推倒的時候,用碎片割斷他的喉嚨。如果警察要來,我們就說他失心瘋自殺了,反正他的精神狀態也做得出這種事。再不濟,我才只有十三歲,就算被發現了也不會被判刑。”

謝松原想,他們還真是一家人。

“不可以。”他按住吳柏山的肩膀,低下頭說,“你不能因為討厭瘋子,就把自己變成瘋子,沒有任何人值得你這樣。想想媽媽。”

上門的警察詢問他們吳祺瑞去了哪裏,謝松原搖頭說不知道。

吳祺瑞這個人,用別人的評價來說,非常自我。或許從生下來就比常人都要聰明的家夥確實要和普通人都不一樣。如非這樣,當初兩人決定結合之時,也不會遭到謝松原的舅舅、謝曼晚的哥哥謝明軒的強烈反對。

這件事是被謝曼晚當做笑話講給他們聽的。

說謝明軒和吳祺瑞大學本科是同門師兄弟,曾經關系還算不錯,兩人因為實力過硬,都有些恃才傲物,簡單來講,叫天才的通病。

謝明軒卻覺得吳祺瑞不是良人。

謝曼晚當然不把這話當回事,說人人都說你們倆像,你說這種話,難道不是把自己也罵了進去?

謝明軒答:“正因為我就是這種人,才知道他完全不適合結婚。像我們這樣的人,天生就有性格與心理缺陷,一旦認定了一個目標,就會忘卻周遭的其他事物,對於某件事,有著特殊的偏執和堅持。你現在覺得幸福,是因為他偏執的對象是你,可一旦跳出愛情來看,這種不合時宜的偏執便是具有毀滅性的。”

謝松原後來意識到,謝明軒說的是對的。

吳祺瑞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人。而在兩股奇特的血脈交融影響下,這個家庭裏所誕下的孩子也都多少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特質。

吳柏山像父親,繼承了吳祺瑞那時而陰郁神經質、漠視一切的氣質。謝松原則要好些,大概是母親和舅舅的結合體,在大部分時間內看起來都很正常,但是,又有哪個正常人會輕描淡寫地希望父親死去呢?

謝明軒也的確對自己有著高度的正確認知——他就像是刻板印象中千篇一律的科學怪人,從那件事發生後,到謝曼晚死去,都始終沒在他們面前出現過。

上門的人從警察換成了穿著軍裝的軍人,謝松原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他才知道原來吳祺瑞和謝明軒因為這次的超級病毒而被安排到了同一個研究所,進行著緊鑼密鼓的秘密實驗工作。

據說吳祺瑞在徹底消失前,曾因和謝明軒產生巨大觀念分歧而在研究所當眾大吵了一架,軍方擔心並懷疑他對外洩露研究進度,正式展開對吳祺瑞的抓捕。

……

母親逝去,父親失蹤,二人在當地沒有其他親人,食物也越來越難搶。幾經輾轉,謝松原和吳柏山被送進了當地的福利院。

不料還沒待幾天,軍方的人就又找上了他們。

“上個月三號,你是不是和你的母親一起出過門?”高大的男人對著屏幕點點,那上邊是謝曼晚拉著吳柏山過馬路的監控圖像。

上個月三號,那時“病毒”還沒有爆發,用吳祺瑞的話說,還在潛伏期,母親和弟弟就是從那次回來生了病。這個時間段太敏感了,如果謝松原只是普通人,大抵不會感覺到不對,可偏偏家裏就有一個吳祺瑞。

謝松原心中一跳,盡量平穩道:“……是我。”

那視頻比較模糊,乍一看去,很難分出是兄弟中的哪一個。他倒是要比吳柏山高一些,不過吳柏山一來福利院就“水土不服”,又病倒了,只有謝松原一個人來接受問詢,也不是不能蒙混過去。

“收拾一下,我們馬上帶你去新的地方。”

謝松原不是沒聽說過這個所謂的“新的地方”。據說在他之前,已經有不少人被送了過去,並且目前還不見有人回來。他並不知道為什麽那些人點名要找弟弟,不過也能隱隱約約猜到一些……

謝松原回到房間,看了看吳柏山燒得通紅的臉。

謝松原給自己打包了幾件必需的衣物,想了想,將吳祺瑞留給他們的、剩下的錢都塞到了吳柏山的枕頭底下。

在那個地方,謝松原終於見到了謝明軒。

只不過那時,他的稱呼已經變成了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103號”。成日流連於高大冰冷的實驗室之間,戴著用來監測各種生命體征的儀器。

“根據各項數據檢測看來,103號似乎是目前能與汙染兼容得最好的實驗體。我們正在分析他的各項數據,試圖精準篩選出抗原特異性記憶B細胞,並著手準備單克隆抗體制備……”

謝明軒一路快走,低頭翻著文件,時不時聽不出情緒地“嗯”一聲。

直到他應聲擡頭,順著護士長所指的方向看向了正坐在病床邊上的103號。

謝明軒的腳步停了下來。

103號聽見聲音,也茫然地回過頭。

一切的流程似乎都和謝松原在雲城基地中經歷得差不多。

不同的是,在這裏,人類直面了“汙染”本身。不是什麽分散在地表各地的塊狀汙染源,而是真正的,活的生物。

一只體型巨大的怪物。

它伴隨一顆從天而降的隕石而生,在某個夜晚突然出現在人類的視線當中,然而那時的人們並不知道那代表著什麽。

等他們意識到隕石裏竟孕育出了一個足以給人類帶來滅頂之災的怪物時,蓋亞已經發展到了一定體型,成日裏神出鬼沒,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出來嚇人一跳,變得相當棘手。

有關部門只在曠野裏找到它來時脫落下來的那一層“隕石”外膜。

軍方將他們專門為此集合而來的科研人員挪到了郊區的研究所裏,而蓋亞就在這整片郊區內部游蕩。它沈在地下,貪婪地汲取不知從哪裏而來的能量,然後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一天天長大。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強大,以及人類對它的忌憚,蓋亞漸漸向人們伸出了觸手。

研究所開始不時地有人消失——或者準確來說,是被蓋亞捉走。和所有生性兇惡的野獸一樣,它對捕獵人類這件事充滿了得心應手的殘忍與好奇。

蓋亞的活動範圍也在不斷擴張。

謝松原無時不刻不在感受它的存在。當他深夜躺在床上,會聽見地下發出轟隆隆的、仿佛有巨型生物穿過地底隧道的奇特聲音。

那種感覺,就仿佛有雙陰冷潮濕的眼睛正穿透泥土,仰頭看著上方的人類,讓人感到黏膩恐懼。

和怪物住在一起的感覺,就像與狼共舞。

沒有什麽,比一個不可控的定時炸彈就位處在自己身邊更加可怕。

“有人管它叫‘蓋亞’。”謝明軒說,“古希臘的創始女神。因為它喜歡住在地底,而且不為任何泥沙巖石所阻礙。”

謝松原若有所思地接道:“大地之母。‘在她的身上,我們既看到了創造,又看到了毀滅。既看到了秩序,又看到了混亂。’*很合適,但聽起來很容易一語成讖。”

青城的科學家們花了些時間來搞清蓋亞的致病原理。首先,它的身上不知為何散發著非常強大的輻射能量,這些輻射能量本身就能破壞人體DNA分子,造成死亡感染。其次他們還發現,蓋亞的輻射會在少部分人體內引發出一種病毒。

這種病毒具有高度的傳染性,可以通過空氣中的微塵傳播給其他人,並且致死率相當高。但如果你能對它產生免疫,那麽它就會給你帶來另一層意想不到的功效:病毒能使你適應輻射,從而在蓋亞的輻射範圍存活下來。

所以蓋亞經過之處的人類通常只有兩種下場,要麽抵禦過了汙染,活下去,要麽就被殺死。

病毒傳播的速度非常之快,不出多久就席卷了整個城市。

軍方搜刮遍了市內所有醫院內的就醫記錄,通過各種方法,找來了那些幸存的家夥,讓科學家們提取他們身體當中的抗體,制作血清,進行永無止境的實驗。

又或者從那些被感染的患者身上提取抗原,嘗試對它們進行滅活、減毒,制作出第一批小範圍試用的疫苗,給研究所內部人員,包括後面招進來的孩子註射。

據觀察,這些病毒在未成年體內引起的不良反應要比成年人小得多,而且更容易產生強壯的抗體。

然而這種程度對他們來說還是不夠。

“蓋亞所傳播的病毒種類幾乎可以說是千變萬化,它們不停變異。即便是在初次免疫應答後成功躲過了汙染攻擊的人,當再次直面另一種病毒時,也不能保證自己不會被汙染。人體錯綜覆雜、精妙絕倫的免疫系統生成了多達百億的免疫細胞,這種特質註定了哪怕是最為致命的超級病毒,都會有部分人對其免疫。但對A病毒免疫的人,未必能抵抗得了B病毒的攻擊——這就是蓋亞的威力。”

回想起過去,謝松原露出沈吟的表情:“最初的幾批藥物功效都太弱了,在蓋亞的能量面前不堪一擊,根本達不到科學家們的要求。他們迫切地需要一個完美的實驗體,既能免疫A,又能免疫B,還能應對接下來無數的CDFEG……”

說到這裏,旁邊有道聲音打斷了他:“這怎麽可能辦得到?”

偌大的會議桌邊圍滿了人。

“這當然辦得到。”謝松原笑了,說出那句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話,“你聽說過預測天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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