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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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已修】
白袖明白過來, 這就是那個襲擊了好些個患者的變異怪物。
疑惑的念頭從他腦中一閃而過：這東西不是應該最喜歡去人多的看護區嗎，為什麽會來試驗區？而且還找得如此精準，剛好就摸到唯一一個有人的屋子裏來。
就好像……它早知道謝松原和白袖就在這裏一樣。
門外隱約有蚊蟲飛舞, 白袖在黑暗裏窸窸窣窣地戴上手套和頭盔，確認袖口和衣領都捂嚴實了，從腰間飛快拔出手/槍, 對準門口。
謝松原在更內側的房間裏輕輕叫了一聲：“白副隊？”
“噓——”白袖壓低了聲音, “別出來, 把我給你的東西戴上。”
話音未落, 幾米遠外的實驗室大門陡然被怪物從外邊暴力破開。伴隨著脫框的門扇同時向他襲來的，還有霍地從地上彈跳而起的精壯怪物。
白袖看不見黑暗中的景象，只能憑借周圍氣流的變化辨別物體所在方位，急速往一旁閃避。他躲得又快又急，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停穩。手/槍也在突襲中被甩飛到一邊，不知道滾去了哪裏。
這時他的眼睛稍許適應了當下的環境, 能勉強看出物體的大概輪廓，卻仍不知道這怪物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只能模糊地感覺出這玩意兒又高又壯, 頭都快到天花板了。
他起身，迅速和怪物拉開距離。
謝松原早就聽到外面傳出的巨響，聞言翻身下床，迅速穿上了鞋, 伸手摸索床頭櫃上的裝備，擡高聲音道：“實驗室右邊櫃子裏有應急探照燈！”
黑燈瞎火的，實驗室裏有不少桌子椅子、亂七八糟的器材, 對白袖的行動很是不利。
白袖沒法分神回答謝松原，緊接著一記翻滾閃避, 實驗室內頓時發出一陣硬物翻倒的巨大響動，聽上去戰況很是激烈。
謝松原短暫思索半秒，覺得自己不能聽白袖的。
沒有近戰格鬥經驗的普通人一旦碰上這樣的變異怪物，下場往往是死路一條。
白袖雖然在組織裏經受過嚴格訓練，但他甚至沒有變異，能應付怪物片刻估計都是勉強，更何況再去花費心神尋找光源。
他不知道白袖還能再撐多久，但不管怎麽說，坐以待斃都不是謝松原的風格。
那樣只會讓他和對方死得更快。
謝松原在休息間裏摸黑找了個防身工具，旋即深吸口氣，將房門拉開條縫，閃身進入實驗室。
他貼著實驗室墻邊的工作臺繞圈行走，本想趁著怪物被白袖纏住的時候盡快找到探照燈，不料還沒走上幾步，左腳就踢上了一只混亂中被橫掀在地的椅背，發出聲響。
謝松原腳步一頓。
下一秒，怪物驟然擡起自己精悍龐大的身軀，甩下身上的白袖，直朝謝松原撲來！
白袖猝不及防被扔在地上，身上的作戰背心和頭盔起了些緩沖作用，還是摔得夠嗆。
他晃了晃腦袋，辨認了下怪物的方向，緊接著毫不猶豫地就著當下的姿勢伸出雙腿，狠辣幹脆地鎖住對方的腳踝，狠狠向後一帶。
“砰！——”
這一下，白袖運用上了十足刁鉆的格鬥技巧。怪物笨拙的身形頗為狼狽地向前倒去，發出可怕的巨大噪音。
意識到白袖在為他拖延時間，謝松原動作更快。憑著記憶，他快速跑到印象中裝著應急工具的櫃子旁邊，打開櫃門，雙手伸進去迅速摸索。
果然在這裏！
大功率冷色光源瞬間映亮了實驗室內的大半空間，謝松原和白袖終於看見了那東西的全貌。
這是一個……無法用語言描述清楚的生物，真正意義上的“嵌合體”。
不同於現在常用在生物學中的釋義，展現在二人眼前的蛙人更偏向於古神話中那種由不同的動物部位組成的畸形體態，謝松原眼花繚亂，粗略地數過去，居然能在怪物身上看出超過五六種的動物特征。
此時此刻，就算讓對它有所了解的許石英站在這裏，恐怕都很難認出來這是當初那個蛙人。它醜陋的容貌一再變化，像是游戲裏出現了顯示錯誤的妖怪建模，整個一個四不像。
即便如此，謝松原還是分辨出了許多熟悉的物種名稱，並將它們和那些被怪物吃掉的患者信息在腦海內一一對上。
怪物體表疙疙瘩瘩的皮膚像是融化的蠟，在二人眼皮底下撲簌簌地滾落；已看不出人類形狀的嘴角、下巴和胸膛上都淋著深紅色的血跡，像是在外邊臨時填飽了肚子才來的。
他實在受到太多進化能量的沖擊，也吃了太多的人。
被他吞入腹中的基因病毒全在蛙人的體內混為一體，遠遠超出了他的承擔能力，以致他的身上散發出了瀕死的腐臭味道。
眼睛受到強光照射，蛙人不適地後退一步，試圖用他粗肥的上肢遮住雙眼。
白袖就趁這時猛然發難，一下借著旁邊的桌臺跳上了蛙人的後背。
槍丟掉了，白袖只能赤膊上陣，但好在還不至於兩手空空：
下一秒，他就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了那把剛才用來給謝松原削蘋果的短刀，雙手合握，猛一下紮進怪物的後腦勺！
蛙人口中霎時發出淒厲無比的大叫，鋒利的刀尖甚至戳到了蛙人腦袋深處的頭骨。
白袖大叫：“去找槍！”
蛙人感受到了生命威脅，又轉回來對付還騎在他身上的白袖。他的前肢太短，不能耐白袖何，於是怒吼兩聲，幹脆用自己高壯的身體主動去撞旁邊的桌椅和臺面，將白袖一遍又一遍地瘋狂摔打在操作臺上。
背部傳來要散架般的劇痛，白袖悶哼一聲，手上的動作一秒未停，小刀沿著怪物整塊滑膩的頭皮劃出一個圓形。
就當他準備撬起這塊頭皮，直接扒開蛙人的大腦時，蛙人卻像感覺到了什麽，倏然散開成一團濃密的蚊霧。
白袖的身體沒有了依靠，重重掉落在地。
謝松原單手舉著探照燈，一邊為白袖提供照明，一邊在整個實驗室內尋找白袖丟失的手/槍，最後終於在一個角落裏看見了它。
一回頭，卻見擺脫了白袖的蛙人重又變回了它魁梧駭人的實體，瞄準自己發起沖鋒。
光線照耀下，謝松原清晰看見怪物那仿佛沒有盡頭的血盆大口，露出來的下顎獠牙上竟還掛著幾絲被牙齒紮透了的新鮮肉塊。對方的動作是如此兇狠決絕，仿佛要將謝松原的頭顱一口咬下。
就在蛙人即將撲到謝松原面前的那一刻。
謝松原猝然從地上撿起那把手/槍，對準了近在咫尺的怪物口腔，快速而連續地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
前幾顆子彈剛打中蛙人時，怪物還在張牙舞爪，作勢要再接著朝謝松原發動攻擊。
謝松原只能不停地朝他開槍，直到怪物腦漿飛濺，幾乎被打成篩子的破碎頭骨深陷在各種肌肉、筋膜和血漿組織裏，勉強粘連成一灘肉泥。
一共九顆滿裝子彈，全被發射出去，用得幹幹凈凈。
蛙人巨大的軀殼詭異地抽搐一陣，頭朝下地轟然墜地，雙腿痙攣著蹬了幾下地面，沒了聲息。
幾秒過去。
謝松原長長出了口氣：“他死了。”
白袖扶著旁邊的桌椅，有些費勁地從地上站起，走了過來，穿著作戰靴的左腳踹了蛙人一下，將他軟趴趴的身體翻了個身。
借著應急燈光，他們打量著地上這具不知道來路的屍體。
死去的蛙人身邊圍繞著一群同樣沒有了生命特征的白紋伊蚊，密密麻麻，看起來尤為壯觀。
二人對視一眼，白袖道：“這就是那個怪物？”
“應該是。”謝松原手上的燈晃了晃，“真沒想到……”
說話間，這片區域的電源恢覆了運轉。頭頂的燈光重新亮起，實驗室內的各項大小儀器紛紛發出重新啟動後的嘀嘀聲。
房間內部不覆之前的整潔幹凈，在打鬥的過程中落得一地狼藉。
謝松原關掉手上的應急燈，將頭上為了防蚊的頭盔拿開，放到一邊的桌上。
白袖皺著眉頭，將手上那惡心得厲害的、沾滿了怪物腦漿和血水的手套摘下，扔到地上。然後才也跟著解開頭盔下方的帶子。
謝松原就在這時朝他看了過來。
“謝謝你救了我。”
白袖聽不出語氣起伏地嗯了一聲：“應該的，這是我的職責。如果不是你，我們今天也沒有這麽容易脫身。”
他移開目光，忽然開始慶幸自己沒這麽快摘掉頭盔。
*
淩晨的基地燈火通明，恢覆了白日般的熱鬧。
謝松原和白袖跑出實驗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護區觀察情況。
果然又有人死了。
白袖很快忙碌起來，帶著一支小隊去處理那些死去的患者屍體，並且做檔案記錄。結果就在這個過程中不可思議地發現，有個人還有著微弱的呼吸！
沒人能想得到，居然有人能在這樣的怪物手裏存活下來——即使距離鬼門關也只有一步之遙。
這個男人的肚子完全被蛙人咬爛了，整個腹部沒有一塊好皮，裏面的腸子從床上流到了地面，狀況極其慘烈。
斯芬克斯的隊員經過檢查發現，今天的蛙人好像趕著要做別的事情，並沒有像前兩回那樣，將死者的軀體吃得零零碎碎，而是十分具有目的性地剖開每一個倒黴蛋的肚子，直搗黃龍地吃掉對方的心臟，再象征性地啃幾口肚子裏的其他器官。
他們馬上也就明白了，這個人為什麽會如此幸運地逃過一劫——
對方是個鏡面人，心臟長在右邊。
看著這人左胸腔裏空蕩蕩的大洞，謝松原擰著雙眉，讓斯芬克斯的人去研究員的宿舍問問，有沒有人有外科手術經驗。
雇傭兵很快帶著有經驗的研究員趕了過來。
那人只站在床邊看了幾眼，就擺手說自己做不了：“他現在已經失血過多了，根本沒有時間挨個部位修覆。而且，這裏也沒有可以移植的器官呀。這種情況活不了的。”
越來越多的人被從夢境中喚醒，加入到緊張繁忙的工作中。聞訊趕來的研究員們在病房外圍成一圈，觀望著裏面的情況。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道並不那麽高大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閃現在了人群末尾。
是許石英。
知道蛙人今晚就要動手，許石英怎麽都放心不下，決定留下來看看狀況。他隨便找了個借口留在B組試驗區，給自己制造不在場證據。
等聽到試驗區外傳出一陣高過一陣的嘈雜聲響，意識到看護區裏來了很多人後，他才裝作是被外邊的動靜吸引來的，壯著膽子來到走廊。
發現這麽多人都醒著時，許石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蛙人往常兩次殺人，什麽時候出現過這麽熱鬧的情況？
果不其然，許石英很快得知了兩個對他來說極具打擊與毀滅性的消息：
謝松原還活著，但是蛙人被他們殺死了。
許石英遠遠望著謝松原那正站在人群中的高挑身影。
對方好得跟沒事人一般，除了衣服上沾染了大量不屬於他的血跡，身上甚至看不見什麽傷口，精神奕奕。
他居然還活著，他怎麽會還活著？！
完了。這幫人肯定很快就能找到死去的蛙人對應的患者床位，通過監控記錄發現自己和對方有過往來的事實……他未來的職業生涯馬上將只剩下一片灰敗慘淡，他會受人恥笑與唾棄，成為眾矢之的！
灰敗的恐懼與驚慌接連出現在男人平平無奇的面龐上，強烈的挫折感下，許石英感到呼吸困難。
不行，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許石英冰冷陰翳的目光死死盯著玻璃裏的謝松原，看著他低頭，對著床上奄奄一息的瀕死患者說些什麽。
等等！一道閃電驟然劃過腦海，許石英睜大了眼睛。
在這一刻，他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盡管十分冒險，但如果成功了……
一旦成功，他不僅會免於懲罰，甚至很有可能得到上頭的重視。
許石英的手心滲出了汗。他咬牙撥開面前的人群，不顧其他人的阻攔，走進病房內部。
謝松原和其他幾名研究員一同轉頭，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
“讓我試一試。”許石英嗓音顫抖地說，“我有個辦法，說不定可以救他。”
他從口袋中摸出一管從一名海星變種人身上提取出的病毒，註射到了將死之人體內。
無論別人怎麽問他，都不松口說出原因與真相。
幾個小時飛快地從指間溜走，雲城再次迎來清晨的霞光。
患者的身上出現了驚人的變化。
他在緩慢地自愈。
先是內臟器官組織開始自我修覆，補上了被咬掉的空缺。再然後，就連他肚子上的破洞都在生出新鮮肉芽。
病床上的男人終於不再失血，生命體征也逐漸恢覆平穩。
任何一個路過這間病房的人，但凡看見了裏面的景象，都會忍不住感嘆生命的奧妙與神奇。
從看見床上的男人臉上逐漸恢覆了血色的那一刻起，許石英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之所以放手一搏做出這樣的舉動，無非是因為許石英擔憂自己日後的處境，想要拼一條出路，證明自己不比謝松原差。
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是正確的。
基地上頭果然註意到了他，派人來詢問許石英是如何辦到的。
許石英當然不會細說，為了悄悄開展私下的基因實驗，許石英這段時間利用職位之便，想方設法地從看護區各個病患的身上抽取血液，並從中提取出了病毒。
負責看護的研究員們本就頻繁地需要給患者抽血，以便定期檢查他們的身體狀況。為了完成奧丁交給他的任務，許石英不得不經常硬著頭皮去找其他同事換班，或者假裝熱心地幫助這些人完成工作。
許石英含糊其辭，說自己當天剛好給負責的病人抽完血，還在實驗室裏監測分析。聽到外面的動靜，了解了大概的情況，剛好想到看護區裏就有個深度感染的海星變種人。
海星是種能夠自我修覆的生物，當它遇到不敵的對手時，往往會選擇棄足斷肢，逃之夭夭。而它特殊的細胞再造能力會讓這種棘皮生物的斷肢很快重生。
許石英想著反正死馬當作活馬醫，不如就這麽試試——
聽上去其實不是那麽合情合理。
畢竟其他人都不像他一樣，有個知曉一切的奧丁告知那麽多的超前信息。
在此之前，眾人對於多重基因形態的認知完全是零。對此毫不了解的人，根本不會將解決方法聯想到這上面。
上頭的人沒有為難許石英。
他們也和許石英一樣，被這突如其來的重大發現沖昏了頭腦，甚至沒空細究這當中的邏輯漏洞。
那又有什麽呢？牛頓在思考出萬有引力的時候，不也只是因為被一顆蘋果砸到了頭麽？
科研有時候就是這樣，那一瞬的誤打誤撞，足以引發出巨大的思想火花。
許石英就這麽地蒙混過關了。
兩天後，立下大功的許石英被上頭提升到了A組，正式成為秘密研究項目的一員。
奧丁聽說了許石英臨場發揮的冒險舉動，也對他表達了難得一見的讚揚。
“你還是膽子挺大的嘛。”男人沖他冷冷地嗤笑，“還真的蒙對了。怎麽樣，被人重視的滋味如何？現在，你也和謝松原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了。”
這簡直是許石英不敢想的好事。
從許石英口中得知蛙人居然被斯芬克斯的人殺了，並從他的體內提取出了那種能源之後，奧丁一度無比的憤怒與不滿。
他知道那倒黴的怪物時日無多，卻沒料到對方會死在別人手上。
許石英知道奧丁的脾氣，戰戰兢兢地向他解釋：“那個殺了蛙人的家夥是姚琦的副手，據說是斯芬克斯派來的人裏戰鬥能力最強的，以前還拿過格鬥冠軍。也不知道怎麽了，他平時明明不負責保護謝松原的，那天偏偏是他留下來照顧對方，所以才……”
也不知道是否該說謝松原運氣太好，命不該絕。那麽珍貴和來之不易的能源，居然也落到了那幫研究員的手裏。
倘若不是老鼠超常發揮補救，出其不意地升上A組，變相完成了他們的計劃，奧丁絕對要對許石英大發雷霆，罵他是個蠢豬的。
即使如此，奧丁的臉色也還是不夠好看，很快又由晴轉陰，輕哼著說：“你也別高興得太早。只要謝松原還在A組裏有足夠的話語權，你覺得你能有足夠空間施展？走著瞧吧，現在還只是個開始而已。這段時間你也不能懈怠，讓你去做的實驗，全都一個不能落下！”
許石英唯唯諾諾說是。
*
謝松原和幾名研究員在基地最邊上的層流手術室裏對蛙人進行了解剖。
通過患者排查，他們毫不費力地找到了蛙人的真身——
居然就是謝松原之前曾經懷疑過的對象。
從其他組陸陸續續上傳過來的報告中，謝松原稍許拼湊並窺見出了當時一些奇異現象的原貌。
比如這個人還待在B組的時候，B組的傳染病感染率明顯有著上升趨勢。比如當他去了C/D組的看護三區，B組感染患者的病情就會稍加穩定，而看護三區則開始不斷有人感染。
他就是那個“超級汙染源”，是導致一切災難的元兇。
鋒利的手術刀刀鋒在強烈刺眼的燈光下泛起一閃而過的銀芒，劃破了蛙人的皮膚。
死後沒多久，這個長相猙獰醜陋的怪物屍體就開始以一種不遵循常理的速度飛快腐爛，還不到一天，死屍的表皮肌膚已有高達百分之六七十的面積都在流膿發臭。
按理來說，患者在基地內非自然死亡，研究員沒資格在沒得到家屬同意的情況下擅自處理屍體。
但眼下屍體愈漸腐壞，眼看馬上要變成一灘分辨不清的軟爛骨肉，而蛙人的家屬又在這時怎麽都聯系不上，他們都擔心再拖延下去就會失去蛙人身上最後的研究價值與線索，最終還是決定先斬後奏，一切以科研為重。
蛙人的胸腔在眾目睽睽之下打開，軀體內部已經開始生蛆。旁邊陸續有人幹嘔，謝松原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緊盯著手術臺上的屍體。
“等等，這是什麽？！”
一聲不低的驚呼引來所有人的註視。
數層身體組織被層層剪開，看清眼前畫面的這一刻，所有人的口中都發出了同樣的驚叫與喟嘆——然而更多的，還是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無法理解，不可置信。
與周遭高度腐爛的軟組織呈現出鮮明對比的，是這個已逝的怪物胸口中，那仍舊鮮活幹凈的心臟。
——仿佛已經腐朽成屑的木質容器裏始終未曾褪色的明珠。
因為死去的生物機體已經停止了血液循環，這顆心臟呈現出了一種毫無生機的暗淡灰色，灰色之中，卻又還隱隱透著一些熒藍色的紋路。
這讓它看上去更像是某種裝置或是機器，再或者，也可能是一枚形狀剛好、有著特殊紋路的奇異隕石，只不過外面包裹了一層偽裝用的心肌組織。
心臟附近爬滿了從腐肉上跑過來的灰白蛆蟲，謝松原拆除掉男人胸口處的肋骨，將這顆“心臟”從胸腔中拿了出來，用他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拍掉上方還在蠕動的蛆。
——意料之外的溫熱觸感，甚至比正常人體溫度還要高上許多。
他將這東西放進手邊的容器裏，一個同樣穿著防護服的男人匆匆走進手術室，為眾人帶來了最新的消息。
“死者的人體檢測報告出來了。這個結果聽上去很不可置信，但是——”
那年輕的研究員吞咽了一口口水，釣足了大家的胃口，然後才道。
“系統顯示，這個人的大腦細胞早在一個多月前就已經完全進入死亡狀態。換句話說，他在一個月前就已經……”
死了。
那那個每天該吃該喝，活蹦亂跳，甚至還會和其他人、包括研究員們說話的家夥究竟是什麽？
從地獄歸來的怪物嗎？
*
許石英的救人舉動無疑震驚了整個基地。
一時間，他完全成為了眾人的焦點。
突如其來的升職就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把許石英砸了個眼冒金星。受到歡迎與註視的感覺實在太好，讓他甚至開始飄飄欲仙，不再滿足於眼前的一切。
很快，他就趁熱打鐵，向上面提出了自己的研究項目申請。
——“新型變異基因的多重植入”。
項目審批召開在會議室裏，參與者除了A組的骨幹成員之外，還有通過視頻通話圍觀整個過程的上級——基地背後真正的話事人。
“通過這次特殊救治，我發現，當往病人的體內註射海星這樣具有超強自愈能力的生物基因，原本面臨生命危險的患者也會因此得到這種能力。如果能對這個方向加以研究，說不定我們能找到治愈許多種疾病的方法。除此之外，在其他領域，多重基因也可以給我們帶來更多無限可能……”
許石英一番宣講完畢，臺下眾人的反應並不如他事先預想的那樣熱烈，反而接二連三地向他發出了提問與質疑。
謝松原指出，許石英的想法雖然新穎，卻缺乏大範圍實際數據支撐。首先，他們無法確定是不是所有變種人都能通過註射其他種類基因病毒的方式獲取多重基因，也不知道這樣是否會帶來身體上的負面影響。
其次，如果這類所謂的自愈基因真的那麽有效，那名海星變種人為什麽治愈不好自己的身體潰爛？可見即使是這類自帶修覆功能的物種基因，也只會對物理上造成的傷害起作用，卻對目前階段內最緊要的汙染病防治問題無效。
換句話說，許石英的項目有些本末倒置了。會上的好幾個人也讚同了謝松原的意思。
許石英磕磕巴巴地負隅頑抗：“可是，這不是壞事啊！萬一基地裏還會出現那種怪物呢？多做一層準備並沒有錯。那個怪物吃了那麽多人，才會變得如此厲害。如果我們也能研究出比怪物更強大的人，就不用擔心還會有怪物傷害基地裏的人了——”
其實他還想說，既然全體人類變異不可避免，為什麽不能提前防患於未然，早做打算呢？然而一想到這內容是自己偷聽來的，A組成員至今沒有向外公布，也只能憋在肚子裏。
許石英的第一次嘗試就這麽慘淡收場，沒人在意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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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袖明白過來, 這就是那個襲擊了好些個患者的變異怪物。
疑惑的念頭從他腦中一閃而過：這東西不是應該最喜歡去人多的看護區嗎，為什麽會來試驗區？而且還找得如此精準，剛好就摸到唯一一個有人的屋子裏來。
就好像……它早知道謝松原和白袖就在這裏一樣。
門外隱約有蚊蟲飛舞, 白袖在黑暗裏窸窸窣窣地戴上手套和頭盔，確認袖口和衣領都捂嚴實了，從腰間飛快拔出手/槍, 對準門口。
謝松原在更內側的房間裏輕輕叫了一聲：“白副隊？”
“噓——”白袖壓低了聲音, “別出來, 把我給你的東西戴上。”
話音未落, 幾米遠外的實驗室大門陡然被怪物從外邊暴力破開。伴隨著脫框的門扇同時向他襲來的，還有霍地從地上彈跳而起的精壯怪物。
白袖看不見黑暗中的景象，只能憑借周圍氣流的變化辨別物體所在方位，急速往一旁閃避。他躲得又快又急，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停穩。手/槍也在突襲中被甩飛到一邊，不知道滾去了哪裏。
這時他的眼睛稍許適應了當下的環境, 能勉強看出物體的大概輪廓，卻仍不知道這怪物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只能模糊地感覺出這玩意兒又高又壯, 頭都快到天花板了。
他起身，迅速和怪物拉開距離。
謝松原早就聽到外面傳出的巨響，聞言翻身下床，迅速穿上了鞋, 伸手摸索床頭櫃上的裝備，擡高聲音道：“實驗室右邊櫃子裏有應急探照燈！”
黑燈瞎火的，實驗室裏有不少桌子椅子、亂七八糟的器材, 對白袖的行動很是不利。
白袖沒法分神回答謝松原，緊接著一記翻滾閃避, 實驗室內頓時發出一陣硬物翻倒的巨大響動，聽上去戰況很是激烈。
謝松原短暫思索半秒，覺得自己不能聽白袖的。
沒有近戰格鬥經驗的普通人一旦碰上這樣的變異怪物，下場往往是死路一條。
白袖雖然在組織裏經受過嚴格訓練，但他甚至沒有變異，能應付怪物片刻估計都是勉強，更何況再去花費心神尋找光源。
他不知道白袖還能再撐多久，但不管怎麽說，坐以待斃都不是謝松原的風格。
那樣只會讓他和對方死得更快。
謝松原在休息間裏摸黑找了個防身工具，旋即深吸口氣，將房門拉開條縫，閃身進入實驗室。
他貼著實驗室墻邊的工作臺繞圈行走，本想趁著怪物被白袖纏住的時候盡快找到探照燈，不料還沒走上幾步，左腳就踢上了一只混亂中被橫掀在地的椅背，發出聲響。
謝松原腳步一頓。
下一秒，怪物驟然擡起自己精悍龐大的身軀，甩下身上的白袖，直朝謝松原撲來！
白袖猝不及防被扔在地上，身上的作戰背心和頭盔起了些緩沖作用，還是摔得夠嗆。
他晃了晃腦袋，辨認了下怪物的方向，緊接著毫不猶豫地就著當下的姿勢伸出雙腿，狠辣幹脆地鎖住對方的腳踝，狠狠向後一帶。
“砰！——”
這一下，白袖運用上了十足刁鉆的格鬥技巧。怪物笨拙的身形頗為狼狽地向前倒去，發出可怕的巨大噪音。
意識到白袖在為他拖延時間，謝松原動作更快。憑著記憶，他快速跑到印象中裝著應急工具的櫃子旁邊，打開櫃門，雙手伸進去迅速摸索。
果然在這裏！
大功率冷色光源瞬間映亮了實驗室內的大半空間，謝松原和白袖終於看見了那東西的全貌。
這是一個……無法用語言描述清楚的生物，真正意義上的“嵌合體”。
不同於現在常用在生物學中的釋義，展現在二人眼前的蛙人更偏向於古神話中那種由不同的動物部位組成的畸形體態，謝松原眼花繚亂，粗略地數過去，居然能在怪物身上看出超過五六種的動物特征。
此時此刻，就算讓對它有所了解的許石英站在這裏，恐怕都很難認出來這是當初那個蛙人。它醜陋的容貌一再變化，像是游戲裏出現了顯示錯誤的妖怪建模，整個一個四不像。
即便如此，謝松原還是分辨出了許多熟悉的物種名稱，並將它們和那些被怪物吃掉的患者信息在腦海內一一對上。
怪物體表疙疙瘩瘩的皮膚像是融化的蠟，在二人眼皮底下撲簌簌地滾落；已看不出人類形狀的嘴角、下巴和胸膛上都淋著深紅色的血跡，像是在外邊臨時填飽了肚子才來的。
他實在受到太多進化能量的沖擊，也吃了太多的人。
被他吞入腹中的基因病毒全在蛙人的體內混為一體，遠遠超出了他的承擔能力，以致他的身上散發出了瀕死的腐臭味道。
眼睛受到強光照射，蛙人不適地後退一步，試圖用他粗肥的上肢遮住雙眼。
白袖就趁這時猛然發難，一下借著旁邊的桌臺跳上了蛙人的後背。
槍丟掉了，白袖只能赤膊上陣，但好在還不至於兩手空空：
下一秒，他就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了那把剛才用來給謝松原削蘋果的短刀，雙手合握，猛一下紮進怪物的後腦勺！
蛙人口中霎時發出淒厲無比的大叫，鋒利的刀尖甚至戳到了蛙人腦袋深處的頭骨。
白袖大叫：“去找槍！”
蛙人感受到了生命威脅，又轉回來對付還騎在他身上的白袖。他的前肢太短，不能耐白袖何，於是怒吼兩聲，幹脆用自己高壯的身體主動去撞旁邊的桌椅和臺面，將白袖一遍又一遍地瘋狂摔打在操作臺上。
背部傳來要散架般的劇痛，白袖悶哼一聲，手上的動作一秒未停，小刀沿著怪物整塊滑膩的頭皮劃出一個圓形。
就當他準備撬起這塊頭皮，直接扒開蛙人的大腦時，蛙人卻像感覺到了什麽，倏然散開成一團濃密的蚊霧。
白袖的身體沒有了依靠，重重掉落在地。
謝松原單手舉著探照燈，一邊為白袖提供照明，一邊在整個實驗室內尋找白袖丟失的手/槍，最後終於在一個角落裏看見了它。
一回頭，卻見擺脫了白袖的蛙人重又變回了它魁梧駭人的實體，瞄準自己發起沖鋒。
光線照耀下，謝松原清晰看見怪物那仿佛沒有盡頭的血盆大口，露出來的下顎獠牙上竟還掛著幾絲被牙齒紮透了的新鮮肉塊。對方的動作是如此兇狠決絕，仿佛要將謝松原的頭顱一口咬下。
就在蛙人即將撲到謝松原面前的那一刻。
謝松原猝然從地上撿起那把手/槍，對準了近在咫尺的怪物口腔，快速而連續地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
前幾顆子彈剛打中蛙人時，怪物還在張牙舞爪，作勢要再接著朝謝松原發動攻擊。
謝松原只能不停地朝他開槍，直到怪物腦漿飛濺，幾乎被打成篩子的破碎頭骨深陷在各種肌肉、筋膜和血漿組織裏，勉強粘連成一灘肉泥。
一共九顆滿裝子彈，全被發射出去，用得幹幹凈凈。
蛙人巨大的軀殼詭異地抽搐一陣，頭朝下地轟然墜地，雙腿痙攣著蹬了幾下地面，沒了聲息。
幾秒過去。
謝松原長長出了口氣：“他死了。”
白袖扶著旁邊的桌椅，有些費勁地從地上站起，走了過來，穿著作戰靴的左腳踹了蛙人一下，將他軟趴趴的身體翻了個身。
借著應急燈光，他們打量著地上這具不知道來路的屍體。
死去的蛙人身邊圍繞著一群同樣沒有了生命特征的白紋伊蚊，密密麻麻，看起來尤為壯觀。
二人對視一眼，白袖道：“這就是那個怪物？”
“應該是。”謝松原手上的燈晃了晃，“真沒想到……”
說話間，這片區域的電源恢覆了運轉。頭頂的燈光重新亮起，實驗室內的各項大小儀器紛紛發出重新啟動後的嘀嘀聲。
房間內部不覆之前的整潔幹凈，在打鬥的過程中落得一地狼藉。
謝松原關掉手上的應急燈，將頭上為了防蚊的頭盔拿開，放到一邊的桌上。
白袖皺著眉頭，將手上那惡心得厲害的、沾滿了怪物腦漿和血水的手套摘下，扔到地上。然後才也跟著解開頭盔下方的帶子。
謝松原就在這時朝他看了過來。
“謝謝你救了我。”
白袖聽不出語氣起伏地嗯了一聲：“應該的，這是我的職責。如果不是你，我們今天也沒有這麽容易脫身。”
他移開目光，忽然開始慶幸自己沒這麽快摘掉頭盔。
*
淩晨的基地燈火通明，恢覆了白日般的熱鬧。
謝松原和白袖跑出實驗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護區觀察情況。
果然又有人死了。
白袖很快忙碌起來，帶著一支小隊去處理那些死去的患者屍體，並且做檔案記錄。結果就在這個過程中不可思議地發現，有個人還有著微弱的呼吸！
沒人能想得到，居然有人能在這樣的怪物手裏存活下來——即使距離鬼門關也只有一步之遙。
這個男人的肚子完全被蛙人咬爛了，整個腹部沒有一塊好皮，裏面的腸子從床上流到了地面，狀況極其慘烈。
斯芬克斯的隊員經過檢查發現，今天的蛙人好像趕著要做別的事情，並沒有像前兩回那樣，將死者的軀體吃得零零碎碎，而是十分具有目的性地剖開每一個倒黴蛋的肚子，直搗黃龍地吃掉對方的心臟，再象征性地啃幾口肚子裏的其他器官。
他們馬上也就明白了，這個人為什麽會如此幸運地逃過一劫——
對方是個鏡面人，心臟長在右邊。
看著這人左胸腔裏空蕩蕩的大洞，謝松原擰著雙眉，讓斯芬克斯的人去研究員的宿舍問問，有沒有人有外科手術經驗。
雇傭兵很快帶著有經驗的研究員趕了過來。
那人只站在床邊看了幾眼，就擺手說自己做不了：“他現在已經失血過多了，根本沒有時間挨個部位修覆。而且，這裏也沒有可以移植的器官呀。這種情況活不了的。”
越來越多的人被從夢境中喚醒，加入到緊張繁忙的工作中。聞訊趕來的研究員們在病房外圍成一圈，觀望著裏面的情況。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道並不那麽高大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閃現在了人群末尾。
是許石英。
知道蛙人今晚就要動手，許石英怎麽都放心不下，決定留下來看看狀況。他隨便找了個借口留在B組試驗區，給自己制造不在場證據。
等聽到試驗區外傳出一陣高過一陣的嘈雜聲響，意識到看護區裏來了很多人後，他才裝作是被外邊的動靜吸引來的，壯著膽子來到走廊。
發現這麽多人都醒著時，許石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蛙人往常兩次殺人，什麽時候出現過這麽熱鬧的情況？
果不其然，許石英很快得知了兩個對他來說極具打擊與毀滅性的消息：
謝松原還活著，但是蛙人被他們殺死了。
許石英遠遠望著謝松原那正站在人群中的高挑身影。
對方好得跟沒事人一般，除了衣服上沾染了大量不屬於他的血跡，身上甚至看不見什麽傷口，精神奕奕。
他居然還活著，他怎麽會還活著？！
完了。這幫人肯定很快就能找到死去的蛙人對應的患者床位，通過監控記錄發現自己和對方有過往來的事實……他未來的職業生涯馬上將只剩下一片灰敗慘淡，他會受人恥笑與唾棄，成為眾矢之的！
灰敗的恐懼與驚慌接連出現在男人平平無奇的面龐上，強烈的挫折感下，許石英感到呼吸困難。
不行，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許石英冰冷陰翳的目光死死盯著玻璃裏的謝松原，看著他低頭，對著床上奄奄一息的瀕死患者說些什麽。
等等！一道閃電驟然劃過腦海，許石英睜大了眼睛。
在這一刻，他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盡管十分冒險，但如果成功了……
一旦成功，他不僅會免於懲罰，甚至很有可能得到上頭的重視。
許石英的手心滲出了汗。他咬牙撥開面前的人群，不顧其他人的阻攔，走進病房內部。
謝松原和其他幾名研究員一同轉頭，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
“讓我試一試。”許石英嗓音顫抖地說，“我有個辦法，說不定可以救他。”
他從口袋中摸出一管從一名海星變種人身上提取出的病毒，註射到了將死之人體內。
無論別人怎麽問他，都不松口說出原因與真相。
幾個小時飛快地從指間溜走，雲城再次迎來清晨的霞光。
患者的身上出現了驚人的變化。
他在緩慢地自愈。
先是內臟器官組織開始自我修覆，補上了被咬掉的空缺。再然後，就連他肚子上的破洞都在生出新鮮肉芽。
病床上的男人終於不再失血，生命體征也逐漸恢覆平穩。
任何一個路過這間病房的人，但凡看見了裏面的景象，都會忍不住感嘆生命的奧妙與神奇。
從看見床上的男人臉上逐漸恢覆了血色的那一刻起，許石英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之所以放手一搏做出這樣的舉動，無非是因為許石英擔憂自己日後的處境，想要拼一條出路，證明自己不比謝松原差。
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是正確的。
基地上頭果然註意到了他，派人來詢問許石英是如何辦到的。
許石英當然不會細說，為了悄悄開展私下的基因實驗，許石英這段時間利用職位之便，想方設法地從看護區各個病患的身上抽取血液，並從中提取出了病毒。
負責看護的研究員們本就頻繁地需要給患者抽血，以便定期檢查他們的身體狀況。為了完成奧丁交給他的任務，許石英不得不經常硬著頭皮去找其他同事換班，或者假裝熱心地幫助這些人完成工作。
許石英含糊其辭，說自己當天剛好給負責的病人抽完血，還在實驗室裏監測分析。聽到外面的動靜，了解了大概的情況，剛好想到看護區裏就有個深度感染的海星變種人。
海星是種能夠自我修覆的生物，當它遇到不敵的對手時，往往會選擇棄足斷肢，逃之夭夭。而它特殊的細胞再造能力會讓這種棘皮生物的斷肢很快重生。
許石英想著反正死馬當作活馬醫，不如就這麽試試——
聽上去其實不是那麽合情合理。
畢竟其他人都不像他一樣，有個知曉一切的奧丁告知那麽多的超前信息。
在此之前，眾人對於多重基因形態的認知完全是零。對此毫不了解的人，根本不會將解決方法聯想到這上面。
上頭的人沒有為難許石英。
他們也和許石英一樣，被這突如其來的重大發現沖昏了頭腦，甚至沒空細究這當中的邏輯漏洞。
那又有什麽呢？牛頓在思考出萬有引力的時候，不也只是因為被一顆蘋果砸到了頭麽？
科研有時候就是這樣，那一瞬的誤打誤撞，足以引發出巨大的思想火花。
許石英就這麽地蒙混過關了。
兩天後，立下大功的許石英被上頭提升到了A組，正式成為秘密研究項目的一員。
奧丁聽說了許石英臨場發揮的冒險舉動，也對他表達了難得一見的讚揚。
“你還是膽子挺大的嘛。”男人沖他冷冷地嗤笑，“還真的蒙對了。怎麽樣，被人重視的滋味如何？現在，你也和謝松原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了。”
這簡直是許石英不敢想的好事。
從許石英口中得知蛙人居然被斯芬克斯的人殺了，並從他的體內提取出了那種能源之後，奧丁一度無比的憤怒與不滿。
他知道那倒黴的怪物時日無多，卻沒料到對方會死在別人手上。
許石英知道奧丁的脾氣，戰戰兢兢地向他解釋：“那個殺了蛙人的家夥是姚琦的副手，據說是斯芬克斯派來的人裏戰鬥能力最強的，以前還拿過格鬥冠軍。也不知道怎麽了，他平時明明不負責保護謝松原的，那天偏偏是他留下來照顧對方，所以才……”
也不知道是否該說謝松原運氣太好，命不該絕。那麽珍貴和來之不易的能源，居然也落到了那幫研究員的手裏。
倘若不是老鼠超常發揮補救，出其不意地升上A組，變相完成了他們的計劃，奧丁絕對要對許石英大發雷霆，罵他是個蠢豬的。
即使如此，奧丁的臉色也還是不夠好看，很快又由晴轉陰，輕哼著說：“你也別高興得太早。只要謝松原還在A組裏有足夠的話語權，你覺得你能有足夠空間施展？走著瞧吧，現在還只是個開始而已。這段時間你也不能懈怠，讓你去做的實驗，全都一個不能落下！”
許石英唯唯諾諾說是。
*
謝松原和幾名研究員在基地最邊上的層流手術室裏對蛙人進行了解剖。
通過患者排查，他們毫不費力地找到了蛙人的真身——
居然就是謝松原之前曾經懷疑過的對象。
從其他組陸陸續續上傳過來的報告中，謝松原稍許拼湊並窺見出了當時一些奇異現象的原貌。
比如這個人還待在B組的時候，B組的傳染病感染率明顯有著上升趨勢。比如當他去了C/D組的看護三區，B組感染患者的病情就會稍加穩定，而看護三區則開始不斷有人感染。
他就是那個“超級汙染源”，是導致一切災難的元兇。
鋒利的手術刀刀鋒在強烈刺眼的燈光下泛起一閃而過的銀芒，劃破了蛙人的皮膚。
死後沒多久，這個長相猙獰醜陋的怪物屍體就開始以一種不遵循常理的速度飛快腐爛，還不到一天，死屍的表皮肌膚已有高達百分之六七十的面積都在流膿發臭。
按理來說，患者在基地內非自然死亡，研究員沒資格在沒得到家屬同意的情況下擅自處理屍體。
但眼下屍體愈漸腐壞，眼看馬上要變成一灘分辨不清的軟爛骨肉，而蛙人的家屬又在這時怎麽都聯系不上，他們都擔心再拖延下去就會失去蛙人身上最後的研究價值與線索，最終還是決定先斬後奏，一切以科研為重。
蛙人的胸腔在眾目睽睽之下打開，軀體內部已經開始生蛆。旁邊陸續有人幹嘔，謝松原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緊盯著手術臺上的屍體。
“等等，這是什麽？！”
一聲不低的驚呼引來所有人的註視。
數層身體組織被層層剪開，看清眼前畫面的這一刻，所有人的口中都發出了同樣的驚叫與喟嘆——然而更多的，還是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無法理解，不可置信。
與周遭高度腐爛的軟組織呈現出鮮明對比的，是這個已逝的怪物胸口中，那仍舊鮮活幹凈的心臟。
——仿佛已經腐朽成屑的木質容器裏始終未曾褪色的明珠。
因為死去的生物機體已經停止了血液循環，這顆心臟呈現出了一種毫無生機的暗淡灰色，灰色之中，卻又還隱隱透著一些熒藍色的紋路。
這讓它看上去更像是某種裝置或是機器，再或者，也可能是一枚形狀剛好、有著特殊紋路的奇異隕石，只不過外面包裹了一層偽裝用的心肌組織。
心臟附近爬滿了從腐肉上跑過來的灰白蛆蟲，謝松原拆除掉男人胸口處的肋骨，將這顆“心臟”從胸腔中拿了出來，用他戴著手套的手輕輕拍掉上方還在蠕動的蛆。
——意料之外的溫熱觸感，甚至比正常人體溫度還要高上許多。
他將這東西放進手邊的容器裏，一個同樣穿著防護服的男人匆匆走進手術室，為眾人帶來了最新的消息。
“死者的人體檢測報告出來了。這個結果聽上去很不可置信，但是——”
那年輕的研究員吞咽了一口口水，釣足了大家的胃口，然後才道。
“系統顯示，這個人的大腦細胞早在一個多月前就已經完全進入死亡狀態。換句話說，他在一個月前就已經……”
死了。
那那個每天該吃該喝，活蹦亂跳，甚至還會和其他人、包括研究員們說話的家夥究竟是什麽？
從地獄歸來的怪物嗎？
*
許石英的救人舉動無疑震驚了整個基地。
一時間，他完全成為了眾人的焦點。
突如其來的升職就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把許石英砸了個眼冒金星。受到歡迎與註視的感覺實在太好，讓他甚至開始飄飄欲仙，不再滿足於眼前的一切。
很快，他就趁熱打鐵，向上面提出了自己的研究項目申請。
——“新型變異基因的多重植入”。
項目審批召開在會議室裏，參與者除了A組的骨幹成員之外，還有通過視頻通話圍觀整個過程的上級——基地背後真正的話事人。
“通過這次特殊救治，我發現，當往病人的體內註射海星這樣具有超強自愈能力的生物基因，原本面臨生命危險的患者也會因此得到這種能力。如果能對這個方向加以研究，說不定我們能找到治愈許多種疾病的方法。除此之外，在其他領域，多重基因也可以給我們帶來更多無限可能……”
許石英一番宣講完畢，臺下眾人的反應並不如他事先預想的那樣熱烈，反而接二連三地向他發出了提問與質疑。
謝松原指出，許石英的想法雖然新穎，卻缺乏大範圍實際數據支撐。首先，他們無法確定是不是所有變種人都能通過註射其他種類基因病毒的方式獲取多重基因，也不知道這樣是否會帶來身體上的負面影響。
其次，如果這類所謂的自愈基因真的那麽有效，那名海星變種人為什麽治愈不好自己的身體潰爛？可見即使是這類自帶修覆功能的物種基因，也只會對物理上造成的傷害起作用，卻對目前階段內最緊要的汙染病防治問題無效。
換句話說，許石英的項目有些本末倒置了。會上的好幾個人也讚同了謝松原的意思。
許石英磕磕巴巴地負隅頑抗：“可是，這不是壞事啊！萬一基地裏還會出現那種怪物呢？多做一層準備並沒有錯。那個怪物吃了那麽多人，才會變得如此厲害。如果我們也能研究出比怪物更強大的人，就不用擔心還會有怪物傷害基地裏的人了——”
其實他還想說，既然全體人類變異不可避免，為什麽不能提前防患於未然，早做打算呢？然而一想到這內容是自己偷聽來的，A組成員至今沒有向外公布，也只能憋在肚子裏。
許石英的第一次嘗試就這麽慘淡收場，沒人在意他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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