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揚州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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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揚州十日
李自成的去世掀開了明末新的篇章。
眾人目光無比凝重。
“滿清……可還有人能制？”
“江山社稷,盡付胡塵？”
【崇禎十七年，隨著朱由檢吊死煤山，滿清叩開山海關,天下局勢風雲變幻。】
【北方,李自成所率領的大順軍還在與清軍頑強抗爭；西南，張獻忠所率領的大西軍就要攻入四川；至於東南膏腴之地,一群大明舊臣已擁立新君,史稱“南明”。】
【後世史學家往往將北宋南宋視為一體，西晉東晉合為晉朝，南明卻不一樣。對大多數人而言，大明滅亡在崇禎皇帝死去的那一日，所謂南明不過狗尾續貂而已,它甚至不曾被算在明朝276年的歷史中。】
【由於崇禎皇帝朱由儉殉國之前並未將太子派往南京,是以南明在建立之初就陷入了福藩與潞藩的爭立。當初硬生生逼得萬歷皇帝送愛子福王就藩的東林黨自然不願意看到昔日的福王之子成為天子,於是“江南北諸紳群起擁潞王”。誰知福藩另辟蹊徑取得了總兵高傑、黃得功與劉良佐這三位實權軍閥的支持。他們的上司鳳陽總督馬世英只好改變口風支持福王。而山東總兵劉澤清也見風使舵,改弦更張。】
【就這樣,福王繼統成為定局。】
【這一年四月二十九日,撤回北京的李自成匆忙舉行了登基大典。半個月後，初立的南明小朝廷也迎來了他們的第一位天子——五月十五日，福王朱由崧登基稱帝,改明年為弘光元年。史稱弘光朝廷。】
朱由崧的上位過程看得歷代天子眉頭緊皺——不得文臣支持只能依靠武將上位的天子,哪裏能夠運轉起南明的國家機器？
更何況，這些獲得擁立之功的軍閥真的能忠心效命，而不是變成唐末藩鎮之流嗎？
無論怎麽看,弘光朝廷都是前途未蔔。
“唉！”
心情沈悶的大明天子們不想說話。
——光覆大明，難如登天啊！
——除非……這弘光皇帝朱由崧是漢光武帝劉秀一般的人物！
遺憾的是，他連宋高宗趙構都不如——
【弘光朝廷雖是新立,卻無半點新生的氣象，反而繼承了明朝三百年的腐朽。】
【首輔馬士英大肆排除異己、爭權奪利，賣官鬻爵、敗壞朝綱；高傑、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四鎮軍閥憑定策之功封侯拜伯、跋扈自雄，連聖旨都不放在眼裏，首輔都要拉攏他們。而弘光皇帝卻不理國事，大興土木，沈迷酒色，醉生夢死！】
【這樣的南明小朝廷，居然還成天勾心鬥角，黨爭不斷，文恬武嬉，豈不可笑？】
【當清軍入關占領北京，大順兵鋒受挫的消息傳來，弘光朝廷一片狂喜。君臣一致以為，可以借助清軍的力量消滅大順軍，哪怕暫時予以大義名分，也不無不可！】
說到此處，鏡中人話音一頓。
緊接著，一張泛黃的古卷緩緩攤開。
［目前最急者無逾於辦寇矣……］
［近聞遼鎮吳三桂，殺賊十餘萬，追至晉界而還。或雲假之以破賊，或雲借之以成功，音耗杳然，未審孰是。然以理籌度，寧前既撤，則勢必隨以入關，此時畿輔間必不為我所有。但既能殺賊，即為我覆仇。予以義名，因其順勢，先國仇之大，而特釋前嫌，借兵力之強，而盡殲醜類，亦今日不得不然之著數也……］
【史可法所上《款虜疏》便將弘光朝廷的態度說得明明白白——攻入北京，逼死崇禎皇帝的李自成是他們最大的仇人，而幫助大明覆國仇的滿清完全可以交好。至於促成這一切的吳三桂，亦不失為功臣。】
【——此所謂……借虜平寇！】
【相較於肖有心西進、以聯虜為權宜之計的史可法，弘光皇帝從始至終就不曾想過收覆山河，只想蝸居南方偏安一隅而已，偏偏在當時與他一拍即合者不在少數。】
【於是，弘光朝廷特意派遣使者攜白銀十萬兩、黃金一千兩、緞絹一萬匹以酬謝清廷出兵，又封吳三桂為薊國公，並通過許諾割地、歲幣、互市等條件，企圖與滿清通好修睦，實現“借虜平寇”的目標。】
“？？？”
強烈的即視感讓一眾大宋天子目光凝固。
醉酒舞劍的辛棄疾睜開一雙醉眼朦朧的眼睛，看見南明君臣滿懷興奮與期待的臉。
他忍不住輕輕“呵”了一聲。
“借虜平寇？豈不聞唇亡齒寒？”
—
—簡直比當初聯金滅遼的北宋還要天真！連大順都打不過的南明，憑什麽奢求滿清消滅大順之後不順手消滅掉他們？
【起初，清廷還打著為崇禎皇帝報仇的口號，將自身塑造成仁義之師，與弘光朝廷之間假惺惺地友好來往。隨著入關日久，了解到中原的殷富與弘光朝廷的羸弱，清廷便撕去假面，露出了豺狼的真面目。】
【弘光朝廷還做著與清廷南北兩朝、劃界而治的美夢，便被狠狠一耳光抽在臉上——後者根本不承認弘光朝廷的合法地位，只想將這塊大肥肉一口吞入肚中。】
【出使失敗本該讓弘光朝廷看清楚滿清的狼子野心，既有大順軍隊在正面戰場吸引清軍主力，他們本可趁清軍入關未久、根基不穩時主動出擊、收覆中原，然而弘光朝廷卻什麽也沒有做，像是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客，坐視清軍的鐵騎縱橫北地，先收拾了大順軍隊，又騰出手來收拾南明。】
【江北四鎮土崩瓦解，劉良佐與劉澤清直接叛變降清，將屠刀對準了漢民百姓。】
【清軍長驅直入，直逼揚州城下。】
【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降臨！】
水鏡高懸，熟悉的揚州城出現在鏡中，昔日煙花三月的揚州，已化作人間煉獄。
他們看見清軍的鐵騎叩開重門，主將多鐸下達了慘無人道的屠城令。一時殺聲遍至，哀嚎滿城，“城中積屍如亂麻”。
他們聽見嬰兒的啼哭聲戛然而止，一具具小小的屍體填滿了道旁的溝壑，殘碎的肢體逐漸發青發黑，引得蒼蠅盤旋不去。
他們看見夫妻離散、父子永隔，人性最深的惡意在這座城池中肆無忌憚橫沖直撞。
【揚州十日，伏屍數萬，遺骨如山，腐臭熏天！幸存者斑斑血淚化作寥寥數千言，卻道盡了人間慘劇，寫遍了生民之痛！】
【同為人類，竟然能殘忍到如此地步！】
當那一幕幕堪稱人間地獄的畫面展現在所有人面前，激起了無數平行時空的怒海狂瀾。上至天子下至小民，無不目眥欲裂。
歷來改朝換代都會在大地上興起一場兵戈，歷朝歷代天子更是口含天憲，或許只是一個簡單的命令就會影響無數人的生死。然而發生在揚州的慘劇絕非簡單一句“亂世歷來如此，這就是戰爭”所能夠遮掩過去的。因為被屠殺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這甚至比坑殺降軍還要惡劣千百倍！
“好！好！好得很啊！”永樂大帝朱棣怒不可遏，“兵部尚書何在？調查後金女真之事，還沒有結果嗎？朕要禦駕親征端了他們的老巢，連他們的祖墳都給揚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陰森森的白牙。一時間，恐怖無比的死亡壓力瞬間降臨。
有沒有可能陛下您才吩咐沒多久收集情報根本沒那麽快呢？兵部尚書腿都要軟了，卻只敢在心裏嘀咕兩句，嘴上連連應諾。
事實上，大明朝臣與朱棣一樣惱火。
二百多年後的大明百姓也是大明百姓，竟然慘遭蠻夷屠戮，此仇豈可不報？打不了那幫後世的屠夫，那就滅了他們的祖宗！
何止大明群情激憤？歷朝歷代莫不如此。只因揚州的浩劫突破了眾人的底線，上一回令他們如此憤怒的事，還是五胡亂華。
南宋北方的百姓與明末的百姓尤其共情。
只因彼此處境相似，都承受著或者即將承受家破人亡、蠻夷肆虐的苦楚，而這份暴行的施予者，更是千百年前來自一家。
尤其是強漢與盛唐所在的平行時空，大量的熱血少年提起劍就直奔邊關，恨不能將蠻夷通通殺光，提前千年完成斬草除根。
明末的抗清情緒前所未有高漲。
還未入關的清軍或許再也沒有入關的機會了，即便真的有，他們的敵人將是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的百姓——所有人將會比原本歷史上更堅決、也更及時地豁出去與之拼命。而這樣的諸夏，又有誰能戰勝？
——數百年後，某個小日子過得不錯的國家用親身經歷證明，當千千萬萬華夏百姓團結起來反抗，一切敵人都是土雞瓦狗！
平行時空尚未殉國的崇禎皇帝瞠目不語，久久才回過神來：“後金狼子野心，這大明江山縱使敗在朕手，也絕不予蠻夷！”
縱然性格上有再多問題，這份氣節他還是有的。不至於如後世的某位太後一般，喊出“寧與友邦，不與家奴”的惡心言論。
朱由檢甚至深深反省，若非他自殺殉國，又沒有及時安排太子前往南京，想必後來的南明朝廷也不會是那樣糟糕的局勢，那滿清的軍隊也不至於一路順風順風順水。
人間煉獄般的揚州城在沖天的火光中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兵臨城下的杭州城。
鏡頭聚焦在床頭上的一個男子身上。
他一聲親王服飾，滿頭都是冷汗。
面對兵臨城下的滿清大軍，他的反應竟然不是抵抗，而是主動送上美酒美食犒勞。
【不久後，弘光皇帝朱由崧被俘，南明殘部擁立潞王朱常淓監國。然而，當清兵逼進杭州，後者竟納土投降，屈膝臣服。】
饒是大明天子們，都不禁目瞪口呆。
“難怪這南明未曾被後人納入大明一朝，這都是一群什麽妖魔鬼怪？”
“就看這群魔亂舞的南明朝堂，連南宋都遠遠不如！”明太祖朱元璋感覺臉疼，他向來看不起兩宋的天子，尤其看不起趙構，卻沒想到南明的表現更加拉垮。誠然這其中有著趙構運氣更好，不僅手下一幫忠臣良將，敵人也不及滿清窮兇極惡的緣故，但輸了就是輸了，“真是丟人現眼！”
弘光皇帝已經夠糟心了，沒想到還有比他更令人糟心的潞王朱常淓。鏡中，潞王朱常淓特意犒勞滿清軍隊，還對多爾袞極盡阿諛之言，搖尾乞憐的姿態簡直沒眼看。
“你瞅瞅這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朱元璋起得來回走動，一個不順心就拎起了不孝兒孫的祖宗朱棣，唾沫星子橫飛。
“——把咱老朱家的臉都給丟盡了！”
盡管崇禎皇帝朱由儉的表現他同樣看不上，但好歹朱由檢保全了大明的氣節。這個見鬼的弘光皇帝又算什麽貨色！而所謂的弘光朝廷，上上下下更是引人恥笑！
最令朱元璋不爽的是，這南明朝廷打的可是大明的旗號，表現卻如此拉垮，損害的是他們朱家在百姓心中的最後一點威望。
無論是反清覆明，還是偏安一隅劃界而治，民心一散，隊伍可就不好帶了。
“如此朝廷，真能擔天下之望？”
“——滅了拉倒！”
事實正是如此，本就對朝廷滿懷怨念的明末百姓看到弘光朝廷的操作，頓時徹底失望，將改變未來的希望寄托在李自成身上，他們忍不住竊竊私語：“果然還是只能指望闖王！都怪那個千刀萬剮的狗賊吳三桂！闖王就是給他蒙蔽了才壞事的！”
也有少數人對崇禎皇帝朱由檢稍稍改觀，在滿清的威脅面前，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那崇禎皇帝要是肯幡然醒悟，給大家夥兒一條活路，倒也未嘗不可。”
【弘光政權瓦解的同一年，大順天子李自成亦被殺，大順群龍無首陷入低谷。占盡上風的滿清在中原大地上掀起一場又一場屠殺，所過之處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一幕幕畫面像雪花一樣飛出。
【多爾袞一紙“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的剃發令激起漢民最激烈的反抗。哪怕是一度投降清廷的縉紳地主都不例外！】
【面對漢民百姓的反抗，清軍竟揮起屠刀，用最野蠻最血腥的方式予以鎮壓。】
【在嘉定，儈子手李成棟先是殘忍屠殺了嘉定三萬民眾，又在幾天後率軍殺回，對英勇不屈的嘉定軍民進行第二次屠殺，他的屠刀並沒有讓嘉定居民屈服，二十餘日後，滿城居民與來援的南明餘部內應外合，再次將城內清軍趕出嘉定城，當李成棟整軍反撲獲勝後又屠殺了兩萬民眾。整整三次屠殺，將嘉定徹底染成了血色！】
【在江陰，典吏閻應元與十萬軍民共守孤城，面對二十萬清軍鐵騎與二百餘門重炮，整整堅持了八十一天，令清軍折損三王十八將、七萬五千人！城破之日，滿城軍民捐軀赴難，幸存者不過老幼53人！】
【在北在南，在東在西，在這片飽經磨難的土地上，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誕生，主角既有聞名天下的大人物，也有籍籍無名的普通百姓。相較於那些賣國求榮的降臣、屠戮百姓的走狗，他們的身影如此頂天立地。】
【而可歌可泣的背後，是蔓延中原的浩劫。一時間，諸夏陷入無與倫比的黑暗！】
被點到的降臣與走狗臉罩陰雲，情緒壞到了極點。當他們未來的所作所為被曝光，面對天下千夫所指，真的還能有活路嗎？
譬如仙人特意點名的吳三桂和李成棟，作為降臣和走狗的代表，他們已經在未來事跡被曝光的第一時間獲得了應有的報應。
尤其是李成棟——他的所作所為令人發指，當一切披露於天下，他眼前便陣陣發黑，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完了。
恐慌過後，李成棟第一反應就是跑路。
“不行，逃，我要逃！朝廷容不下我，百姓容不下我，天下人都容不下我——”
大不了提前投奔後金，不失榮華富貴！無論如何，這大明的地界是不能再呆了！
——他本是起義軍的一員，後追隨高傑投降明朝，未來又投靠滿清，心中並無什麽家國大義之念，主打一個“有奶就是娘”。而今既已知曉未來，擔心被天下人報覆的他，第一反應當然是投靠未來的勝利者後金。
盡管很有自知之明，但李成棟準備跑路時已經遲了，就在這一天，他家的大門被憤怒的百姓沖爛，他自己也被撕成了碎片。
以上都是後話，伴隨著一一幕幕血腥的畫面在鏡中飄過，背景音樂無比低沈陰冷。
就連鏡中人的聲音都變得嘶啞。
水鏡前的眾人不知不覺濕了眼眶。
他們劇烈喘著氣，有種呼吸不過來的錯覺。有大量的觀眾都發出生理性幹嘔。
哪怕是宋明時期最不能打的那一派儒生，此刻都恨不得抄起刀子跟清軍拼了。
“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
“華夏衣冠不存，吾寧死耶！”
鏡頭不斷升高，如神明俯瞰大地。
所見之處，處處起刀兵，黎庶如草芥。
大日西沈，萬裏江山一片黑暗，只有微薄的夕陽餘暉在水鏡之中輕輕蕩漾。
看上去仿佛一層虛假的幻象。
幻象破滅後，是無盡的黑夜。
一聲長嘆在眾人耳邊響起。
有人曼聲長吟，道不盡悲憤沈郁：
【——萬裏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
——萬裏河山盡是蠻夷腥膻之氣，千古英靈安在？幾時才有人能繼承他們的精神？
水鏡之外的看客都不禁露出茫然之聲。
是啊，南明不堪一擊，大順群龍無首，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生靈塗炭、天下縞素？
“時無英雄，救一救這天下萬民？”
情感豐富的唐太宗李世民不禁落下淚來。而此時落淚者，歷朝歷代豈止他一人？
民間無數百姓已開始閉目祈求神佛。
“蒼天在上，救救他們吧……”
萬眾哀求中，鏡中人突然開口：
【何須待來日，英雄人物已在陣中！】
【山河淪亡之際，中原惟望李定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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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的去世掀開了明末新的篇章。
眾人目光無比凝重。
“滿清……可還有人能制？”
“江山社稷,盡付胡塵？”
【崇禎十七年，隨著朱由檢吊死煤山，滿清叩開山海關,天下局勢風雲變幻。】
【北方,李自成所率領的大順軍還在與清軍頑強抗爭；西南，張獻忠所率領的大西軍就要攻入四川；至於東南膏腴之地,一群大明舊臣已擁立新君,史稱“南明”。】
【後世史學家往往將北宋南宋視為一體，西晉東晉合為晉朝，南明卻不一樣。對大多數人而言，大明滅亡在崇禎皇帝死去的那一日，所謂南明不過狗尾續貂而已,它甚至不曾被算在明朝276年的歷史中。】
【由於崇禎皇帝朱由儉殉國之前並未將太子派往南京,是以南明在建立之初就陷入了福藩與潞藩的爭立。當初硬生生逼得萬歷皇帝送愛子福王就藩的東林黨自然不願意看到昔日的福王之子成為天子,於是“江南北諸紳群起擁潞王”。誰知福藩另辟蹊徑取得了總兵高傑、黃得功與劉良佐這三位實權軍閥的支持。他們的上司鳳陽總督馬世英只好改變口風支持福王。而山東總兵劉澤清也見風使舵,改弦更張。】
【就這樣,福王繼統成為定局。】
【這一年四月二十九日,撤回北京的李自成匆忙舉行了登基大典。半個月後，初立的南明小朝廷也迎來了他們的第一位天子——五月十五日，福王朱由崧登基稱帝,改明年為弘光元年。史稱弘光朝廷。】
朱由崧的上位過程看得歷代天子眉頭緊皺——不得文臣支持只能依靠武將上位的天子,哪裏能夠運轉起南明的國家機器？
更何況，這些獲得擁立之功的軍閥真的能忠心效命，而不是變成唐末藩鎮之流嗎？
無論怎麽看,弘光朝廷都是前途未蔔。
“唉！”
心情沈悶的大明天子們不想說話。
——光覆大明，難如登天啊！
——除非……這弘光皇帝朱由崧是漢光武帝劉秀一般的人物！
遺憾的是，他連宋高宗趙構都不如——
【弘光朝廷雖是新立,卻無半點新生的氣象，反而繼承了明朝三百年的腐朽。】
【首輔馬士英大肆排除異己、爭權奪利，賣官鬻爵、敗壞朝綱；高傑、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四鎮軍閥憑定策之功封侯拜伯、跋扈自雄，連聖旨都不放在眼裏，首輔都要拉攏他們。而弘光皇帝卻不理國事，大興土木，沈迷酒色，醉生夢死！】
【這樣的南明小朝廷，居然還成天勾心鬥角，黨爭不斷，文恬武嬉，豈不可笑？】
【當清軍入關占領北京，大順兵鋒受挫的消息傳來，弘光朝廷一片狂喜。君臣一致以為，可以借助清軍的力量消滅大順軍，哪怕暫時予以大義名分，也不無不可！】
說到此處，鏡中人話音一頓。
緊接著，一張泛黃的古卷緩緩攤開。
［目前最急者無逾於辦寇矣……］
［近聞遼鎮吳三桂，殺賊十餘萬，追至晉界而還。或雲假之以破賊，或雲借之以成功，音耗杳然，未審孰是。然以理籌度，寧前既撤，則勢必隨以入關，此時畿輔間必不為我所有。但既能殺賊，即為我覆仇。予以義名，因其順勢，先國仇之大，而特釋前嫌，借兵力之強，而盡殲醜類，亦今日不得不然之著數也……］
【史可法所上《款虜疏》便將弘光朝廷的態度說得明明白白——攻入北京，逼死崇禎皇帝的李自成是他們最大的仇人，而幫助大明覆國仇的滿清完全可以交好。至於促成這一切的吳三桂，亦不失為功臣。】
【——此所謂……借虜平寇！】
【相較於肖有心西進、以聯虜為權宜之計的史可法，弘光皇帝從始至終就不曾想過收覆山河，只想蝸居南方偏安一隅而已，偏偏在當時與他一拍即合者不在少數。】
【於是，弘光朝廷特意派遣使者攜白銀十萬兩、黃金一千兩、緞絹一萬匹以酬謝清廷出兵，又封吳三桂為薊國公，並通過許諾割地、歲幣、互市等條件，企圖與滿清通好修睦，實現“借虜平寇”的目標。】
“？？？”
強烈的即視感讓一眾大宋天子目光凝固。
醉酒舞劍的辛棄疾睜開一雙醉眼朦朧的眼睛，看見南明君臣滿懷興奮與期待的臉。
他忍不住輕輕“呵”了一聲。
“借虜平寇？豈不聞唇亡齒寒？”
—
—簡直比當初聯金滅遼的北宋還要天真！連大順都打不過的南明，憑什麽奢求滿清消滅大順之後不順手消滅掉他們？
【起初，清廷還打著為崇禎皇帝報仇的口號，將自身塑造成仁義之師，與弘光朝廷之間假惺惺地友好來往。隨著入關日久，了解到中原的殷富與弘光朝廷的羸弱，清廷便撕去假面，露出了豺狼的真面目。】
【弘光朝廷還做著與清廷南北兩朝、劃界而治的美夢，便被狠狠一耳光抽在臉上——後者根本不承認弘光朝廷的合法地位，只想將這塊大肥肉一口吞入肚中。】
【出使失敗本該讓弘光朝廷看清楚滿清的狼子野心，既有大順軍隊在正面戰場吸引清軍主力，他們本可趁清軍入關未久、根基不穩時主動出擊、收覆中原，然而弘光朝廷卻什麽也沒有做，像是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客，坐視清軍的鐵騎縱橫北地，先收拾了大順軍隊，又騰出手來收拾南明。】
【江北四鎮土崩瓦解，劉良佐與劉澤清直接叛變降清，將屠刀對準了漢民百姓。】
【清軍長驅直入，直逼揚州城下。】
【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降臨！】
水鏡高懸，熟悉的揚州城出現在鏡中，昔日煙花三月的揚州，已化作人間煉獄。
他們看見清軍的鐵騎叩開重門，主將多鐸下達了慘無人道的屠城令。一時殺聲遍至，哀嚎滿城，“城中積屍如亂麻”。
他們聽見嬰兒的啼哭聲戛然而止，一具具小小的屍體填滿了道旁的溝壑，殘碎的肢體逐漸發青發黑，引得蒼蠅盤旋不去。
他們看見夫妻離散、父子永隔，人性最深的惡意在這座城池中肆無忌憚橫沖直撞。
【揚州十日，伏屍數萬，遺骨如山，腐臭熏天！幸存者斑斑血淚化作寥寥數千言，卻道盡了人間慘劇，寫遍了生民之痛！】
【同為人類，竟然能殘忍到如此地步！】
當那一幕幕堪稱人間地獄的畫面展現在所有人面前，激起了無數平行時空的怒海狂瀾。上至天子下至小民，無不目眥欲裂。
歷來改朝換代都會在大地上興起一場兵戈，歷朝歷代天子更是口含天憲，或許只是一個簡單的命令就會影響無數人的生死。然而發生在揚州的慘劇絕非簡單一句“亂世歷來如此，這就是戰爭”所能夠遮掩過去的。因為被屠殺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這甚至比坑殺降軍還要惡劣千百倍！
“好！好！好得很啊！”永樂大帝朱棣怒不可遏，“兵部尚書何在？調查後金女真之事，還沒有結果嗎？朕要禦駕親征端了他們的老巢，連他們的祖墳都給揚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陰森森的白牙。一時間，恐怖無比的死亡壓力瞬間降臨。
有沒有可能陛下您才吩咐沒多久收集情報根本沒那麽快呢？兵部尚書腿都要軟了，卻只敢在心裏嘀咕兩句，嘴上連連應諾。
事實上，大明朝臣與朱棣一樣惱火。
二百多年後的大明百姓也是大明百姓，竟然慘遭蠻夷屠戮，此仇豈可不報？打不了那幫後世的屠夫，那就滅了他們的祖宗！
何止大明群情激憤？歷朝歷代莫不如此。只因揚州的浩劫突破了眾人的底線，上一回令他們如此憤怒的事，還是五胡亂華。
南宋北方的百姓與明末的百姓尤其共情。
只因彼此處境相似，都承受著或者即將承受家破人亡、蠻夷肆虐的苦楚，而這份暴行的施予者，更是千百年前來自一家。
尤其是強漢與盛唐所在的平行時空，大量的熱血少年提起劍就直奔邊關，恨不能將蠻夷通通殺光，提前千年完成斬草除根。
明末的抗清情緒前所未有高漲。
還未入關的清軍或許再也沒有入關的機會了，即便真的有，他們的敵人將是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的百姓——所有人將會比原本歷史上更堅決、也更及時地豁出去與之拼命。而這樣的諸夏，又有誰能戰勝？
——數百年後，某個小日子過得不錯的國家用親身經歷證明，當千千萬萬華夏百姓團結起來反抗，一切敵人都是土雞瓦狗！
平行時空尚未殉國的崇禎皇帝瞠目不語，久久才回過神來：“後金狼子野心，這大明江山縱使敗在朕手，也絕不予蠻夷！”
縱然性格上有再多問題，這份氣節他還是有的。不至於如後世的某位太後一般，喊出“寧與友邦，不與家奴”的惡心言論。
朱由檢甚至深深反省，若非他自殺殉國，又沒有及時安排太子前往南京，想必後來的南明朝廷也不會是那樣糟糕的局勢，那滿清的軍隊也不至於一路順風順風順水。
人間煉獄般的揚州城在沖天的火光中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兵臨城下的杭州城。
鏡頭聚焦在床頭上的一個男子身上。
他一聲親王服飾，滿頭都是冷汗。
面對兵臨城下的滿清大軍，他的反應竟然不是抵抗，而是主動送上美酒美食犒勞。
【不久後，弘光皇帝朱由崧被俘，南明殘部擁立潞王朱常淓監國。然而，當清兵逼進杭州，後者竟納土投降，屈膝臣服。】
饒是大明天子們，都不禁目瞪口呆。
“難怪這南明未曾被後人納入大明一朝，這都是一群什麽妖魔鬼怪？”
“就看這群魔亂舞的南明朝堂，連南宋都遠遠不如！”明太祖朱元璋感覺臉疼，他向來看不起兩宋的天子，尤其看不起趙構，卻沒想到南明的表現更加拉垮。誠然這其中有著趙構運氣更好，不僅手下一幫忠臣良將，敵人也不及滿清窮兇極惡的緣故，但輸了就是輸了，“真是丟人現眼！”
弘光皇帝已經夠糟心了，沒想到還有比他更令人糟心的潞王朱常淓。鏡中，潞王朱常淓特意犒勞滿清軍隊，還對多爾袞極盡阿諛之言，搖尾乞憐的姿態簡直沒眼看。
“你瞅瞅這都是些什麽玩意兒？”
朱元璋起得來回走動，一個不順心就拎起了不孝兒孫的祖宗朱棣，唾沫星子橫飛。
“——把咱老朱家的臉都給丟盡了！”
盡管崇禎皇帝朱由儉的表現他同樣看不上，但好歹朱由檢保全了大明的氣節。這個見鬼的弘光皇帝又算什麽貨色！而所謂的弘光朝廷，上上下下更是引人恥笑！
最令朱元璋不爽的是，這南明朝廷打的可是大明的旗號，表現卻如此拉垮，損害的是他們朱家在百姓心中的最後一點威望。
無論是反清覆明，還是偏安一隅劃界而治，民心一散，隊伍可就不好帶了。
“如此朝廷，真能擔天下之望？”
“——滅了拉倒！”
事實正是如此，本就對朝廷滿懷怨念的明末百姓看到弘光朝廷的操作，頓時徹底失望，將改變未來的希望寄托在李自成身上，他們忍不住竊竊私語：“果然還是只能指望闖王！都怪那個千刀萬剮的狗賊吳三桂！闖王就是給他蒙蔽了才壞事的！”
也有少數人對崇禎皇帝朱由檢稍稍改觀，在滿清的威脅面前，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那崇禎皇帝要是肯幡然醒悟，給大家夥兒一條活路，倒也未嘗不可。”
【弘光政權瓦解的同一年，大順天子李自成亦被殺，大順群龍無首陷入低谷。占盡上風的滿清在中原大地上掀起一場又一場屠殺，所過之處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一幕幕畫面像雪花一樣飛出。
【多爾袞一紙“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的剃發令激起漢民最激烈的反抗。哪怕是一度投降清廷的縉紳地主都不例外！】
【面對漢民百姓的反抗，清軍竟揮起屠刀，用最野蠻最血腥的方式予以鎮壓。】
【在嘉定，儈子手李成棟先是殘忍屠殺了嘉定三萬民眾，又在幾天後率軍殺回，對英勇不屈的嘉定軍民進行第二次屠殺，他的屠刀並沒有讓嘉定居民屈服，二十餘日後，滿城居民與來援的南明餘部內應外合，再次將城內清軍趕出嘉定城，當李成棟整軍反撲獲勝後又屠殺了兩萬民眾。整整三次屠殺，將嘉定徹底染成了血色！】
【在江陰，典吏閻應元與十萬軍民共守孤城，面對二十萬清軍鐵騎與二百餘門重炮，整整堅持了八十一天，令清軍折損三王十八將、七萬五千人！城破之日，滿城軍民捐軀赴難，幸存者不過老幼53人！】
【在北在南，在東在西，在這片飽經磨難的土地上，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誕生，主角既有聞名天下的大人物，也有籍籍無名的普通百姓。相較於那些賣國求榮的降臣、屠戮百姓的走狗，他們的身影如此頂天立地。】
【而可歌可泣的背後，是蔓延中原的浩劫。一時間，諸夏陷入無與倫比的黑暗！】
被點到的降臣與走狗臉罩陰雲，情緒壞到了極點。當他們未來的所作所為被曝光，面對天下千夫所指，真的還能有活路嗎？
譬如仙人特意點名的吳三桂和李成棟，作為降臣和走狗的代表，他們已經在未來事跡被曝光的第一時間獲得了應有的報應。
尤其是李成棟——他的所作所為令人發指，當一切披露於天下，他眼前便陣陣發黑，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完了。
恐慌過後，李成棟第一反應就是跑路。
“不行，逃，我要逃！朝廷容不下我，百姓容不下我，天下人都容不下我——”
大不了提前投奔後金，不失榮華富貴！無論如何，這大明的地界是不能再呆了！
——他本是起義軍的一員，後追隨高傑投降明朝，未來又投靠滿清，心中並無什麽家國大義之念，主打一個“有奶就是娘”。而今既已知曉未來，擔心被天下人報覆的他，第一反應當然是投靠未來的勝利者後金。
盡管很有自知之明，但李成棟準備跑路時已經遲了，就在這一天，他家的大門被憤怒的百姓沖爛，他自己也被撕成了碎片。
以上都是後話，伴隨著一一幕幕血腥的畫面在鏡中飄過，背景音樂無比低沈陰冷。
就連鏡中人的聲音都變得嘶啞。
水鏡前的眾人不知不覺濕了眼眶。
他們劇烈喘著氣，有種呼吸不過來的錯覺。有大量的觀眾都發出生理性幹嘔。
哪怕是宋明時期最不能打的那一派儒生，此刻都恨不得抄起刀子跟清軍拼了。
“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
“華夏衣冠不存，吾寧死耶！”
鏡頭不斷升高，如神明俯瞰大地。
所見之處，處處起刀兵，黎庶如草芥。
大日西沈，萬裏江山一片黑暗，只有微薄的夕陽餘暉在水鏡之中輕輕蕩漾。
看上去仿佛一層虛假的幻象。
幻象破滅後，是無盡的黑夜。
一聲長嘆在眾人耳邊響起。
有人曼聲長吟，道不盡悲憤沈郁：
【——萬裏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
——萬裏河山盡是蠻夷腥膻之氣，千古英靈安在？幾時才有人能繼承他們的精神？
水鏡之外的看客都不禁露出茫然之聲。
是啊，南明不堪一擊，大順群龍無首，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生靈塗炭、天下縞素？
“時無英雄，救一救這天下萬民？”
情感豐富的唐太宗李世民不禁落下淚來。而此時落淚者，歷朝歷代豈止他一人？
民間無數百姓已開始閉目祈求神佛。
“蒼天在上，救救他們吧……”
萬眾哀求中，鏡中人突然開口：
【何須待來日，英雄人物已在陣中！】
【山河淪亡之際，中原惟望李定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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