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屋抽梯

關燈
上屋抽梯

謝嶺一早醒來頭疼,沒想到換了具身體,連千杯不醉的體質也換了。才喝了些低度數的米酒就斷了片,只記得從李大夫家回來,自己好像從背後抱住了沈子秋,接下來的事情就再也記不清了。

“吱呀——”沈子秋推門,從屋外進來,手裏捧了碗醒酒湯,眼神有些躲閃:“謝大夫,醒醒酒。”

謝嶺翻身下床,接過:“抱歉,昨晚我喝醉了,擅自抱了你。我還有沒有做些其他逾矩的事?若有下次,你就將我直接打暈。”

沈子秋仔細辨認了謝嶺的神情,並沒有絲毫作假。許久,才清淺地笑了笑:“醉酒的謝大夫似乎比清醒的謝大夫更誠實。”

碗中的湯勺快要沈底,沈子秋拎起勺柄,重新架在碗壁上,和謝嶺搭在碗口的手指不經意觸碰。

【我恐怕舍不得打暈。】

沈子秋的話讓謝嶺有些迷茫,不知昨夜究竟發生了些什麽。但見沈子秋神情無恙,昨日自己應該沒做什麽出格的事。

感嘆喝酒誤事,下次定要少喝些。

二人吃了早飯,一同去鎮上采買院內添置的東西。

村口,趙叔的牛車拴在銀杏樹上,他的牛車每日要去鎮上送木柴,也會帶幾個人賺些外快。謝嶺一人身強力壯的,不在乎腳程,可他考慮到沈子秋的病情,帶著沈子秋去了趙叔的牛車。

謝嶺讓沈子秋先去板車上尋個地方坐,自己則付給趙叔四個銅板,叮囑道:“趙叔,剛剛上車的是我的堂弟,他身子弱,勞煩您開車平穩些,避開那些不平的路面。這多餘的銅板您去鎮上的時候買個肉包充充饑。”

趙叔數著四個銅板,眼睛笑成一條縫,帶一個人三個銅板,謝嶺卻額外多付自己一個:“好說好說,我必定將這車開得穩穩當當。”

得了趙叔的承諾,謝嶺繞到板車後,板車兩邊簡陋地圍了圈木板,防止人和木柴掉下去。

此時的沈子秋正被馬車上的七大姑八大嬸圍著問話。

“這哥兒真好看,以前怎麽沒見過?”

“嬸子好,我叫謝秋,是謝嶺的堂弟,隔壁村的,最近才來投靠堂哥。今天是想要和哥哥去鎮上采買,順便尋份工作。”

“我就說,這麽好看的哥兒早就該被媒人踏破了門檻,不該還和我們這些糟婆子一起擠牛車。”

旁邊一個面容清秀的哥兒冷哼一聲:“好看又有什麽用,還不是個孕痣黯淡的廢哥兒,村裏人誰敢娶他。”

謝金玉自詡是謝家村中最貌美的哥兒,額心的孕痣更是比尋常哥兒紅上許多。今日見了沈子秋的容貌,他居然平白起了自慚形穢的念頭,周圍的嬸子和夫郎更是圍繞沈子秋說話。

他謝金玉何時在別的哥兒面前失了風頭,抓住沈子秋孕痣黯淡的事實嘲笑。

牛車上的人聽到謝金玉的話,才從沈子秋的驚艷中脫離出來,留意到他那幾乎看不見紅色的孕痣。心中既遺憾,又隱隱帶著些幸災樂禍。相貌再好又如何,還不是個下不了蛋的,村裏哪個男子會真心實意地娶他。

只有先前提問的高春雲出言維護:“金哥兒,你可不要胡亂說話。難道哥兒只有生孩子這一用途?秋哥兒是去鎮上幫忙采買,還要尋份工作。你呢?真是去鎮上買布料,還是為了碰上誰?我記得你都二十有一了吧,怎麽還見不得嫁出去。”

高春雲最看不慣謝金玉,仗著副還算可以的臉,對著提親的人挑挑揀揀,遣人幹活。平日裏沒事就去鎮上,想要像話本裏的一樣,遇到個縣太爺或老爺將他娶了去。

謝金玉被高春雲踩了痛腳,看到走過來的謝嶺,突然得意地沖著沈子秋笑:“我再怎麽樣,你堂哥謝嶺也是對著我死纏爛打、癡心不改。”

謝金玉說的是以前的“謝嶺”,謝金玉作為村中最好看的哥兒,追求者自然不少,“謝嶺”就是其中一個。

謝嶺在謝金玉期待的眼神中走了過來,照以往,“謝嶺”必定會對自己噓寒問暖。

其實,謝嶺的長相是村中男子裏長得最好的,只是因為耳疾總是一副畏縮陰沈的模樣,讓人無視。況且謝金玉看不上謝嶺的家境,一個窮小子,怎麽配得上他!

謝嶺卻無視謝金玉,只走到沈子秋幫邊,從背簍裏取了些稻草鋪在板車上,想讓沈子秋坐得更舒服。

他本是沒有關註他們的對話。但他註意到謝金玉氣焰囂張,沖著沈子秋,這才讓他看了過來。

謝嶺主動握起沈子秋的手:“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只知道你連阿秋的每一處都比不上。我希望,日後你不要再為難阿秋。”

謝嶺說得是“希望”,眼神中卻全是警告,似冰針,要將對方穿透。讓謝金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無法想象謝嶺的前後變化居然如此之大。他想反言,但今日的謝嶺和以往的似乎不一樣,讓他不敢開口。

【這人惹了謝大夫生氣,要不要給點教訓?】

沈子秋表面上柔弱地躲在謝嶺身後,心中卻盤算著該如何教訓謝金玉。

謝嶺眼中的怒火滅了許多,反而增添了些笑意。這小騙子果然不會乖乖任人欺負。

二人都不理會謝金玉,只當個跳梁小醜。沈子秋往旁邊讓了讓:“哥哥,坐這,我給你留了位置。”

謝嶺搖搖頭:“我不上車了,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晚些坐其他的牛車來找你。未時,你就到雲氏餛飩鋪等我。”

來往村鎮的牛車只有趙叔一班,謝嶺撒了個謊,三文銅板不多,但去了租金和要置辦的東西,先前賣藥材的一兩銀子只能勉強夠用。謝嶺想存下些錢,能給沈子秋買到更好的藥材治病。

沈子秋初來謝家村,並不清楚,聽信了謝嶺的話,目送謝嶺離開。

牛車搖搖晃晃的,已行大半,離縣城只剩下一刻鐘的路。除了謝金玉剛剛被激蕩的河流嚇到,沒有睡著,其餘人都靠著木板睡著了。

謝金玉低聲咒罵:“老王/八,就不能駕穩點,差點掉進河裏!”

板車上一大半的空間都放了木柴,還有些飛揚的木屑,沈子秋吸入,不免捂鼻咳嗽了幾聲。謝金玉想作妖,嘲笑沈子秋體弱,想到謝嶺那句警告,不甘心地絞了絞手中的帕子。

沈子秋卻主動和謝金玉搭話:“我知道在哪碰見縣太爺。”

剛剛沈子秋被自己諷刺都沒出聲,謝金玉以為對方是個好欺負的,睜圓了眼,嘲諷:“就你,還知道縣太爺的行蹤,真是笑掉大牙!”

“縣太爺是否喜愛宋世儒宋太師的字帖?”沈子秋的語氣輕柔,琥珀的眸子澄清,能夠信服任何被這雙眸子註視的人,“我知道有一處地方售賣宋太師的字帖,今日,縣太爺也會去。”

當沈子秋說到縣太爺喜愛字帖,謝金玉就已信了大半。又說出“宋世儒”這個名字,更是信了十分。謝家村是個貧窮落後的小村莊,沒有人會拿空餘的時間閑情雅致。

謝金玉也是為了能夠投縣太爺的喜好,才專門去了解了宋世儒,在這之前,村中無一人知曉宋世儒這位字帖大家。

謝金玉的腦子算不上太聰明,平日裏也是靠著副容貌利用追求者給其他哥兒下絆。理所當然地認為沈子秋就該幫自己,倒是沒起疑心,趾高氣揚道:“那等會兒到了鎮上你就立刻帶我去那。”

沈子秋應了聲,也同眾人一道閉目養神。只是嘴角弧度隱約上揚。

想來謝金玉是怕水的,他便幫一把,讓魚兒上了鉤。

不久後,到達目的地,趙叔拿了謝嶺的錢,便多叮囑了下沈子秋:“謝家堂弟,雲氏餛飩鋪進了城左拐,直走街道到底就是了。”

沈子秋還未道謝,就被謝金玉奪了聲:“去什麽雲氏餛飩鋪,謝秋有事,要和我先去別的地方。”

說完,扯著沈子秋離去。

沈子秋卻不急著往城內走,反而原路返回。

謝金玉嗆聲:“身子弱,怎麽腦子還不好使,你走的方向不是縣城的方向。”

沈子秋不惱,只道:“宋世儒是書法大家,他的字帖售賣自然不能在鬧市中,而是要尋個靜謐的地方。”

這理由成功唬住了謝金玉,為了能夠嫁給縣太爺,過上好日子,謝金玉咬牙跟在沈子秋身後。

二人走了會兒,四周無人,沈子秋到一條河邊,指著對岸:“過了對岸,再走半裏路就能看見。得快些,售字帖的時間快到了,恐怕要錯過了縣太爺。”

河面上只有一段獨木橋,僅供一人通過。謝金玉害怕沈子秋的話成真,推開準備上橋的沈子秋,先行到了對岸。

腳落了地,卻見河流一邊,沈子秋將那段木頭直接踢到了河裏。木頭的重量不輕,仍被沈子秋輕而易舉地踢落,隨著湍急的水流遠離。

沈子秋體內的重傷並未完全好透,這一使力,就讓他吐出一口鮮血來。

謝金玉看著沈子秋慢條斯理地擦去嘴角的血漬,琥珀眸子裏全無感情,是運籌帷幄的上位者。就好像自己是河流中的魚,跟著誘餌一步步向前,心甘情願地誘騙入沈子秋的魚籠裏。

沈子秋並不了解縣太爺,但他的腦海裏有宋世儒這號人物。越是芝麻大小的官職,越是追捧高價的墨寶以此來充面,宋世儒的字帖更是官宦間最炙手可熱的。

看謝金玉急不可待的神情,他知曉自己猜得沒錯。

假之以便,唆之使前,斷其援應,陷之死地。

孫子兵法第二十八計:上屋抽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