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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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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徨

若是放在從前,柏回不會這麽直白地問他,甚至也不會直接挽留他。

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不強留,不幹預,柏回一直這樣做。他擡起手按著太陽穴,說出這句話之後便隱隱後悔。

齊滿的家庭狀況他是知道一些的,家境不算富裕,憑著天賦和勤工儉學硬是學了藝術,但父親愛賭博,每天都給母子兩個留下新的賬單。

齊滿高中時收斂了一些,上了大學故態覆萌,齊滿他爹堅持認為學藝術的只要一畢業就能大把大把地掙錢,所以毫無負擔地繼續賭。

他為了接濟家裏,自己的生活經常捉襟見肘,柏回暗中幫助過他不少次,不想看他的天賦全部蹉跎在無休止的貧窮和現實中。

但他的去留還是要他自己決定,柏回知道這種事強留不得,也知道他有心無力。

齊滿沈默了很久,兩人隔著電話聽對面的風聲,一邊燥熱酸臭,一邊清爽繁華。

“柏回,對不起。”

柏回輕聲道:“沒什麽對不起的。”

齊滿咬牙道:“對不起。”

柏回笑了一聲,也不應了,他說不上自己是什麽心情,剛飛起來的一顆快活的心臟又沈回胸膛裏。

兩人相對無言,沈默許久,齊滿沒掛電話,柏回也沒掛。

最後,齊滿用發誓的語氣對柏回保證道:“你對我的好我記住了,我…….我不是不知道好歹。我會把錢還給你的。”

柏回從把錢借出去的時候就沒打算讓他還回來,況且數額也不算多,就當是交朋友必須要付出的東西。

對於他這個突兀的提議,柏回含糊地笑:“今後多保重吧。”

齊滿一聲不吭地掛了電話,柏回聽著嘟一聲響,在夜空下發神,巨大的疲憊感席卷而來,讓他有些招架不住。

從白天的狂喜瞬間沈澱成分別的惆悵,柏回抽出小板凳,幹脆在陽臺上點了根煙。

他很少抽煙,只有很累的時間才會抽一根,平時那些情緒消化消化就過去了,但柏回今天很難說是什麽感受,好像胸口揣了一團捆得很緊的毛線團,不好表達,不好疏解。

驗收那天過後,柏回裝了幾個空氣凈化器,又去花鳥市場買了很多盆栽,既凈化空氣又當裝飾品。門窗整日地開著,換氣扇也沒閑著,空氣凈化器更是剛裝好就開始工作。

柏回安排好了這些,又以裝修後除甲醛為由將搬家的事推了三個月,把蠢蠢欲動的家夥全按住了。

寧瑞和高磊沒能享受成新家,看著帳上的錢一筆一筆往外劃,都有點肉疼。

“這麽多天了,肯定沒問題了,人家還有一裝完就住的呢。”

寧瑞忍了一個禮拜就受不了了,每天都會去新工作室待一會兒。

柏回也不攔他,只讓他把空氣凈化器和門窗都開到最大。

驗收後一個禮拜,齊滿既沒聯系他們,也沒有回來收拾東西。

柏回偶爾給他發幾條微信,齊滿也不怎麽回他。

柏回隱約覺得這事兒有點不對勁了,可他不敢往其他方向猜,強忍著那惴惴不安的感覺過日子。

柳執去過他工作室幾次,每次去都打噴嚏頭暈,他觀察了工作室的其他人,也是時不時地咳嗽幾聲。

他本身並沒有鼻炎,如此次數一多,他就有點警覺了,就算被工作時的柏回迷得七葷八素也不應該打噴嚏。

工作室裏很少有人在意這些,新房裝出來引發點過敏是很正常的,過一陣自己就會好了。

柳執卻不放心,柏回本來就不愛運動,身體素質差點,要是再生幾場病就更不好了。

再者,柏回是工作室的老板,不僅要對自己負責,還要對他的員工負責。

柳執請人測了工作室的甲醛,超標了兩倍,這已經是柏回用了各種除甲醛手段之後的結果了。

可賬上資金不足,甚至沒有錢短租個其他地方緩沖,大家都表示想湊合一段時間,這個位置不管是通勤還是工作都非常方便,體驗過方便之後都不想回到從前的狀態了。

柏回後來又測了幾次甲醛,見數值確實在下降便先把這件事放下了,一放就是大半年。

期間柏回兜兜轉轉,從裝修公司跑路的負責人和再也聯系不上的齊滿身上,得知了裝修的真相。

齊滿拿著裝修的這筆錢還了父親一大筆賭債,裝修負責人因為吃回扣被投訴,連夜卷款跑路,公司也賠了一大筆錢。

報警之後案件遲遲沒有推進,只剩下他們三個出了錢還沒落這好的冤大頭吃悶虧,

這頭柳執提起來,柏回才去看了看資金,還差點,沒辦法既短租其他地方又重新裝修這裏,那樣的話大家接下來半年都要喝西北風了。

柳執讓他先不要著急,會有辦法的,當務之急是讓柏回先去醫院做檢查。

柳執對於帶著記憶回到過去這件事很在意,他不知道自己做出的哪一個和過去不同的決定會改寫兩個人的命運,不知道哪只蝴蝶煽動翅膀會引起此岸的龍卷風。

他盡量謹慎地讓生活保持之前的節奏,兩個人照常分開去上班,但帶柏回去醫院這件事他只能忍耐一個上午,他希望這個決定能帶來和上輩子不一樣的、好的結果。

沒能上午去,是因為柳執也需要時間一個人消化這些事,從上次到這次。

從柏回今早的反應來看,他並沒有上一世的記憶,只有柳執自己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他不能將仿徨和悲痛展現給什麽都不知道的柏回,這些對他來說都太過殘忍。

柏回那麽愛他,做一個噩夢就讓他擔心得吃不下飯了,要是讓他知道那些事可怎麽辦啊……

柳執一如既往先送柏回上班,然後再開車去公司,他強迫自己不要在路上分神去想其他事,把車停在公司樓下的時候才猛地松了一口氣,手心裏全是冷汗。

他在車裏坐到了打卡前五分鐘,才收拾好情緒上樓工作。

柳執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再次回到過去,如果這樣的重生是以柏回的死亡為起點,那為什麽他足足等了一年半,才能再次見到柏回?

上輩子只分開了一天,柏回便走入另一側的深淵,只是分開了一天……

這次會不一樣嗎?會不一樣吧……他會平安健康吧……求求了……求誰?怎麽辦?如果真的有神靈讓他重生,為什麽不能讓柏回平安健康地過一輩子呢?

柳執渾身緊繃,面色蒼白,起身去了洗手間,趴在水池邊幹嘔。

他究竟為什麽能再次回來?這樣的機會還有多少?

不,不能這麽想,太殘忍了,代價,是柏回付出的代價。

他的腦海裏還清晰映刻著柏回臨終前的睡顏,蒼白脆弱,一觸即碎。

希望一切平安一切順利,不要重蹈覆轍,不要……

柏回後來很少哭,他比柳執先一步看開,覺得死亡似乎也並不全是壞事,提前到來的死亡或許是命運註定。

他享受了太多,幸福的事。

變成直線的心電圖和柏回青白的臉交錯在他的腦海中,早晨同他的嬉笑打鬧也一並聲色俱全地放映。

柳執如身臨其境,捂著腹部狼狽地又跑去洗手間幹嘔,這次終於將早飯全部吐了出來。

他將水流調至最大,臉上的冷汗洗去,眼眶的嘴唇都被洗得通紅。

鏡中的人憔悴癲狂,好像陷入了不可逃脫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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