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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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如同扭曲的漩渦,將柳執的影子吞噬淹沒,仿佛要將他的靈魂禁錮在此。

柳執怔怔的,鼻尖一酸,他是想要哭的,可壓抑的心事將情緒也一並包裹,沈在水面之下。

柳執按照計劃處理了出差和其他事宜,並且向上司請了半天假,他一刻也離不開柏回了,柏回就像一顆維持他生命運轉的體外心臟,需要隨時隨地隨身攜帶,生怕他在柳執看不到的時候出現任何意外。

如果再親眼見證一次柏回的死亡,柳執毫不懷疑自己立刻會找一棟樓跟著跳下去,這樣他們還能在黃泉路上做個伴,來世投胎在相近的地方。

關掉水龍頭時,他垂眸看著自己發抖的雙手,水滴順著關節和充血的血管滑下。

他的齒關和肌肉都是緊繃著的,身體弓成蓄勢待發的模樣,微微顫抖,隨時準備趕到柏回身邊,疲憊至極。

柳執知道自己哪裏出了問題,但他沒有任何辦法,只有柏回平安健康,他才會跟著恢覆,讓時間去撫平他近乎極端的應激狀態。

沒有人能看著愛人一次次在眼前死去,而自己卻無能力為時依舊鎮定。

他閉了閉眼。

你已經做得很棒了,柏回還在等你。

“柏回”這兩個字既是魔咒,也是續命符。

整個上午,柳執一邊工作一邊每隔半個小時給柏回發一次信息,確認他平安無事。

柏回以為他還是被晚上的那個夢嚇得不輕,並且借題撒嬌,從他身上尋求安全感,於是全部耐著性子回了,特地騰出時間來看他打卡似的消息。

做噩夢的小屁孩,好幼稚。

柏回一邊笑話他一邊覺得他可愛,無奈地搖頭。

“我看看,看什麽呢笑這麽開心。”寧瑞的腦袋從他背後冒出來,定睛一看,嘖嘖道:“哎喲餵,和家屬談情說愛呢,你這算開小差啊,公費戀愛,扣你獎金!”

柏回一巴掌把他拍開,順手把手機拿走,擋住屏幕不讓他看:“惡人先告狀,誰讓你來偷看我了?你這個月工資沒了。”

寧瑞瞬間點頭哈腰拱手求饒,繞著他給他垂肩膀:“柏老板,著名藝術家柏回,回寶寶,不要扣我工資嘛,我爸媽女朋友養的貓和狗都指望我一個人呢。”

柏回嫌棄得夠嗆,卻不可抑制地真開了個小差。柳執好像從來沒叫過他寶寶呢,從兩個人認識到戀愛,他都只管自己叫柏回,偶爾高興了才叫他一聲學長,連哥哥都沒叫過!

小鋸嘴葫蘆,怎麽叫別人一口一個學長那麽順嘴,就不叫他?回去就得讓他叫一聲。

他把桌上的飲料扔給寧瑞,把人打發走,琢磨著怎麽讓柳執叫幾聲好聽的。

中午一到,柳執就開車到了柏回工作室樓下,先給他發了條消息:“我到了,你收拾一下東西,我上去接你?”

柏回回他:“你先上來歇著,我馬上忙完。”

柳執上來後和工作室的人打了個招呼,隨後徑直鉆入柏回的辦公室,還扯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托著下巴看柏回。

柏回被他炙熱的目光看得臉紅,隨手拿了一張畫布把他的臉蓋上了。

柳執不知為何沒有反應,呆子似的就這樣被蓋著,不做任何反抗。

柏回以為他乖乖聽話了,但又怕悶著他,伸手正要去取那塊畫布。

柳執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不肯讓他揭下。

柏回看向他。

他說:“柏回,我好想你啊。”

真的,好想你啊。

柏回楞住了,他感受到柳執抓著他的手收得很緊,在顫抖。

“怎麽了,小執。”

柏回挪到他面前,另一只手取下了畫布。

他看見柳執仰著頭,發紅的眼眶中蓄了水光,像只受了驚嚇又無所依靠的小狗,帶著一身傷口想要靠在他的腿邊。

那並不是噩夢後會有的神情,噩夢不會讓他有這樣覆雜且沈重的表情。

“出什麽事了?”

柳執驟然回神,狼狽地收拾自己的情緒,悶悶地:“沒,沒什麽事。”

他拿過柏回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借著仰頭的時候眨眼,卻因為仰太高嗆了一下。

柏回趕忙過去拍他的後背,看著柳執的表情變得有點像做錯事又委屈的小孩,皺眉扁嘴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柳執佯怒地看了他一眼,悶悶不樂地抱住他不讓他走:“別工作了。”

柏回把他扒拉開,笑道:“不工作你養我啊?”

柳執一楞,說:“好。”

他當真開始思索這件事的可能性,甚至隱隱有些興奮。

如果把柏回鎖起來,關在家,是不是就永遠也不會出事了?不會出車禍,不會參加同學聚會,不會在工作室吸甲醛。

柏回要是不願意,就在他的手腕和腳腕上扣上鏈子,戴上電子鎖,最好還能監控他的健康狀態,方便柳執及時帶他去醫院。等他再工作幾年攢夠了錢就在家中陪柏回,一直一直陪著他。

讓柏回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

柳執有些興奮,幾秒之內將所有的防止柏回出意外的方法全部想好了。

“小執?”

柏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好了,我們走吧。”

他剛剛叫了柳執好幾聲,柳執都沒回他,神情專註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柳執細細地打量一番他的脖頸、手腕和腰,繼而才將目光收回,沈沈地應聲。

兩人一同趕往醫院,柳執的幻想也到此為止。他們預約了肺癌的篩查,柳執不想折騰他,於是沒有約別的項目。柏回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臨時起意要帶他來做體檢,但根據以往的經驗來看,柳執提出來的主意他直接照辦就是了,最後都會有好結果的。

篩查既有血液項目,還要去拍ct,柳執忙前忙後繳費拿化驗單,小心翼翼地抱著一點虛無縹緲的希望,祈求這次的診斷中沒有任何異常。

柏回進了CT室,柳執拿著他的外套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旁。

柏回的記憶被清空,但柳執的沒有,他上輩子和柏回幾乎一起在醫院住了半年多,來醫院就像回家一樣,從住院部到手術室的路仿佛烙刻在腦海中。

柳執從窗前遠眺,遙遙看見那棟住院樓,定定地望著柏回過去住的那間病房。

醫院大樓的後院比門口清凈許多,只是偶爾從停車場繞過來幾輛車,零星幾個醫生走過。從高處俯瞰,灰色的水泥地面有著奇異的吸引力,誘惑著他一躍而下。

要是他就這樣死了呢?從他們相識開始,柏回就總是遇到不好的事,工作室遇到裝修負責人卷錢跑路,被林一言當作人情利用,就連那個同學聚會都是為了他去的。

柳執深吸了一口氣,走回去等柏回,柏回已經出來了,正往他的方向走。

見到柏回後,柳執收斂了情緒,小跑過去將衣服給他披上。

柏回實在是見到他就高興,礙於在醫院不能親他,只得使勁地揉了一把他的頭,捧著柳執的臉把他搓得眼冒金星也不躲,還努力地睜開眼睛看柏回,艱難地擠出一個笑容。

柳執捉住他作亂的手,揣進懷裏牽著:“累了嗎?”

柏回笑著說:“本來有些累,看到你就不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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