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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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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夢(四)

連瀛隨祁鳳淵去了仙門,那日剛好落雪。

祁鳳淵穿著一身雪白,緩步而上,像是要融入雪霧裏一樣。連瀛想起無界雪山裏的祁鳳淵,無端心頭一跳,不由開口喊了一聲。

祁鳳淵停住,回頭看他。

兩人本是並肩走,連瀛心裏有事,不知不覺落後了祁鳳淵二十多階。他頂著風雪,一步一步向祁鳳淵走去,停在祁鳳淵一階之下。

連瀛一口氣堵著,語氣有些委屈,又含著指責:“祁鳳淵,你不可以扔下我,不管什麽事,你都要等著我一起,不要扔下我一個人。”

祁鳳淵很是冤枉道:“我以為你跟著,不知道你落在了後頭。”

連瀛還是望著他,祁鳳淵話語一頓,忘記要說什麽,片刻後才道:“以後不會了。”

連瀛點頭道:“君子一言,說出口的話,你要心裏頭記著。”

他側身,將頭發全撥到另一邊肩頭上,又道:“我背你上去。”

身後沒有動靜,連瀛回頭,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略顯淩厲,重覆道:“我背你!”

知道爭不過他,祁鳳淵嘆息一聲,伏下了身子,連瀛背起他時,往上托了托,掂量著重量:“你好輕啊。”

“我自己走也行。”

“象山秘境裏,你不也經常背我嗎?”

祁鳳淵換手撐傘:“那時是你受傷了。”

連瀛偏頭看他,嘴唇不經意擦過祁鳳淵下頜,兩人動作皆是一頓,就著這樣的姿勢互相對視,連瀛放輕聲音道:“我不是受傷了才讓你背我,我只是想讓你背我而已。我背你也是一樣,不需要任何理由,僅僅是我想背你了。”

連瀛不再看他,繼續往上走,他感覺到祁鳳淵在他背上慢慢變得放松,頭輕輕搭在了連瀛肩上。

他心頭頓時如同堅冰融化,成了一池春水,柔軟得一塌糊塗。

“祁鳳淵,你要記得和我做過的這些事情,以後不要再說我沒有背過你了。”

“好。”

“祁鳳淵。”

“嗯?”

“這不是我第一次背你,在這之前,我背過你。”

祁鳳淵直起腰,問道:“什麽時候?”

在錦衣城的時候。連瀛心道。

連瀛沒有說錯,確實是“在這之前”發生的事情了,只不過現在的祁鳳淵並未經歷過。

“你記性太差,”連瀛不講道理,又開始埋怨起祁鳳淵來,“我不告訴你,你自己想去吧。”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期間祁鳳淵再次讓連瀛放他下來,連瀛沒有應,而是專註走在這漫長的三千長階上。

祁鳳淵說得對,每向上走一步,便離俗世的塵緣遠一些。

三千長階終會走完的,就像他和祁鳳淵一起共度的三百年,明明這才剛剛開始,可卻好似快要結束了。

祁鳳淵手環緊連瀛脖子,為他遮風擋雪,連瀛偏頭在祁鳳淵臉頰印上一吻。

唇邊的熱意驅散風雪寒涼,足以抵擋一切。

再長一點兒,再久一些吧。連瀛在心裏暗自祈願。

他想和祁鳳淵,有更多更多以後。

……

連瀛呆在仙山上好幾日,纏著祁鳳淵教他劍法。連瀛不是用劍的,可後來用上劍,不用想也該是受了祁鳳淵影響。

何況,連洲是他本命劍的劍靈,連瀛也該有屬於自己的一把劍吧。

“劍?”祁鳳淵挽起劍花,劍風驚起幾片飛雪,“好啊,下山後我們一起找。”

一起。連瀛很喜歡祁鳳淵說出來的這個詞。

“剛才那幾式,你認真看了嗎?”

連瀛坐在樹上,一條腿垂下晃了晃,嘴裏咬著一根蘆葦花,含糊地笑了幾聲:“看了啊,很認真在看你。”

祁鳳淵抽劍回鞘,聞言瞥了連瀛一眼。

“你別不信,我都學會了。”連瀛跳下來,衣擺在風中獵獵發響。那根蘆葦花被他拿在手裏,悠悠晃蕩,都是祁鳳淵演練過的劍式,卻又欠缺了劍的力度。

尤其是最後一式,連瀛由上而下劈去,動作軟綿無力地停在了祁鳳淵耳邊,蘆葦花紮進祁鳳淵耳廓,連瀛還壞心眼地撓了撓他。

跟逗貓鬧狗似的。

祁鳳淵抓住連瀛手腕,意味不明地看著他。拇指滑進他手掌心,不經意間摩挲了幾下,輕輕地,就像連瀛剛才撓祁鳳淵的那樣,一下一下,勾著連瀛的心。

連瀛收攏手指,握緊不安分的拇指,可祁鳳淵的眼神卻又是那麽清白,清清白白地攪亂了連瀛的心。

連瀛猛地回拽,在抱緊祁鳳淵的同時轉身,將祁鳳淵抵在樹幹上。

“祁鳳淵,你怎麽這樣?”

貼近,連呼吸都是灼人的。

“我怎麽了?”

“你明知故問!”

連瀛咬牙切齒,手按在祁鳳淵腰上,把人抱起。手又托在他腰臀下,不讓他落地。

“你……”祁鳳淵雙腳懸空,手還來不及推連瀛,便被他緊緊抱住,壓得死緊。

連瀛的頭抵在祁鳳淵心口處,兩人都安靜下來。

祁鳳淵這個人,不檢點,不誠實。

只有這顆怦怦跳動的心臟是坦蕩赤誠的,在連瀛靠近它的時候,心音格外熱烈歡喜。

不像祁鳳淵這麽討厭,祁鳳淵從不會開口說喜歡他;當著別人的面,祁鳳淵從不會牽起他的手;祁鳳淵也從不會主動和他親密……

“後背好臟,放我下來吧。”祁鳳淵說。

連說話,祁鳳淵連說話也這麽氣人!

連瀛放下他,卻沒有放開,手環在祁鳳淵背後,替他和樹之間隔了一下子。

唇挨在祁鳳淵鼻尖,只差一點兒就要碰到。

連瀛道:“你親我一下。”

他低垂著眼,只看見祁鳳淵輕眨了兩下眼睛便再無動作。

眨兩下眼,就是不要的意思。

祁鳳淵好似生來不懂如何拒絕人,因此拒絕的意思總是表達得很委婉,卻又很傷人。

“不親就算了。”連瀛悶聲道,把頭埋進祁鳳淵頸窩裏,“那抱一下,可以嗎?”

連瀛和祁鳳淵之間,總是祁鳳淵遷就更多,可連瀛也主動更多。

若兩人面對面,從來都是祁鳳淵站在原地,連瀛向祁鳳淵奔去。

連瀛想起一些事,祁鳳淵出仙門,去橫水鎮,都是為了找虞真。如果連瀛不來,他們是不是真的死生不覆相見了?

祁鳳淵會去槐城找他嗎?找他又會說什麽呢?

大概還是把那句讓人寒心的“我們已經和離了”再重覆個幾十次吧。

真狠心。連瀛腦子裏翻來覆去把祁鳳淵罵了個遍。

還沒罵得盡興,祁鳳淵的手擡起,回抱住連瀛,手還在後背帶了點安撫意味地摸了摸。

祁鳳淵的聲音響在連瀛耳側,道:“連瀛。”

只是兩個字,連瀛卻聽出了祁鳳淵的猶豫不安。

“你怎麽了?是太臟了,不舒服?”

連瀛松了松手,把祁鳳淵往自己懷裏按,空出了距離在祁鳳淵身後。

“不是。”

連瀛想退後,可祁鳳淵抱他抱得同樣緊。

“連瀛。”祁鳳淵又叫了一聲。

“嗯,我在聽,你想說什麽嗎?”

不知為何,連瀛的心忽而跳動加速,像是被祁鳳淵感染了,聲線都莫名緊繃起來。

“連瀛,你還想和我合籍嗎?”

連瀛的心像是被手攥住,緊緊地恨恨地捏了一把,有什麽東西要呼之欲出,他回答得小心謹慎:“我想,可你不是不想麽?”

連瀛想明白,他不想再勉強祁鳳淵,因此來到仙門後,連瀛沒有再提過這個話題,可是現在祁鳳淵突然提起。

不要這麽著急,對祁鳳淵合該慢慢來。

在等祁鳳淵開口的時間,連瀛心裏反覆道。

祁鳳淵說得很慢,字斟句酌道:“連瀛,我想和你合籍,你願意嗎?”

不要這麽著急,慢慢來,慢慢來!連瀛心裏又說了一遍。

連瀛頭抵在祁鳳淵頸窩裏,不敢擡頭看他,忍著,聲音都無法抑制地顫抖:“你知道你在說什麽?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知道我在說什麽,我想好了。”祁鳳淵又道,“連瀛,我想和你合籍,你願意嗎?”

連瀛一把拉下祁鳳淵的手,退開幾步,一雙眼發紅,兇瞪著祁鳳淵。

幹瞪著,連開口說話都做不到,牙關咬緊,有股熱意在胸間碰撞,躍上喉頭,縈繞在眼眶。

祁鳳淵看著他,輕聲道:“你別哭。”

“誰哭了。”連瀛低啞道。

祁鳳淵不看他了,側頭看著遠方山巒,“那就,不合籍了。你,當作我什麽都沒說過吧。你不要生氣,不要再哭了。”

連瀛腦子裏有什麽轟然炸開,眼淚真正無法自抑地流下臉頰,他蹲下身,緊緊捂住了臉,整個人莫名在打顫。

腳步聲響起,在祁鳳淵手要落在連瀛肩頭時,連瀛喝道:“別碰我!”

他忽而覺得荒唐又可笑。

為什麽說過的話可以這麽輕而易舉地收回?

提出合籍的是祁鳳淵,反悔的也是祁鳳淵,甚至,許多年後,從仙門送到槐城的那封和離書,也是出自祁鳳淵之手。

他在祁鳳淵心裏,究竟,算什麽啊?

連瀛擡起頭,惡狠狠道:“這就是你說的想好了?說要合籍是你,反悔也是你,我喜歡你,便活該被你這麽作弄?”

“我沒有作弄你,也沒有反悔。”祁鳳淵蹲下身,手撐在地,揉碎了一把雪,很是無措道,“我見你這般……我以為,你是不想和我合籍了。連瀛,對不起。”

祁鳳淵見連瀛不出聲,挨近在連瀛身旁坐了下來:“連瀛,我想好了,想得清楚明白,我想與你合籍,可是,你想明白了嗎?”

“什麽意思?”連瀛搓著臉,反問道,“你我之間,是誰想得不夠清楚明白?”

“連瀛,我好像總是惹你生氣,可我……”祁鳳淵低著頭,輕聲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麽生氣。”

連瀛一時無話,又聽祁鳳淵說,“你每每生氣,我好似除了等你消氣以外,什麽都做不了。”

真可恨。

連瀛心裏恨天恨地,卻沒辦法再恨祁鳳淵,一旦祁鳳淵小心翼翼地對他說話,一旦祁鳳淵露出這種遷就的模樣,一旦祁鳳淵有丁點兒愧疚不安……連瀛就真的是,對祁鳳淵什麽辦法也沒有了。

連瀛摸著自己的心臟,胸腔傳來鮮活的跳動,可他分不清了,自己究竟是三百年前的連瀛,還是三百年後的連瀛。

連瀛總會不由自主地將三百年後的事安在現今的祁鳳淵身上,向他發洩,要他補償。

心裏傳來恐慌,連瀛按壓在心臟上的手開始發抖,祁鳳淵的話提醒了他,他似乎……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別等我。”許久,連瀛閉上眼,聲音哽咽,“祁鳳淵,別總是在原地等我,你也要學會,靠近我。”

靠近我,向我奔來,不要再等我去找你。

“那……我現在可以碰你嗎?”

“嗯。”連瀛低頭應道。

一只手出現在視線裏,掌心托起他的臉,指尖一點一點地替連瀛擦去眼淚。

連瀛道:“說出口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你既然提了合籍,我應承你可以,但日後你不許反悔,不許和離。”

“這是自然。”祁鳳淵收回手,又道,“不過,那是人間的道理,修士可以施法將潑出去的水收回來的。”

連瀛睜大眼,怒視祁鳳淵。

祁鳳淵又是那副小心的模樣:“你是不是又生氣了?”

連瀛哼笑一聲,從牙縫裏擠出幾字:“快要被你氣死了。”

他揚起一把雪,砸向祁鳳淵。

細碎的雪粒散開,兩人間像是突然起了一層朦朧的雪霧,在雪霧散盡前,祁鳳淵探身,在連瀛唇上落下一吻。

含著雪,有點涼,又被舌尖抵著,盡數融化在了溫熱的口腔裏。

祁鳳淵直起身,面色微紅,試探道:“那這樣,還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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