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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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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夢(三)

連瀛再次醒來,整個人處於一陣劇烈的搖晃中,有人護住他的頭,讓他免受磕碰。

等那陣搖晃過去後,連瀛掙脫懷抱,那人的聲音隨著晃蕩的波濤聲響起:“連瀛,你還好嗎?”

連瀛吐出口濁氣,將祁鳳淵推得遠了些,他一翻身,把被子拉高蓋過頭頂。

他胸腔發悶,像是苦行僧跋涉千裏萬裏般,尋不到靈魂的出處,又好似經年日久一塊重石累在心口,壓得他蜷起身子。

連瀛咬牙,手緊緊攥著被,苦苦忍耐過突然襲來的渾身劇痛。

窸窸窣窣的衣物聲響傳來,祁鳳淵似乎走開了,沒過多久,連瀛感受到祁鳳淵坐了回來。

祁鳳淵的手搭在他的背上,又道:“船家說喝了這茶水能夠緩解暈船,你起來喝一些吧。”

祁鳳淵輕輕掀開被子,連瀛半張臉露出來,像是難以忍受般,他深吸一口氣,甩手揮開祁鳳淵的手。

茶水傾倒,有幾滴溫熱的水珠落在了連瀛的臉上。

茶碗碎裂,發出沈悶的一聲後,船艙內兩人都沒有再出聲。

良久,祁鳳淵起身,連瀛餘光瞧見他蹲下身子在撿茶碗碎片,只聽祁鳳淵很輕地問:“被燙到了嗎?”

連瀛閉上眼,悶聲道:“沒事。”

不一會兒,被子又被輕扯了下,連瀛不理他,把被子收得更緊,惡聲惡氣道:”做什麽?”

“我看看,疼麽?”

連瀛一下子捉住祁鳳淵的手腕,猛地下拉,祁鳳淵伸手撐在連瀛上方,兩人幾近臉貼著臉,連瀛看著他皺起眉頭,嗤笑道:“我們什麽關系呀,就要看。我暈不暈船,燙到沒有,用不著你管。”

“祁鳳淵,”連瀛力道加重,警告道,“別管我。”

祁鳳淵抽回手,空空如也的手腕被摁出一圈紅印,就像是……命契線的顏色。

連瀛忽略掉他的目光,轉頭看著窗外,船不知何時停了,泊在碼頭邊。而祁鳳淵也不知何時走了,連瀛身邊徹徹底底安靜下來。

心裏頭堵著口氣,不上不下,說不清這股氣是從何而來,他只知道不能夠和祁鳳淵繼續呆下去,否則遲早會在祁鳳淵身上發洩出這些怒氣。

而此時的祁鳳淵,還不是連瀛的道侶。

他們什麽也沒有做過,什麽也沒有說過。

還不是……也可以從來都不是。

連瀛起身,等眼前的眩暈緩解,拎劍朝外走去,他知道祁鳳淵坐在船頭,正在註視他。

連瀛自始至終,不再看他一眼。

他鐵定心要做最絕情的人,不看祁鳳淵,也不和祁鳳淵告別,可每走一步,心又總像懸在鋼索上,空落落的,暗自期盼著一個聲音喚他落地。

祁鳳淵……祁鳳淵沒有開口挽留他。

從碼頭到鎮上的距離,連瀛好似獨行了三百年。

他把那些夢翻來覆去地想,辨不清這些夢裏哪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哪些又是為了彌補缺憾自己強行更改的,可有些事,他心如明鏡。

祁鳳淵和他一起,不是快樂的。

三百年光陰,兩人值得回味的甜少之又少。

夢裏夢外,是爭吵,是分離,是祁鳳淵靜默看他的每一眼。

錯了嗎?好像是連瀛做錯了。

連瀛把祁鳳淵拉進情愛的泥潭,互相掙紮,彼此沈淪,除了把祁鳳淵弄臟以外,他們誰也不曾得到彼此。

是連瀛,大錯特錯。

雨絲落在臉上,滑過臉頰,連瀛輕眨著眼,水光在空中停滯了一瞬,才悠悠墜落。

連瀛頓住,堪堪停步,緩緩低頭。

陽光灑落,空中一條極細的紅絲泛著細碎的紅光,橫懸在連瀛脖頸之前。

只差一步。

風撩動連瀛額前碎發,那條紅線紋絲不動,不一會兒,幾縷黑霧纏上紅線,如鋒利的刀刃,將紅線盡數切斷。

連瀛擡眸,那雙眼裏黑霧湧動,黑氣從地裏探頭,迅速覆蓋在地表面上,向四周蔓延。

有人極輕地笑了聲,溫柔地喚道:“小連。”

話音剛落,一條紅線朝著連瀛心口如游蛇竄去,在觸及之際,被浮現的一片黑霧吞噬殆盡。

身後風聲掠動,連瀛側身,拔劍。

劍……拔不動!

紅線擦過連瀛面前,左臉頰上立即現出一道紅痕,紅痕末端一滴血珠滲了出來,又被漸漸大起來的雨勢沖散。

連瀛困惑地“嗯”了一聲,退開幾步,擡手擦凈臉上雨水。

“小連。”那人又叫了一聲,尾音柔和上揚,仿佛兩人間有著深情厚誼,而不是眼前的箭弩拔張。

素白的傘面漸漸擡高,最先露出來的,是那節蒼白的手腕,而後才是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容。

“我不是來殺你的。”林如鑒低頭,一縷黑霧纏在他的腳腕上,輕且松,沒有攻擊性,但也沒有放開他。

“好巧,我也不殺你。”連瀛朝他走過去,風雨模糊了林如鑒的面容,以至有一瞬,讓連瀛想起舊友的模樣。

連瀛停在林如鑒一步外,道:“林照水,用久了這張臉,是不是忘記了,你本應是個什麽樣的人。”

“小連,我說了許多次,我不是他。”林如鑒輕嘆道,“我誰也不是。”

“江逐火是怎麽死的?”

林如鑒揚起的笑容斂下,連瀛又道:“現在呢,江逐火死了麽?”

此時,連瀛和祁鳳淵不是道侶,虞真不在,林照水和江逐火的死訊也未傳出,這是一切還能夠挽回的最好的時刻。

連瀛握緊劍,擡眸沈聲道:“我可以幫你,救他。”

“幫不了。”林如鑒手輕輕一揮,紅線攪碎了團團黑霧,他向連瀛走近一步,傘撐在兩人頭頂,淒風苦雨悉數擋在了外頭,

林如鑒擡手揩拭連瀛臉上雨水,動作很輕,聲音很柔,“你待久了便會發現,人對抗天,如蚍蜉撼樹,什麽也無法改變,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地重來罷了。”

“什麽也無法改變?既然如此,你又為何一再嘗試?”連瀛避開他的手,道:“你的嘗試,你那些無法改變的缺憾,需要更多的人命填補,是嗎?林照水,你殺了多少人,還記得清嗎?”

林如鑒收回手,思索片刻,微笑道:“記不清了,不過,該死之人,也沒什麽必要記清啊。”

“林照水!”連瀛握住他的手腕,齒縫間擠出的字字句句,殷殷切切,是痛心,是痛恨,恨神人化成了一灘爛泥,恨故友戴上了一副假面孔,“你是不是忘記了,你這雙手,也曾是救死扶傷的一雙手。橫水鎮和龍隱村的人難道該死?他們做錯了什麽?”

“那我又做錯了什麽?”大雨潑天而下,林如鑒恨聲道,“便是該死,功成事遂、樂業安居、天倫之樂……憑什麽有人在爛泥地裏打滾的時候,有人不費分毫便得到了這些。”

“你真是,”連瀛退出傘外,雨珠劈頭蓋臉朝他狠狠砸下,“徹底瘋了!”

“我瘋了?”林如鑒喉頭含混地笑了聲,他信手把傘拋掉,在雨中放聲大笑,“連瀛,我只恨自己沒有早早瘋掉!”

漫天紅花紛揚下落,與湧動的黑霧相互絞殺。

靈光交織,天地寂靜,雨勢剎那止住。

連瀛與林如鑒隔著三步,那是遙遠的三步,徹徹底底將過往攔在了外頭。

林如鑒袍袖一震,折扇滑落至掌心間,在靜默中一寸一寸地舒展開來,“連瀛,我此行來,是念在過往情誼,送你離開。”

“你不該出現在這裏,魂魄輾轉流離越久,遲早會無所依歸。”林如鑒微微一笑,扇面翻轉,又道,“不過,這是我來時的想法。”

“現在,我改主意了,我會送你離開——這、個、人、世。”

緩緩四字如毒蛇吐息,精致的扇骨尖端露出薄刃,空中翻飛幾下,劃破層層黑霧。花潮席卷,鋪天蓋地濃烈凝重的霧氣隱匿連瀛的身影。

連瀛心神激蕩,電光火石間,透過林如鑒的話語,他仿佛窺探到了那些一直被他所忽略的夢境深處。

這是夢?這不是夢?

什麽魂魄輾轉流離?不該出現在這裏?

連瀛握緊劍柄,卻難以讓劍出鞘分毫。

“小連,你不也有相同的遺憾?無法改變時,你一定也有著與我同樣的無力。我常想……”林如鑒折扇大開平舉,接下幾朵靡麗的紅色落花,“花開等來的終是花敗;人從出世開始度過的年年歲歲,都不過是向著死亡邁進;神明、妖魔、修士,修為高深如何,權柄在握又如何,來年也不過是一抔黃土一掌沙。”

“既是為了死而存在,人又為何而生?”林如鑒扇面輕抖,擡腳將落花碾進塵泥裏,“小連,我殺了你,你便不會再為無力回天之事而輾轉前塵。”

“甚至是,”林如鑒步子一頓,而後腳尖朝左,向著連瀛方向一步一步走去,“鳳淵,也不必因你所累而魂魄不得安息。”

連瀛怔忡,喃喃道:“鳳淵,也不必因我所累而魂魄不得安息?”

“鳳淵,因你身死,又被你強行挽留,他早就想離開了。”

連瀛重覆道:“鳳淵,因我身死,又被我強行挽留,他早就想離開了。”

“一切都是因為你,鳳淵是被你所害。”

連瀛聲音發顫:“一切都是因為我,鳳淵是……被我所害。”

“只要你死了,鳳淵便解脫了。”

“只要我死……”扇尖抵著連瀛咽喉,血珠瀝瀝,連瀛喉頭哽咽,“他,想解脫嗎?”

林如鑒一頓,隨即收扇橫擋住刺來的一劍。

“春風過境”自發出鞘,清風平地起,卻吹不散瘋狂滋長的煞氣,林如鑒轉動手腕,輕輕一笑,隨即與漫天紅花一齊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瀛站在煞氣中心,被黑霧與清風包圍著,思緒錯亂,心神難持,既竭力收束散溢的煞氣,又不由自主地放任這些煞氣向鎮中心蔓延。

想,絞殺一切。

“春風過境”劍身震蕩,發出刺耳劍鳴聲,聽起來像是淒厲哭音。它彎折劍身,一下又一下撞擊銅墻鐵壁般的黑霧,試圖靠近連瀛。

連瀛那雙含情的桃花眼不知何時染上血色,情意、笑意在這雙眼裏一點不剩,他望著雨後初霽的天空,心心念念想殺人。

忍著殺欲是這種感覺,祁鳳淵在忘憂谷裏也是這般痛苦嗎?

“祁鳳淵。”連瀛低聲道。

他想到祁鳳淵苦忍殺欲的模樣,也想到祁鳳淵在他身下慌亂無措的情狀,他還想到更多,在想……

祁鳳淵,真的願意與他合籍麽?

重來多少次,連瀛都會選擇與祁鳳淵糾纏牽扯在一起。

若重頭來過一次,祁鳳淵呢?願意和連瀛一起嗎?

連瀛輕輕合眼,蒼穹高處仿佛傳來重重的嘆息聲,似嘆似惜,將所有的黑霧與煞氣吹了個幹凈。

連瀛睜眼,情緒收斂進眼底,他提劍,邁著沈而重的步子,如過往無數次一樣,向祁鳳淵靠近。

這一次,連瀛不想再勉強祁鳳淵了。

……

連瀛回到岸邊,遠遠便看見祁鳳淵坐在船頭,細碎的光灑在他的臉上,像是鍍了層蜂蜜般柔軟暖和的色澤。祁鳳淵回頭看見他,絲毫沒有驚訝的神色。

連瀛道:“你猜到我會回來?”

祁鳳淵笑了笑,指著“春風過境”說:“你總要把它還給我吧。”

他帶習慣了,把“春風過境”拿走的時候,全然忘記這是祁鳳淵的本命劍。

連瀛把劍遞還給祁鳳淵,盤腿坐下,等了片刻,才扭頭看他,“有些話很早便想對你說了,只是未曾尋到機會。祁鳳淵,你想問我什麽,你想對我說什麽,從來不需這般小心翼翼,也不必這麽猶豫躊躇。你方才一直看著我,想說什麽?”

祁鳳淵手搭在劍上輕輕叩擊,聞言一頓,連瀛又等了等,才聽他說:“你哭過?”

“是。”

“你與人交手了麽?”

連瀛點頭,應道:“是。”

“那……”祁鳳淵猶豫起來,緩慢、輕聲、又疑惑道,“你是被人打哭了麽?”

“……”連瀛沈默一瞬,倏而笑了起來。

連瀛屈起一條腿,手肘撐在膝上,半張臉埋在肘彎裏,側目含笑望著祁鳳淵,“我哭,是因為想到你。與人交手,那人是我舊友。我沒受什麽傷,你想問這些,嗯?還想問什麽?”

祁鳳淵又浮現出猶疑的神色,連瀛放輕聲音,似誘似騙道:“想問什麽都行啊。”

“為什麽,”祁鳳淵道,“想到我便哭了?是我惹你不高興了?”

祁鳳淵仔細回想道:“你不喜歡我碰你?抱歉……”

連瀛道:“我不喜歡你道歉。”

祁鳳淵立即噤若寒蟬。

連瀛捂臉笑了兩聲,放下手,又是那般珍而重之地回望祁鳳淵:“對不起,我不該朝你冷臉,不該口不擇言,更不該不辭而別。我生氣,也僅是氣自己。我哭,是我自覺欠你頗多。並非是你惹我不快。”

“祁鳳淵,不要什麽都攬到自己身上去。你也可以對我生氣,可以對我冷臉,可以讓我道歉。”

“你真的用不著,時時刻刻遷就我。”

祁鳳淵怔住,動了動嘴唇,一時無話,良久才找回自己聲音道:“我沒有遷就你。”

“我……”祁鳳淵坐得離連瀛近了些,伏低了上身,發絲從他肩頭滑落,碰掉了衣襟夾著的天玉白蘭,恰恰落在連瀛手心。

輕輕軟軟,一如祁鳳淵落在連瀛耳垂那稱不上吻的吻,像羽毛刮過似的。

連瀛虛握拳頭,柔軟的花蕊掃過掌心,溫柔又暧昧的氣息掃過耳際與脖頸,霎時攀爬升騰出一片薄紅。

他心間難耐,仿佛蕩漾開無邊無際的春波,轟然間,春水漫漫,像洩了洪似的。

“嘭”地輕輕一聲,連瀛整個人如霧散形。

祁鳳淵那幾句話,輕輕落下:

“你看我的眼神,總讓我有種錯覺,仿佛我們在此前已認識許多許多年了。”

“黃水村,你看我那一眼裏,含著愛,又帶著恨。”

“可是為什麽,你愛我,卻又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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