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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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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真(六)

虞真入秘境都會帶上連洲,三百年來一貫如此,但道域風雲詭譎,越到後頭,秘境越來越危險了,這危險一層面是秘境本身帶來的,另一層面卻是人帶來的。

虞真準備進入虎照君神境的那段日子,心中隱約有了預感,他把連洲留在仙門,孤身一人前往神境。

神境結界松動許多,入神境讓虞真想起象山秘境開啟那日,也是這般人潮湧動,不同的是,人群裏混雜了妖魔的氣息。

虞真在虎照君神境裏尋找洛神山,這一路,虞真是踏著無數屍骸走過的,“風雨如晦”沾著血,從未有過幹凈的時候。

人殺人,魔也殺人,人也殺魔。

虞真已無力阻止,他只記得到達洛神山那日,殘陽晚霞紅透了天際,像是吸飽了鮮血一樣。

虞真淌過重河水與血液混雜相融的水泊,整身白衣暈著血色,他一步一步向西行,走進了神女大殿中。

神女大殿被摧毀得很厲害,視野內皆是斷壁殘垣,四周能看到被青厭火焰焚燒過的痕跡,好在水銀河融入了重河水,倒方便了虞真行事。

虞真憑借著印象尋神女大殿主墓穴,坍塌嚴重,墓道毀去好幾條,虞真費了好一番功夫,等進到主墓穴時,白玉棺前站了一個人。

本以為是前來尋寶的人,可在洋洋灑灑的灰燼間,那黑衣人回頭了。

黑衣人戴著半張銀質面具,那下半張臉,那一雙眼,虞真不會錯認——

那是在重河小鎮裏逼死宋天章的林鏡,也是在象山秘境中屢屢幫助虞真的林如鑒!

林鏡唇角揚起,親密又遺憾道:“九陽,你來晚了。”

塵埃尚未落盡,空氣彌漫著腐朽的神魂味道,虞真往前一步,粘膩的觸感從腳底傳來,他低頭看去,模糊難辨部位的一團肉塊被他踩得變形。

虞真愕然看向白玉棺,棺蓋被倒在地,白玉棺打開了。

“那得有多湊巧,才能在你身處陣中時,封印大陣剛好提召新人選?”

連瀛說的話言猶在耳,虞真呆楞地想:世事當真是如此湊巧麽?

不對!

這不對,並不是封印大陣剛好提召新人選!

那些洋洋灑灑的東西,看似塵埃,又像是人的骨灰。

虞真回神道:“你殺了樓祖葉?”

不僅殺了,樓祖葉死狀還十分慘烈,□□四分五裂,更甚至是直接燃成了骨灰,空氣中飄蕩著他被撕碎的神魂。

當真稱得上是挫骨揚灰。

挫骨揚灰?

樓林曾說過要將樓祖葉挫骨揚灰,此情此景不正契合樓林的話嗎?

虞真頓時明悟,林鏡在為樓林行事,這麽多年來槐城打壓重河宮,連瀛的目標並不是要活捉樓林開棺,而是林鏡!

可是,林鏡為何能夠打開白玉棺?莫非樓林也來到了這裏?

虞真視線掠過,此地僅有他和林鏡兩個人,難道樓林在棺中?

虞真收回掃視的目光,闊步向白玉棺走去。“風雨如晦”出鞘,在空中劃過一道寒光。

不論林鏡目的為何,他都算是幫了虞真的忙,此時白玉棺打開,正好放置九弦琴,不過——

虞真眼神一凜,“風雨如晦”對林鏡的攻勢更加猛烈。

今日,他要把林鏡的性命留在這裏!

扇與劍鏘然碰撞,星星點點的火花在昏暗的密室忽現忽隱。

林鏡的喘息聲很大,似乎在虞真到來前耗費了許多靈力,與“風雨如晦”對抗時動作遲滯。

虞真下手很重,一招一式都是奔著奪命而去,不一會兒,林鏡肩上與頸劍冒出好幾道紅痕。

“九陽,你生氣了”

虞真腳步一頓,停在了陣法邊緣,在鮮血、肉塊和骨灰的掩映之下,地上的凹槽花紋閃動靈光。

封印大陣正在啟動?

樓林不在棺中,抑或是樓林已經死在了棺中?

“九陽,咳,”身後傳來刺入血肉的聲音,林鏡悶咳一聲,語氣卻很輕快,“九陽,封印大陣早就啟動了,你猜,天雷落下了幾道,是誰在渡劫?”

虞真心急如焚,卻猛然轉身,眼睛直直盯著林鏡。

劍勢停下,劍尖停在林鏡左眼前一寸距離,林鏡空手握緊“風雨如晦”,血液汩汩從他手掌心冒出。

“嘀嗒——”

鮮血滴落在地的聲音,在這個密室裏回響,一聲又一聲。

“九陽,你太狠心了。”

“你不是林鏡!”

兩人同時開口,林鏡聞言輕笑搖頭:“是不是,又有什麽所謂呢?”

語畢,林鏡松開手,指尖輕彈劍身。霎時間,流淌在地的血液匯聚成線,升至空中縱橫交錯,絲絲縷縷鮮血而成的線形成了細密的網,將虞真困在其中。

不是林鏡,林鏡從未以這麽親密的口吻同虞真對話。

紅線交錯處生出紅花苞,花苞在虞真眼前開始張開,綻透,最後雕零。

這是林家禁術“肉白骨”。

此人不是林鏡,卻是林如鑒。

滿室熱烈的紅花瓣飛舞,一小片落在了虞真的肩上,很輕,很輕,虞真的話也輕極了,仿佛聲兒稍大些會用盡他所有的氣力,他小心翼翼問:“你,是林家的何人?”

“不是誰,”林如鑒站得遠,遙遙對虞真露出笑容,“我誰也不是。”

所有花瓣回落,又卷著骨灰重新聚攏,在林如鑒身邊模糊凝聚成個人形。

“九陽,救人吧,再不救,就真的來不及了。”

這個語調,這個近乎抱怨的語氣,這通身熟悉的感覺與身法……虞真恍然大悟。

這不是林如鑒,或者說,不僅僅是林如鑒,早在象山秘境之前,虞真就應該與他相識了。

“風雨如晦”凝著風雨之勢,一劍砍斷空中所有紅線,虞真握著劍,心中風雨將來,他咬著牙不管不顧繼續追問:“你是誰?我一定認識你,你是林……”

“別猜,”林如鑒打斷他,“虞真,別猜。”

林如鑒唇角溢出血,垂眸看著閃爍的陣法,似惋似嘆道:“你我今日在此相見是偶然,也是必然,天命難違,逆行者必定斧鉞加身,我如此,連瀛亦然。虞真,去做你該做的事,封印大陣降下天雷,提召連瀛,連瀛不會死,可鳳淵就不一定了。”

語音剛落,林如鑒身形如花霧散開,“風雨如晦”去勢被林如鑒身旁之人阻擋,盡管那人模樣衰老年邁,可虞真還是看出了那個花瓣凝聚而成的人就是樓林。

林如鑒傷勢很重,虞真本可攔下他,但虞真心神已亂,不論是林如鑒還是樓林,他都已無心再關註。

虞真轉身至白玉棺前,大開的白玉棺中有具屍骸。虞真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側身,樓林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輕手輕腳地接過那具屍骸。

虞真取出九弦琴放置在館內,微微發光的陣法陡然大亮起來,整個暗室發出劇烈的顫動,白玉棺中升騰起縷縷白色輕煙,仿佛有吸力般,白玉棺棺蓋從地上翻轉而起,“嘭”一聲,嚴絲合縫地蓋在棺上。

虞真一把扯過樓林:“快出去!”

“虞道長,你忘記我已經死了嗎?沒必要救我的。”樓林甩開虞真的手,坐在地上。

“肉白骨”凝成的人皆是早已死去的人,可樓林語氣、動作是那般鮮活,就像是他的生命才剛剛開始。

那具骨骸被震得散架,樓林抖開破爛得不成樣子的紫袍,一根一根地把骨頭撿回來,擦幹凈,輕輕地放在紫袍上。

地上鮮血淋漓,肉塊分布,骨灰與紅花四處皆是,白骨滾著滾著,便埋沒其中,看不見,尋不著了。

樓林布滿斑紋的手在地上摸索著,好不容易找到一根指骨,那指骨卻被鮮血浸潤得怎麽也擦不幹凈。樓林就那樣抱著那根指骨,跪坐在地,嚎啕大哭。

死人沒有眼淚,樓林只能張大著嘴,嘶聲慟哭,他趴伏在紫袍上,手握著指骨,揪著衣袍,聲聲句句喊道:“對不起、對不起啊……”

可惜,該聽見的人,聽不見了。

虞真不想驚擾這遲來的團圓,他輕而又輕地,一步一步,出了暗室口。

虞真在離開神境前做了最後一件事,他封了神女大殿,從今以後,除非虞真亡故,否則世間再無任何人能找到這個地方。

出神境那刻,虞真回頭望了一眼,說不清是何緣故,出自何種情緒。

只是那一眼,好似永別。

……

虞真禦劍疾馳趕回仙門,神境內時間流速不同,哪怕一刻也沒有耽誤,可虞真還是晚了十天。

他抵達仙門,正好看見連瀛從祁鳳淵院子裏出來,見了連瀛,虞真一直提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兩人打了個照面,連瀛面色看起來很糟糕,走得也匆忙,交代得不清不楚。

連瀛走前對虞真說:“虞真,‘炎星’的弦是龍筋,我本不欲告訴你,可是,每個人都有該走的路,世事難違。”

他又道:“你去到錦衣城後,要等我,只有我能拉動‘炎星’,徹底殺死阿欠。接下來我說的話你需記清楚,你若在錦衣城見到我,務必把這些話轉達給當時的我。”

連瀛的口開開合合,卻發不出聲音,忽而,連瀛身形搖晃,向前一跌,虞真連忙扶住他,虞真聽他低聲說了句:“果真世事難違。”

連瀛推開虞真,站直道:“你把封印大陣是九弦琴在維系的事告訴我,提醒我一定要將九弦琴交給你便可。”

虞真沒聽明白,連瀛偏頭看他,極其認真道:“虞真,再會了。”

那是首次,虞真與連瀛站得如此近。虞真一直覺得,連瀛是不喜歡他的,甚至是討厭的,這種討厭似乎是因連瀛對鳳淵喜歡太過,所以對鳳淵親近的人產生了敵對的情緒。

像小孩子一樣,鳳淵小的時候從未如此鬧騰,因而虞真同樣不喜歡連瀛。

但這一次,虞真突然明白連瀛對祁鳳淵的所有情感。除了祁鳳淵陪著的時候,連瀛從來都是獨來獨往,沒有親朋,沒有好友,他只有一個祁鳳淵,故而握住了,便不會再想放開。

虞真收回手,問道:“你不陪他?”

“不了,我,”連瀛頓了頓,苦澀道,“他不想看見我。”

“我走了,再會。”

連瀛戴上帷帽,步履不穩地離開了。

“再會。”虞真目送他,在心裏道。

“啪”地一聲,門被推開。

連洲跌跌撞撞沖出來,抱緊虞真大腿,哭喊道:“嗚嗚,九陽,你怎麽才回來啊,你都不知道,鳳淵被雷劈了,現在躺著不省人事嗚嗚~”

虞真的手輕輕落在連洲頭頂,嘆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別哭了。”

在仙門呆了幾天,祁鳳淵依舊沒有醒過來。虞真反覆為他探脈,他的經脈已經被人接續過,靈力修為全失,但好在識海神魂完整,花些時日便能醒來。

期間虞真找了蒼吾君,講了自己要前往龍神境和錦衣城的事,說完怕惹蒼吾君傷懷,沒敢多留就走了。

虞真怕遲則生變,留了封書信放在祁鳳淵的書案上,沒料到,他在案頭看見給連瀛的那本記載了“留魂”的書冊,他沈思片刻,將書信和書冊擺在了一塊兒。

放好書信後,虞真坐在祁鳳淵床頭,千思萬緒壓在心底,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卻只字不提別離。

“是了,你的‘春風過境’怎麽不見了?”

虞真問祁鳳淵,回答的是連洲,連洲盤腿坐在床上,拿著小木梳為祁鳳淵打理頭發,擡頭道:“不知道,回來的時候就沒看見那把劍。”

“劍隨主人,何況是渡劫這種事,‘春風過境’怎麽可能會不在鳳淵身邊,是不是掉在仙門其他地方了?我們好好找找?”

連洲聞言放下梳子,小心翼翼避開祁鳳淵,爬了下床,作勢要在房裏好好找找。

虞真見他兜兜轉轉,等他轉進看不見的廂房,虞真從床頭站起,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只是腳才剛邁出一步,身後就傳來連洲的哭聲:“九陽,你不要扔下我!”

只是一聲,虞真的腳就邁不出去了。

虞真轉身接住抽抽噎噎向他奔來的連洲,歉聲道:“我很快就回來,你在仙門等我,好不好?”

“不好不好,”連洲哽咽道,“鳳淵也說很快就會回來,結果回來就變成這樣了,你不可以走,不可以扔下我,嗚嗚,九陽,你不要扔下我,九陽啊九陽,不要走。”

虞真輕撫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替他平緩呼吸,目光望著靜靜躺在床上的祁鳳淵,道:“人人都有應當走的道,連洲,我是一定要走的。”

“我現在,鳳淵都說我很厲害了,我可以幫你,你要走的話就把我也帶走吧。”

連洲哭得撕心裂肺,虞真心裏一軟,權衡了下,終於點頭。

兩人在祁鳳淵床頭又是一番道別,多數是連洲在哭。連洲趴在祁鳳淵身上,眼淚都落在了祁鳳淵頸窩和衣襟間,虞真俯身為他擦幹凈,瞧著祁鳳淵的臉,心中既是憐惜又是不舍。

虞真牽著連洲的手下山,離開仙門,去往龍神境。

他不敢回頭再看,因為虞真不知道——

再會,還有沒有歸期。

……

在龍神境,兩人遍尋不到第三層,後來連洲驚擾一只大妖渡劫,在這只大妖的回憶中,虞真看見了祁鳳淵、連瀛、林照水和江逐火的身影,只是一些片段,恍如隔世。

虞真在大妖身上看到因果負累,有意幫它,卻被大妖拒絕了。

虞真在那一刻醒悟,人或許有許多個時間節點可以改變命運,但他人是無法作出幹涉的,自己的命途,只能夠自己去抉擇。是對,是錯,決定了,那便只能往下走。

這是師祖曾經教導過他的事情,可是被虞真忘記了。

“不作他人因果。”

虞真默念這句話,可還是遵循本心在大妖身上下了“聚靈”。若有朝一日大妖身死魂消,“聚靈”能讓它重聚神魂,留下一線生機。只不過要真有這麽一天,大妖是徹徹底底與成仙成神無緣,只能做個普通生靈了。

大妖生性純良,天真可愛,走時還記掛著讓虞真和連洲再來龍隱村時尋它玩兒。

虞真回道:“有緣會再見的。”

聽起來很敷衍,可虞真是真心實意地希望他們和這只大妖能夠再相見。

他希望有緣之人,都能夠再相見。

……

虞真取了龍筋,費了好一番功夫。只是他沒料到,連洲在離開時竟然偷走人家好大一棵千瓣幽夢桃樹。

虞真一時無話,教訓連洲許久,試圖讓他明白什麽叫“不問自取,視為賊也”。偏偏連洲硬氣不肯低頭,他道:“我不是偷,是桃樹說要跟我們走的,我們是好朋友了,桃樹想跟我們去玩兒,很正常的呀。”

虞真被氣笑,拍了連洲手心一下,結果直至入錦衣城前,連洲都不肯理睬虞真,虞真怎麽哄都哄不好。

錦衣城門前有兩尊天鬼像,石像雕得青面獠牙、兇神惡煞,虞真早就見過,但這兩尊天鬼像並未見過連洲,因此一碰面便神神叨叨、喊打喊殺。

和尚道:“怪。”

書生道:“是熟面孔。”

和尚道:“怪。”

書生道:“是生面孔。”

和尚道:“一長一幼,一大一小。”

書生道:“來了一對。”

和尚道:“是妖是靈。”

書生道:“該打。”

虞真特意讓他們說完,他負手站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站得仿佛入定,等連洲實在打不過,喊了一句“九陽救我”後,虞真才上前制止了這場不倫不類的鬥爭。

天鬼像和連洲鬧著玩兒,沒有下殺手,長戟不輕不重拍了連洲屁股一下,引得連洲怒目而視,又因打不過,他羞惱地埋首在虞真頸間。

入城前,虞真對兩尊天鬼像連連道謝。

“你謝他們什麽?不許謝!”走遠了,連洲才肯擡起頭。

虞真有些心虛:“謝他們讓我們入城。”也謝他們揍了你,讓你肯搭理我了。

後半句,虞真不敢講。

第二次進入錦衣城,虞真察覺出錦衣城有些異樣,可具體有什麽不同,虞真瞧不出來。他不放心連洲一人,於是帶著連洲一同入場,沒想到錦衣城內場疊著場,連虞真也很難尋到出場的路。

在天母閣裏,虞真見到了林照水和江逐火,準確說,是他們兩人的魂魄。

虞真瞪大眼睛,那一刻胸腔內仿佛有什麽在震顫跳躍,堵著他的喉,讓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林照水身著紅衣,一雙鳳眼神采奕奕,唇抿笑道:“九陽,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

原來有緣人,確實是能夠再相見的。

明明是件高興事,可虞真神情卻難過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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