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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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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蛾(一)

“公子。”

林家的門生低頭入內,他取下燈罩,挑了挑燭心,火焰頓時大亮。沒多久,一只飛蛾撞向焰心,噗呲呲一聲,散發出燒焦的氣味。

門生屈指彈走死掉的飛蛾,朝內恭敬道:“公子,鏡先生領人在前頭,說是三更便能破陣,請公子三更後再動身。”

內裏僅有一股藥香流動,無聲無息,門生開口喊了第三聲:“公子?”

門生等不及,正準備再喊,裏頭終於傳來聲音,音色似流淌過的水般柔和,那人問道:“什麽事?”

“公子,鏡先生請您三更後動身。”

“知道了。”那人答得不鹹不淡,似是沒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門生側身張望,青紗幔帳後,林照水俯著身正替江逐火擦臉,室內靜默片刻,門生看得出神,等林照水說了好幾句話,門生才回過神來。

“公子,怎麽了?”門生擦了擦汗,身子躬得更低。

林照水沒有怪罪他,又重覆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沒,沒有了。”門生額頭的汗出得更多,並沒有因林照水的寬容而得到緩解。

“當真沒有了?”

“沒有了,公子,鏡先生只交代了這麽多。”門生兩股戰戰,快要跪下的模樣。

“我是問你,你還有什麽事要說嗎?”

“我?我,我,我沒有什麽事啊,公子。”

“那好,你去吧。”

門生當即松了口氣,躬身行禮,就在直起腰,轉身邁出一步之際,門生脖頸以極其古怪扭曲的姿勢歪斜,他嘴微張,只發出了“呃”的一聲。

聲落,頭和身體頓時分離開來。

空中掛著一抹紅,飽滿的血珠沿著紅線往下滴落,恰恰滴到門生死不瞑目的面容上,他的眼角綻開血花,鮮血順著臉頰蜿蜒流淌出幾條血路。

林照水掀起青紗帳,緩步走出,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幾下,隱在空中的紅線如有生命般向他游來,溫順地纏繞在手腕好幾圈。

那只手擡起,拋下一條素白的帕子,帕子蓋在門生臉上,蓋住詫異而突起的駭人雙目。

林照水低著頭,靜看鮮血浸潤帕子,好一會兒才道:“安心上路。”

他大步跨過門生的軀體,外頭早有人候著,林照水交代道:“不必跟著我,若是天亮前我沒回來,你們便帶著逐火撤離此地,往橫天去。”

侍從捧著劍,林照水手按在劍上虛虛握起,頓了頓,松開收回手。

林照水搖頭道:“算了,殺人的事用不著劍。”

繪有雲水紋的道袍在風中獵獵揚起,林照水踏著月色往西邊趕去。

林照水擡頭望月那一瞬,眼前閃過許多人的臉,江逐火的,祁鳳淵的,虞九陽的,連瀛的,甚至是……江落華的,那些面容或喜或怒,或嗔或怨,看似近在眼前,實際遠如天邊那彎弦月。

人的救贖之道只能自己親身踏過,祈求他人的幫助是不切實際的,因此林照水決意孤身涉險,但在此孤寂的長夜裏,林照水仍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親人好友。

弦月盈凸,過了今夜便是七月初七,江逐火曾邀好友來赴今年生辰,如今情形,怕是聚不了了。

人世悲歡離合,似月陰晴圓缺,林照水勸自己看開點,可憂思過重,即便是在赴一場死局的路上,他心中也還是有許多放不下。

放不下,是障。

虞九陽曾經說他心中有障難消,大道窄而偏,求道之途註定坎坷,難有大成。

說錯了,林照水心道。

林照水志不在大道,他幼時心生魔障,一頭撞進障裏,經年日久,不想解脫,不願解脫,心中的執念是他的障,也是他的道,林照水求的是心中的執。

他不似虞九陽修殺生道,虞九陽每殺一人,則離道更近一分;林照水每殺一人,執著更重,離道便遠一寸。

在沒有認識祁鳳淵以前,林照水執劍是為了自保,可認識祁鳳淵以後,林照水便放下了殺人的劍,學著祁鳳淵那樣,出劍留情,出劍救命。

這已然成了林照水的原則,林照水很慶幸,今夜也依舊如此,起碼,在他心裏有什麽是不可打破的。

他的劍,仍然是幹凈的,不像他自己一樣,滿身泥濘。

林照水想著想著,笑了笑,指尖輕彈,紅線如毒蛇竄出,林間沙沙作響,間隙裏傳來骨骼錯位的“哢哢”脆音。

手腕上,指縫間,纏繞著紅線。

他猛地拉拽一下,紅線拖著一人收回。林海裏傳來忙亂的步伐聲,林照水側耳傾聽,約莫估算還有十來人藏於林間。

林照水蹲下身,語氣溫和問道:“林鏡在哪裏?”

紅線圈著那人脖子,緊緊勒入皮肉,林照水沒有松開紅線,由得它繼續收緊,不一會兒,那人臉色漲得青紫,口唇微張,意識將抽離之際,紅線驟然松開了。

“嗬——呃——”

那人喘如破舊風箱,吸吐了幾口氣,在氣息舒暢那刻,又被倏而緊收的紅線一下子勒至斷首。

林照水低眉,看著染血的紅線一寸寸縮回手腕,蹭了他滿手血腥。

他緩緩擡頭,遠方夜幕下,林海中,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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