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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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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祁鳳淵醒轉時,率先找的是連瀛的身影。他頭痛欲裂,而連瀛坐著花窗旁,始終望著窗外,一眼也沒有分給他。祁鳳淵看了他很久,最終把視線轉向自己手心,以往傷勢覆原很快,但現在覆原速度不比先前了。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或者該說是“留魂”的施術者狀況也一落千丈。祁鳳淵低頭想了想,起身向虞九陽走去。

虞九陽抱著連洲站在天窗之下,祁鳳淵靠近他們,也向上看去。

天窗之外,隱秘的黑暗裏浮現細細密密的熒光,這顆漸閃時,那顆黯淡,如萬千星子綴在上頭。

連洲驚嘆:“好多星星。”

那不是星星,是萬萬千千的游魂。

場散了,禁錮已解,這些游魂重獲自由,他們要離開了。

虞九陽和祁鳳淵心裏清楚,可是誰也沒有糾正連洲的說法。

“師兄。”祁鳳淵望著虞九陽,那些話語,那些哽咽問不出口。

游魂要離開了,虞九陽也要離開的。

虞九陽與連洲拉開距離,替他整理頭發,手拂過連洲臉龐時指尖灑落了些許粉末,連洲看著虞九陽,在對望中漸漸昏睡了過去。

“把他帶走吧。”

“他出去外頭又能去哪裏?仙門,已經沒有人了。”

“連洲一個人的話會勇敢許多,他能夠照顧好他自己的。”

“他等了你三年,你忍心再讓他一個人嗎?”祁鳳淵從袖袋裏取出靈囊遞給虞九陽,勸道,“裏頭是連洲的影子,起碼讓他養好影子再走吧。”

虞九陽沈默地接過,嘆息道:“我的魂魄維持不了多久,我怕他待久了……會舍不得走。”

“師兄,道千萬,人各有向,你不該替連洲做選擇。連洲,他心裏是不想走的。”

“我這是又做錯了嗎?”虞九陽神情迷茫,“是我帶他來錦衣城,這荒城的興盛哀衰、人世的生離死別、殘魂的執著不甘……統統是我帶他見的,他只是一節智慧木,草木無心,他不必體會這麽多覆雜情感啊。”

“連洲留在這裏,若他不舍得走,或是不舍得我走……待那一日,他會做些什麽呢?阿願,我心中害怕,害怕我作了他的因果。”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圍困在過去的人裏不僅僅是宋天章,還有虞九陽。

“今日春來,明朝花謝,何必空辜負歲月?”祁鳳淵輕輕道,“師兄,瞻前顧後,會活得不自在。”

“草木自困易折,人自困心易死。師兄,宋姑娘說她從未怪過你,你又何必畫地為牢囚住自己。”

“阿願,勸人容易勸己難,說這些話,你又能做到幾分?”

祁鳳淵楞怔片刻,扭頭向連瀛那邊看去,恰好連瀛也看向他,兩人視線相交,祁鳳淵不由得心慌眼熱,他把目光移開,低聲道:“師兄啊,我們,不太一樣。”

“罷了,師兄管不了你。”

虞九陽凝視著祁鳳淵,他低著頭,那身白衣染成了血色,兼之他周身氣質溫潤若水,容易讓虞九陽錯眼成故人身形。

虞九陽叫了聲祁鳳淵名字,又望著祁鳳淵的臉出神,隔了好久才開口道:“逐火埋在錦衣城往西三十裏的一座山頭上,你若能去看看便去看看吧。逐火喜歡熱鬧,照水說那座山太荒,沒人看他,怕他氣惱。”

“好,我走之前會去看他,”祁鳳淵停頓片刻又道,“要把他帶回江家嗎?”

“不必,照水說逐火不想回江家,就讓他待在那兒吧。”虞九陽取出一樣東西遞給祁鳳淵,“照水魂散後留下的,你把這個和他同葬,就當作是照水在陪他,想來他會很歡喜。”

祁鳳淵捧在掌心,那是一朵已經枯萎了的紅花,紅花的枝葉間纏繞著一團染血的紅線,紅線半截微微泛著褐色。

“那師兄,”祁鳳淵聲音艱澀地問,“也不想回家嗎?”

“不了,”虞九陽笑道,“生前事尚捋不清呢,哪管死後葬何方?青山是處可埋骨,這天大地大,與我而言都是一樣的。”

虞九陽言行中多了份豁達,那些困頓驟然消解,他邁出了自困的囚牢,反而勸慰祁鳳淵道:“連洲會陪我到最後,你去做自己的事吧。”

祁鳳淵心中怔怔,問虞九陽:“師兄還有遺憾嗎?”

虞九陽朗笑搖頭道:“沒有了。”

祁鳳淵又在心中問自己:“我還有遺憾嗎?”

似乎也沒有了。

天大地大,人命如浮游,皆是逆旅過客,在何處都是一樣的,只要連瀛陪他到最後,只要連瀛過得好好的,只要連瀛……

那就……什麽遺憾也沒有了。

“師兄,留我的人究竟是誰?”

虞九陽靜靜地望著他:“鳳淵,你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嗎?”

“該走了。”

祁鳳淵正要說些什麽,便被連瀛打斷。祁鳳淵盯著虞九陽欲言又止,卻又不知還能說些什麽。

祁鳳淵自小可以說是被虞九陽帶大的,虞九陽第一回下山那天,也是他們兩人第一次分別的日子。祁鳳淵坐在山門石階處,掌燈掌了整整三夜,才等回虞九陽。再往後,師兄弟二人又不知分別過多少回,可獨獨這一回讓祁鳳淵回想起了兩人第一次分別的滋味。

虞九陽道:“該走了。”

“嗯。”

祁鳳淵應聲,轉身同連瀛向漸漸收攏的氣團走去,一只腳剛邁入氣團內,忽而祁鳳淵回過了頭,朝虞九陽鄭重地說道:“師兄,我走了。”

虞九陽單手抱著連洲,連洲不知何時醒的,皺著臉也看了過來,而虞九陽一如兩人曾經分別過的許多次一般,含著笑,卻不再送他了。

氣團攏合,了無蹤影。

虞九陽又在原地站了許久,看了許久,想了許久。直至天母閣隆聲大作,虞九陽才抱著連洲離去。

連洲小聲問道:“九陽,天母閣要塌了,我們要去哪裏?”

“你想去哪兒玩?”

“我想同你一起,在哪裏都行,不好玩兒也行。”連洲搖頭,趴在虞九陽肩頭,笨拙地輕拍他的背,拍著拍著,哭了起來,“九陽,有我陪著你,你千萬不要難過。”

“我不難過,”虞九陽邁著步子,身後是不斷倒塌的磚土石塊,在破碎的聲音中,虞九陽又輕聲喃道,“我沒有資格難過。”

……

大地震蕩,土石翻滾。隨著埋在地下的天母閣坍塌,整座秋葉陵成為了平地,滿山嶺的墳包破開,那些被腐蝕得殘缺的骨骸全都露了出來。

烏雲壓城,當一柄墨黑色巨劍從地底鉆出時,天際落下震耳的響雷。劍在雷電中呼嘯破空,直直刺入城門前——當年宋平瀾倒下的位置。

劍與長街盡頭的羲和神女像連成一條直線,隨之,一股洶湧磅礴的靈力從劍身湧出,順著那條路徑直直向神女像匯去,兩者遙相呼應,神女像雙目閃動光輝,周身一點點褪去塵埃,潔凈如初。

“滴答——”沈沈的黑雲擰出一滴水珠。

“滴答——滴答——”更多的雨落了下來,如百川到海,不斷向城中央的神女像匯去。

磅礴的靈力被雨勢打散了,好似漣漪瀲灩的春波在錦衣城裏起起伏伏,柔軟地飄蕩。

一只手接住,它落到掌心裏化成了雨水,那人顰蹙著眉道:“落雨了,看來是不能放風箏了。”

女子短嘆一聲,翻過了手掌,盛在掌心裏的雨水順勢而落,擊打在了青翠的荷葉上,它順著葉脈滾動,又凝聚成了新的雨水。

從閣樓下經過的小女童,頭頂著碩大的一片荷葉嬉笑奔跑,高聲呼喊:“下雨咯,下雨咯!哎呀——”

荷葉翻折,雨水傾瀉,它又沾在了另一人的衣上。那名老翁扶起女童,嗆了口氣道:“小娃娃,看路。”

老翁挑起長擔,吱吱呀呀的兩個籮筐晃動,他佝僂著身影踩過長街,笑道:“立秋有雨是豐秋,真是個好天兒呀。”

籮筐在空中蕩過,蕩進了一道窄門。老翁放下筐,有人上前為老翁脫衣,那未幹的雨水貼在溫熱的手心裏,融成了薄薄的汗。

“爹,天這麽冷,你就別出去了,好好在家裏呆著不成嗎?”青年推開門,漫天風雪卷入,他連忙關緊門扉,撐開傘踏入了積雪中。

“娘子——”青年擦著汗,手搭在了另一只手上,兩只手緊握,汗液被烈日烘曬得蒸騰而上。它晃悠著飛上了空中,撞入了一片落花懷裏,最後消融於天地之間。

虞九陽抱著連洲站在樹下,連洲擡頭,見千瓣幽夢桃悠揚砸下,整座錦衣城變成了一片粉色的海。花瓣飛舞,和如霧似煙的靈氣又交織成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連洲歪頭一思索,伸手拍打那棵年邁桃樹,一瞬間,樹的生機盡去,粗壯的樹根開始枯萎收縮。

遙遙的地底,一位身著黑衣的道人坐在一口玉棺上,濃稠的黑暗裏瞧不見神情,只聽他低聲問:“你呢,你求仁得仁了嗎?”

在他不遠處,一柄長劍發出清越哀鳴,直直向上破開了層層土地,飛至了錦衣城上空,牢牢地釘在了兩座天鬼像之間,如春風過境,城墻四周攀騰起樹根,樹根漸漸變得粗壯,縱橫交錯,將整座錦衣城包圍。

紅花從地裏探出頭,悠悠向上空飛去,數不勝數的紅花瓣似一塊巨大的紅色幕布遮住了錦衣城,不一會兒,那刺目的紅漸漸淡去,樹根、紅花、長劍……連同這座古城都湮滅在了過往裏。

長風打過,烏雲散盡,只聽聞天鬼像留下的泣音。

書生:“一抔黃土一抔泥。”

和尚:“人間不過夢一場。”

書生又道:“莊周夢蝶。”

和尚應道:“我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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