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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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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一)

夜沈如水,川流不息。

連瀛收回船槳,彎腰在船頭貼了張行水符。船破開水面,緩慢地向著正北方行駛。連瀛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確認無誤後轉身返回船艙裏。

船艙內沒有點燈,連瀛借著朦朧的月色摸到了床榻邊。祁鳳淵背對他,發絲散亂掩著臉,連側臉都瞧不著。

連瀛屈起一條腿壓在了被褥之上,伸手向祁鳳淵探去,手落在了祁鳳淵的頸上,不一會兒又摸到了額頭。掌下的溫度還是燙人,自出阿欠的場後,祁鳳淵便起了熱,長時間裏都出於昏睡的狀態。

連瀛一手撐在祁鳳淵側邊,俯下身子去看他。祁鳳淵緊閉著雙眼,不知夢到什麽,眼睫微微顫動,眼角泛著水光,淚水劃過鼻梁往下淌,連枕巾都濡濕了一小片。

連瀛直起身,掀開被子一角,上了床榻。他把祁鳳淵撈進懷裏,背靠舷窗坐著,又拉起薄被蓋在了祁鳳淵身上。

祁鳳淵面朝著他,淚沾濕了連瀛衣襟,透進了他的鎖骨裏,同樣燙得很。連瀛偏頭看著窗外,浪花卷著月光翻滾而起,嘩啦嘩啦地拍打著船身。

祁鳳淵埋在連瀛懷裏,呼吸沈沈,忽而他掙紮了一下,手抓緊連瀛衣襟,發出幾聲囈語。連瀛抱緊他,低下頭去聽,卻發現那僅是幾聲泣音。

沒多久,祁鳳淵哽咽著咳嗽起來,連瀛仰起頭緩緩舒出一口濁氣,手上動作不停地輕拍祁鳳淵後心,哄道:“不哭了,你還有我啊。”

連瀛閉上眼,哼唱起槐城的曲子《新人願》,漸漸地,祁鳳淵松開了手,枕在連瀛肩上停了淚。

仙門無人,連洲離開虞九陽便會無處可去,那麽對祁鳳淵而言,離開仙門,祁鳳淵有處可去嗎?祁鳳淵心裏有將現在的連瀛當作歸宿嗎?

祁鳳淵一心想走,已存死志,不會再為連瀛停留。

在歌聲裏,在搖蕩的浪濤聲裏,連瀛頓感疲憊,甚至是有了想吐的感覺,可是會憐惜他暈船的人……心已經不在他這裏了啊。

連瀛枯坐不知多久,攬著祁鳳淵的手終於松開了。他為祁鳳淵掖好被褥,悄無聲息地下榻走了出去。

外頭夜濃星稀,連瀛盤腿坐在船頭,他的傷未好全,船也在搖搖晃晃,可連瀛不敢閉眼休息,他怕祁鳳淵睡不安穩,醒了會哭,會尋他。

但是並沒有。

連瀛坐了一整夜,祁鳳淵沒再醒過來,也沒在夢裏哭泣過,好似只要連瀛不在祁鳳淵身邊,祁鳳淵便是安穩的。

連瀛想了許多事,在天地靜寂中,由此萌生了一絲死意。

真沒意思啊,連瀛心道。

如果和祁鳳淵一起離開,祁鳳淵是不是也會百般不情願,不願連瀛同他一起死?到那時,祁鳳淵會心疼嗎?還是只是單純地不想同連瀛一起的悵惘居多?

連瀛望著不停歇的水,江水給不了他答案。

又不知坐了多久,涼意浸骨,連瀛想站起時身後忽而傳來了一聲咳嗽聲。

連瀛沒有回頭,不動聲色地又坐了回去,祁鳳淵的聲音幽幽傳來,似這寒風一般清冷:“外頭冷,你怎麽不進去?”

“我不想同你共處一室。”連瀛冷硬地答道。

祁鳳淵不再言語,不一會兒連瀛後頭響起了衣物的窸窣聲,連瀛偏頭去聽,只聽見祁鳳淵說:“我坐外頭,你進去吧。”

連瀛心內嘆息一聲,這人剛退熱,又坐在外頭吹風,等會兒又該起熱了。連瀛不想總為祁鳳淵低頭,因此心裏憐惜他,面上卻又冷著不回他。

祁鳳淵又咳嗽了幾聲,道:“這是去哪兒?”

“槐城。”

靜默了一會兒,連瀛忍不住回頭去瞧,祁鳳淵坐在離他不遠處,正低著頭沒有留意到他。那手指微動,搭在膝上輕輕叩擊著。

連瀛收回目光,心道:不知他又在想些什麽?

“槐城嗎?”祁鳳淵輕聲道,“我不想去。”

那萬般心思如氣泡被這句話戳破,連瀛一頓,嗤笑道:“由不得你。”

連瀛站起,衣袍被風吹起,獵獵作響,似洶湧翻滾的浪,他轉身看著祁鳳淵:“你不是盼著我憶起舊事嗎?你同我走一趟槐城,說不定就記起來了。”

風大,浪頭也漸漸大起,連瀛站於船頭,看著像是隨時會被浪潮吞沒。

浪危險,連瀛的笑也危險極了,他微瞇著眼,勾唇笑道:“三年前,你我不就是在槐城打起來的嗎?”

“啪——”

一個浪頭打上船,撲濕了祁鳳淵的衣袖。

祁鳳淵目不轉睛與連瀛對視,道:“我想和你一起去槐城的時候,你不答應,現下我不想去槐城了,你也不答應,你要我如何好?”

“連瀛。”祁鳳淵拂袖站起,濕漉漉的袍袖瀝水。祁鳳淵和連瀛在一起的時刻總是這般狼狽,從未有過體面的時候。

祁鳳淵往前走了幾步停住,欲言又止不知想說些什麽,最後偏過頭避過連瀛探視的目光,看著水面道:“這裏是瀛川嗎?”

瀛川是三大水域之一,只是臨近槐城,除了槐城之人外,鮮少有人踏足此地,即便是祁鳳淵也從未來過瀛川。

“你想說什麽便說。”

祁鳳淵看向連瀛,連瀛臉色不佳,神色冷峻,語氣也冷極了,祁鳳淵倒是很愛看連瀛這副冷冰冰的模樣,他那雙桃花眼微微瞇起很是勾人,像是夾霜帶雪的鋒利的劍刃,讓祁鳳淵怦然心動,忍不住靠近他。

祁鳳淵沒有向連瀛說過這些事,從來沒有當面傾訴過這些他令祁鳳淵著迷的方面。祁鳳淵貼著連瀛,手落在連瀛的胸膛上,感受著他心臟有力躍動的節奏。

亂了,連瀛的心跳亂了。

很可惜。

祁鳳淵擡起頭註視他,心道:可惜,兩人就是說這些說得太少,要走的話、要挽留的話卻說得太多。

連瀛的手指按壓在祁鳳淵眼尾,輕聲道:“你想說什麽話?”

兩人距離一近,那些隔閡與硝煙又都散了,和過往一般,只要兩個人語氣都能和緩一些,似乎又能夠和好如初。

連瀛心頭一動,有些畫面從腦海裏匆匆掠過,捉不住,看不清,恍惚回神,聽見祁鳳淵開口:“你先前掉進橫水、重河裏都能想起一些事,那——”

“——掉進瀛川裏呢?”

這說的什麽話?

連瀛收回手,皺眉道:“你——”

話剛開了個頭,祁鳳淵一伸手,輕而易舉將不設防的連瀛推下了船。

“你”字被拉長,音調從低到高,風吹浪打的,最後竟成了一聲破碎的呼聲。

連瀛被水淹沒的最後一眼,看見船上的祁鳳淵對他勾起微笑,縱身一躍同樣跳下了船。

“這是殉情麽?怎麽不問問我樂不樂意死呢?”連瀛如是想道。

祁鳳淵屏住氣,捉住了連瀛的手,把昏迷的他拉入懷中,不料一回頭,祁鳳淵和趴在船底的林如鑒對視上了。

林如鑒:……

祁鳳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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