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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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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兩刻鐘內,他們一路前行,沒有遇見分叉道,但也沒有遇見除矮木叢外的其他景致,若非是沿途的標記沒有重覆出現,這真會讓人懷疑山谷又開始活動,他們依舊在原地打轉。

連瀛對虞九陽不熟,記憶中他沒有接觸過虞九陽,但因祁鳳淵的原因他對仙門很是好奇,於是一面在心中計算著時辰,一面詢問虞九陽關於仙門,尤其是祁鳳淵的事情。

可虞九陽話實在不多,遠沒有在龍隱村觀塵術法中見到的虞九陽有趣,從他口中說出的事情,哪怕再有趣,聽起來也會大打折扣,乏善可陳。

連瀛只探尋到,仙門人口丁零,弟子只有虞九陽和祁鳳淵兩人,關於師父、師祖和龍神的事情,虞九陽沒主動提,連瀛也不好問。

連瀛問:“祁鳳淵修符術嗎?”

虞九陽道:“沒修習過,他專註劍道,對旁的不感興趣。”

在連瀛追問下,虞九陽又說了幾件祁鳳淵小時候練劍的事,曾有一年祁鳳淵去後山練劍,後山有一湖泊在寒天臘月裏結了冰,祁鳳淵練劍過於專註,不小心劈裂冰面,整個人掉進冰湖裏,最後還是虞九陽給撈了上來。祁鳳淵當夜高燒不退,在夢裏心境突破,竟又偷偷跑出去演練劍招。

連瀛聽得心裏頗不是滋味,既覺得這小祁鳳淵頑皮可愛,又覺得祁鳳淵這般愛劍,那他和連瀛分別時,為何把本命劍“春風過境”留在了連瀛身邊?

祁鳳淵靈力盡失與連瀛再度重逢,看到連名字也改了的“孤芳”時,他會作何想法?

連瀛捏緊拳頭,能有何想法,祁鳳淵死了,祁鳳淵已經死了,連命都沒了,還管劍做什麽。

連瀛呼吸急促一瞬,心裏緊張又茫然。

祁鳳淵為什麽會死?是他傷的祁鳳淵,所以離開也沒能夠把劍帶走嗎?

連瀛心臟仿佛被緊緊揪住,記憶裏一片空白,三年前發生什麽事,他完全想不起來,祁鳳淵為什麽會死,又為什麽會留?連瀛眼眶盈上酸意,心中憤恨,又不知恨誰。

祁鳳淵心這麽軟,只要連瀛哭一哭,稍微一示弱,祁鳳淵都會讓他的。

而祁鳳淵這麽好,連瀛連讓他刺上神龍圖騰、損害氣運都不願讓他受,又怎會主動傷他。

他們為什麽會走到和離那一步呢?這期間究竟是哪裏出了錯?

連瀛喘不來氣,眼眶起了血絲,神色隱隱有癲狂之意,在失控之前,連瀛握緊的拳頭乍然松開,微翹的唇角勾起更明顯的弧度。

往事不可追,如果他拿到“溯洄”回溯到三年前,回到什麽都還能挽回的三年前,往事便能改!

三刻鐘已過,走得也足夠遠了。

連瀛神色一凜,手腕翻動,一枚隨手摘下的枯葉片出現在手中,他雙指夾著葉片擡起,舌尖一抵,準備吹奏——

“咻。”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虞九陽腳下快速滾過。

連瀛動作一停。

“咻。”那身影又從連瀛腳下急速掠過。

這個東西踩過連瀛腳背,有些重,有些軟。

連瀛收起葉片,和虞九陽走到矮木叢邊。

連瀛問:“你看清是什麽東西了嗎?”

虞九陽:“沒看清,太小,跑得太快。”

連瀛暗自期待著這個東西足夠兇險,又不太危險,這樣他就不用對虞九陽出手了。虞九陽畢竟是祁鳳淵的師兄,情急之下無論是誰受傷了,都是祁鳳淵不樂見的。

“咻咻。”古怪的叫聲再度響起。

虞九陽出手快若閃電,一手探進木叢空隙中,將這個奇怪的東西揪了出來。

連瀛眼中的期待轉瞬即逝,臉都垮了下來,冷淡地看著被虞九陽揪住後頸的東西。

有點重,有點軟——這是一只吃胖了的貓。

肥貓叫聲古怪,在虞九陽手下“咻咻咻”地急喚,怒了還蹬著後腿踢虞九陽。

虞九陽笑道:“真兇。”

連瀛心裏補充道:但可惜不險。

那枚收起的葉片又現於指尖,這是一個好機會,趁虞九陽註意力全在這只貓上。連瀛站在虞九陽身後,唇間含著枯葉,舌尖下壓,將要吹響葉片——

“嘭!”虞九陽那張傳送黃符自懷中飛出,在半空中乍響一聲,自燃起來。

虞九陽轉身,神情嚴肅道:“他們那邊出事了。”

連瀛暗嘆,再度將葉片收回。

黃符燃盡,連瀛和虞九陽的身影消失在升騰而起的黃色煙霧中,連帶著那只貓也不見了。

連瀛落地,最先做的就是將那只過於緊張爬到他頭上去又緊抓不放的胖貓捉下,胖貓被他揪著後頸皮,兩只後腿不著地地晃蕩著,沈甸甸的,這分量好似拎著一只山豬,連瀛問:“為什麽把它也帶過來了。”

“一時著急,忘了放手。你聽!”

虞九陽食指豎在唇前,示意連瀛靜聽,兩人看了眼地上零星血跡,腳步放輕往發出打鬥聲的前方疾行。

“哢嚓。”連瀛踩斷一截枯枝。

聲音落下的瞬間,從天而降一個東西重重砸在了連瀛身上。

山霧藹藹,連瀛心有所感本想退開,但那身在雲霧中極為亮眼的紅衣讓他停止了腳步。

他接住江逐火,在枯枝爛葉裏打了個滾,連瀛摸著江逐火後背,掌心一片濡濕。

四周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從遠處有什麽東西極為快速地朝他們聚攏。

虞九陽橫劍在前,劍光閃爍著靈氣的青光,江逐火咳了幾聲,咽下喉頭一口血,聲音嘶啞地對他們說:“小心。”

江逐火咽喉似乎受了重擊,聲音粗糲如滾石。

連瀛在他周身大穴拍了幾掌,為他止血,江逐火忍不住,扭頭吐出一口鮮血。

在這時,聚攏來的一只怪物一躍而起,沒近虞九陽身邊就被利劍砍成兩半,劍光劃破濃霧,在那閃過的光芒中,連瀛看見那斷成兩截的怪物碎成千瓣萬瓣紅花瓣紛揚而落。

花瓣落下的同時,又有更多怪物朝虞九陽湧去,虞九陽一劍又一劍揮出,紅花伴著劍光飛舞。

若是忽略那怪物掉落、離散在地的森森白骨,那當真是連瀛此生見過的最美的景致。

怪物都朝虞九陽而去,虞九陽恐誤傷連瀛和江逐火,引著這些怪物拉開了距離。

連瀛問:“是誰傷你?”

江逐火傷勢很重,他趴在連瀛肩頭重覆,“小,心。”

倏而,江逐火緊抓連瀛肩頭,連瀛吃痛,抱著江逐火就地一滾,一把長劍插在了他們方才的位置上,劍身受力晃了晃。

江逐火斷斷續續補充:“林、如鑒。”

連起來便是:小心林如鑒。

林如鑒從濃霧裏負手走出,他動作優雅緩慢地拔起江逐火的佩劍,面具下那唇微抿起,是極其好看的弧度。

連瀛小心翼翼將江逐火平放地上,恨鐵不成鋼地叮囑:“答應我,下回再有這樣的事,人名這麽緊要的事務必放在前頭說。”

江逐火一手緊緊抓著連瀛衣襟不放,身後寒芒又起,劍意如掃蕩的冬風,連空氣都結起了冰霜,連瀛放不下江逐火,只好抱著江逐火一塊兒躍到樹上。

“小、心。”

連瀛頭疼:“我有在小心,我會小心,你先呆在這裏,好嗎?”

連瀛抱著江逐火撒不開手,在樹梢停頓片刻又旋身落地,落地那刻,那棵樹已成兩半。

從濃霧中又走出一人,額長尖角,身著黑衣,腰佩青玉琉璃。每一次邁步間,都碰撞出好聽的珠玉聲響。

那人手執的巨斧在地面輕擦,枯枝與巨斧刃面接觸,連聲音都沒發出來立時就斷開了。

那是本已死於連瀛之手的額爾吉。

連瀛面色沈重,流暢的下頜緊繃,像是一把蓄勢待發、將要出鞘的利劍。

江逐火在連瀛懷中,咳嗽著道:“肉、白、骨。”

小心、林如鑒、肉白骨。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連瀛放下江逐火,擡眼時殺意乍現,黑霧在擡頭那一刻憑空出現,晃蕩來去,絞著空氣中的冰晶碎成潔白的粉末。

連瀛踢腳,枯葉揚起,在江逐火身邊繞了個圈,他劃破掌心,鮮血灑下。

護陣已成,連瀛心中再無掛礙,眼中心中只有一人一念:殺了林如鑒。

殺意決然,黑霧湧動仿佛凝成看不見的鋒利鋼刃,貼著地面與額爾吉的巨斧相擊撞,鏘然聲落,巨斧刃面豁了道口,額爾吉倒在地上,被黑霧砍斷的雙足還立在地上,化成紅花瓣堆積在地。

連瀛身動,拉起額爾吉頭發往地上一摜,炸起的枯葉和千萬紅花遮擋住他的視線。

他閉上雙目,抽出腕上纏繞的發帶,將頭發淩亂地高束起。他一轉身,匆忙地將發帶打了個結。額邊兩縷碎發被風揚起緊貼在臉上,發上沾著冰晶,冰晶小卻尖利,在連瀛臉頰劃開好幾道紅痕。

他連躍幾步:“額爾吉生前是個廢物,死後也是個廢物,你能指望他幫上你什麽忙?”

“纏住你就夠了。”

空中飄蕩的紅花回落,又和白骨聚攏形成完整的額爾吉,額爾吉提起巨斧朝連瀛沖來,林如鑒也向江逐火的方向邁步。

他的目標竟然是江逐火?

虞九陽那邊的怪物太多太難纏,連瀛心料虞九陽一時三刻應該過不來,於是掌間輕翻,那枚枯葉放在唇間,終於起了最為滲人的冥音。

連瀛吹起祁鳳淵在橫水鎮吹過的曲子——《還鄉》。

額爾吉腳步一頓,滿是眼白的眼睛滾動幾下,翻出了紅色的瞳仁,連瀛急吹,額爾吉轉頭朝向林如鑒,那柄巨斧投擲而出,被林如鑒橫劍劈碎。

劍風中起勢,森寒凜冽的風驟起,而黑霧如滾動的波濤,兩者在空中無形搏擊。

連瀛舌尖壓下,又是急音,血順著唇縫而出,染紅了枯葉的邊緣,有了連瀛血的加持,額爾吉動作加快,上前擋下林如鑒。

四周再度響起窸窣聲,那些死物開始向這邊聚攏,虞九陽也會向這邊來,必須在他來到前解決林如鑒。

連瀛頭疼欲裂,神魂受損,靈力如何聚也聚不滿,《還鄉》沒有辦法催發到極致,而額爾吉確實是廢物,三兩下又被林如鑒砍碎。

連瀛扔掉落葉,又罵了句廢物,閃身上前攔下林如鑒,他記得林如鑒幾處大傷傷在何處,即便那些傷都被衣物好好遮擋住,但他掌掌依舊精準地朝那些地方打去。

“你……”林如鑒發覺不妥,擰住連瀛一手,而連瀛另一手成掌擊向林如鑒胸前傷口,林如鑒側身,那一掌靈力崩發擊落林如鑒臉上面具。

連瀛還未來得及收掌,林如鑒轉瞬回頭,那雙眼狹長,溫柔似水,是一雙不帶任何殺意的眼。

連瀛一怔,林如鑒擰著連瀛的手松開,他蔥白的指尖一動,手腕輕轉,動作漫不經心,像是在撥動水花似的,輕柔極了。他的食指輕輕一彈,指腹出現一個紅點,一滴血珠自紅點中飛出,血珠後拉起長長的紅線,紅線另一端系在林如鑒的食指上。

連瀛分神之際,林如鑒身手極快地另一手繞過連瀛,那細細的紅線纏在連瀛頸上,繞了一圈。

“別亂動。”林如鑒拉緊紅線,有血珠滲下,紅線被鮮血染得越發紅。

“你是誰?”連瀛指尖輕動。

林如鑒又將紅線拉得緊了些,他冷靜地望著疾馳而來的虞九陽,微彎身子在連瀛耳邊輕輕開口:“你不知道我是誰嗎?我可知道你是誰啊。”

“噗。”林如鑒身形一晃,紅線松動,連瀛擡手,指尖浮出的黑霧即時切斷紅線,他連忙退開。

林如鑒嘔出一口血,胸前露出一小截劍尖,舊傷未好又添新傷,一大片紅再次在胸前暈染開來。

江逐火在他身後舉著劍,話是對連瀛說的,邊咳邊喘著把話說完:“小連,都叫,你,你,小心。”

林如鑒眼似靜淵,也對連瀛說:“我們會再見的。”

那條細長的紅線在空中斷開,化成千滴萬滴紅雨,“砰”一下,林如鑒身影如輕煙炸開,碎成千朵萬朵花。

雨落在花瓣上,如清晨鮮花含露。

那些死物紛紛倒下,紅花落在不知名姓的白骨堆中,說不出的旖旎與淒涼。

江逐火再也執不住手中的劍,搖搖晃晃地暈了過去,被趕到的虞九陽接入懷中。

虞九陽面色沈沈對連瀛說:“你是槐城的人?”

雖是問句,又極為肯定。

連瀛神魂如弓弦繃緊拉扯,也支撐不住闔眼倒下,倒下那刻,他心想:

如果祁鳳淵在此處,那他也一定會接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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