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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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連瀛是在祁鳳淵背上醒來的。

他本以為這次醒來就該結束夢境,但他偏頭看見青石磚墻壁,心知他現下還處在象山秘境中。他們出了忘憂谷,來到了神女大殿。

神女大殿,準確說是神女墓,墓道和梧砂神女秘道如出一轍,兩側都是青石磚砌成的墻,不同的是,這墓道寬敞如同大街,而墻上以無數巴掌大小的明珠作燈,光華炫目,像是綴著千顆萬顆小太陽。

低頭看去,更是不得了。

他們腳下是厚厚的冰層,透明純凈,冰層再往下是流動著的水銀。明珠光芒投射而下,金燦燦的光在冰層鋪陳開來,那水銀泛起的輝芒把這片金光攪得細碎,金光銀芒就這樣在冰層面上粼粼流淌,像是一條長又寬闊的星河大道。

頭頂千陽烈日,腳踏萬裏星河。

這是古書典籍中對羲禾女神破開混沌的描述,但古書典籍對羲禾女神的隕落卻又是只字不提。

“你醒了。”

祁鳳淵踏著冰面走得很穩。

連瀛不說話,實在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環住祁鳳淵的脖子,頭伏在祁鳳淵背上,閉上眼聽祁鳳淵絮語。

“你神魂有損,又強催靈力,好不愛惜自己。在出去以前,你最好不要妄動靈力,否則……”

連瀛擡手捂住了他的嘴。

祁鳳淵的嘴唇微張開,話還沒說完,抵在齒間的舌略探出,輕擦過連瀛的指腹。

連瀛放下手,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指尖摩挲著,可那點濕意不見了,仿佛潤到了他心裏去,他心頭情不自禁地翻卷起浪花,澆濕了心田。

祁鳳淵停下腳步,連瀛也擡起頭來。

祁鳳淵偏頭去看連瀛,神色疑惑著像要講話。

連瀛扣著他的肩頭,先發制人冷冷道:“你別出聲。”

祁鳳淵才不管他:“可這不是忘憂谷。”

言下之意:你為何動欲?

連瀛推著他轉過臉去,沒多久祁鳳淵又轉頭瞧他,那疑惑的神情太過天真,好似他是真的不懂一般。

連瀛又趴回祁鳳淵背上,他嘆道:“求求你,不要再問了。”

祁鳳淵果真沒再追問,他擡腿向前,可那感覺難以忽略,他想了想,建議道:“心中默念道德經可以靜心消欲。不如我念給你聽?”

你不說話最好。連瀛臉上漠然。

片刻後那漠然又變成無可奈何,他打斷祁鳳淵念咒,道:“你說點別的,說點別的吧。”

“說什麽呢?”

連瀛思索道:“你師兄有沒有和你說些什麽?”

“說了好多。”

連瀛很難想象虞九陽能“說了好多”,畢竟他二人同行時虞九陽話很少很少。祁鳳淵聲音輕柔地轉述著虞九陽的話,從虞九陽到江逐火,江逐火到林如鑒,甚至連胖貓都提了一嘴,就是沒提起連瀛。

“就這些?”連瀛問。

祁鳳淵輕笑道,“我猜,你是想知道他有沒有告訴我,你是槐城的人。這些,他也說了。”

連瀛心下一沈,但見祁鳳淵也沒有排斥,於是道:“你……不驚訝嗎?”

“還好。”祁鳳淵道,“出自何處,這有什麽值得驚訝的嗎?”

“因為上古混戰,道域和槐城向來勢同水火,若是向一方提起另一方,都不會有什麽好臉色。在道域心裏,槐城就是惡的根源,你對妖魔不憎恨嗎?”

“人有百樣,有心懷良善者,也有作惡多端人,道域的人如此,相信槐城的人亦如此。在我心中,你很好,這就足夠了。”

連瀛微怔。祁鳳淵停了下來,前有分叉道,祁鳳淵跟著虞九陽後頭走了右側,大道變窄了些許。

虞九陽還抱著那只胖貓,胖貓咕嘟咕嘟躺在虞九陽臂彎,看起來比連瀛還要舒服。

連瀛問:“你怎麽把它帶進來了?”

“不是我。”虞九陽應道,“是你帶進來的,它一直跟在你身後。”

“阿願,我們把它帶回仙山吧。”虞九陽撓了撓胖貓下巴,眼睛瞇起,閃著狡黠的光,“讓貓治治他。”

虞九陽和祁鳳淵兩人神色除了時不時笑外都是一般的溫和,對誰都溫和,那便顯得很冷淡,但虞九陽靠近祁鳳淵後,虞九陽整個人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主動了些,話多了些,連神情也豐富了些。

這師兄弟倆真古怪。

不過,阿願?連瀛納悶。

虞九陽瞧了瞧連瀛,又對祁鳳淵說道:“槐城的人也入了象山秘境,昨夜殺了道域許多年輕有為的後輩,連名聲不顯的朱氏也未幸免。槐城此番目的明確,入秘境前就做足了功夫,待出去後,道域與槐城之間恐怕會更加緊張。你這位朋友……”

連瀛心中一緊,虞九陽難道會勸祁鳳淵與自己劃清界限嗎?

虞九陽道:“為何總是趴在你背上?”

連瀛提起的那口氣不上不下卡在心間,微微失語。

“神魂受損,不是腿腳不便。”虞九陽揪著貓皮,笑得和藹,“你不如放他下來,活動一下,好得更快。”

胖貓被揪醒,“咻咻”叫著,叫聲越來越急促,像是野獸低吼的嘶聲,渾身的短毛頓時炸起,從虞九陽臂彎跳上了肩膀。

祁鳳淵問:“怎麽了,這是被你抓疼了嗎?”

下一瞬,他們腳下的冰層突然坍塌,水銀沿著縫隙流瀉,冰層冒起滋滋白煙開始迅速融化。

虞九陽踩著劍身,伸手一撈將將要掉進水銀裏的胖貓,道:“真是好險。”

在冰層坍塌時,所有人或禦劍、或運用飛行法器飛至半空,皆屏住氣息掃視下方。

冰層越來越薄,而漂浮的白煙又凝聚在一起形成了新的冰層,水銀再次被冰層壓在下方,靜靜流淌著。

不過幾瞬息功夫,又變回了原先的星河大道。

連瀛想起“溯洄”的傳說,傳說神女破混沌,分天地,而“溯洄”將神女一次次帶回天地未分之初。這星河大道重組,是否暗合了傳說內容?

腳下又是一條好路,但沒有人敢再走,眾人都禦劍往前。

往前行,青石磚墻過渡成黃金磚,砌得不好,留了多道大小不一的磚縫,而磚縫中生出各種各樣名貴的奇花異草,如祁鳳淵身側開得正艷的九色奇幽蘭,九色靈力流轉,甚是好看,相傳重河仙人就是服食了它才飛升的。而祁鳳淵只是看了一眼,道了聲“稀奇”就走了。

這一路又遇幾條岔路、幾間耳室,人越分越散,更有人擠在耳室互相搶奪珍稀的上古神器,祁鳳淵和虞九陽不動聲色,對此情景不作他言。

連瀛問他們為何不加以勸阻。

虞九陽道:“人各有志,人各有向。”

祁鳳淵為連瀛解釋道:“仙門中人從不幹涉他人生死,也不幹擾他人抉擇。”

“世間大道千萬千,人有選擇走不走、怎麽走、走哪條的機會,順心而為,走到底了,便不能後悔。你若幹涉了,也許是幫他,也許是害他,也許是害己。大因結大果,惡因生惡果,因果錯雜,我師尊希望我與師兄都不作他人的因或果,而我們也是這麽做的。”

連瀛啞然:“這又怎麽可能?”

虞九陽道:“若有朝一日成了他人的因果,那便是我們自己的選擇了,選擇了,便不能後悔。”

連瀛這時才明白仙門的道遠比世間的道都要難與艱,人立足於世,怎麽可能會不成為他人的因果,而仙門這話,就意味著要和世間、和世人分隔開來,獨立存在。

人和人會完全沒有關聯嗎?

這樣的想法未免太過荒唐,無異於癡人說夢,可祁鳳淵說,他們一直以來就是這麽做的。

連瀛心中對“仙門”又是好奇,又是覺得可笑。

“道千萬,法也千萬,你做自己便好。”祁鳳淵道。

連瀛有意想與他們辯個一二,但轉而想,如祁鳳淵所言,做自己便好。人的觀點、想法紛繁覆雜,何必求同?所以還是做自己最為自在。

祁鳳淵尊重他的選擇,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祁鳳淵的道。

想著想著,連瀛覺得他對祁鳳淵的了解又多了許多,於是迫不及待想見到現實中的祁鳳淵。

他想,若記起來的東西更多一些,對祁鳳淵的了解更多一些,那祁鳳淵是不是能夠不再追求所謂解脫,留在這個世界裏,心甘情願地作他的因果?

忽而,祁鳳淵禦劍急速下降,連瀛回神緊摟著祁鳳淵脖子。祁鳳淵躬腰拉起一人,再次禦劍升空。

“宋姑娘,宋姑娘!”祁鳳淵喚那人道。

“春風過境”變寬,連瀛從祁鳳淵背上下來,扯著祁鳳淵袖子從背後探頭去看宋天章。

宋天章發絲散亂,額前的發絲被汗液打濕,緊貼著肌膚。她神思迷怔,兩眼望著虛無的一點出神。

不言不語,不笑不哭,恍若木人。

這是魂魄離體癥狀。

虞九陽與祁鳳淵對望,虞九陽道聲“得罪了”,伸手斷了宋天章幾縷發絲,一道黃符卷著宋天章的頭發在虞九陽指尖燃燒,符火生煙,煙向最左側的小道飄去。

靈符引路,青煙問道!

他們循著青煙繞過幾道彎後,青煙鉆進了一面青磚墻裏,虞九陽擡掌輕拍,那面墻轟然塌了半面,他們落地,走進了這昏暗的房間。

青煙飄到角落就不再動了。

宋天章的魂魄蹲在角落,頭埋在手臂中,戰栗不已。

“宋姑娘。”祁鳳淵蹲下身,輕聲道。

離體的魂魄不能受驚,若驚了,就會散了,很難找回。

宋天章的魂魄緩緩擡起頭,直直地盯著祁鳳淵。

“宋姑娘,發生什麽事了?”祁鳳淵問道。

聞言,宋天章的魂魄流出兩行血淚,她張了張口,說不出話,整個魂魄再次顫抖起來,她很激動,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兩個胳膊,近乎自傷地掐著自己。

她張開口,只能發出“啊啊啊”的單音,她突然放棄說話了,再度把臉埋進臂彎裏。她放聲大哭,單音轉調,整個室內只能聽見宋天章魂魄嚎啕的哭聲。

她哭得好絕望,一直在哭,一直在哭著,停不下來。

哭得魂氣散溢,整個魂魄變得透明。

“不好。”虞九陽伸手在宋天章魂魄的天靈蓋上輕拍,定住了快要散開的魂體。

虞九陽皺眉道:“人有三魂七魄,可這裏只有二魂,還欠一魂。她這二魂情緒激動,不聽人言,不肯入體,有點麻煩。”

“我有法子。”連瀛道。

既然魂魄情緒激動,那讓魂魄穩定下來不就行了。

連瀛翻出那片枯葉,再次吹起《還鄉》,但不同的是,這次吹的是《還鄉》原曲。《還鄉》原曲是鎮思安魂的曲子,宋天章的魂魄在《還鄉》的安撫下,慢慢地平靜下來,只是她臉上的血淚止不住流淌。魂魄的血是人之精神,精神若洩了,哪怕魂魄全須全尾入體,人的身體都會出現某些方面難以逆轉的病癥。

宋天章的魂魄慢慢站起,被曲音操縱著往身軀走去。

一步、兩步……離身軀還剩最後一步時——

宋天章的魂魄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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