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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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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祁鳳淵身形被定住,後腰被長針穿刺,一股酥麻從後脊迅速竄起,半邊身子都麻透了。祁鳳淵側耳,後方有一陣小小的呼吸聲。

他後頭有人。

何人?又為何定住他?

片刻後那人依舊沒有動靜,祁鳳淵明白過來那人意不在取他性命,將人一一細數排除,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他緩聲道:“萬水,你若不想殺我就放開我。”

“唔。”萬水道,“我尚未想好。”

祁鳳淵極有耐心又等了他片刻,只是身子有些發酸,最後道:“你殺了我,只怕連瀛記起來了會恨你。”

“咦?”萬水拔出長針,轉到他面前來,眼底浮現詫異,“你知道殿主失去記憶了?”

“大致猜到一些。”

自三年前分別後再次相遇,連瀛樁樁件件展現的言行舉止都和以前有所不同,而他對待祁鳳淵的態度更是讓人看不透。

連瀛看向祁鳳淵的眼底裏沒有愛意,更沒有恨意。他和祁鳳淵不像是道侶和離後重逢,更像是對有些因緣糾葛的陌生人。因此祁鳳淵在客棧裏試探連瀛,才發現連瀛記憶有損。

那股麻勁終於過去,祁鳳淵動了動身子。

見祁鳳淵不發問,萬水主動道:“你不想知道他為什麽記憶有失?”

祁鳳淵不解,“這與我何幹?”

萬水的臉色沈了下來,他在昏光裏發笑。若說連瀛對祁鳳淵疏離是因記憶有損,那祁鳳淵對連瀛淡漠又是何故?沒有緣故,只是祁鳳淵這人天生冷情,是三百年都捂不熱的寒冰,萬水如是想,真不值得,真替連瀛不值得。

祁鳳淵是真正不解,他誠懇問道:“你生氣些什麽?這不是正合你意?你把雕鸮放出來,又特意尋上我,不就是希望我不要和連瀛有過多牽扯?”

萬水沈默,那股憤懣毫無來由,祁鳳淵的沒心沒肺對失憶的連瀛來說其實是恰如其分,這意味著這兩人不會再有糾纏。只是生氣些什麽,萬水自己說不清,可能是見了連瀛為情所苦的淒慘模樣,認為這份情給出了也該有相應的回饋,而不是換來祁鳳淵這輕飄飄的一句“與我何幹”。

“你離開後,殿主受傷昏迷,臥床兩月後才醒轉,只是醒來時,自己因何受傷、與何人交手,一概不記得了。又過一月,仙門送來和離書,殿主才知道自己已有道侶,問起你,我們才發現他是把與你有關的事情都忘得一幹二凈。”萬水兀自說道,“總歸是忘記了,殿主也並不在意你,他在槐城裏養傷養了三年才好全,我們以為你和他的事就算過去了,可是兩月前,殿君突然問起你的行蹤,在你離開仙門後,殿主也從槐城出來了。”

萬水特意強調“連瀛並不在意祁鳳淵”,似乎這麽講便能傷祁鳳淵一二,但萬水十分清楚,連瀛並不似表面上那般不在意失去的記憶,養傷那些年連瀛常常獨自憑欄眺望那只自在飛翔的雕鸮,手握那根斷掉的命契線出神,萬水陪著連瀛的那些時日時常莫名恐慌,生怕連瀛憶起從前所有。

祁鳳淵溫和笑道:“那你與我說這麽多,是想我做些什麽呢?”

萬水握緊拳頭,“鬼醫說沒有外物刺激,殿主的記憶多半不會記起,我們都不想他記起,所以……”

“我不提,過去也沒什麽好提的。”祁鳳淵垂眸,“此間事了,我就回仙門,再也不出來了。”

萬水心內稍安,祁鳳淵又問:“連瀛為何——”

“咚、咚、咚。”三聲重物磕地的聲音打斷兩人交談。

暗室驟起亮光,四角璧上的油燈無端自燃。

兩人一頓,不約而同看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堂內擺置著一個明黃色蒲團,蒲團上跪著一位女子,頭纏布巾,身形微胖,此時垂頭閉目,無聲無息,一直保持著跪地的姿勢。

狹窄逼仄的廟堂相當簡陋,四面墻繪著色彩明艷、線條簡單的壁畫,祁鳳淵一一看去,大致看明白這是講龍神化塔成一方天地後,八位侍神對侍者們傳經授道的故事。金燦燦的龍身或隱於雲端、或飛翔湛藍天際,被描繪在壁畫最上端,完整地貫穿了四面壁畫。

碩大的龍首張著口,而在龍首前一寸距離,恰好繪著龍尾。這畫的竟然是龍神首銜尾的姿態。壁畫神聖威嚴,卻隱隱透露著不祥征兆。

祁鳳淵走到女子旁,端詳那尊神明塑像,塑像是個極為年輕的男子,左手執劍,右手被人破壞了,在塑像石碑上刻有幾個字:正南神君——明思。

萬水與祁鳳淵並肩,說道:“她看不見我們。”

話音剛落,女子動了,她朝塑像虔誠地磕了三個頭,念念有詞道:“願神君一佑我兒常安泰,二佑我村疾病消,三佑……”

說及此處,女子哽咽道:“村民不要再自相殘殺了。”

說完祈願,女子又朝神像磕三個頭,繼續向神像祈願,不斷重覆著先前的話語和動作。

“人已經死了,”祁鳳淵道,“餘願未了,殘魂徘徊在此地不肯離開,只能一直重覆生前印象最深刻的某件事。”

“村民為什麽自相殘殺?”萬水問。

沒有哪一種疫病能夠斷人手足,將人四肢分離。他們見到的龍隱村村民慘狀,不僅僅是因為瘟疫,還因為人禍,只是不知是何原因讓村民自相殘殺起來?祁鳳淵深思。

村婦還在兀自念叨,她叩頭的力度很大,聽起來驚心動魄的,一聲一聲仿若叩在兩人的心上。

“砰、砰……”

在靜謐的大堂裏,萬水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聲在附和著磕頭的聲音,心臟陡然加速跳動,他的呼吸不由急速起來。

萬水深吸一口氣,向祁鳳淵求證:“你有沒有發現什麽不對?”

祁鳳淵看著萬水,萬水好像很熱,一滴豆大的汗從他額頭滑落,他的胸膛起伏不定,一直在喘息,“你怎麽了?空氣不對?”

這座殿堂的空氣變得愈加稀薄,萬水的呼吸越來越艱難,但祁鳳淵卻跟個沒事人一樣。萬水試圖調整自己的呼吸,可還是忍不住大口大口呼吸。

萬水靠著墻,一時站不住從墻上滑下,濕透的背部蹭過壁畫,抹下了一層顏料。

祁鳳淵走近,伸手摸了摸,沾了汗液的部分顏料開始融化,露出低下灰黑色的一層,“這壁畫低下還有一層。”

祁鳳淵低下頭,對著萬水說:“要沾水才行。”

萬水捂著胸口,也不知是喘不上氣,還是被祁鳳淵氣到了,他胸口發悶發疼,“你莫不是想讓我去蹭這四面壁畫?想都別想,不行,不行!”

“你誤會了,我是想叫你好好休息。”祁鳳淵看著壁畫,嘆道,“若是連瀛在這兒就好了。”

萬水聽著這句話,怎麽聽怎麽像“萬水你是個廢物”,想反駁句“你行你上”,但即便祁鳳淵和連瀛和離,萬水依舊對祁鳳淵有種天然的敬畏,否則也不會在碰面的時候對祁鳳淵如此尊敬。這種尊敬,一方面是因為連瀛而給出的,另一方面則是祁鳳淵來自仙門,他很厲害。

那日祁鳳淵在橫水鎮出了糗,連瀛把祁鳳淵抱回客棧,萬水曾給祁鳳淵把脈,發現他紫府空空蕩蕩,一絲靈力也無。祁鳳淵不知因何緣故沒有了靈力,可萬水還是不敢小瞧他。

萬水道:“有沒有什麽法子能先離開這裏?”

萬水快喘不來氣了,連瀛不在,他只能寄托祁鳳淵。

“這座廟宇四面都是墻,沒有門,門被某些東西隱藏了。”祁鳳淵指著村婦,“出去的關竅在她身上。”

就好比人遇著鬼打墻,原地徘徊,尋不到出口,要想擺脫鬼打墻的局面,一是看鬼的心情,二是誤打誤撞出去,三是靠自己尋到正確出路。村婦已是殘魂姿態,沒什麽好心情可言,而祁鳳淵瞧著萬水有氣出沒氣進的樣子,誤打誤撞能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要怎麽做?”

“問她,”祁鳳淵又道,“你少說幾句話,休息一下。”

祁鳳淵繞過村婦,走到她面前。

婦人面容滄桑,低眉斂目,祈願時眼角的細紋隨動作被拉長,兩粒白珍珠綴在耳垂處,看著是個福氣像。有福氣,才能夠死後不化冤魂戾鬼。

婦人心中有執,她生前必定經常出入這座神廟對著神佛禱告祈願,既然經常出入,那麽她對大門方向一定熟門熟路。跟著她走,就能夠順利離開這座神廟。

可是,婦人只是一點殘魂,只會做著祈願禱告這件事,又要如何讓她動起來,去找到出處呢?

祁鳳淵盤腿坐在蒲團上,細細思量,殘魂有願,但願未了,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麽是能夠刺激這殘魂的,那一定就是那沒能夠實現的心願。

“願神君一佑我兒常安泰,二佑我村疾病消,三佑……”

“村民不要再自相殘……”

在祈願聲裏,祁鳳淵視線落在婦人顱頂,從纏著青布巾的頭目光下掃,看到蒲團上的幾點印記不由一頓。

“……殺了。”

婦人最後兩字吐凈,祁鳳淵從蒲團上蹭地站起。

什麽能夠刺激著殘魂?

什麽是她沒能夠實現的心願?

祁鳳淵從蒲團上的幾滴血中想到了。

是血氣,是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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