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關燈
第 16 章

祁鳳淵再次繞過村婦,向幾近昏厥的萬水要來他的佩劍。他橫劍立在婦人面前,一手高擡,動作利落地劃破自己的左臂,血珠如線滴落在婦人面前,婦人的聲音頓了一下,又繼續她的祈願。

看來有用。祁鳳淵再次劃傷手臂,這次的力度比剛才大上許多,劍刃鋒利,翻出內裏紅肌,血汩汩地往外冒,滴答滴答打在地面上,如驟雨難歇。

萬水艱難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裏他只看見祁鳳淵揮了幾下劍,凝滯恍若重壓的空氣中帶著血腥氣。

祁鳳淵把血抹在了婦人的人中處,輕聲問她:“還不走?”

婦人雙眼瞪大,一聲更重一聲地磕在地上,可地上一灘血,血氣更是撲鼻而來。婦人慌亂地抹臉,試圖擦掉那些血腥氣,但無論她怎麽做,血腥氣依然縈繞在她周圍。於是她捂著頭大喊大叫,從地上爬起,向萬水那個方向而去。

祁鳳淵收劍跟上,在婦人撞上壁畫那一瞬間,把萬水也扔了出去,一人一魂消失在壁畫中後,祁鳳淵提劍轉身,打量壁畫。

左臂的傷口開始緩慢痊愈,祁鳳淵扯好衣袖,血染得衣袖落下了斑斑點點的紅。

地上一灘血窪映著燭光曳動,劍尖輕劃過,攪碎了這微弱的燭光,鮮血順勢飛濺向壁畫,而後滾落。

壁畫被血珠開出幾條紋路,鮮艷的顏料褪去顏色,露出灰黑色的幾條道來。還不夠,祁鳳淵彎腰以手掌沾血,擦過壁畫,抹出了人頭大的區域。

祁鳳淵湊近,灰黑色鋪底的壁畫底層,繪著雜亂的白色線條,但這區域不大,實在看不出什麽來。

“嗯?”祁鳳淵凝神,隱約可見那片灰黑色裏有影子在動,“這是?”

那影子由小變大,快要撞出墻來一樣,祁鳳淵把手放在鼓起的璧面按了按。

“嗯——”

兩聲悶哼頓時在殿堂響起。

祁鳳淵摔倒在地,捂著被撞到的額頭,一手推開壓在他身上的東西……不,是個人。

“連瀛?”祁鳳淵驚訝道。

連瀛坐起,整個人像從土堆裏被刨出來的一樣,渾身沾滿了泥土屑,發絲也在打鬥中散開。他扯下束發發帶,以手梳理頭發,但左手一直在顫,梳上去的頭發總會有幾撮掉下來。

祁鳳淵站起,接過連瀛的發帶,替他束發,“你的手怎麽了?”

兩人挨得近,連瀛很清晰地聞到祁鳳淵身上散發出的濃重的血腥氣味,他也問道:“你的手怎麽了?”

於是兩人心照不宣地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祁鳳淵為連瀛梳了個幹凈利落的馬尾,用發帶束好。連瀛覺得太緊,伸手扯了扯,扯得剛梳好的頭發冒出幾縷不齊整的頭發,祁鳳淵忍著想再次整理的心情退開。

連瀛指著祁鳳淵手中的劍:“你剛才和萬水在一起?他人呢?”

“我把他送出去了。”

連瀛挑眉,祁鳳淵又道:“你來了剛好。”

祁鳳淵拍拍壁畫,“這壁畫裏還有一層,遇水才會顯現。”

連瀛無語,他方和左明打了一場,左明碎了又覆原,覆原後又被連瀛打碎,連瀛奈何不了左明,左明也無法從連瀛這裏討到好,最後左明不想和連瀛糾纏下去,將連瀛投擲到了這座神廟。

戰戰休休,說實話連瀛有點累了,但祁鳳淵看他的眼神盛著太滿的期待,連瀛心內嘆息,閉眼化出了濃黑、濕潤的霧氣。

冷濕的霧氣接觸到璧面,生出細密的小水珠,慢慢地,四面壁畫的顏料和水交融,流淌而下——被掩藏的底層壁畫漸漸顯露出來。

祁鳳淵想起舊事,嘴角輕勾。

“你笑什麽?”

祁鳳淵的思緒被打斷,他搖搖頭,又再次搖頭,“沒什麽。說了你也不記得。”

連瀛看過去,“萬水和你說了我失憶的事?”

“萬水不說,我也知道的,你別怪萬水。”

“你早就知道了?”

祁鳳淵的指尖順著白色線條的走勢移動,漫不經心地點頭。

連瀛想起他們在客棧那段莫名其妙的對話,忽然懂了。

連瀛問道:“我們一起種過樹嗎?”

祁鳳淵道:“種過的,是惠菩提道長送的極慧樹苗,吃下其果能使人修為倍增。”

“這樣的樹我在槐城未曾聽聞。不過,既然是棵有靈氣的樹,想必長勢喜人,難道我答錯了嗎?”

“有一次你練劍收不住,傷了它的根,未等它結果便死了。”

“那花呢?”

“也死了。”

連瀛疑問:“那我答得不對嗎?”

祁鳳淵搖搖頭,看向第二面壁畫,“不,它是在去槐城的路上死的。你過於無聊在路上掐光了它的花瓣與葉片來數數,還沒到槐城它就枯萎了。”

“好吧,看來我不適合養花蒔草。”

連瀛輕笑一聲,靠在了壁畫上,他已經收回黑霧,水汽沖淡了血腥味,空氣帶著股濕潤感。

他註視祁鳳淵的背影,昏黃的燭火籠在連瀛的眉眼上,眼睛像三月被春雨淋過的桃花瓣,時而泛著細碎的光,連帶看向祁鳳淵的目光都溫柔了許多,“你對我這麽了解,對往事也記憶深刻,想必你我結為道侶那三百年恩愛非常。我養傷養了三年,想來你也不好過,那場架你我也就扯平了,既然如此,你為什麽要和離?”

祁鳳淵噗嗤一下笑出聲,他轉過身,不可思議道:“恩愛非常?我和你?”

他搖頭,眼神戲謔又堅定道:“我不了解你,你我從未了解過彼此。”

連瀛站直,他心裏又升騰起那種古怪的情緒,不受控地在心底蔓長,他直直地盯著祁鳳淵,試圖從那副讓人厭憎的表情中看出真假。

他在判斷祁鳳淵說的話,但遺憾的是,這似乎是真的。連瀛不懂自己為什麽會感到遺憾,他明明失去了記憶。

“不過,”祁鳳淵也看著他,“你為什麽離開槐城,跟我來神境?我身上還有什麽是你想要的?你說出來,我可以給你,不枉你我道侶一場,總要好聚好散的。”

“只要是我想要的,你都給我?”

“自然。”

連瀛側頭大笑,松散的發絲落下一縷來,他朝祁鳳淵扔了件東西,殺意凜然、一字一頓地道:“我想要你的命。”

祁鳳淵低頭細看,那是由兩股細繩擰成的紅繩,紅色已不再鮮艷,斷口毛毛糙糙,摸著像細小的絨毛。這樣的繩子祁鳳淵眼熟,在他的手腕上就正系著一條。

“命契線?”祁鳳淵恍然大悟。

命契線,道侶結契,以命相應,一人戴著的命契線斷了,則代表此人的道侶離開人世。

“我想要你的命,”連瀛望著虛空出神,“可惜你已經死了。”

“是,我已經死了。”祁鳳淵笑著,無言地松下口氣。

“天行有常,死去的人重現人世,是為不應該。”連瀛擡頭,“這話是你說的?”

見祁鳳淵點頭,連瀛又道,“有朝一日,你死了,又重現人世,這也是不應該。若有那麽一天,你會親自送自己離開?”

“這話,也是我說的。”

“真奇怪,你我初遇說的那番話,倒很合今日情景。”祁鳳淵後知後覺問道,“嗯?你不是不記得了嗎?”

連瀛不答,又問:“為什麽你死了還會重現人世?莫非你心中有執。”

“不。”祁鳳淵對連瀛笑,“我心無執念。”

連瀛也笑。

原來他在祁鳳淵心裏連執念都算不上,看來他們兩人的感情確實並不融洽,難怪祁鳳淵快死了還要和離,又或者說是和離後活該他死了。連瀛腹誹道。

“你不是問我來龍隱村幹什麽嗎?奉師門之命來查看異象是真的,尋師兄也是真的,但還有一點我未告訴你——”

祁鳳淵指著第三面壁畫,那面壁畫畫著一條龍和七個小人。

龍首面目猙獰、苦痛不已,前爪被一人執劍砍斷,斷爪繪在壁畫底部,山川形貌的白色線條覆蓋斷爪之上;遒勁有力的龍身以詭異的姿勢折疊,一人從折疊處抽出兩節脊骨,拿在左右手上,細細分辨疊加的線條,那是日與月的圖案;另一人抽龍筋,龍筋作江河;另一人剝龍皮,龍皮化大地;細碎的龍肉是天邊的雲,飛濺的龍血是落下的雨……

卻原來,這方寸之間,盡是龍神的遺骸。

祁鳳淵道:“我為渡己,也為渡龍神而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