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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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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船家,快開船吧!”朱不辭催促道。

“哎,還得等等,還有兩位公子要上船。”眼見著這天色越來越黑,而身邊這位小公子的臉色快要跟天色一般黑了,船公又補上幾句,“可能是天黑走錯路了,這天一黑呀,外鄉人可不好找路。”

“再等等吧,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船公向幫忙解圍的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可出聲的人從方才起便一直望著天。船公納悶,朱不辭也納悶,於是乎局面變成了三人一起擡頭望天。

天上有什麽呢?

天上有一只鳥,只見它在船的上空盤旋,也不知是何時出現、盤旋了多久。

“師兄,你是在看雕鸮嗎?”朱不辭問道。

“他是在看雕鸮嗎?”碼頭不遠處的酒樓上,有人坐倚著窗臺問出了相同的問題。

“我不知,我只知道下面那兩人等我們很久了。”似乎這麽說也不足以讓這人動身,萬水想了想又補充道,“龍隱村可不好去,再不走,船公可要開船了。”

連瀛點點頭,依舊倚著窗不動。

過了一會兒,連瀛才笑道:“哦,是個心軟的人。”

說罷,起身下樓。

萬水跟在連瀛身後琢磨這不著頭尾的一句話,忽然想起連瀛方才問了句,“祁鳳淵是個什麽樣的人?”

哦,是個心軟的人。

祁鳳淵站在船頭望了許久,終是不忍心伸出了手。

雕鸮從上空俯沖而下,正當朱不辭以為雕鸮會攻擊人時,卻見雕鸮只是停在了祁鳳淵的左臂上。雕鸮的爪子十分有力,把袖子抓出好幾道褶皺來,似是不滿,雕鸮更把翅膀伸展開來,拍了拍祁鳳淵的臉。

祁鳳淵伸手想摸一摸,雕鸮一聲長嘯又展翅飛走了。

“喲,兩位公子終於來啦!”這時,船公喜出望外地喊道。

一人一身玄衣,腰懸佩劍,腰間掛著一串青玉琉璃,正隨著動作丁當作響。他頭戴著一頂白色冪籬,瞧不見人臉,甚是神秘。

正當朱不辭這麽打量時,一人出現擋住了他的目光。那位突然出現的青年也是同樣的裝扮,背負墨色長劍,個子比朱不辭高上許多。

“不好意思,在路上耽誤了點時間,勞二位久等。”青年帶著歉意笑道,嘴角揚起時左臉頰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朱不辭受不了這麽近距離的對話,連忙後退一步,神色變成了戒備。

“別緊張。”祁鳳淵輕聲道,“他們與我們同道,都是順路,不會做什麽的。”

連瀛聽見“同道”二字只是嗤笑一聲便進了船艙。

萬水朝祁鳳淵點點頭也跟了進去。

前幾日朱不辭聽祁鳳淵答應一同去龍隱村時,先是一喜,而後聽說槐城的人也要同行後,喜未上眉梢便歇了。好在朱不辭不是不講理的人,界碑處也是多得萬水阻攔才沒有死傷更多百姓,雖不情願但也允許槐城之人同船而行。

不過幫忙是一回事兒,朱氏與槐城有世仇也是一回事,此行便只當還情罷了,要朱不辭有好臉色,那是很難的。

朱不辭開始言語攻擊:“瞧那一身黑衣看起來像是奔喪似的,人人出門還得掛幾串琉璃,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從槐城裏出來的,又招搖又壞!”

雖然不知這“壞”是怎麽從穿著上體現的,但祁鳳淵聽了也是配合地點點頭。

這幾日祁鳳淵與朱不辭走得很近,起初朱不辭還稍微端著,只請教些功法、道經上的疑難。或是見祁鳳淵脾氣好,這請教開始走岔了路,會問祁鳳淵游歷的軼事、各門各派的趣聞八卦,慢慢地,稱呼都從“仙君”變成了“師兄”。

祁鳳淵才發現,這孩子有兩副面孔,什麽“妥當”都是對著生人的。

祁鳳淵倒也不討厭,只覺朱不辭是家中獨子,家中要求嚴格些、又嬌縱些也都是情理之中。少年心性像烈陽,祁鳳淵甚至覺得他這性子能夠一直這樣,經歷風霜磨難也不要變才好,這很難能可貴。

“快進去吧,外頭風大。”祁鳳淵道。

朱不辭往船艙裏走,突然又回頭問祁鳳淵,“師兄,那雕鸮也是你的‘故鳥’嗎?”

正和船公講話的祁鳳淵聽罷笑了起來,“是,嗯,是我的‘故鳥’。”這個稱謂很有趣,祁鳳淵也跟著說了一遍。

朱不辭更氣了,這人、這鳥都是故舊,合著只有他是個“新人”,這顯得朱不辭和祁鳳淵十分生分、不親近。朱不辭心中悶氣一生,但也不表現出來,只氣勢洶洶地打算進船艙會會那像是要去奔喪的同道故人。

祁鳳淵向船公討了包茶,道了聲謝。擡頭一看,那雕鸮又飛了回來,盤旋在碧空如洗的天上,久久不去。

這雕鸮是他昔日所養,說起來還是與連瀛在外歷練時救回來的。連瀛愛逗這雕鸮,可雕鸮卻不愛給連瀛好臉色,越如此,連瀛越愛捉弄它,因此雕鸮一見連瀛就飛走。

不過,雕鸮再兇猛,也只是普通的鳥,活十來年光陰已是極限。它本該不存於世間的,連瀛見他不舍,在雕鸮將要斷氣前把它的魂抽離,可離了槐城,強挽留的魂終是會消散的。

祁鳳淵見著雕鸮漸漸隱去的身影,忽覺這三百年強留它實在不該,或許就應該像他和連瀛一般,短暫同道,然後走向殊途,誰也不要挽留誰才好。

他小聲道:“走吧。”

對他自己說,也是對雕鸮說。

祁鳳淵轉身,回到了船艙。

“即是故舊,那便該過去了。”他心道。

船艙裏比較簡陋,只有幾條長板凳和一張低矮的桌子。連瀛坐在最外邊,斜靠著舷窗不說話。萬水忙碌地洗著杯子。而朱不辭目不轉睛地盯著連瀛看。

連瀛進船艙後便闔著眼,眉心緊皺,在燭火的映照下臉色有些蒼白。船公的技術很好,行船中船身沒有太大的搖晃,但於暈船的人而言,只在船上這一點就足夠讓人不適的了,連瀛剛上船就十分想下船。

祁鳳淵將茶包遞給了萬水,“船公說,喝這茶可以緩解暈船。”

朱不辭湊過來,驚喜道:“師兄,你太好了,你怎麽知道我暈船?”

祁鳳淵尚未表態,連瀛聽見立馬睜眼,身子也坐直了些,“朱小公子,你是他的師弟?是哪位師弟?又是哪門子的師弟?”

講到“你”、“他”字眼時,連瀛還用手指了指。

朱不辭:“……”

假如朱不辭足夠理直氣壯便可以反駁他,但朱不辭理不直氣也不狀。朱不辭和祁鳳淵往近了說,其實一點關系都沒有,此行之所以一起,只因朱不辭得知祁鳳淵也往龍隱村去,他仗著有龍隱村的信物才厚臉相邀。

他知道的,即便朱氏不提供船與船夫,他不拿出地圖與信物,憑借祁鳳淵的本事也能自己去龍隱村。

知道是一回事,但被連瀛這麽當面戳穿,朱不辭終歸是不好受。

祁鳳淵將沏好的茶取了一杯遞給朱不辭,安慰道:“仙門出自道域,說是一脈同源也可,而我比你年長,論理也該叫師兄的。”

雖是好意,卻沒有安慰到朱不辭。

仙門雖出自道域,但若說是“一脈同源”便是道域高攀了。仙門很久以前稱作“先門”,有自己的脈,有自己的道,與世上人修的道大相徑庭。

俗世人常言“大道無情”,但修道士真正能做到“無情”的數量寥寥。常有大能飛升時對俗世仍有所牽掛而與大道失之交臂,而仙門卻是真正的、少有的修無情道的一脈。因此,世人稱這一脈為“先門”——比世人更先得道的一門,久而久之,“先門”又成了“仙門”。

普通人修成大道實在是太難太難了,所以有“俗子修常道,紅塵泥地滾一遭”之言,是以修道者對仙門中人看法也愈加覆雜,或尊敬、或嫉恨。朱不辭是前者。朱不辭對虛無縹緲、不知在何處的仙門尚且心懷尊崇,更不用說他此行跟著的仙門第一人——祁鳳淵了。

盡管祁鳳淵近些年名聲並不太好。

朱不辭心裏悶悶的,接過茶坐回了原來的位子。

連瀛舒坦了,從剛才起朱不辭便一直盯著他看。連瀛不喜歡旁人一直盯著他看,從方才連瀛便想拿話刺一刺朱不辭,他不舒坦,別人也別想舒坦。

連瀛拿起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看著朱不辭悶悶不樂的樣子連暈船之感都沒那麽強烈了。

萬水瞧了瞧連瀛,見這人又闔著眼不說話,於是問祁鳳淵:“殿君此行前往何處?”

祁鳳淵怔了怔,他許久沒聽到這個稱謂,“不必這麽喚我,喚我名字就可以了。”

連瀛睜開眼睛,臉色有些冷。

祁鳳淵道:“前往龍隱村尋人。”

朱不辭熱心道:“尋誰呀?若是方便我也可以幫上忙。”

祁鳳淵看了連瀛一眼,有些猶豫說道:“尋我師兄,虞九陽。”

尋師兄,看我作甚?連瀛正不解,不料朱不辭和萬水聽了反應大得碰倒了茶杯,桌面本就傾斜不穩,茶水順著低矮的一側流去,一大灘液體落在連瀛外衣,華貴的黑衣上頓時顯出一圈微黃的茶漬。

連瀛:“……”

連瀛站起,但這時船身觸著了什麽東西,整條船開始劇烈晃動起來,這晃動持續了一陣才停下。

連瀛歪倒在祁鳳淵身上,天衣白蘭的淡香鉆入鼻中,稍稍緩解了眩暈感,他擡起那張蒼白的臉,聽祁鳳淵關懷備切又小心翼翼地叮囑:“你可別吐在我身上。”

連瀛嘴微張,沒緩過來,竟是暈了過去。

船公掀開簾子進來,一臉歉意道:“諸位公子,已到了橫水水域,再往前,水流湍急,諸位公子無事可別起身,尋些東西抓牢、牢……咦?這位公子怎地暈了?”

船公走進收拾桌上翻倒的茶杯,探頭看連瀛。祁鳳淵緊了緊摟住連瀛的手,擡袖半掩住連瀛的臉,輕聲道:“他沒事。”

燭火在晃動間早已熄滅,艙內昏暗,船公動作利索地收拾好又再三叮囑幾句,才放心出了外頭。

祁鳳淵側耳,外頭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打在船上,不急不緩,又像是何人在叩擊木板發出的不規則聲響。

萬水重新燃起火燭,“呲”一下冒起的火焰讓朱不辭心安許多。

朱不辭問道:“他沒事吧?”

祁鳳淵搖搖頭:“不辭,橫水鎮三面臨水,百姓也多以捕魚為業,但偌大個鎮子只有張順一人敢出船越過橫水,除了水流急,橫水水域可還有其他說法?”

“橫水水域廣,又分淺水區域和深水區域。碼頭往前行駛七十多裏就到達深水域,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深水域水流急,但水產頗豐,經驗老道的漁民常來此處。”朱不辭拿出地方志《海中雜記》翻了翻,“但就在幾百年前,發生了些怪事。”

“哦?怪事?有多怪?”萬水邊問邊探頭去看。

“書中記載,三百年前,有一漁民捕獲到一條奇異的魚,據漁民所說此魚是條即將成仙得道的魚,呃……”朱不辭一目十行略過諸多誇讚這條仙魚的描述,什麽魚身皎潔、鱗片十色光彩流轉,誇得此魚是天上有地下無,“總之,漁民放生了這條魚,而這魚感念漁民之恩,又知漁民之妻臥病在床,便將一塊魚鱗贈給漁民救人,不想漁民之妻用藥後不到三日就能下床。這事兒傳開了,引得眾多人紛紛去深水區域,大家都想見識見識這條仙魚,怪事就是在這時起的。”

朱不辭又翻過一頁,“那些年這片水域常有船只相撞、人員落水的事發生,久而久之,就有人說橫水是吃人的水域。”

萬水坐直:“聽著也不怪,水險人多,出事也是在所難免。”

朱不辭搖搖頭,“若只是如此確實不怪,但人落水後被暗流卷走連屍身都撈不著,奇異的是這些落水的人三日後都會渾身濕噠噠地回到家中,身子從未有幹過的時候,且還吃得多,只吃生魚,除此外說話做事和常人無異。”

祁鳳淵了悟:“腹仙人。”

“對,腹仙人。”朱不辭點頭,“說起來,我還只是在書裏看到過,書上記載得太少,不同的書又有不同的版本,也不知腹仙人究竟長什麽樣?”

見朱不辭有向往之意,祁鳳淵委婉道:“這個,還是不見為好。”

葬身魚腹的人稱為腹仙人,死者所化即為鬼,之所以稱為腹仙人,是因此類鬼旺家宅。腹仙人回到家中,會帶來用之不盡的財寶,吃之不盡的鮮魚,直至腹仙人消失。

腹仙人不知因何而來,也不知為何而去,有道者言能出現腹仙人的水域實則是靈氣充沛之地。

“當時橫水鎮百姓只覺這是妖異之事,一把大火,將所有腹仙人綁一塊兒統統焚凈。”朱不辭嘆氣道,“腹仙人本來無害,但如此一來腹仙人豈能無怨?也正因此,橫水鎮開始受鬼怪滋擾,直至我父親路過橫水鎮,度化了腹仙人才重歸平靜。”

“從那後,也有膽大的行船渡橫水,但一到深水域,船只都會無故迅速下沈,長此以往,再無人涉及橫水深水域了。”朱不辭指了指下方,“張順和這位船夫能在橫水深水域上行船而安然無事,是因為船底刻有朱家行水符咒。”

朱不辭不好意思笑了笑:“這是大師兄告訴我的。”

祁鳳淵問道:“這位船夫是橫水鎮人?”

“是,這位船公早些年替水幫開船,經驗老道,年紀大了才回到橫水鎮。”朱不辭道,“師爺請他開船時他還不肯,是大師兄千央萬求,力保無事,他才答應。”

“千央萬求?”萬水小聲道,“我看未必。”

朱不辭皺眉,“什麽意思?要不是大師兄求著,你能在這兒?”

萬水拍了拍朱不辭肩膀,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位船公,不簡單啊。”

祁鳳淵起身,讓萬水接過連瀛,道:“是迷藥,暈得久些,應不會傷身。”

“此地離橫水碼頭相距七十多裏,雖然遠些,但於你而言禦劍也不是難事,你帶他回去吧。”祁鳳淵視線落在連瀛臉上,這人只有暈了才會安分些,冷清道,“你們不該來的。”

萬水心裏頭有點生氣,為那句“不該來”,也為連瀛不值,憤憤道:“沒有該不該,殿主做事從來只有他想與不想。”

朱不辭瞧不明白,祁鳳淵拉起朱不辭又對萬水道:“雕鸮是你帶出來的,我知你在暗示什麽,我也和你一般,不想他與我有過多牽扯。”

“是你不想他和你有過多牽扯,還是你不想和他有過多牽扯?”萬水站起,失了倚靠的連瀛“咚”地一聲砸在船板上。

“……”祁鳳淵道,“這有何區別?”

朱不辭在祁鳳淵身後探出個頭來,問道:“什麽呀?不是在說船公嗎?”

“對呀,不是在說我嗎?你們在吵什麽呀?”

三人齊齊望去,船公一手撩起簾子,斜倚著朝他們咧嘴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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