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六月廿八,橫水縣界碑處。

界碑內外,是兩方世界,入內是民風淳樸的小鎮,踏出是一望無盡的黃沙。橫水縣三面環水,想要離開橫水縣只能從界碑這一處離開。先前大量百姓收拾細軟想要逃離,均被朱不辭等修士悉數攔下。

自朱不辭那一番話後,朱家修士們立即趕到界碑。

烏雲翻卷,一股腥熱的風拂過枯木與荒草。地上橫陳屍體,入目盡是分離的頭顱與身體,鮮血被雨水沖刷過,稀稀淺淡的紅緩緩流淌。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留在界碑處的盡是些逃不動的老弱病殘,皆被嚇得癱軟在地。

朱延一腳踏過一位朱家修士倒下的身軀,不遠處一名散發煞氣的男人正與兩人纏鬥著。

朱延身旁一名修士驚呼道:“果然是張順!”

朱延放眼望去,這周遭根本沒有男童,為何張順還能殺人?他低頭打量死去的修士形狀,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他人,“斷首?怎麽會是斷首?”

“現在還有心思想這些?”連瀛在一旁好笑問道。

朱延聞言一頓,又聽一聲驚呼,擡頭恰看見張順一手成爪,生生將一名朱家修士的頭擰斷,那名朱家修士的頭以詭異的角度向後折,猙獰的面容正正對著朱延,朱延瞧見他的嘴型動了動。

“救我。”那名修士無聲地求救著。

張順的上衣在打鬥中爆裂,露出一身強壯的腱子肉,突起的血脈在銅色的肌膚下如蠕蟲扭動。

劍光閃動,血色翻湧間,打鬥傳來好聽的珠玉敲擊聲與悶哼聲響,張順一爪抓破了與他纏鬥的黑衣人的臉頰,而此時,地上流淌的血液全都向張順所在位置迅速流動。

連瀛臉色稍沈,心念一動,“孤芳”出鞘,橫亙在黑衣人脖頸間,擋下了張順的手。

“萬水,回來。”連瀛道。

在“孤芳”掩護下,黑衣人旋即抽身而退,回到了連瀛身邊,他氣息不穩道:“殿君,他不好對付。”

已殺完最後一人的寄生靈,自然是不好對付的。

朱延自知所有的朱家修士加起來也壓制不了這寄生靈分毫,若是寄生靈吸收完大量血氣與魂氣,那勢必成為危害一方、難以紱除的怨煞。

可在場的人裏,明明有人能夠對付這寄生靈!

朱延對祁鳳淵喝道:“你在幹什麽?你為什麽不去除了他?”

祁鳳淵一楞,下一刻反手甩出八張符籇,符籇落在血液流經路線中,一落地,生出了叢叢紅色火焰,成為了擋住血液流動的屏障。

張順發絲淩亂,一雙目不見瞳孔,全是眼白。他欲邁步往祁鳳淵這邊過來,“孤芳”於空中舞動,“噗、噗”幾下刺入張順肩上、腰下,“孤芳”是死物,張順完全不為所動,但也因此,張順被擾得行動速度不得已慢了下來。

祁鳳淵與連瀛對視,連瀛目光從好奇變得不耐煩起來,他“嘖”了一聲道:“你想說什麽?”

祁鳳淵不解道:“你打得過他,你為何不動?”

來到界碑,祁鳳淵便看見了萬水的身影,思及萬水是連瀛的人,萬水阻擋張順必定是聽了連瀛的命令,因此祁鳳淵遲遲不出手,是希冀連瀛動手,可“孤芳”這麽不痛不癢的幾下,祁鳳淵瞧出來連瀛根本不想出手。

連瀛也疑道:“我不動自是不想動,我為何要幫你們。反倒是你,身為仙門中人,你為何遲遲不出手?”

“我不動手自然是因為我做不到。”祁鳳淵嘆道,“不過有你在,應該做得到了。”

“什麽……”

連瀛話未說完,祁鳳淵身形一動,扯著萬水的胳膊一甩扔給了朱延,輕飄飄扔下一句:“攔住他。”

祁鳳淵腳步輕移,一手肘用力頂上連瀛後背心,趁連瀛身子向前傾之際,又拉住連瀛左手向後一折。連瀛反應驚人,手指一動,彈出一片輕薄利刃夾在手指間。

但更快的還是祁鳳淵。

“哼……”連瀛咬住下唇抵住一聲痛呼,在利刃彈出之時,祁鳳淵當即立斷握住連瀛的手腕往下一拉,竟是拉得那手腕脫臼。

“連瀛,三年前那一劍,不是我欠你,反而是你欠我的。”祁鳳淵手執一片青竹葉,劃破了連瀛的手掌心,劃得很深,幾乎整片青竹葉都染上了紅,祁鳳淵放開連瀛,冷淡道,“這才叫做兩清。”

染血的青竹葉抵在唇間,發出幾聲淒厲的聲調,轉而變得哀婉,似泣似訴,如怨如慕,周遭傳來枯木荒草“沙沙”的附和聲,回蕩著不知何人的哭聲,淒楚又迫切。

萬水掙脫朱延來到連瀛身邊。

連瀛握著手腕站著,低頭不知想些什麽,片刻後他擡眸,眼見本已死去的那些人紛紛從地上爬起,四肢僵硬著撿起與自身軀殼分離的頭,他們不約而同地攔在了張順周圍,用手抓、用嘴咬,慘死的怨與怒在這時得以發洩。

“這本是槐城在頭七日安撫亡魂的曲子——《還鄉》。沾了我的血,又變了個調子,原來還能催兇屍還魂。”連瀛問道,“這也是我教他的?”

我怎麽會知道?萬水一個頭兩個大,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最後說了個安全的廢話:“殿君,你沒事吧?”

見連瀛望著他,且一雙眼睛像是哭過似的摻著紅絲,泛著水光,瞧起來委屈死了,萬水只好小聲道:“這槐城的東西,不是你教他的,還能是誰教的?”

朱家修士們大驚,這兇屍還魂明顯不是仙門術法,但在這當頭,也沒有那探究的閑工夫。

他們避著張順把其餘存活的老百姓往鎮裏帶,早在來之前朱延就安排好:朱不辭帶著一部分朱家修士留在衙內繪制陣法、守著其他百姓,朱延帶著另一部分人來救人。

朱延自知朱家修士沒有人會是寄生靈對手,從始至終便沒想過與其硬碰硬。

朱延看著剩餘百姓撤離,側頭望向祁鳳淵,心道:“他是不是在等什麽?”

祁鳳淵踩著界碑,卻不看向張順那頭,身子傾向他們來時的路,青竹葉吹出的聲音時低時高,時急時緩。

十幾具亡者雖圍著張順,但也僅能做到阻擋他的步伐,五顆頭顱咬在張順手臂、大腿上,張順都能面不改色往前行。若是哪一具擋在張順面前,張順手一伸,抓住那手腕高舉又狠狠往地上一摜,腳狠踩胸膛,不多時那具頭身分離的屍體更是瞧不出人形來。

兇,他們遠遠兇不過張順。

《還鄉》喚醒的亡者並不多,大多數在死亡時就被張順吸收了魂魄,喚回的十幾具亡者瞬間被張順清理得只剩下五具,更有三具癱軟在地,不敢動彈。

萬水一喜,安慰連瀛:“殿君你瞧,那幾具兇屍動都不動,這不就是功夫不到家?”

連瀛低眸接上手腕,再擡起時又同原先似的,只是另一手一直掐著掌上傷口,血仍流個不停,“我看倒是你功夫不到家。”

連瀛輕松說道,“剛死的亡者對兇手有怨,但也同樣有懼,何況除那幾個剛死的朱家修士外,其餘人全是普通百姓,這點怨氣說是兇屍都擡舉他們了。”

連瀛又道:“祁鳳淵想喚醒的不是他們,或者說,不止是他們。”

萬水一點即明:“對張順有怨,死了有段時間,鎮中不就有一具?只是,她的魂魄還在嗎?就算喚得回,她夠兇嗎?”

連瀛搖頭:“昨夜死了三人,老者、婦人、嬰兒,若是你,會選擇吸食誰的魂氣?張順吸食不了這麽多,她的魂必定還在。”

萬水被連瀛安排在界碑這兒,看得分明,除了一開始死去的老夫人外,張順餘下殺的全都是年輕力壯的男子,這些男子血氣足、魂氣足,由此才能為張順補充血氣與魂氣。

張順似是留意到撤離的人群,頭機械性地晃動,滿是眼白的眼睛突而出現瞳仁,從上至下、又從上至下地轉動幾圈。他踢開最後一具攔路的屍體,朝著四野大吼了幾聲,擡腳一跺,力氣大得落腳踩出個不小的坑,摻著血水的泥土如雨飛濺。

吼聲震得八張燃燒的符籇熄滅了三張,三條血路瞬時如同紅蛇扭動,向張順處匯去。

祁鳳淵心中立下判斷,吹得更加急,尖銳的音劃破夜幕,濃重的黑透出幾絲亮來。

吼聲散去,張順擡起一條腿,還未落下就被人抓住了腳踝。張順正欲低頭,卻發現自己整個人橫在空中急速飛轉,扣住腳踝的力氣一松,張順順勢飛了出去,摔倒在地,揚起漫天摻血的塵沙。

不巧,塵沙飛起又落下,洋洋灑灑撲滅一張符籇。

祁鳳淵舌尖一壓,不顧唇中溢出的鮮血,急急的調子再變,變得舒緩起來,但並沒能使局面變得緩和。

倒地的張順還未爬起就被摁住了臉,一拳一拳向他的頭揮來。張順口鼻灌滿了黃沙,他發惱似的朝前一伸手,摸到脖頸處做了個擰斷的動作,不料只摸到濕濕滑滑的黏液。

那人又抓起張順,高舉起他的身子朝不遠處投擲,張順噴出一口摻著沙子的血,血灑在一張燃燒的符籇上,冒出“滋滋”聲響,火焰漸弱,最終也熄滅了。

已經熄滅五張符籇了。

祁鳳淵面色一沈,放下了青竹葉。

“夠兇嗎?”連瀛問萬水。

萬水點點頭,想了想:“她死於張順手有一段時間了,對張順有怨但又不怕張順。她生前是接生婆,沾染的血必然只多不少,所以身上也帶著煞氣怨氣,足夠兇。”

“足夠兇,但有點兇過頭了。”

萬水瞧著又一張燃燒符籇熄滅後在心內補充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