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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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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當朱家修士趕到橫水大街二巷時,連瀛全然沒有槐城中人的自覺,絲毫不懂避嫌,還翹腿半躺在了屋檐上,一會兒看朱家修士忙碌地驗屍、收理,一會兒看祁鳳淵臉色蒼白地杵在那兒,好不悠閑自在。

朱家修士動作利落地用白布裹起兩具女屍,朱延在一旁負手低聲詢問道:“是男嬰還是女嬰?”

另一修士用白布包裹另一具嬰兒屍體,小聲應道:“是男嬰。”

眾人聞之臉色一變。

又有幾名修士從門外急匆匆奔來,為首的正是朱不辭。

朱不辭朝祁鳳淵、朱延拱手道:“師兄,打聽到了,那名老婦是這兒有名的接生婆子,大家都稱她張婆。據張婆的兒子說,他們一家深夜裏聽到有犬狂吠,門還被撞得砰砰響,張婆打開門瞧見李欣家的狗尋上門來,便猜想是李欣要生了,於是跟著狗來到了李欣家。張婆兒子見張婆長時間沒回這才找上李欣家來,沒多久他就去官府報案。”

李欣正是祁鳳淵先前見到的那名身懷六甲的婦人。

“子時已過,多說無益,將這幾具屍體帶回衙司,詳情我們回衙司再議。”朱延一只手負在身後,手指彎曲輕輕敲擊著背脊,轉而朝祁鳳淵頷首道,“祁仙君有傷在身,不如也隨我們回衙司吧?”

祁鳳淵搖頭道:“只是小傷,並不礙事。我還有事在身……”

推拒的話尚未說完,朱延一手夾著符紙遞到祁鳳淵眼前,打斷道,“我想,仙君還是隨我們回衙司吧!不治傷,那就聊聊天,聊一聊這張符紙,又或者——”朱延停頓片刻,擡頭看連瀛,面情嚴肅地繼續往下說道:“聊一聊他。”

連瀛坐起身,腿一蹬蹬掉了半片瓦片,瓦片碎裂的聲音乍然響起,驚得眾人一時停下手中動作齊齊望著他。他支著下巴笑道:“聊天?我是無所謂,怕只怕你們不敢聊。”

連瀛一躍而下,袖著雲紋的黑色衣擺劃過一道弧線後在空中飛舞,蹭掉的幾塊瓦片“啪”地一聲在朱延腳邊碎開,連瀛笑得很是挑釁。

朱延冷笑一聲,朝祁鳳淵作揖後率領其餘人離開。

連瀛走進,像是才看出祁鳳淵身上有傷一般驚訝道:“你怎麽受傷了?這般不小心。”

連瀛貼近祁鳳淵,往他手心裏塞了個東西,小聲道:“這是小黃嘴裏咬的,他們都沒瞧見呢,我只給你一個人看。”

小黃,指的是那條大黃狗。

祁鳳淵來時,門戶大開,血灑得到處都是。

張婆的頭顱掉在門外,斷口汩汩冒出鮮血,石磚縫隙都填滿了深紅色。她那雙眼睛睜得極圓,瞳孔放大,面容扭曲,可見死得並不利落,還經受了一陣痛苦。祁鳳淵拾起那顆頭,闔上了那對不瞑目的雙眼,走進門輕輕放在了張婆的屍體旁。

黃狗和張婆的屍體就距離門不遠,祁鳳淵從黃狗嘴裏取下一片碎布,沒看仔細就讓連瀛搶了去。

現在那片碎布又回到祁鳳淵手裏,祁鳳淵不作他語,而實際心想道:“這麽久不見,他還是這麽會倒打一耙。”

一群人到衙司後直入大堂,縣官坐主座上呼呼大睡,呼嚕聲震天響,一旁的師爺也不管縣官是睡是醒,捋著胡子搖頭晃腦,自言自語匯報著今夜的事情。

“這百姓一聽今夜又發生命案,都不肯把孩子交給我們看管了,他們劫匪似的闖進衙司把男童們全帶走了,現在如何是好啊,大人?大人?”

朱延見縣官這扶不起的樣子,臉上浮現不耐煩,走進一掌拍向案上,砰然一聲,震得縣官嚇得從椅上掉了下來。

“大膽!”縣官喊道,瞧清楚了人才從地上站起,尷尬道,“啊,道長,你們回來了?可抓到兇手了?”

“兇手怎會留在現場等人抓?”朱延道,“李欣突然生產,黃狗把張婆叫去,不知這寄生靈怎麽知道的,也尋了上門。李欣被兇手剖腹大量出血而死,恰逢腹中是個男嬰,寄生靈將這男嬰割頸放血。男嬰被殺害,張婆的頭被擰斷,連一條看家犬也被打死了。”

縣官剛睡醒腦子沒轉明白,道:“道長不是說這寄生靈一次只能殺害一人嗎?怎麽張婆也死啦?”

“哈!”朱延怪笑一聲,嘲諷道,“大人記性真好,連這也記得。”

朱不辭下定論道:“這個寄生靈定有幫兇!”

朱延回頭,問祁鳳淵道:“祁仙君可見著了兇手?你的傷是寄生靈傷的?”

“不曾。傷與寄生靈無關。”

與寄生靈無關?朱延擡眼,聲音悠長緩慢:“那符紙敢問仙君是怎麽回事?”

祁鳳淵道:“途經此地,與李欣交談了幾句,順手放了一道安宅靈符,僅此而已。”

安宅靈符擋得了鬼魅怨煞,卻擋不住寄生在人身上的寄生靈。

可惜了,眾人心嘆道。

“那他呢?”朱延目光如尖刀似利劍投向連瀛。

“我?”連瀛坐上了縣官那把椅子,坐姿歪七扭八,鸚鵡學舌道,“途經此地,僅此而已。”

在朱延發怒前,連瀛輕笑道:“離寄生靈下次殺人的時間只剩一天,如此緊急,你確定還要問這些?”

“還是你認為我和他是寄生靈附身之人?”連瀛把玩著腰間的青玉琉璃,清脆的珠玉聲琳琳瑯瑯,霎時好聽。

朱不辭往前邁出一步,作揖道:“師兄只是想問清緣由,好找出寄生靈線索,無意冒犯兩位。”

連瀛撐著頭,含笑道:“離第一起命案發生,十五日已過,這些時日還沒找出線索。天依城朱氏,不過如此。”

“若不是這鄉野百姓沒見識、不配合,何以到現在都沒找出附身之人?我將全鎮男童集中保護,可誰想得到恰好會有男嬰在子時出世?”朱延冷哼一聲,怒笑道,“天依城朱氏沒什麽能耐,那閣下又有什麽高見?”

第一起命案發生,死亡的是個頑皮孤兒,衙門認定是口角紛爭、熟人作案,因此拒絕了朱氏介入,此案不了了之。

第二起命案發生,死亡的是富商之子,平日裏乖巧聽話,也沒有得罪過人,因富商要求徹查,縣衙苦尋不到兇手才請求朱氏幫忙。

當朱氏修士要求把全鎮男童聚集在一起時,又遭到了百姓反對。直到第三起命案發生……如今第四起命案又發生了,百姓將自家男童接了回去,想必不會再信任縣衙與朱氏。

祁鳳淵查閱著從朱不辭處拿來的卷宗,對朱延和連瀛的爭執兩耳不聞,看完後環伺左右,縣官和師爺的身影早已瞧不見了。

祁鳳淵問朱不辭:“十五日前的卷宗有嗎?”

朱不辭搖搖頭,“不在此處。仙君是想知道橫水鎮在這之前有沒有發生過男童被割頸放血的命案嗎?”朱不辭又道,“沒有發生過,卷宗不曾記載,我們四處走訪也不曾聽聞。”

“不過,”朱不辭記性很好,還記得卷宗記載的事,“卷宗記載過李欣和張婆。李欣丈夫在其他小鎮打長工,每月回一次橫水鎮,平時家中只有李欣和她婆婆。六月十日李欣丈夫報案,說他娘外出訪親許久都沒回來,當時報了走失。卷宗上沒有後續,想來最後也沒找到人罷。張婆和鄰裏的矛盾很多,唔,或許張婆是被人記恨了趁機報仇?也不一定是寄生靈的幫兇。”

朱延對著朱不辭倒是變得好口氣,他道:“這些家長裏短又不相幹。寄生靈一次只能殺一人,張婆是斷首而亡可以排除是寄生靈下手,既然和寄生靈沒什麽關系交給官府就好。尋人也好,抓捕殺人兇手也罷,都是官府的事,我們只管抓寄生靈。”

祁鳳淵留心聽了,也想不出這些事與寄生靈有何關聯,他問朱延:“橫水鎮先前沒發生過男童被割頸放血的命案,寄生的死靈一定是在其他地方附身,之後才來到橫水鎮的。你們排查過這半月入橫水鎮的外鄉人嗎?”

朱延點頭道:“排查過,查不到可疑之處。六月十九日我們讓縣官下令遣返所有外鄉人,也不允許其他人進入。更勸說百姓將男童送來縣衙,聚集保護,可就算是這樣……”

——也還是防不勝防。

寄生靈殺人方式、殺人時間均有限制,因此寄生靈被判定為最低級的死靈。原本翻不出什麽風浪,早在發現寄生靈作惡之初,世家修士都能迅速找出附身之人並將寄生靈紱除,像橫水鎮這般能讓寄生靈連殺四起的,真是少之又少。

若寄生靈殺完最後一人,力量大增,對血氣的需求也會大增,屆時單靠朱家修士是壓制不住的。

連瀛輕叩長案,引得眾人將目光投向他,他道:“將所有外鄉人遣返?我看未必,這不還有外鄉人嗎?”

“你說你自己嗎?”朱不辭疑惑道,“是了,你和祁仙君是怎麽進來的?”

連瀛搖搖頭,伸出食指輕輕指過在場的所有朱家修士,在空中劃了個圓,最終停留在朱不辭身上,他輕聲道:“我在說你,說你們。”

在場所有的朱家修士神情陡然一變,朱延楞了片刻,問道:“什麽意思?”

連瀛嘆道:“死靈附身在人身上三日內就得殺人,不然就會消散,按時間推算,第一起命案發生在六月十二日,六月十二日前三日、後三日裏頭到過橫水鎮的外鄉人,天依城朱氏也得算在裏頭呀。”

連瀛道:“不是說四處走訪問詢過?怎麽光問別人不問問自己人?”

朱延神色淩厲地望過去,一幹人臉色煞白,更有三四人跪倒在地,瑟瑟發抖。

“城主命你們一直駐守此地,難道你們擅自離開了嗎?”

“大師兄,我們、我們也是奉城主之命行事。”

“行什麽事要對行蹤有所隱瞞,若這寄生靈當真是因為你們來到橫水鎮的,你們死個百次也不足以為無辜的人償命。”朱延怒不可遏。

一人擡起頭,惶恐道:“大師兄,這涉及朱氏,不便讓外人知曉。”

“朱氏行事光明磊落,信守懲惡衛道,有什麽不能讓人知道的?”朱延狠狠踹了那人一腳,“你現在便給我說清楚。”

朱不辭止住朱延,言辭懇切對那名修士道:“我爹叫諸位師兄辦事,必然不是為非作歹,諸位師兄何不把實情說出,好合力把寄生靈紱除,以慰亡魂。”

祁鳳淵掃了一眼朱不辭,心道這原來是天依城城主朱問安的公子。

“這……”那名弟子擡頭看祁鳳淵和連瀛,正猶豫間又被朱延狠踢了一腳,眼見朱延似要殺人的臉色,那名弟子忙不疊將實話說出,“此事要從駐守橫水鎮說起,橫水鎮越過橫水,對岸便是神境的其中一個村落——龍隱村。”

朱延吃驚問道:“神境?”

連瀛不動聲色,擡起眼簾,一一望去,除朱延以外,在場所有人聽到“神境”皆沒有驚訝的神色。

“有趣,這些人對神境毫不意外,包括祁鳳淵。”連瀛心道。

那名弟子繼續說,“城主命我們駐守橫水鎮,月逢初一、初九前往龍隱村探尋龍神蹤跡,可惜一直以來毫無收獲。”那名弟子猶豫片刻又道,“但就在六月九日,我們去到龍隱村發現那兒的靈氣有潰散之象,村裏更不知因何死傷泰半。六月十日一早,我們便返程回到橫水鎮,派人趕回天依城稟報城主。”

“那你們可曾在龍隱村見過男童被割頸放血?”朱延道。

另有一名弟子答道:“回稟大師兄,我們不曾見過。”

“不曾?”朱延冷笑一聲,“今夜我命所有人守著男童,可曾有誰在子時離開?”

一群朱氏修士互相對望,眼色在人群裏轉過幾輪,最終兩名修士出列,朝著朱延行禮道:“稟大師兄,我倆鬧肚子,子時結伴離開,但只是去出恭,不是……”

朱延喝道:“從此刻,你們二人哪裏也不許去,其餘人給我牢牢看住他們。若再有人擅離職守,就等著收屍吧。別說出恭離開,你們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這兒!”

朱延點了幾人,對朱不辭道,“你與我分頭行事,帶人去勸說百姓。時間無多,事急從權,不管用什麽辦法,都要將所有男童、孕婦帶來此地。”

朱不辭領人離開,朱延朝祁鳳淵一頷首也離開大堂。祁鳳淵看了那兩位在子時離開的修士幾眼,不發一語也朝外走去。

“這麽快就走了,好沒意思。”連瀛跟在祁鳳淵身後道。

祁鳳淵問道:“那你想看見什麽有意思的事?”

“最想看見你,你最有意思了。”連瀛靠近祁鳳淵,伸手按在他腹部傷口處,本已停止流血的傷口因外力擠壓,又開始往外滲血。

連瀛語氣親昵,仿佛在說著世上最為動聽的情話:

“你若死了,那定是最有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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