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昔日

關燈
昔日

細細的小雨淋在傷口上,疼痛來得緩慢而尖銳。天邊微亮,太陽馬上要升起,烏蘭區與靈灣區的交界河近在眼前,只要跨過它就能進入相對平坦的森林——或者逃不是唯一的道路。

姬西桃就選擇了第二條路。

她身上全是半暈開的血點,但她像是完全不在意,還隨手把剛剛散落的頭發紮起來。

一人站在不遠處,雙手揣兜,她道:“你身上的毒不好解,回組織,他們會幫助你。”

姬西桃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幫助?”

“你的懼蠱很厲害。我想他們會原諒你——你們,這次小小的’叛逃’的。”女人說。

“我憑什麽相信你?”姬西桃說。

“那麽我就失禮了。”女人微微點了下頭,她伸出手揮了揮,身後立即出現了兩個白色的人形物體。

“膿蠱……?”姬西桃皺了眉。

話音剛落,兩個白色人形已經跌跌撞撞朝她們沖來。菟耳剛轉過去擡手瞄準,就聽姬西桃喊了句“小心”,她近乎本能地往邊上一側,下一秒,一顆子彈從她胸口擦過。

她回過頭,另一人隱在灌木叢中,槍口寒一閃,又瞬間消失了。

姬西桃已經掏出短匕首,向著白色人形怪物沖去。她先用靈力壓制毒性,手起刀落毫不含糊。但刀刃並不特別鋒利,甚至要好幾次才能勉強割開人形怪物的皮膚。濃稠膿液從它們的傷口溢出,再過了會兒,它們的身體才漸漸癟下去。

人皮並沒有死去,或者說它門本來就不是活物。蠱師站在這處,仿佛操縱人偶的表演家。姬西桃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姬西桃幾次躲過人皮的纏繞和攻擊,又從令人窒息的膿液中掙出來。她奮力將一張白人皮用匕首釘在了地上,還沒做出下個動作,就忽然被掐住脖子摁到了地上。人皮非常滑膩,纏上脖子時像一條蛇。姬西桃忍著身體劇痛悄悄松開衣襟,讓懷中金蠶蠱順著身體爬出來。

蠱師走到姬西桃近前,她沒有第一時間殺死姬西桃,而是擡頭看向了她的同伴。與此同時,金蠶蠱忽然從姬西桃領口飛出。

蠱師眼疾手快猛地擡手抓住了白色蠕蟲的尾巴,巨量蠱涎噴灑而出。蠱師的慘叫傳入姬西桃的耳朵,姬西桃瞬間感覺脖子上的力道松了,她爬起來,大口吸進空氣,這才讓剛剛已經發黑的視野恢覆了一些。

她往前走了半步,一陣猛烈的暈眩忽然襲擊了她。她半蹲下去,看見地上白色膿液和透明蠱涎混合在一起,裏面忽然滴落了一大灘濃黑的汙血。

姬西桃抹了抹嘴唇,手上蹭上一大片血跡。她咽下滿是鐵銹味的口水,直起身走到蠱師身邊,從她面目全非的臉上撿走了半截還在扭動的金蠶。

金蠶蠱被毀了。這個程度的損傷,足以讓它和她同時殞命。

她轉過身,看見另一黑衣人挾持著菟耳,菟耳半閉著眼,胸口一塊鮮紅,正汩汩往外淌血。

黑衣人微微顫抖的槍口指向自己。

菟耳知道自己本可以贏的,這滿是樹葉雜草的地方讓她有源源不斷的武器。可她總是分了心去看姬西桃,再加上使她們感覺相通的蠱此時不安分地吸收著她的靈力,源源不斷將姬西桃的痛苦分到她身上。

冷靜,冷靜。她告誡自己。

那人使用的也是一把附著了靈力的槍,菟耳抓起地上的一把葉子,這次她屏息凝神,在紛亂的靈力氣流中鎖定了對方的位置。是的,曾經所有的練習都是為了這一刻。

她分明聽到了暗器刺入皮肉的聲音,有人倒在了灌木後。她迫切地前去查看,忽然被一把槍抵住了腦袋。

槍口緩慢而冷靜地轉移到下頜,身後的人身上是陌生的氣息——第三個人,她和姬西桃都沒意識到的第三個人。

身後女人穿著硬邦邦的護甲,槍口還是溫熱的,是剛剛那個人的槍。餘光下,菟耳察覺,腳邊不是人,而是一灘白色的千瘡百孔的人皮。

不,這根本不是第三個人,而是剛剛菟耳以為的第二個人根本只是個蠱。

再把目光往前,姬西桃站在不遠處,臉上身上都是大塊的血跡。她的腳邊躺著那個蠱師,面孔已經被腐蝕得露出森森白骨。

菟耳剛動了一下,肩部疼痛入骨,女人的槍口更用力地抵入她的下頜,她感到呼吸困難。

身後的女人說:“姬西桃,想要你女朋友的命,就用你自己的命換吧。”她又對菟耳說:“敢動一下,我就開槍。”

菟耳只能站著不動。她忍著肩部鉆心的疼痛,緩慢地搖一下頭,又搖一下。

姬西桃沈默地站著,站了半天,忽然笑了,說:“我都這樣了,肯定打不過你,放松點。這樣吧,我把我的金蠶蠱給你。”

她們的目光對視了。此時菟耳沒有使用任何常冬族傳遞意念的法術,姬西桃也不可能會這樣的法術,可她似乎忽然理解了姬西桃要做什麽。

是的,是的。

她該相信她們已經心有靈犀。

姬西桃將一只小小的白色蟲子放在手心,朝她們走來。

沒有猶豫,菟耳以最快的速度抓住女人的胳膊往外甩去,子彈射入地面,泥土濺起。與此同時,姬西桃將手中蟲子扔向了女人,一邊攬住了菟耳的肩,將她抱在了懷中。

身後有什麽東西崩裂,隨後是沈重的軀體緩緩倒地的聲音。菟耳睜開眼,透過姬西桃的肩膀,她看見刺客已經倒在地上痛苦地捂著自己的喉嚨和臉。腐爛的血和肉泥從她指縫剝落。

姬西桃後退一步擋住了菟耳的視線,她沒說什麽,只是彎腰撿起刺客的槍。又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她擡手捂住菟耳的眼睛,溫柔道:“別看了。”

隨後槍聲響了三下。

姬西桃丟了槍,又往樹叢裏走了幾步,把菟耳剛才丟的槍撿了回來。她將□□在指尖一轉,轉眼小小的□□形狀的吊墜就躺在了她的手心。她又走回菟耳身邊,小心翼翼替菟耳戴上。

她說:“走吧。”

菟耳似乎此時才反應過來,她有些語無倫次,“那個,我先給你治療一下……?你的金蠶蠱,還有……還有毒,怎麽辦?”

姬西桃沒接話,她抖了抖已經空空如也的外套,又從裏面衣服的內襯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包遞到菟耳手上。她順勢牽起菟耳的手,笑道:“先走吧。”

菟耳就這麽被牽著穿過稀疏的樹木。姬西桃的手掌是冰涼的,紙包的棱角摩擦著她們,像是緊握著一把未開刃的鈍刀。

太陽已經從眼前升起了。雲銷雨霽,天空忽然晴朗而通透。

屬於靈灣區的熟悉而豐沛的靈力夾雜在清晨的風中撲面而來。菟耳不自覺走在了姬西桃前面,她踩過微涼的石頭,薄薄的水流甚至沒能打濕她的鞋襪。

擡起頭,菟耳看到了遠處微紅的初升的太陽。

她回過頭,剛想叫姬西桃,卻見對方已經倒在水流中,娟娟細流被染成一道透明的紅紗。

菟耳一時都沒能分清那些血是從哪裏流出來的。

她不記得自己是用怎樣的姿勢回到了姬西桃身邊,又以怎樣的姿勢扶起了她。姬西桃面色慘白,唇邊染著烏血,她似乎恢覆了意識,卻只是看著菟耳。又勉強擡起手來拿袖子擦嘴唇,看著袖子上大朵大朵的血痕,半天才笑了笑,啞著嗓子道:“……算了。”

“別睡,西桃,我、我馬上給你治療,我們先止血,然後,然後我們找最好的醫生……”菟耳說,肩部的傷口讓她用盡全力也無法撕下一塊布來。

姬西桃伸手扒開菟耳撕衣擺的手,手指勾了勾衣擺內側的小口袋,看見那個紙包已經好好放在了裏面,旁邊的塑封袋裏裝著無數縮小的筆記。

她滿意地點點頭,又花了點力氣把自己撐起來,緩了一會兒,說:“你先走吧。”

“那你呢?”

“……我走不動了。”

菟耳的眼淚忽然掉出來,她說:“西桃,明天……不,今天,是五月初八。我們……說好要一起過生日的。我……我還沒給你買蛋糕,沒和你一起吹蠟燭……要不、要不你現在許個願望吧,說不準……說不準,能活下來呢?”

姬西桃搭住菟耳的肩,將她的目光引向遠處。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願望嗎?我確實,一直一直在想,如果我和平真府沒有關系,或許我能和媽媽學學巫醫,成為醫生。”她又說,“菟耳,你來替我完成這個願望吧,這是我們的第三個約定。”

姬西桃的腦袋慢慢靠到菟耳肩上,她的動作如此之輕,似乎只是在親吻對方,“你的死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所以——”

“菟耳,走吧。”

她這樣含混地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