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番外3

關燈
第112章 番外3

李贏能數清楚自己曾見過蕭沁瓷的每一面, 在文宜館,在宮宴上,還有……在紫宸殿。

他深夜被喚進宮, 今夜他去了三羊觀,內侍先去了晉陽王府, 又跑遍了大半個長安才將人找到,只說平宗急詔,一問到底有什麽事卻說不清楚。

侍從不動聲色地給那傳話的內侍塞了包粗茶,內侍下車時便輕聲提點,只道平宗下令時心情不是很爽利,似乎前頭安平郡王進宮說了些什麽。

他心中便有了些模糊想法,前些時日安平郡王在朝雲坊吃酒,醉酒無狀, 在宵禁後生事, 被金吾衛拿下。當值的衛兵不敢擅作主張,把人捆送到他跟前, 安平郡王酒還沒醒,嚷著要把他放了,李贏淡淡瞥過, 面上波瀾不驚, 只對著統領道茲事體大, 還是進宮去讓平宗示下。

平宗對妹妹的兒子素來嬌慣, 又知曉安平郡王是什麽紈絝性子, 恰對了他的脾性,這種吃酒鬧事的事看得也不重, 象征性的罰了他閉門思過兩日,便算是完了, 安平郡王卻因此記恨上了李贏。

朝上多下絆子,平宗跟前也來生事。

李贏進宮時還未來得及換下一身粗布道袍,行至半道又落起了傾盆大雨,天地晦暗一片,隱有驚雷。

宮裏宮外都是相同的潮濕悶熱,太極宮在夜雨中如匍匐的兇獸,這龐然大物的凝視混著夏夜的潮悶幾乎要讓行走在其中的人喘不過氣來。

李贏始終平靜。這兇獸遲早有一日會迎來它的新主人,而那日不會遠了。

他踏著夜色被引進紫宸殿,殿外垂絲海棠已有衰敗之相,殿中明堂燈火相連,卻有融融春意。

平宗召他召得急,入內之後也不必通傳,宮人徑直將他領到前殿,但平宗卻不見蹤影。

石青色的深簾擋了進內室的門,但遮不住溫言軟語和甜膩嬌笑。李贏知道平宗的荒唐,聽聞他還做出過抱美人於膝上聽大臣議事的事,堂中鶯聲燕語不絕。

不多時,宮人出來道一刻鐘之前貴妃娘娘前來送湯,如今陛下沒有空閑,讓他在閣中等一等。

便連禦前的宮人也是見怪不怪的模樣。

李贏心裏生出厭惡,漠然想平宗和惠安太子不愧是親兄弟,連荒唐也是如出一轍。

他神情淡淡,動作上卻不可避免地謹慎了許多,紫宸殿中的東西一概是不想碰的,只能強壓著厭惡,勉強自己靜靜坐著。

宮人奉茶上來,又去了角落被幃簾遮住的一角,李贏這才發現殿中竟然還有一個人。

她太安靜了,安靜到在她出聲之前沒有人會註意到她,也不會知道她究竟在那裏坐了多久。

李贏想知道。

他目光所及只能看見垂簾後朦朧剪影,不過淡淡一瞥就收回視線。但他想知道蕭沁瓷究竟是什麽時候來的。

風雨大作,雨水從半開的閣門澆進,堂前濕了一片,泥土的腥氣厚重,半點沒有濁氣被一掃而空的清透,只令人作嘔。

宮人匆匆關門關窗,將風雨都隔絕在窗外,又去擦堂前的汙水,忙碌一會兒便安靜下來。

太靜,李贏反而覺得叫風聲雨聲都一起灌進來挺好的。

內室的聲音漸漸變了味,甜膩的聲音越來越嬌軟,也越來越清亮,飄過通道,又傳出重簾,在安靜的室內既明顯又模糊。

裏頭的人完全沈溺在溫柔鄉中,半點不會顧及。

門窗關好之後便只剩了夏夜的悶熱,濕氣也重,潮熱都悶在了一起,李贏被密不透風的殿蒸出熱汗,方才在路上沾上的水汽此刻綿綿密密地滲透進來,微濕的衣袖黏膩又冰冷,領上沾染的水珠變幹變冷,又再次凝結變熱,身上的熱源源不斷地揮發過去,冷熱交替後就變成了一種折磨。

或許折磨他的不是夏夜的濕熱,而是殿中另一個未曾出聲的人。

這是無人知曉的隱秘。

太極宮中這樣的事實屬稀松平常,閣中伺候的宮人面色如常,換了往常他也能無動於衷,但此刻他不由自主的分了心神去註意蕭沁瓷的一舉一動。

垂簾接地,將角落遮擋得嚴嚴實實。

簾中一定更熱。可她始終沒有聲音,簾上影子甚至連弧度細小的偏轉也無,比之石像也沒有不及。

她要聽過多少次才會有這樣的穩如磐石?

李贏在這一刻起了暴虐的殺心。同樣也是這一瞬過後,他的自我厭惡達到了頂峰。

那些隱秘的惡劣的念頭如野草瘋長、如附骨之疽,是任他如何清修也拔除不了的。

那些幽暗的欲望迫得他正視,他看穿了自己的卑劣。

而蕭沁瓷對此一無所知。

“——走開。”蕭沁瓷忽然出聲。

幾乎叫他心裏一顫。

“走開。”蕭沁瓷又說了一聲,音繃緊了,又被刻意壓得很低,有種奇怪的怕。

她怕什麽?

宮人疾步上前,口中道:“夫人,怎麽了?”

李贏也順勢看過去。

垂簾被勾得微微掀起,裏面傳出幾聲微弱的貓叫。

“是貴妃娘娘的貓。”蕭沁瓷低聲說。

她已起身被迫退到墻角,貓在影子裏跳上了琴架。

一只貓就能逼得蕭沁瓷方寸大亂,襯得方才的穩如磐石好似是個笑話。

李贏不動聲色的看著。

貴妃養的白貓很肥,動作卻意外靈活,又霸道得很。宮人都知道貴妃對這白貓的寵愛,還有人說貴妃無子,便是拿這貓當心肝養的。

宮人不敢上手去抓,甫一接近便被撓了好幾下,又不敢鬧出大的動靜,只好溫聲細語地哄著那只貓。

那貓踩著琴弦撥弄,趾高氣揚地逡巡自己的地盤。李贏看得清楚,它將蕭沁瓷也視作了自己的囊中物。

他還不如一只貓。

那貓對宮人的誘哄視若無睹,去勾著蕭沁瓷的披帛,無論蕭沁瓷如何瑟縮似乎都要鐵了心地欺負她。

“走開、走開——”蕭沁瓷退無可退,扯著披帛小聲驅趕白貓,她音裏透出來的確實是怕,那貓聽不懂人話,自顧自地按著心意要去同她玩耍。

宮人束手無策,蕭沁瓷也不如一只白貓金貴。

她的害怕無人在意。

貓一聲聲地叫著惹人心煩。沒人知道李贏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趾高氣揚的叫聲驀地被掐斷,它已經掛在了蕭沁瓷袖上,白色的毛炸起,肥碩的身子頗有些重量,被提起來時睜圓了一雙琉璃眼。

李贏抓住白貓的後頸,把它扔進了宮人的懷裏。

貓爪還勾著蕭沁瓷的衣,李贏也順勢解開了,薄紗勾了絲,蕭沁瓷接過時低聲道了謝。

她還藏在陰影裏,手指冷白,像冰。

李贏頓了頓,無波無瀾道:“不必。”

李贏面容冷淡,寡言幹脆,也不曾看過蕭沁瓷一眼,解了圍便回去坐下,仿佛方才的事不曾發生過。

閣中重歸寂靜。

但又有些不一樣。

那是蕭沁瓷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一聲“多謝”。

沒有怕、沒有冷,是柔軟的平靜的,帶著感激。

他聽見蕭沁瓷和宮人說話,宮人抱著貓下去了,又過片刻,蕭沁瓷慢慢走動,到了他跟前。

一方帕子放在他身邊的小幾上,蕭沁瓷聲音平靜,道:“是幹凈的。”

她細膩的心思與生俱來,寥寥幾眼就看透了李贏的厭惡。

蕭沁瓷還沒走,然後又是細微到幾不可察的幾個字:“……趙王,送禮。”

既然李贏愛幹凈,厭惡紫宸殿的一切,當然也不會用她送來的帕子,反而這舉動不知輕重,只會平白招人生厭,但蕭沁瓷還是來了。

送帕子不是重點,後面對他說的四個字才是。

她在告訴他今夜平宗召見他的原因。

趙王才因為結黨營私的罪名被平宗發落,朝中人人自危。李贏在腦海裏想了想,找出很久之前趙王讓人送過重禮的事。

安平郡王的榆木腦袋想不出這麽迂回歹毒的計策,只能是有人唆使。李贏處在這個位置上,有的是人眼熱。

他知道安平郡王和誰交好,也知道楚王那些私底下的小動作,但他不知道蕭沁瓷為什麽要幫他。

為著他幫她趕走了一只貓?他不知道蕭沁瓷是這樣知恩圖報的人。

他也不能去問她。

蕭沁瓷說完就離開了。

素白的帕還放在李贏身側,半點女子喜歡的繡花紋路都沒有,幹凈得就像蕭沁瓷這個人。

李贏垂眼,將摸過白貓的手反覆地擦拭過,毛絨絨的觸感還殘在他手上,他心中想的卻是那驚鴻一瞥的白。

蕭沁瓷生得白,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她不該對他道謝的。李贏冷漠地將帕子收回袖中。

蕭沁瓷若知道了他的陰暗心思,她就不會對他道謝,她只會更怕,比怕那只貓更甚。

畢竟李贏能做的,可會比一只貓過分得多。

可惜她不知道。

內室叫了水,貴妃出來得很快,春情滿身,第一件事就是抱過自己的貓,心肝寶貝的叫,那貓在她懷裏,卻不住地對著蕭沁瓷叫喚。

“就這麽喜歡她?”貴妃往蕭沁瓷的方向睨了一眼,順著貓的毛,道,“小沒良心的。”

末了卻是對著平宗嬌聲道:“臣妾就把玉真夫人一道帶走了?”

平宗擺擺手,是不甚在意的模樣。

後來平宗果然問起趙王送禮一事,李贏早有應對,沒把自己卷進是非中。

他走後平宗卻忽然叫了宮人來問:“方才玉真夫人和晉陽王在一處?他們有沒有說話?”

“是,貴妃娘娘的貓跑到了玉真夫人的琴上,晉陽王幫忙抓了貓,夫人道了謝,便沒有旁的了。”

良久之後,平宗道:“……阿贏是個性子冷的,會幫忙抓貓?”

宮人不敢答,埋下頭去。

又過幾日,平宗在清涼殿設宴,席上言笑間隱約有將蕭沁瓷賜給李贏的意思,同樣是貴妃解了圍,而李贏淡淡說:“何必勉強。”

他這時還不知,他日後還會對蕭沁瓷說出“朕偏要勉強”的話來,做出的勉強之事又何止一件。

那日過後,他沒有再和蕭沁瓷說上一句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