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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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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是……”柳雨兒欲言又止,低聲說:“覆生哥哥,你先去送貨吧,晚些我去碼頭找你。”

沈覆生點點頭,便先去了。

這幾日都沒下雨,大毒日頭曬著,江面上有如萬條金蛇狂舞,已有許多漢子赤膊幹活,汗珠從黝黑帶油的脊背上往下淌。

何嬸子一家剛到大樹下站定,便圍上來一群人。

今日柳氏做的吃食裏頭除了熱幹面、燒麥和三鮮、肉絲豆皮外,還加了兩大桶的涼飲,綠豆沙燉百合兩文錢本人可以無限續碗,烏梅湯花銷不多,是柳氏見何嬸子和沈覆生一家子生意做的好,進貨多,錢結的爽快,從無拖欠送的。

第一波人散去後,沈覆生見不遠處走來一個小小的影子,便洗了手和何嬸子說要去上工,匆匆的走了。

柳雨兒手裏拿著一摞繡好的手帕子,還沒開口臉就紅了,因為她要說自家人的壞話,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沈覆生也不催促她,兩人慢慢朝龍回頭走著,胭脂路上不少賣手帕成衣的店鋪,即便柳雨兒又不想說了,也不耽誤她幹正經事。

“覆生哥哥,這件事情和我弟弟有關系。”

柳雨兒艱澀的把事情說了一遍,還吞吞吐吐含含糊糊的,好在沈覆生從小幫家裏討生活,吃過的苦頭受過的白眼不少,見過的稀奇古怪事也不少,拼拼湊湊的還是弄明白了。

柳氏是被丈夫一紙休書、帶著兩個女兒離開高家門的。

她們走之後,高明達立刻領了一位溫柔美貌的娘子進門,此人雖出身不好,卻擁有萬貫家財,極擅討好高家老婆子和高明達的兒子高耀祖,還沒拜堂成親呢,便帶著他們去白鶴居吃飯,自掏荷包給老婆子買了兩只沈甸甸的黃金手鐲。

為了幫女人贖身,高老婆子一咬牙,終於把房契掏出來,她和高明達母子二人,都指望著以小搏大,靠女人的嫁妝當上小財主,享受榮華富貴。

高明達帶著銀子去給女人贖身,白天那樓裏似沒什麽人,老鴇一見銀子便喜笑顏開,親口說,既然郎有情妾有意,她不會從中阻攔,要親自幫女人買一身喜服,還送她一套好頭面,送她風光出嫁。

怕女人嫌婚事沒大辦,不肯掏金銀給他們祖孫三人享樂,高家老婆子咬咬牙,竟把壓箱底的錢都掏出來,高明達又是殺豬又是宰羊——自然找的是另一家屠戶,還四處采買,將高家宅子布置的喜慶非常。

約好的成親日子,高明達二度做新郎,喜氣洋洋的騎著大白馬去迎親,誰知到了那花樓,卻是人去樓空。

高明達徹底傻眼,大驚之下幾乎癲狂,他以為一定是那老鴇出爾反爾,把他的心上人挾持帶走,掏空了兜兒裏的錢四處打聽,只想找到伊人蹤跡。

他癡情種子的模樣並沒有堅持太久,因為拿著房契上門收屋子的人來了,高家老婆子萬萬不肯,哭得狼狽不堪,她讓高明達把人趕出去,那群人便嘲笑道:“什麽叫你們家的祖屋,這裏明明六百兩銀子賣給我們了,再不滾蛋,老子不客氣了!”

高明達奮力反抗,終於又被打折了腿,他那條剛好沒多久的斷腿一折,整個人的心氣都沒了。

加之有人見他可憐,私下提點了他兩句,說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仙人跳,局做的稍微大了一些,有人既想占他家的房舍,又貪他賣祖宅的錢。

高明達不肯信,反而把告訴他真話的人趕了出去,從此之後,一幹狐朋狗友再無人看他,祖孫三人勉強找了個破屋住下,租金也只勉強撐了小半年,一家人就徹底口袋光光,一個大子都掏不出來了。

因沒錢給高明達買藥,他那條折了的腿化膿生瘡,爛臭得鄰居經過都要掩著鼻子,不久前終於一命嗚呼。

祖孫二人哭得沒法活了,也沒錢安葬高明達,幾個鄰居連租房子給他們的東家徹底沒法,湊了幾個錢,買了卷草席把人一裹,亂葬崗上刨坑下葬了。

祖孫倆被攆出來後,高耀祖就偷偷的跑來棗子巷,找柳氏接濟。

沈覆生一時沒吭聲,小妹子的親爹死了,原是一件慘事。但她親爹不靠譜成那樣,似乎沒有哭的必要,反而該拍手稱快,人間從此少了一個禍害。

“你娘既然悄悄接濟了你弟弟和你祖母幾次,你又為何要哭,為何要和你娘吵架呢?”

沈覆生想弄明白柳雨兒的想法,畢竟他真的見過,被侮辱被□□仍舊任勞任怨、願意為家人無私奉獻的。

柳雨兒忍著淚,把袖子挽上去一點,只露出一點兒潔白的皮膚給沈覆生看,沈覆生看見累疊的瘢痕,大吃一驚:“這是?!”

“不止這一點,我身上還有呢。”兩人走到背陰的巷子裏,細細碎碎的說著話,“這是我奶叫我去給她捶腿,我去遲了些,她一氣就用茶壺裏滾燙的熱水澆在我手上。”

“我爹打我少些,他更多的是打我娘,我腿上有兩個大疤,是我爹有一回把我娘打得都暈過去了,他還抄起椅子想砸我娘,我急了,沖過去撞他身上,被他狠狠的拽到底上,摔得血都止不住。”

“我和我妹在高家啥都吃不上,我娘悄悄給我們藏些吃的,總會被我弟摸出來。他把饃饃餅子偷走不說,還喜歡去找我奶告狀,讓我奶罰我們跪,或者用她頭上的銀簪子一下下的戳我們的肉,戳的身上密密麻麻都是血點子!”

柳雨兒還沒長大,卻是個美人胚子,如今這張秀氣的小臉蛋因怨憤徹底扭曲了。

“其實我很恨我弟,我還害怕他,我擔心棗子巷的地契和這幾個月掙來的錢,都被我弟偷走。”

心裏話終於說出口,柳雨兒長舒出一口氣,卻又擔心起來。她從小聽故事,說的都是兄弟姐妹互相友愛關照,可她一點都不想關照弟弟,甚至在聽說高明達死訊的一刻,遺憾的想,怎麽高耀祖沒跟著去呢?

沈覆生胸脯子重重的起伏幾下,氣的臉泛紅,他們家雖窮,老奶奶卻從不曾為難過兒媳婦,生下孫子後,只知道多幫忙,多拉扯一大家子人。

“太可恨了,身為男子不知保護姐姐和娘親,反倒合夥欺負人!這種弟弟,不要也罷!”

柳雨兒連連點頭,“可我娘還是心軟了,她說高耀祖都瘦得沒形了,看著怪可憐的,說我們現在過的好了,從指頭縫裏漏出一些讓他們吃飽穿暖也沒啥。可我真的見到他趁娘不註意,東摸摸西找找,他不是頭一回偷東西了!”

沈覆生沈思片刻,不覺帶上了何嬸子常用的口吻說話。

“孩子都是親娘身上掉下的一塊肉,你娘對你奶怕是沒啥感情了,但你弟弟,她未必狠得下心來。”

“我也擔心這個!”柳雨兒的眼淚花直轉悠,“難道這輩子都要養著他嗎?我不願意!”

沈覆生靠著墻想了好一陣子,問:“你娘藏房契和銀子的地方,你知道嗎?”

柳雨兒點點頭剛要說話,沈覆生打斷道:“不必告訴我在哪兒,今天下午我忙完了之後,抽空離店一趟,你就在龍回頭外頭等著,我把東西給你,你悄悄的把房契和銀子調換了藏起來。”

“若東西真被偷走了,你再如此這般和你娘說話,這事兒辦得並不絕,也算給你弟弟一條退路,你娘應該能答應。”

柳雨兒感激得不知該說啥好,“要真這樣了,有他沒他和我沒相幹,我們不用管他們就好!覆生哥哥,真的多謝你仗義幫忙!”

沈覆生笑了:“不必感激我,我不過是怕你家出事,連房子都沒了,到時候我家賣的熱幹面去哪兒買?”

柳雨兒也破涕為笑,說:“覆生哥哥你放心,我家給你做一輩子的熱幹面!”

沈覆生求之不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啊!”

柳雨兒果然如沈覆生所說,把東西掉包了,她是個聰明孩子,幹脆把雞窩挪開,底下挖了老大一個坑,把東西藏好填埋回去後,又蓋上茅草。

自家養的雞子,很有領地意識,外人若來翻窩,它能叫的比殺了它還慘烈,還要啄死入侵者。

等柳姨媽發現自己藏東西的地方被翻動過,甚至於裝銀子、一點碎寶石嵌的首飾、三十兩銀子的匣子徹底被抱走後,頓時眼前一片花,噗嗤一跤摔在地上。

柳雨兒遲了一步,到底沒攙扶住她親娘,柳露兒見娘臉色煞白,汗珠和眼淚嘩嘩的往下流,也嚇得哭了起來。

柳雨兒見一向護著自己的娘嚇成這樣,心裏也不好受,但她想起沈覆生叮囑的話,還是橫下一條心,說:“娘,你別哭了,這兩日除了弟弟過來,還有來拿面的沈覆生,再也沒來外人,但沈覆生來時,咱們所有人都在,他的推車是咱們一起裝好的,裝上人就走了,應該不是他偷的。”

柳氏哭得開不了口,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我就怕他和爹一樣,把房契拿走之後賣了,那咱們家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了。娘,宜早不宜遲,咱們趕緊找他去,把東西都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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