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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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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柳氏還在踟躕不定,猶猶豫豫說:“你弟弟才多大一點,也不一定是他做的……說不定,說不定是咱們都出門的時候,有賊偷走了!”

柳雨兒卻已橫下一條心,大聲說:“娘,你就別哄騙你自己了,賊是怎麽知道你把東西藏在哪兒的?一點翻找的痕跡都沒有,連門都沒撬,只把匣子抱走了?娘,爹已經死了,弟弟現在跟著奶一塊,又是乞討又是偷東西,啥壞事兒都學會了,你護得住他一時,能護得住他一輩子嗎?”

這話是沈覆生教給她的,他說過,要說服娘親,就要站在娘的角度看問題,對柳雨兒來說,巴不得高耀祖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但柳氏卻做不到,她天生就是柔軟善良的性情,不然也不會被高家老太太和高明達拿捏住那麽久。

“娘,他偷咱們自己家的東西,頂多咱們和他們一樣流落街頭,或者去打擾表哥,求表哥周濟咱們……”

聽柳雨兒這麽說,柳氏連忙搖頭:“這不行,你表哥已經成親了,他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人了,總周濟咱們,他自己家裏也不能安寧,不成不成!”

柳雨兒點點頭,說:“是啊,那就只剩下討飯一條路了。等咱們也接濟不了奶和弟弟,他又去偷別人家,別人會和咱家一樣寬容他麽?別忘了按律法當場捉住小偷,苦主能剁了小偷的手腳的!”

這話聽得柳氏悚然,柳雨兒又繪聲繪色的描述:“被剁了手剁了腳,還得坐牢,等出來之後,娘你就看他一個光禿禿的人棍兒還要沿街乞討,到那時候才是再也挽回不了!”

柳露兒呆呆說:“好、好可怕哦。”

柳氏終於一咬牙,極勉強的挺了挺胸脯子,朝著祖孫倆暫時宿下的城隍廟跑去。

破敗的城隍廟裏,祖孫二人正在互相埋怨,高家老太太埋怨孫子不懂孝順奶,從柳氏討要來吃的喝的,先緊著他自己,兩三天了才給老太太倆饅頭,一點葷腥吃不上,高耀祖更是臟話連篇,罵老太太又蠢又傻,竟同意把房契和銀子都掏給騙子,她也活這麽大了,也該去死了!

柳氏跨進廟裏還沒說話,高耀祖咧嘴一笑,趕忙說:“娘,你和姐姐們是來看我的嗎?”

柳雨兒見他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臟汙的不成樣子,只覺得痛快,板著臉說:“趕緊把你偷走的房契和三十兩銀子還回來!”

高耀祖忙說:“沒影的事,你可別冤枉我!誰看見我偷東西了?”

柳露兒奶聲奶氣的說:“哥哥,你要是把房契賣了,我和娘、姐姐也只能住在城隍廟裏了,這裏好臟好臭哦!你不還給我們錢,我們就沒錢買材料做熱幹面,也沒餘錢接濟你們了!”

高耀祖眼珠賊溜溜亂轉不說話,高家老太太卻道:“住城隍廟咋了?你奶住得,你偏金貴些住不得?好你個……”

柳雨兒再也不想聽高家老太太的臟話,順手抄起一根木棍,朝著高耀祖劈頭蓋臉的打過去。

高家老太太嚇得忙嚷嚷:“你是要造反了不是?你這小白眼狼……”

柳雨兒如今吃飽喝足睡得香,身子骨抽條,個頭高了許多,常幫她娘幹重活,提水桶、揉面壓面條,樣樣都要大力氣,她不留餘地去揍高耀祖,威力絕非小可,把忍饑挨餓數月蔫兒巴了的高耀祖揍得滿廟裏亂跑。

柳氏抿了抿唇,沒再上去阻止。

“我……我還給你們還不成麽?”高耀祖吃不住痛,把藏在城隍爺像背後窟窿裏的匣子抱出來,可憐巴巴的還給柳雨兒。

這一戰,他徹底被柳雨兒打破了膽,再也無力反抗了。

柳雨兒把匣子還給柳氏,還不忘提醒娘:“娘,你還說不一定是弟弟偷的,你看看,這不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麽?”

高家老太太恨聲說:“好你個爛了心腸流黑水的東西,你就這麽辱罵你的長輩?你不怕你爹半夜來找你算賬?”

柳雨兒其實是瘦弱文秀的樣子,她在家被欺辱這些年,一股火悶在心裏上不去下不來,和沈覆生聊過一回之後,就像是什麽閘門被打開一樣,她橫了高家老太一樣,吼道:“高明達早就給我娘寫了休書,把我們姐兒倆和我娘掃地出門,我們可不敢認高家的祖宗!”

“高耀祖從小跟著你和高明達,這才學會了吃喝享樂,偷雞摸狗的毛病!你和高明達都不是好東西,你們才是肚子爛了流黑水的壞蛋!”

高家老太趕緊護著孫子:“偷自己娘的東西也叫偷?”

柳雨兒吼道:“你兒子高明達把房子都賣了,還把你的錢也哄出去花了,一個月不到就花得精光!我家的房子能賣多少?別說我們離家的時候,高耀祖根本不認我娘,就算認得,棗子巷的房子還有一半是我大姨的,她家裏人要是告上衙門,你就等著瞧,高耀祖要坐幾年牢!”

高耀祖耷拉著腦袋說:“我都還了……”

柳氏把匣子打開,尖叫一聲,差點暈厥過去。

柳雨兒不必看也知道,裏頭是沈覆生給的一張裝成房契的泛黃賣身契,聽他說,那原是他家險些走投無路時,他想賣身為奴,換錢給爹娘弟弟花,只是他要簽賣身契的時候,被他娘一把扯住,拽回家去。

反正高家老太太和高耀祖都不認字,騙他們綽綽有餘。

再就是兩錠假銀子,外面刷了層銀,裏頭其實是銅和錫,何嬸子帶著沈覆生頭一遭做生意,是挑著貨走街串巷的賣,好容易掙了些錢,就被壞人騙了。

發現那兩錠銀子是假的時,何嬸子險些投江。

柳氏粗通文墨,加上這些日子買賣做的不錯,總往錢莊兌銀子,因此展開賣身契一看,便心肝一起發顫,再掂量掂量銀子咬了一口,更是眼前金星亂冒,險些死過去。

柳雨兒並無任何愧疚,直指高耀祖道:“你好狠毒的心腸,是不是已經把房契賣了?銀子呢?!你再不說實話,我能去官府衙門告你!!”

高耀祖人生頭一遭百口莫辯,他癟了癟嘴,趕緊跑過來看,柳氏已經跌坐在地上,匣子半開,他迷惑的看看空白的賣身契,又看看兩錠銀子,“這都是假的?”

柳氏急了,撲到他身上狠命捶打兩下,“讓你在學堂好好讀書上進,你一個字都學不進去,你和你親爹學,能學到什麽好?”

柳雨兒冷笑道:“再不然,你怕我們上門討還,先把東西調換了?小心思全學來坑娘,真是個好大兒!”

高耀祖真慌了,哭著去抱柳氏,柳氏一起身,他只抱住了一條腿:“娘,這就是我從你家裏拿出來的,我真沒掉包啊!”

柳氏一時心灰意冷,看也不看高耀祖一眼,沒魂兒似的往外走去。

柳雨兒雖是心疼她娘,卻也沒心軟,一手拉著妹妹,一手去攙親娘,緩緩的回了家。

等宋時安和許仲越回來,許仲越怕夫郎來回奔波辛苦,把他先安置回家休息後,自己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看柳姨媽時,自然看出家裏氣氛很不對勁。

接過東西時柳姨媽心神不寧的,許仲越提及宋時安如今懷了身孕,還沒滿三個月,故而不能上門看望時,她才終於露出笑容:“這就好,這就好,從你們倆成親開始,我就盼著這一天呢,等明兒我去買些安胎滋補的藥材……”

說到這兒,她突然一頓,因想起家裏沒錢了,臉上的光彩頓時變得灰暗一片。

許仲越忙說:“姨媽不必費心,我在府城已經給他買了許多滋補的藥材,能一直吃到生產,姨媽若有空閑,上門去看看他可好?他年紀輕,身邊也沒有人指點,有些怕。”

柳姨媽連連點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親自送他出門去。

臨走前,許仲越見柳雨兒眼神閃爍不定,便行得慢了一些,沒過一盞茶功夫,小姑娘果然提著一籃子雞蛋追了出來:“我娘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說攢了些雞蛋給表哥和哥夫吃,險些忘了拿。東西不貴重,我娘攢了好些日子,哥夫別嫌棄。”

許仲越點頭,拎起籃子待走,果然柳雨兒又追上來,終於吞吞吐吐的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我娘這幾天,天天擔驚受怕的,生怕有人拿著房契進門,把我們強行趕走。我想把房契還回去,卻不知道該怎麽還……”

“所以?”許仲越淡淡問。

柳雨兒笑說:“哥夫要是能幫一幫我就好了,我知道哥夫人脈廣,比如說,你發現有人賣我家的房子,悄悄的贖回來,讓我娘欠你一筆銀子,這樣她又能安心,又能收斂些,少周濟著我弟弟。”

卻不料許仲越直接搖頭,說:“你這樣聰明,自然能想到合適的法子。”

他頓了頓,又提醒道:“你或許覺得你母親處世為人過於溫和善良,但,也正因為她的溫柔善良,被夫家苛待時仍舊竭盡所能的護著你和你妹妹,和你表哥。”

“聰明有時候是一柄雙刃劍,和寬容合在一起,便成了大智慧。若是伴隨無盡的怨恨,對你自己也不好。”

柳雨兒別過臉去,咬牙說:“哥夫,你並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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