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第四十三章

許仲越整個人都呆住了。

宋時安見他整個人保持著走過來的姿勢入定,臉白得和大理石膏子一樣,越發顯得鬢角烏黑,眼珠一動也不動,嘴也半張半合的不出聲,他頓時急了。

“許大哥?”

連老大夫都趕緊掏出銀針來,準備給他在要緊的竅門處紮一紮,幸好看到銀光一閃,許仲越眨了一下眼,忙不疊問:“我、我沒聽錯吧?”

老大夫不敢再逗這個漢子了,看著高高大大的,其實有點子脆弱。

“老夫恭喜你們,再過七個來月,你們就要有大胖娃娃了!不過你家夫郎剛懷上身子,還不足三個月,這陣子要好生養著,凡事多留心些,爬高爬低的事決不能讓他來幹。”

“好好好!”許仲越點頭如搗蒜,忙請老大夫給開保胎養身的方子,因為越州城的藥鋪裏頭,名貴的好藥材比清江鎮還多一些。

宋時安坐在一旁沒吭聲,兩只烏亮的眼珠流露一點恐慌,只是靜靜的看著許仲越忙出忙進,付了銀子後,提了好幾大包的藥材,高大的身子蹲在他面前,示意他上去,好背著夫郎、帶著根本沒吃的羊肉湯和藥回客棧歇息。

“我是要生孩子,又不是生病了,兩條腿沒問題的,我自己走。”

他心裏真有些亂,一直以來擔心的事情突然實現,心裏五味雜陳,絕不是只有恐懼。

許仲越看出來一些,便沒再說話,只是沈默的陪在宋時安身邊,和他一起回客棧歇著。

路上,宋時安說沒啥胃口,許仲越還是買了肉花卷、紅棗糕、桂花甜羹帶著,預備他晚上餓了好吃,宋時安見他一有好消息,錢就花的沒章法,到底沒忍住,還是主動說:“我不想吃甜的,這會兒只想吃些酸酸的東西。”

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許仲越得了聖旨一般,東一撮西一撮的買,兩手兩膀都掛滿了吃喝穿用,酸棗糕、酸菜包子、酸湯水餃、酸李子果脯、酸梅子……這些就算了,路過一家絲綢鋪子,還特特的繞進去,買了兩身腰上放量,很適合孕婦穿的貼身小兜兒和抽帶長褲。

許仲越雖然沒說話,但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我很高興”的氣息,回客棧後要了熱水,先給宋時安泡腳按摩,宋時安兩只白白的腳在許仲越的大手裏,像兩只軟綿綿的小羊羔。

忙了一天,晚上泡腳泡的全身毛孔都打開了,舒服得很,許仲越幫他擦幹凈腳,手摟著他細細的大腿,說:“我一想到我要有孩子了,我要有爹爹了就高興的很!”

宋時安楞楞看著他,終於哈哈大笑,“我知道你高興,高興得腦子都跑掉了。你以為我能幫你生個爹爹出來嗎?傻子!”

見夫郎笑得花兒一樣,許仲越雖尷尬得臉泛紅,還是跟著笑起來,笑到最後,用手扶著夫郎白皙的脖子,頭抵著他的額頭,喜悅的說:“我們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娃娃了。”

宋時安幽幽嘆了一口氣,又不出聲了。

上輩子他是男人,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自己生孩子的,一想到古裝電視劇裏孕婦撕心裂肺的喊叫聲,滿額頭的涔涔汗水,和一盆盆端出去的血,他就手腳冰涼,但看自己的男人高興得手足無措,深邃沈穩的眼睛甚至沁潤著淚花,顯然是高興到了極點,腦內在放煙花,他也高興起來。

“怎麽了?你有什麽心事都該和我說出來。”許仲越托著他的下巴頦,不準他躲開。

“我怕疼……”

許仲越瞬間心裏被貓抓了一樣,自家的小夫郎,有時候呆呆萌萌的就像是個孩子,看他擔心得呆毛都又跑了出來,他一面幫夫郎撫著頭發,一面說:“別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生孩子的時候若是疼狠了,就抓著我的胳膊咬我,我陪你一起疼。”

晚上洗澡,也是許仲越幫他洗的。

宋時安想自己進浴桶裏,許仲越非說這是爬高爬低的危險行為,讓客棧送一個容納二人的浴桶來,他們一起洗澡。

好在客棧裏常有客人洗鴛鴦浴,這項業務是很熟練的了。

夫郎烏雲似的長發光滑如綢,許仲越仔細的用側伯葉煮的水給他洗發,手順著精致的兩個頸窩,又滑落在夫郎纖細的腰身上。

剛成親時,這把細腰一點肉也沒有,如今養了好些時日,總算顯出一點潤澤的曲線,仍舊是盈盈一握的,許仲越大掌一合,便能將夫郎的腰握住,中間還有空隙。

肚臍也是小小的一點,內裏是很深的粉色,乍一看,就像是雪原上的一點花芽。

他很小心的觸上去,輕輕碰一下便收回,生怕傷到了夫郎的身體。

這裏面,真的藏著一個小小的孩子,是他們兩個人共同努力而出現的。

小娃娃現在做什麽?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晚上睡覺,宋時安未免睡得不安穩,他來回翻身,把許仲越弄醒了不說,還揮掌蹬腳,踹得許仲越握著他的腳,輕輕拍他的背:“做噩夢了?”

做噩夢的話,還是喚醒夫郎舒服一些。

宋時安睜開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著許仲越便有點生氣,哼了一聲,翻過身,把背對著他。

許仲越不知哪裏做錯了,貼著夫郎的背把他抱在懷裏,“怎麽了?相公做錯了啥,你罵我就好,別憋氣,憋得自己難受,小寶在肚子裏也不開心。”

回憶起夢裏的情景,宋時安還有些委屈呢,他嘴角朝下撇了撇,說:“你做了一件大大的不對的事情。其實你是朝廷裏的大官,家裏闊綽得很,還有如花似玉的妻子,所以你回京城後,掉頭就不理我了,哪怕我帶著十個孩子一起去找你,你都把我們當要飯的趕出去了!”

十個孩子啊,各個都張大嘴哭嚷著要吃的,跟無底洞似的。

男人俊臉還無動於衷,轉身離去像極了傳說中的陳世美。

許仲越是一口大鍋從天而降,怪委屈的,他問:“我什麽時候這樣了?你又何時給我生下……十個孩子?”雖然說多子多福,十個……似乎也太操勞了一些。

宋時安悶悶答:“……夢裏。”

許仲越:“……”

許仲越:“夢裏的我確實做的不對,我幫你揍他,一起揍他!”別說十個,就是二十個三十個……一百個孩子,他也會都好好養著,甘之如飴的養家養孩子!不過,一百個一起嚷叫“爹爹、阿姆”,確實會吵鬧一點。

為表愧意,說著話,他同時哐哐的砸自己胸口。宋時安到底還是心疼,把他拳頭攥住了。

這事兒不能讓許仲越代勞,他出手好重啊。

夢裏的憂慮說出口就變成了無稽之談,宋時安翻身過來,埋進許仲越的懷裏,還是很擔心。

“可是我好擔心啊,你除了一個名字,什麽都不記得了,那……豈不是有可能,你在別處還有父母親人,甚至還可能有另一個妻子兒女?”

或許是懷孕的緣故,宋時安比平時脆弱,患得患失起來。

許仲越一面撫著宋時安的後背幫他順氣,一面誠懇說道:“不會的。”

因為他沒有牽掛感。

從江水中被人救出來,他的心一直是空曠寧靜的,就像是茫茫大雪覆蓋下的雪原,踽踽獨行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那種孤寂清冷教他明白,這世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否則,冥冥之中一定會有無形的牽引,讓他放不下心,四處尋覓。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許仲越安排的都是輕松的活動。

兩人睡得日上三竿才起,去越州城有名的店鋪吃早午飯,日頭大著呢,要麽回去睡個回籠覺,要麽找個戲樓聽一回戲。天色黯下來,就涼涼爽爽的去逛越州城裏的幾個大湖,看名人寫的字碑,晚上或上船賞燈,或是去逛只有夜裏才出來的鬼市,買各種小吃,和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他們且玩他們的,龍回頭也有條不紊的經營著。

因龍擡頭開門的時間比碼頭面攤出攤的時間晚很多,沈覆生心疼奶、娘和弟弟,便常常早起一些,自己推著車去棗子巷找柳姨媽,讓他們仨可以多睡一會。

這一回,沈覆生剛到,隔著門便聽見裏頭似乎有吵鬧聲,聲音還挺大的,等他敲門,那聲音頓時戛然而止,不一會,柳雨兒出來開門,笑著說:“覆生哥哥來了,快請進來。”

柳雨兒比沈覆生小兩歲,半大的姑娘瘦瘦白白的,很願意幹活,幫娘和妹妹分擔辛苦,看見她這樣子懂事,沈覆生總覺得親切。

她兩眼紅紅的卻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沈覆生多看了兩眼。等柳氏把東西都裝上車,沈覆生數出銅板結清了錢,便望著柳雨兒說:“我昨日崴了腳,路口有個坡子怕上不去,妹妹能幫我踮一把,幫幫忙嗎?”

柳雨兒點點頭,掩上院門陪他出來,沈覆生多走了兩步,才問她到底出了什麽事兒。

見柳雨兒不肯說,沈覆生又說:“三個臭皮匠,能頂一個諸葛亮呢。你要只是和你娘拌嘴了,我就只勸你謙讓著些,咱們的娘都是孤身養著咱們的,很不容易,哪怕被她罵上兩句,只要她們能消氣,也沒什麽大事。”

他見柳雨兒欲言又止的看一眼自己,心知應是猜錯了,繼續說道:“但若是有別的難處,你真不妨說出來,難住了你,不一定會難住我,說不準我能出一招化解了呢?”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