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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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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宋時金其實是無意和宋遇春撞上的,這幾日,書院也有人來龍回頭吃飯,回書院便開始“免費宣傳”,說龍回頭便宜實惠量又足,書院的學子們今後聚餐不如直接去龍回頭,比宋家酒樓和良記便宜多了。

他原先也不在意,只是從府城的學館回來,自然而然要繼續回弘文書院讀書的。

如今這世道,能養得起一個閑人讀書,不出去幹活幫扶父母兄弟,還要家裏頭掏錢付束脩、筆墨紙硯和日常用度的,都是非富即貴的人家。

弘文書院裏自不例外,除了教書的先生們,就沒有窮的。

他們如今還流行隔三差五的,起一個詩局書局,找一處風景優麗處,置辦一桌好酒席,學子們飲酒作樂的同時,寫詩作文,比較一二。

先前快輪到宋時金做東時,他去省城讀書了,如今他一回來,眾人也不盤問他為何半途而廢,中道折返,只鬧著讓他做東。

宋時金若再推三阻四,就很駁面子了。他自然回家找王嬌嬌要錢。

過去他只要一開口,王嬌嬌就沒有不答應的,可這一回情況截然不同,王嬌嬌氣的拍桌子罵人,把宋時安罵的頭頂長瘡腳下流膿,往上推演五六代的祖先問候了一個遍。

宋時金這才知道,自家那位話都不敢說利索的大哥,如今竟是出息了。撿著離宋家酒樓近的地兒開飯館,大張旗鼓的打擂臺,用低價把宋家酒樓生意擠兌得沒法看。

他心裏窩著火,這一回書院的兩個學子約著來龍回頭吃晚飯,他便跟了上來,想看看宋時安到底有啥能耐,能把爹娘氣成那樣。

這會兒所謂的翁婿鬧得難看,宋時金的兩個學友梁永吉和殷朗都小心翼翼的閃到一旁,都有些驚異。

宋時金面上熱辣辣的難堪,忙說:“許大哥,你比我年長,我尊你一聲大哥。我親大哥雖和我爹鬧生分了,可他們到底是一家人,你背著他不尊重爹,他看見了心裏頭也難過。雖然我爹不同意你們的婚事,你們私下還是成了,不如把這些揭過去,還是一家人!俗話說家和萬事興啊。”

他這一番話避重就輕,輕描淡寫的將宋時安和宋遇春關系不好的責任往宋時安身上推,又含含糊糊說的好像許仲越和宋時安無媒茍合,是以家長才不願意。

許仲越壓著眉頭,冷冷問宋遇春:“這就是你們家裏人一致的心願?”

宋遇春抖了抖唇,摸了摸袖子,還是點了點頭。

他其實是有些後悔了,夜深人靜悶頭思量,他是不是冤枉了宋時安死去的親娘,他是從她的妝奩裏找出一個繡著別人名字的香囊,但他也多方打聽過,宋時安的親娘來清江鎮前有過個青梅竹馬,和父母輾轉搬來此地後,相隔兩地再也沒見過面了。

算起來,都是成親前七八年的事兒了,說是青梅竹馬,二人都才九、十歲,還是孩子。

他是個駑鈍的人,後悔起來覺得愧對大兒子,連嫁妝都沒給他準備。

他想來想去,忍痛從自己藏得很好的一百零五兩私房錢裏取出五兩銀子,小心揣在袖子裏,打算悄悄的塞給宋時安。

許仲越薄唇抿緊,不耐煩地說:“別做夢了!”

“堂堂宋氏酒樓,大兒子在家時連一碗白米飯都吃不上,得從早到晚幹活,趁著沒人註意去偷客人們吃剩下的殘羹冷炙。這還是好的,親父後母把帶肉星子的剩菜收攏了,寧可去餵家裏的看門狗,也不肯讓大兒子吃上一口。”

“大兒子略大一些,自詡詩禮家族,要恢覆家族舊貌的家庭,為了三百兩銀子要把他賣出去給人做妾。”

許仲越話頭微頓,宋時金的兩個學友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起來:“難怪我從來沒聽宋時金說過,他還有個哥哥。”

“清江鎮上稍微有些門楣的家庭,都不會讓家裏的雙兒女兒去做人家的妾室,真丟不起這麽大的臉!宋時金不總說他家有錢麽,難道他顯擺的錢竟是從這裏……”

自家夫郎堵心的往事,許仲越從不主動提起,他喜歡看宋時安笑,笑得無憂無慮,很美。

會打擾到宋時安的人和事,他一概擋在外面,不想他不開心。

見宋時金還要說話,許仲越攔住他的話頭:“至於你,更加沒有資格去管宋時安的事情。你若真把他當大哥,他餓的暈厥過去,你不會提著自己的糕點施施然繞過,看也不看他一眼。還把他當仆人,外裳裏衣乃至襪子都扔給他洗。”

“他想學自己名字怎麽寫,低聲下氣的求你時,你只會和他說,他不配用你的筆墨紙硯。”

許仲越往下說,心便越發的痛,這些事大多是囑咐莊硯關註宋家的動向時,莊硯打聽告訴他的。

都是宋家酒樓的常客,長年累月看見的,沒看見的事不知還有多少。

“我……”宋時金一時語塞,臉都紅了。

“好了,往事已矣,我和我家夫郎不想追究。”他狹長銳利的目光一掃,看向刻意和宋時金拉開距離的兩位學友,道:“我龍回頭開門做生意的,價廉物美、童叟無欺,若想來吃飯,我們都很歡迎。”

“但有些自家窮困潦倒了,想上我家門打秋風的,恕我不能招待。你們敢再來一次,我便叫上朋友一起去宋家酒樓坐坐,親自和你們理論,到底誰是不占理的!”

他這一番話,不但震懾住了宋時金和宋遇春,連偷偷綴在宋遇春身後,想看看沒用的相公咋去弄菜譜的王嬌嬌,也被許仲越的冷面恐嚇住了。

許屠戶不但自己力大無窮,能舞刀耍棍的,他還有一幫年輕力壯的漢子兄弟。

他們若真的天天上門,往宋家酒樓門口一坐,那本就稀稀落落的客人就徹底不上門了。

宋家人悻悻然離去,許仲越心中氣難消。

若不是怕宋時安背上不敬父母的罪責,他現在就要讓宋遇春嘗一嘗痛苦的滋味。

漢子在暮色中站了很久,擡腳朝一個養烈犬的朋友家中走去。

等他終於回了家,比往常足足晚了一個來時辰,宋時安急的站在院門口,許仲越的身影一出現,他便跺腳說:“你到底去哪兒了,不知道我在家等得著急嗎?”

許仲越望著他,突然伸出大掌,將他整個人緊緊的摟在懷裏。

力氣大的很,宋時安的臉都埋在男人胸膛裏,幾乎不能呼吸了。

許仲越大掌在宋時安清瘦微凸的脊椎上下摩挲著,心疼他過去吃過那些苦,今後他不能讓他再吃一點苦頭。

宋時安掙紮兩下,突然聽見“嗚嗚汪汪”的聲音,他眼珠一亮,問:“是什麽?”

一只毛茸茸的狗頭從許仲越褲管後頭探出來,黑黑的眼睛亮亮的,沖著宋時安嗚嗚叫。

許仲越的朋友養的是烈犬鬥犬,選擇好品相的狗苗子養大,賣給富商員外們看家護院用的。

他去時,那位朋友正好從西北邊弄來一只威風凜凜的獒犬,拉著和自家的鬥犬□□,生出一窩虎頭虎腦的小狗子。

朋友常找許仲越買些邊角餘料去餵狗,許仲越去村裏殺牛,也三五不時的給他帶些不花銀錢的骨頭。

見許仲越認識兩三年,突然說要養狗,那朋友也奇怪的很,“你養狗要做什麽,我好幫你參詳參詳?”

許仲越說:“保護我的夫郎。我總有不在的時候,他身邊帶著一條烈犬,能護著他。”

朋友噗嗤一笑,真沒想到,朋友中最冷峻冷面的許仲越,成親後就成了老婆奴。

“這回……這個是真狗吧?”不能是狗熊吧?

宋時安遲疑著問,伸手去摸小狗濕漉漉的鼻子,卻被它“嗚嗷”張大嘴,伸著舌頭舔了正著。

“是,這狗子剛斷奶,已經可以吃些肉了。”許仲越去廚房拿了塊熟骨頭,遞到了宋時安的手裏,讓他去餵狗子。

朋友和他說了,狗和狼差不多,狼群會認頭狼,頭狼掌握整個狼群的食物。

將來狗子從宋時安的手裏吃肉,就會認他是最大的主人,時刻保護好他。

宋時安餵狗子吃肉骨頭,許仲越則在院子裏給它搭了個不錯的窩。

和狗子耍了一會兒,宋時安便把狗子放到窩裏,拉著許仲越一同進屋吃晚飯。

見宋時安餓著等自己,許仲越不讚同的皺起眉頭,說:“你原本身子骨就不健壯,一日三餐更要按時吃。今後到點我若沒回來,你要好生吃飯。”

宋時安嘟著嘴說:“那你就不能準時回來嗎,我一個人吃飯孤零零的多沒意思?”

許仲越沈默片刻,點頭說:“好,我知道了。”

宋時安這才甜甜的笑起來。

吃完晚飯,許仲越把碗筷收拾了,宋時安便開始固定的流程,把錢從筐子裏取出來,在燈下一個個數,一千個穿成一串,等明日許仲越換成更輕便的銀子,再藏進匣子裏。

他每每數錢數得眉開眼笑,許仲越靜靜的看著他的笑臉。

今天的營業額又上升了,足有八千六百五十文錢呢!太沈了,是幫忙的葉度給搬回家的。

放下錢,宋時安又喜滋滋的說:“對了,我今日接到一樁大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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