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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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買下鋪面,自然是件天大的喜事,宋時安從衙門往外走時,一路都是神魂顛倒的,他兩手攥著文書,反反覆覆的去讀上頭寫的字,下臺階沒留意,若不是許仲越攙著他兩條胳膊,他險些直挺挺的摔下去。

“這麽多錢……”他回頭看許仲越,眼珠濕漉漉的,眼神呆呆的,看得許仲越心裏一陣悸動,喉嚨也上下滾了滾。

“不寫你的名字,不好吧?”

方才這句話說了許久,連一旁的牙人都忍不住笑了,說:“哥兒有這樣好的未婚夫要珍惜,他這是趁著你出嫁前,給你多置辦傍身的嫁妝呢!”

許屠戶的名號,牙人也聽說一二,眼前高大的漢子相貌俊朗,待即將進門的夫郎也溫柔體貼,不仗著未過門夫郎沒娘家人幫扶,去壓價欺負人,反倒主動承擔起娘家人的責任,幫他添妝!

這樣的好漢子,牙人看了都羨慕,自家閨女將來能嫁成這樣的,一輩子就妥了。

喜事臨門,宋時安想晚上做一大桌好吃的慶祝,卻又被許仲越阻止了。

“將來有的是機會做,今天晚上咱們帶上你姨媽和表妹,去酒樓吃飯。”

宋時安後知後覺,等柳姨媽出來,分享過喜訊,才反應過來什麽叫“將來有的是機會做”,臉上又是微微一紅。

有許仲越在,柳姨媽和表妹腰桿子都挺直了,走在路上也沒那麽害怕,宋時安在後面看著許仲越的背影,瘦削挺拔,背直得跟標-槍一樣,他隱隱覺得,不管和別的什麽人成親,可能都做不到許仲越這樣體貼。

許仲越帶他們去的酒樓白鶴居,離他們買下的鋪面有一段距離,反倒離花街柳巷較近,夜深了花街客人若想吃喝,便會叫人來點一桌席面送去。但白鶴居是目前整個清江鎮最有名的酒樓,往來商旅、文人墨客,但凡路過清江鎮,必然要進來吃飯的。

還沒進白鶴居,他們遠遠的便看到酒樓屋頂盤旋著一只白鶴,曲頸回環,戀戀不舍。

許仲越顯然來過幾次,介紹道:“據白鶴居的老板說,他家做三合席的時候,有白鶴聞到香味,在上空來回盤旋,所以開了酒樓名叫白鶴居,還在樓頂雕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鶴。”

柳氏也說:“我聽說最高層中間的雅間,當空開著一扇窗戶,在雅間吃飯的人,能舉頭望月,欣賞白鶴,光定下那雅間,什麽菜都不點,就要一兩紋銀呢!”

這可太貴了,柳氏又說:“咱們就在一樓吃就成,千萬別上樓了。又要籌辦婚事,還要開店,處處都要錢——其實咱們回家去,我給你們做一桌飯菜也挺好啊。”

許仲越笑了笑,加快腳步,結果一行人和一輛烏蓬馬車正好遇上。

宋時安眼尖,下意識想擋一擋柳姨媽和兩個表妹,白鶴居的倆夥計已經殷勤的迎接上來,一個幫著牽繩停馬,一個伸手攙扶一把。

高家一家人和水娘子從馬車上下來,水娘子穿一身好綾羅,嚴妝下美貌動人。

高老娘和高耀祖先下車,高明達得意洋洋的亮了個相,跟戲班子的名角登臺一樣,然後才殷勤仔細的把水娘子扶下車。

柳姨媽都看在眼裏,成親這麽多年,直到休妻,他從不曾這樣照顧過自己。

白鶴居的活計勾著腰,笑著對水娘子說:“娘子和客官們快請進,三樓上好的雅間已經給您們備下了。”

高家人都看見柳氏和兩個女兒,全裝作沒看見的,生怕水娘子多心。

高耀祖探頭看看頭發摻白的柳姨媽,又看看光鮮亮麗的水娘子,趕緊抓著水娘子柔細的手,說:“娘,我餓了。”

水娘子忙拉著孩子往裏走:“快上去,人既然都來了,小二你趕緊安排開席罷!”

宋時安見柳姨媽眼圈都紅了,兩個表妹也呆若木雞的,忙安慰說:“姨媽,表弟年紀小,只是一時糊塗罷了,將來慢慢的……”

柳姨媽把眼淚一抹,說:“沒事,從高家出來,我就只剩下雨兒和露兒倆孩子了。”

他們在一樓大堂落座,晚上飯點,桌子幾乎都坐滿了,許仲越略看了看菜牌,點了白鶴居的招牌菜三合席、紅燒鮰魚、糖醋雞塊、白氏五花肉和蝦米絲瓜湯。

因為高興,還要了一壇子金華酒,給兩個女孩兒要了果子飲。

等三合席上來,宋時安細細吃了一遍。這道菜是白鶴居的名菜,原來是用鮮魚做成魚丸,和鮮美的豬肉丸、豬肉餅燒成一道帶濃湯的佳肴,魚肉和豬肉的鮮香交融,確實能留住客人。

等準備好了自家開店時,一方面要吸收白鶴居的優勢,也像他們家一樣,弄個典故出來,可吸引文人雅客前往,另一方面,也得做出幾道讓人念念不忘的特色名菜來。

桌上杯盞相碰,眾人都喝了好些酒,都臉紅耳熱的,許仲越一直盯著自己看,宋時安是覺察出來的,若他還是宋家面館的宋老板,必然很不自在,如今卻只剩下怪不好意思的羞赧。

高雨到底大四歲,突然揚聲說:“娘,表哥,表哥夫,我有一件事和你們商量。既然爹和奶已經不認我們,我們也不想再姓高。”

高露砸吧砸吧嘴唇,跟著連連點頭:“不姓高,不好聽!”

柳氏一怔,旋即流著淚笑起來。

“好,不姓高,跟著娘姓!”

宋時安沒打算改姓,因這個宋和宋遇春無關,是他上輩子已故的父母留下的。他也點頭笑說:“柳雨兒、柳露兒,聽著便青翠可愛,好聽!”



日子匆匆,眼看著婚期在即,宋時安簡直是坐立難安。

柳姨媽把兩個女兒哄睡了,這才掩上門往宋時安的屋裏去,宋時安合衣坐在窗邊發楞,忙讓姨媽坐下。

“明天你就要成親了,你娘早逝,有些事兒得姨媽告訴你。”

柳姨媽臉上也有些紅意,嘴唇開合半晌,還是只把冊子塞到宋時安手裏頭,匆匆叮囑他務必看完便走了。

宋時安滿心疑惑,將冊子翻開,頓時面紅耳赤。

這本冊子竟是圖文並茂,將某些步驟事無巨細的畫了出來。

他上輩子生活在資訊爆炸的時代,雖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在地上走,只是上輩子從沒想到過,他所處的位置要掉轉個方向。

啊……真要這麽做嗎?原來雙兒的某些……他自己都沒好意思細看的位置,是這樣的,要這麽容納著……

他合上冊子,想著第二天的婚禮,更加睡不著了。

第二日一大早,兩個全福人便到了水磨坊巷子。

因宋時安是雙兒,循慣例,許仲越請的兩位全福人一個是鄰居周家夫郎,一個是楊家夫郎,二人都是白胖喜慶的笑模樣,一大早來幫著整理新房。

他倆見許仲越容光煥發,一身紅衣襯得愈發的玉樹臨風,心下暗讚安哥兒果然好福氣。

新人新房的婚床已經換了一架簇新的紫檀木拔步床,四周都貼上雙喜字,兩個全福人祭拜過床公床母,這才把親手縫制的大紅床單被褥都鋪設好,又往裏頭撒上紅棗、板栗、核桃、花生等吉利幹果。

一面布置,一面還要說上吉祥話。

“鋪床鋪床、金玉滿堂;早生貴子,好抱兒郎!”(引用)

等屋子裏全布置好,院裏許仲越早早借來的棗紅大馬也披掛上紅綢帶,周家夫郎見許仲越滿臉焦灼,暗暗發笑。

自家夫婿成親當天,著急忙慌的把腳都崴了。漢子們想來都是這樣,成親的日子,不知多盼著趕緊把夫郎接回家呢。

“吉時還沒到呢,許相公且坐會兒,吃些東西墊墊肚子。”

許仲越一向穩重冷靜,這會兒竟只是點點頭,坐下又站起來看漏刻,一口東西都吃不下。

另一邊,宋時安坐在明窗邊,鄰居張嬸做喜娘,幫他細細的絞面。

她用細細的棉線從上到下,將宋時安面上的汗毛絞得幹幹凈凈,這面龐便如剝了殼的雞蛋一般嫩。

只是宋時安的皮膚較為敏感,絞完立刻發紅,柳姨媽忙拿了井水浸過的帕子給他敷面。

“好嫩的皮膚,等成了親,那漢子不知該喜歡成什麽樣子啊!”張嬸嘆道,宋時安立刻漲紅了臉,急的柳姨媽忙說:“快別再紅了,可不能紅成猴兒屁股啊。”

宋時安窘得手不知往哪兒擱好。

好在喜娘和柳姨媽都趕著吉日送他上轎,不和他多開玩笑了,柳姨媽繼續幫他敷臉,張嬸用一把桃木梳給他梳通長發,一面梳,一面念道:“一梳白頭到老,二梳子孫滿堂,三梳富貴吉祥……”(引用)

哥兒出嫁的妝面比姑娘家的要簡單一些,張嬸只把宋時安的長發梳順,紮了個高馬尾,又把一副通草花做的大紅芙蓉冠戴在他頭上,因他膚色雪白,索性省去了水粉,只用胭脂將宋時安的唇細細勾畫,再蓋上大紅的蓋頭。

院子門開著,找左鄰右舍借的桌上擺了瓜子幹果,此刻已經有許多鄰居過來,一面嗑瓜子一面熱熱鬧鬧的給他送嫁。

孫叔瞅著時辰,嚷道:“吉時已到,趕緊入轎罷!”

一面說,他一面點燃了早就掛好的鞭炮,瞬間只聽劈啪聲震耳欲聾,宋時安蓋上蓋頭已經不能看路,被喜娘和柳姨媽穩穩的扶著,坐進轎子裏。

人家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他一個大小夥子上花轎,也是頭一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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