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第六章

王嬌嬌鮮少大清早起來,她能趕來碼頭,純粹是氣的一宿沒睡著。

她從小生的漂亮,心氣比其他姑娘要高,十五六歲時願意嫁給宋遇春這個年近三十的老鰥夫,自是看中他家有酒樓產業,不說穿金戴銀至少能頓頓吃肉、吃|精米細糧。

誰成想剛嫁過來不久就開始打仗,幾邊的兵亂哄哄的往清江鎮打,每來一次,他們一家大小便要卷鋪蓋進山裏頭逃難。那時候宋時安還小,跑都跑不利索,被宋遇春背在背上,王嬌嬌跟在父子倆身後追,一不小心崴了腳,疼得鉆心,她剛想叫救命,那殺千刀的宋遇春生怕被亂軍結果性命,竟頭也不回的跑沒影了。

鬧得他們倆父子一家,她倒像是個外人。

那仇種得深了,她怎麽看宋時安都不順眼,時不常給宋遇春吹耳旁風,說宋時安眉眼不像他的崽,又說宋時安命硬,不然他親娘怎能死的那樣早,等宋時晴和宋時金出生後,宋遇春便把老大看得很淡了。

宋時安是個懦弱膽怯的性子,隨她怎麽打罵都不敢動,木楞楞的像個樁子,她也知道不能在外人眼裏顯出後娘的刻薄,打的都是外人看不見的胳膊大腿,搟面杖都給打折過兩根。

要說這賤胚子的命是又賤又硬,三天兩頭餓著,又總挨打,竟還活到了十八歲,活到總算創造出一點價值。

想到這兒,王嬌嬌又是一陣心口疼。那可是三百兩雪花銀啊,沈甸甸、亮堂堂的銀子,就跟胖孩子似的臥在紅絨托盤上,由著蔣員外家的管家送上門。

誰知那小娼|婦脾氣突然硬了一回,竟生生的把自己給餓死了。

人都死了,王嬌嬌再氣也沒法和鬼計較,只能哭哭啼啼的去蔣員外家,那老員外是個大善人,一聽說沒進門的夫郎得急病死了,只收回了二百兩銀子,剩下一百兩說當宋時安的喪儀。

錢驟然少了一大半,王嬌嬌也只敢慶幸,畢竟蔣員外家財大氣粗,還有人做官,平頭百姓不敢和蔣員外高聲說話。

昨日酒樓生意忙得很,她和宋遇春裏外照應著,卻見那蔣員外的管家又上門來,面色極是難看,當著一眾食客們的面兒給他們難堪。

“員外爺讓我給你們帶話,自古嫦娥愛少年,你們養出來的寶貝哥兒,既願意沒廉恥的和人無媒茍合,你們做長輩的至少要有上三分臉面,可別把大活人裝死。”

“員外爺這輩子,還沒見過有人敢騙他的錢。人還活著,要甚喪儀?”

王嬌嬌和宋遇春當時面面相覷,宋遇春這人容易受唆擺,骨子裏很懦弱,把脖子一縮屁都不敢放一個。

王嬌嬌大著膽子分辨:“我家孩子確實身子柔脆,染了急病,頃刻就斷氣了。是我親自去試的鼻息,他身子都涼了,怎能還活著?您別和我們開玩笑——”

“放屁!”蔣員外的管家把臉一板,吼得王嬌嬌不敢作聲。

“你自己出去打聽打聽,你家的哥兒在棗子巷活得多麽光鮮快活,你這後娘倒勝似人家的親娘,很會幫著打掩護!”

“我給你家三天時間,趕緊把銀子退回來,我家老爺大人有大量,不和你們計較,否則定要拉著你們見官,告你們一個設套騙錢的重罪!”

管家一走,酒樓生意他倆也做不下去,都嚇得癱軟在椅子上。宋遇春打發夥計去棗子巷看看,大半時辰後回了消息,是有這麽個人,一手好廚藝,面攤生意做的怪紅火。

宋遇春悶了半天,說:“嬌嬌,既然人還活著,咱們就把銀子退回去罷……”

“放屁!”王嬌嬌氣瘋了,指著宋遇春的鼻子問:“你忘了金子今年要參加秋闈?你不知道秋闈要提前住在省城裏頭?你不知道省城租個帶院子的房多貴?還有筆墨紙硯,請省城書院老師看文的潤筆錢要多少?”

宋遇春總算是聰明一回,結結巴巴說:“那你、你的意思是,一百兩都給花了唄?你先前不是說,存在錢莊吃、吃利錢麽?”

王嬌嬌哽了一下,吼道:“我還不是為了你宋家的種能出人頭地?士農工商,咱們操的是最下等的賤業,隨哪個老爺生個氣,我們都嚇得抖三天!幸而金子擅讀書,眼看著考取功名有望,難道讓他回家,和咱們一樣迎來送往端茶倒水?”

她堵得宋遇春沒言語,縮著腦袋說:“那、那這一百兩銀子,你自個看著辦。”

王嬌嬌氣的渾身亂顫,酒樓生意只是看著好,其實開銷很大,每日肉菜進貨是一筆錢,又有許多富戶闊商立冊子月底結賬,裏外裏能掏出的銀子有限。

最關鍵是,讓她把吞下去的銀子吐出來,真比割了她心肝還疼。

她大老遠看著宋時安被一群酸臭漢子圍在中間,半點不知羞恥,和他們說說笑笑,這樣沒廉恥的東西,竟不肯乖乖嫁給蔣員外,把寶貴的身子給窮酸漢子免費享用,真是自甘下賤。

她從背後跑過來,殺了宋時安一個措手不及,用力扯著他頭發,劈頭蓋臉把他罵的狗血噴頭。

有漢子想幫忙,剛要開口,王嬌嬌便怒吼:“他是我兒子,已經定了親的雙兒,我拉他回去完婚,管你們屁事?你們誰敢攔我,就等著和我見官,告你們一個拐帶之罪!”

一聽說是宋時安的親長,律法對拐帶確是重罪,漢子們各個噤若寒蟬,退後幾步,給撕扯的二人讓出一個大圈。

宋時安平素是絕不會打女人的,但這回他是正當防衛,他退後一腳踩在王嬌嬌的腳上,疼得王嬌嬌松開手,他才平靜地說:“你不是我母親,只是我生父的繼室。”

原身記憶裏的王嬌嬌足夠刻薄狠毒,眼前的她喊打喊殺,一開口就是“娼|婦”、“沒良心的賤|胚子”,對餓死了的原主沒半分悔意,喊她母親,她實在不配。

王嬌嬌頭一遭被宋時安懟,她楞怔片刻,尖聲哭叫,抽出手帕子拭淚。

“你剛生下來你親娘就死了,難道不是我把你好生養大的?你從小到大穿的是綢子衣裳。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閨女,我只讓她穿麻布衣裳,你這樣說話,真是寒了為娘的心啊!”

王嬌嬌覺得,蔣員外娶雙兒做妾,圖的是一口新鮮。許久不見,這宋時安臉上多了些肉,看著反倒越發清媚動人,把他洗幹凈送去給蔣員外,說不定老人家一高興,退回去的二百兩銀子還能再賞給她。

她以父母長輩的身份壓迫人,圖的就是光明正大把宋時安弄走。

反正她聰明著呢,虐待宋時安都打的手臂大腿,諒他一個雙兒也不敢把胳膊腿露給男人們看。

要是原主確實不敢,但宋時安的心態還沒扭過來,他沈著臉,擡起眼說:“此話差矣,我從小到大是穿過許多綢子衣裳,但那些都是你穿膩了的舊衣裳。我從懂事開始,就沒完沒了的做事,洗衣挑水、摘菜洗碗,累的重的活兒全是我幹。”

“這些活又臟又累,一不小心那些綢子衣裳就被掛破了,油汙濺臟了,你當著外人面,說我不懂愛惜東西,背著人以此為借口打我。”

說著,他伸手將袖子捋高,露出白晃晃的一雙手臂,小臂自上,陳年的淤傷疤痕不斷,他手臂又細,看上去可憐極了。

“我們家是良籍,你為了三百兩銀子逼我做妾,王夫人,你口口聲聲說官府律法,我不知道逼良籍為妾又是什麽罪責?”

“若家裏窮的吃不上飯,把我賣了換口吃的,我也沒話說,可宋家酒樓生意紅火!”

“我不樂意去,你和爹就把我關在柴房裏,不給我飯吃,最後把我活活餓暈死過去。”這一段自然是宋時安編造的,他編瞎話編得心安理得,反正王嬌嬌也沒少編排原主。

“你倆以為我死了,連墳也不給我修一個,用席子一卷把我扔去亂葬崗,若不是我命大,被雨水一淋,又醒了過來,我早就斷氣了。”

“我已經死過一回,剔骨還父也不過如此,你若還有要說的,不如和我一起去見官,對了,再叫上蔣老爺,我們和官老爺一起說道說道!”

他說一句,周遭的漢子們便“嘖”一聲。

“好惡毒的婆娘!”

“爹也不是個東西!”

王嬌嬌臉上紅了白,白了紅,進退兩難時,突見一個高大俊朗的男人走過來,沈聲說:“若要見官,我們都是人證。”

挑夫中有人常在許屠戶家買肉,見清江鎮頗有些人脈的許仲越願意公開幫安哥兒說話,忙說:“縣衙門的肉都是許屠戶送過去的,想必上上下下都很熟呢,既然你們母子各有道理,不如見官!”

許仲越擡了擡眉:“走吧。”

說著,大有威脅王嬌嬌進衙門的意思。

王嬌嬌身子微顫,終於跺腳撂下狠話:“很好,你翅膀硬了,我讓你親爹來收拾你!”說完轉身走了。

許仲越今日沒有收豬,剛到碼頭便看見王嬌嬌為難宋時安,好一個潑婦,罵人的詞句滔滔不絕如清江水,他有心幫宋時安,但扭打在一起的二人,一個是婦人,一個是哥兒,他一個漢子若是出手,不管當眾碰到誰都不合適。

只一猶豫,宋時安自己脫身了。

瘦弱的哥兒垂著頭,削薄的肩膀和兩個伶仃的手腕越發顯得可憐,剛才轉的薄餅已經燒成焦炭,他小心把餅子剔掉,用濕抹布擦了一把鍋面,又刷了層清油。

宋時安還記得剛才付錢的漢子沒拿到鹵肉餅,他手腳急躁了些,一點辣子濺到眼睛,又不方便用手去揉,只能忍著疼眨了眨,視線模糊,仍熟極的攤了個薄餅,卷好遞了出去。

擡起眼的一瞬,許仲越見他兩眼通紅,忍著淚不掉。

他冷淡的心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這感覺特別的新鮮,讓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麽。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