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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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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傍晚回家,還沒進門便零星下起雨,宋時安加快步伐,推著空車多跑了兩步。

大概是兩江交匯,夾在南北交界處,這清江鎮立春後的天氣拉扯得實在厲害,哪怕上午熱燥難耐,一陣大風刮過,便能立刻冷回深秋去。

宋時安把小推車上的家夥都卸下來洗幹凈,車推到柴房擱好,便端了個盆坐在檐下和面。

院子裏的兩棵樹他重新堆了肥,又挖開清了一次爛樹根,眼看著枯枝轉綠,漸漸長出嫩芽。聽隔壁蕓哥兒說,這兩棵樹一棵是棗樹,一棵是柿子樹。

黑雲壓頂,大雨打得嫩枝不斷搖晃,宋時安見有一根枝快斷了,便拎了段廢木條,冒雨綁了上去。

他還盼著兩棵樹枯木逢春,結滿棗子柿子呢。棗子放幾顆燉湯,能提鮮甜味,能做銀耳紅棗湯,棗泥餡銀絲卷。熟透了的柿子生著吃特別甜,還能曬幹了做柿餅,冬天貓在家裏,看著窗戶外頭刮風下雪,沏一壺紅茶,吃上兩只掛霜的柿餅,那是極好的享受。

隔了一夜,雨依舊在下,不必開窗看,絲絲縷縷的潮氣便滲進屋裏了。宋時安蜷在被窩裏,決定今天且休息一天,不擺攤了。

熱幹面過了油,多擱一天沒事,且他自己也能吃的。這東西雖熱量高,眼下這副身子吃了沒事。洗澡時他囫圇檢查過身體,根根肋骨行跡昭彰,脊背上的骨節一節一節的膈手,實在是瘦得離譜。

上輩子他也不是壯漢,可男人天然有一把子力氣,幫鄰居拎煤氣罐也不在話下,如今這雙兒的身子,他稍拎擡些重東西,腳都站不穩,晃悠得厲害。

等掙下錢來,得空得自制個啞鈴、拉力帶之類的練一練力氣,不然做事情不方便。

“咯噔”一聲,院子裏有響動。

宋時安趿著鞋推開窗,果然是隔壁的蕓哥兒站在梯上,一手擎著傘,一手提著菜籃沖他笑,地上是他剛扔過來的小石頭。

“安哥兒在家呢?我娘從外公家裏回來了,帶了挺多蒿菜,吃不完分你一些!”孫叔的老婆黃嬸子是從附近鄉下嫁過來的,和孫叔一共養了三個孩子,大兒子在鎮上大布莊老板手下幹活,極得老板信任,一個月裏,有大半個月要出去收布料做生意。二女兒前年嫁到了隔壁鎮上,聽說夫家家境很殷實。

孫家手頭寬裕,黃嬸子隔上幾個月便帶東西回娘家,接濟接濟娘家人。

“行,清炒蒿菜加點豬大腸,挺好吃的。你吃不吃?”

“那是必須的!”蕓哥兒和他混熟了,才不跟他客氣。

宋時安點點頭,順著屋檐繞到圍墻旁,把側屋裏放著的梯子也帶出來,架在自己家這邊墻下,他先幫蕓哥兒接了傘和籃子,蕓哥兒輕巧跨過院墻,就從梯子上下來了,衣裳都沒弄臟,也不必繞一圈。

兩人一起進了廚房,宋時安先把關起的竈膛打開,留的一線火種子點起來,又把大鍋倒上半鍋水,放上隔水用的井字木條,這才把木頭蒸鍋放進去。

“還沒過早吧?我昨晚包了燒麥,一起吃。”

這木頭蒸鍋和底下的井字木頭隔水條,小推車上的筷簍子都是孫叔用餘料幫他打的,聽說宋時安生意紅火碗筷不夠,還說要給他做些木頭碗筷過來,不收材料錢,甚至也不讓宋時安付手工錢。

孫叔這人古道熱心,把東西給宋時安送過來,滿臉都是同情之色,宋時安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也沒個男人依靠,這日子怎麽辦呦?”孫叔漸漸知道宋時安家裏糟心事,更是同情這孤苦無依的雙兒,年紀拖得越來越大,夫家還沒著落,真是可憐。

宋時安嘴角抽抽,欲言又止,最後還是笑著道謝。

這時候的人都這麽想,他沒法和孫叔解釋,他堂堂一個大男人,只想靠自己兩只手過日子,壓根不指望什麽“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蕓哥兒聞著蒸鍋傳出來的香味,吸溜吸溜口水,把蒿菜掀開,說:“底下還有個大魚頭、魚尾巴,我爹媽都不愛吃魚頭,嫌棄魚尾巴刺多,說沒啥肉要丟了,我趕緊拿了過來,你肯定能朽……朽木……”

他眨巴眼,想半天開蒙老師常誇自己的話,“哦對了,你肯定是朽木不可雕也。”

宋時安哭笑不得:“是化腐朽為神奇吧?”

“有區別嗎?”

宋時安果斷說:“沒有。”蕓哥兒和時下哥兒一樣,只開蒙學了幾個字,會識數買東西,能寫自己的名字,他天真直率,貪吃可愛,宋時安很喜歡蕓哥兒。

孫叔夫婦倆在幫蕓哥兒相看婆家,其實宋時安覺得,如果非要結婚的話,他和蕓哥兒湊一對,也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蕓哥兒圓臉圓眼,挺符合他審美取向的,可惜,雙兒和雙兒不能成親,孫叔再同情他,也不能同意的。

他摸著下巴想了一下,說:“魚頭就做個魚頭泡飯,魚尾巴正好讓我試試鮮魚糊湯粉。”

水滾開了,他揭開蓋子,數了十二個燒麥出來,又取出小碟,倒了醋和一點醬油,撒一撮白糖調味,加上切得細細的姜絲,做調味料蘸著吃。

蕓哥兒滿臉驚訝,盯著熱騰騰的燒麥:“這啥玩意啊,包子還開口的?”

宋時安忍俊不禁,燒麥也是江城有名的小吃,跟包子餃子是有些形似,中間卻不捏合,餡兒以糯米為主,一般會加上香菇丁和豬肉,宋時安起步階段還在攢第一桶金,改成了香菇丁和切碎的豬下水,鮮醬油調汁,撒上層胡椒面,蒸出來特別的香。

蕓哥兒迫不及待夾了一只吃,宋時安提醒:“小心燙!”

提醒晚了,內裏的重油和汁水燙的蕓哥兒舌尖發麻,他也舍不得把咬下來的燒麥吐出去,一邊哈氣一邊往下咽,連吃完四個,才豎起大拇指:“好吃!”

又說:“我爹娘讓我好好和你學學,有你這一手好廚藝,嫁去夫家能獨自操持一桌酒菜招待親戚,讓夫家長臉面,我才能受重視。”

宋時安皺眉,被他說出食不下咽的感覺來。

“……你有空過來,我可以教你。”獨門秘方他自是不會外傳,但教蕓哥兒先學刀功,再掌握七八個家常菜是沒問題的。

“好哇好哇!”蕓哥兒把燒麥吃得幹幹凈凈,才恍然想起一件大事,“昨晚我爹娘正好說起你的事兒,他們讓我提醒你一句。”

昨天王嬌嬌在碼頭鬧出那樣大的動靜,加之他們又曾派小夥計來棗子巷打聽,左鄰右舍們都聽到些風聲消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根本沒法抗住的,若你繼母真橫下一條心,告去官府衙門,你恐怕還是會被押過去嫁人。哪怕不嫁給蔣員外那個老頭子,安哥兒你今年滿十八了,官老爺聽說你年紀,會給你指人家的。”

蕓哥兒見宋時安一臉愕然,忙問:“你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宋時安傻眼了:“我一個普通老百姓成不成親,關那官府老爺什麽事兒?”什麽叫官老爺指人家啊?

原來此刻經過數年戰亂,終於平定局面、朝廷減徭役賦稅,令百姓們休養生息。只是戰時人口消耗太大,為了盡快彌補上來,朝廷特頒布了兩條律法:

一是民間宗族不得幹涉寡婦改嫁,違者徒三年。

二是男子十六、女子和雙兒十四可婚嫁。若男子二十、女子雙兒十八尚未婚娶,則違反律法,非但要罰男子徭役,還要令男女造冊,由官府衙門分配婚姻。

“能鬧去官府的未婚男子,那都是窮得叮當響,褲子都穿不上的窮光蛋,沒一個好的!”蕓哥兒替宋時安憂心:“真到了那一步,說句不好聽的,你還不如嫁給蔣員外呢!”

宋時安心都亂了,一時飯菜都不想做,他萬萬沒想到,古代版催婚比現代催婚烈度大這麽多。

“這……我該怎麽辦?”宋時安一向鎮定,但真突破底線著急起來,也慌了手腳,嘴比腦子快。

“要不,我和你成親?”

蕓哥兒把他當“閨蜜”,聞言抿嘴笑,伸手推他一把:“討厭,這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爹娘的意思是,你親娘早死,也不知活著的時候給你定下親事沒。”蕓哥兒意思挑透徹,“沒有的話,哪怕造個假都成,你有看得上的人,和他家私下商量好,最好找個長輩裝見證人,就說是你娘親在的時候定的娃娃親。你早點嫁人,把你後娘的嘴堵死,今後你再也不必犯愁了。”

“反正,咱們雙兒總是要嫁人的。”

蕓哥兒見他五雷轟頂一般,魂不守舍的,也就提前回去了,只留下宋時安一個人對著竈臺發呆。

直到黃昏時分,那雨水停了,他才恍惚想起,今天是單日子,許屠戶殺豬賣肉,也不知他家肉還剩下沒,買些豬肉,再去備些糕點,他明天把姨媽的錢還了。

姨媽家也艱難,天知道那一貫錢她偷摸攢了多久。

他邁著沈重的步子,左思右想,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個人假結婚。可他人生地不熟,又能找誰?

擡手敲門的時候,他還在想心事。

許屠戶打開門的一瞬,院裏燈籠的光照在潤濕的地上,他冷硬俊美的臉也顯出幾分柔和,宋時安竟脫口而出:“成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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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出處:龍鳳互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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