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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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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大早,宋時安是被雞叫聲吵醒的,他迷迷瞪瞪睜開一只眼,幹多了活兒的身子酸疼不已,他把頭埋進枕頭裏睡個回籠覺,不理那沒完沒了的咕咕咕、咕咕噠。

這兩日,兩只母雞、五只小雞崽子們暫時在廚房紮了窩,因連番降下雨水,宋時安怕小雞崽活不了,便暫時把雞窩挪到了廚房的竈臺旁。

見識過了許屠戶家幹凈宣敞的廚房,宋時安不服輸,擔了水,花了一整天時間把廚房洗得幹幹凈凈,這才發現柳家當初造房子也花了許多心思,連廚房的地都砌的是耐臟耐磨的上好灰磚。

好在雞子們善解人意,他教了兩回,它們都記得邁開腿跑到院子裏頭,在宋時安新犁開、撒了白菜、茄子、土豆等種子的地上屙屎,又能肥田,廚房依舊保持幹凈。

他又從西廂房找出三個銅箍木盆子,長久不用,有兩個漏水,能頂用的被他拿來洗豬下水。

要是擱往日,他絕不會用小刷子細細的洗豬大腸。且不說現代社會豬大腸之類可以批量機械洗滌,超市菜場賣的也都預處理過,享受美食不必大費周章。就真要人手去洗,也有不少小妙招。

譬如用幹面粉和食鹽裹好了幹搓,也可以把腸子一邊打結,灌入白醋和烈酒,再將另一邊也紮緊,放上十多分鐘,那豬大腸自動幹幹凈凈,還能去味殺菌。

但這些妙招,此時都行不通。

本朝的鹽井鹽礦只準官府開采,售賣官鹽的商戶都是皇商,要有官鹽引子才行。私人販鹽一經查出,少則關上幾年牢房,厲害的直接處斬。不大的一罐官鹽,宋時安買回來竟花了五十文錢,超過一只能下蛋的母雞身價。

烈酒白醋雖沒官鹽誇張,綜合下來,也比現代社會工業化量產的價格高許多。

想到這兒,他扭了扭酸疼的腰,短暫懷念了會兒大超市。

把下水都洗幹凈處理好,便要開始鹵煮。

不誇張說,宋時安的腦子裏藏了少說幾十個鹵煮方子,當地最出名的周黑鴨、廖記、絕味、美食街上最火爆的鹵味店王記,這些家的吃食宋時安都買回來品嘗分析,甚至能鹵出更勝一籌的滋味來。

但此間最大的難點,是沒有香料。當然,沒香料也有別的做法,只是不會太好吃。

好在陰錯陽差間,他還是突破了難題。

這得虧了柳姨媽。

為了給原主治病,柳姨媽掏私房錢給他請大夫抓藥,等宋時安能下地後,記掛著姨媽的叮囑,要把剩下的藥喝完。大夫說他多年虧損了身子,裏頭虛得很,濕氣重,陽虛,要慢慢滋補。

他熬藥時愕然發現,那些藥材裏,赫然含有草果、八角、桂皮、青紅花椒等物。

為了驗證猜想,他一口氣跑到藥鋪子,從櫃臺外伸進去大半個身子,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幾千個分門別類裝藥材的小抽屜。

啊,幹仔姜、檳榔、丁香、甘草、肉豆蔻、天竺葵、羅漢果、□□糖、白芷、五加皮、香砂仁……

藥鋪小夥計也斜著眼看他,這麽個端正秀氣的小哥兒,咋像是要瘋了?

“這位哥兒,你可是生病了?”

宋時安不能直說,忙點頭說:“是,我病了,病的很重!”

小夥計嘀咕,這哥兒算有自知之明,確實病得不輕,怎麽說起病來眉開眼笑的,怕不是腦子出了問題。

“要不你等等,我家坐診老大夫用完午飯就回來,好好給你看看。”

宋時安眉眼間透著喜氣,笑著說:“不必了,我自己知道抓什麽藥,我給你開方子,勞煩你抓給我。”

要說這藥方子是真不著調,陰陽不調和,小夥計心想,難怪這漂亮哥兒久病成醫、眼瞅著越治病越大發了。不過他一文錢不少的付了,小夥計不但把藥材用牛皮紙包得四四方方,還按宋時安的要求,多送了他一百個薄紗藥囊。

宋時安哪兒知道小夥計悲憫心思,高高興興的拎著藥材回來,動作由生疏到熟練的生起火,將切好的豬下水和裝了鹵料的紗囊、蔥姜蒜都放進鍋裏。

開鍋後要慢燉一晚,才好將食材燉得爛軟入味,宋時安將火關小,又添了柴火,見火光勾的幾只大雞小雞眼珠烏亮,像淬了金粉般好看,伸手挨個把它們毛茸茸的腦袋瓜摸了一遍,這才回去休息。

雞子們轉動腦袋,咕咕幾聲,主人比屠戶溫柔好多,我們要努力!

這不,第二天宋時安不肯早起,它們便不依不饒起來。

宋時安只能把腦袋埋進枕頭裏,卻閉不上耳朵,他無奈披衣下地,也不去管一頭直垂到腰際的黑發,走出來才知道,那兩只母雞正在啄門。

“你們倆又不是屬啄木鳥的?”

“咯咯噠,咯咯噠,咕咕!”宋時安跟著倆母雞,進廚房一掏雞窩,好家夥,倆寶貝居然下了三顆蛋,超常發揮了!

“好樣的!”宋時安豎起大拇指,給它們餵了一大把麩子谷糠,這才深吸一口氣,好香啊!

他掀開鍋蓋,咕嚕咕嚕的鹵水裹挾著肉香,香氣霸道的撲面而來,把人胃腸裏的饞蟲都勾了出來,口水瘋狂分泌!

宋時安不緊不慢的舀起一勺鹵水,舌尖沾了點嘗嘗,味道略淡了些。也無妨,上好的陳年鹵汁,本就不可能一蹴而就,他這一大鍋鹵味盛出來後,撈出姜蒜,再適量加些香料調味繼續鹵煮,直到鹵出一鍋香濃無比的上好老鹵。

到時候,不管鹵雞鴨鵝牛肉,還是幹子千張、腐竹海帶、藕片蒓菜,都可借這一鍋鹵汁,做菜時稍加些鹵汁,甚至不必加鹽,便色香味俱全,能饞得人吞掉舌頭!

尤其是江城最有名的早點熱幹面,拌面時加一勺好鹵汁,才能拌出好味。

他滿意地微笑,撈出一條肥腸切塊,又用左邊的鍋下面條,雪白的面條上堆滿鹵肥腸,再撒上一把蔥花,端到雨後天晴的院子裏坐著吃,吃得是酣暢淋漓,身心舒暢。

宋時安正津津有味吃早飯,隔壁院墻的後頭,卻探出一顆腦袋來,鄰居家的哥兒比他年紀小兩歲,正是吃窮老子的時候,聞著飄出來的香味實在是忍不住,好奇道:“你在吃什麽?”

宋時安見他笑容可掬,正好也想測試下大夥兒的接受度,便大大方方說:“豬下水,確切說,是豬大腸。”

鄰居哥兒一家這幾天聽見隔壁動靜,約莫也猜著一二,見宋時安一個哥兒獨自住,不免添了同情。

是無依無靠的可憐人,才會吃豬下水吧?

“豬大腸……那、那不是裝大糞的地方麽……?”

“是的,但弄幹凈了就好吃。”宋時安又吸溜面條,美美的吃了兩段豬大腸,才擡頭問:“我覺著很香,你想嘗嘗嗎?”

鄰居小哥的腦袋想說不吃,奈何嘴不聽使喚:“好啊!”只聽噔噔幾聲,他已經從梯子下來,跑到宋時安家門口了。

不過一頓飯功夫,鄰居蕓哥兒徹底服氣,他吃一口自己帶來的烙餅,就一口鹵味,沒半刻功夫,竟把半碗鹵味吃的幹幹凈凈。

宋時安見他一臉意猶未盡,忍不住笑起來,說:“別急,我這兒還有,只是現在你不能多吃,會積食的。”說完,幹脆進廚房把豬心、豬肺、和豬肝加上半根豬大腸,整整齊齊又給他碼了一整碗。

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經商多年,宋時安一向知道,鄰居關系處得好,有什麽事幫個忙、提個醒,好多了。

他只是沒想到,蕓哥兒剛回去沒一會兒,院門就被敲響了。

站在門口的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一身幹凈短打,手裏端著宋時安方才裝鹵味的大海碗,裏頭裝著四個白面饅頭。

“咳,我家孩子不懂事,你一個哥兒生活不易,他還在你這兒蹭吃蹭喝的,你搬過來咱們家也沒好東西送,這四個饅頭你不能不收下。”

沒等宋時安推辭,漢子把碗塞他手裏,還很小心仔細不碰到他的手。

“我姓孫,你黃嫂子回娘家還沒來,你一個孩子住著,有啥事兒要幫忙和孫叔黃嬸兒說……”一面說,孫叔的眼睛往院子裏一轉,就看見那兩只壞了的木盆。

“壞了麽?這可巧了,你孫叔就是木匠!”孫叔不講客氣,擼起袖子就幹。

一中午加一下午,孫叔和蕓哥兒幹脆端了自家飯菜,和宋時安一桌子吃了,剩下的時間蕓哥兒和宋時安打下手,孫叔爽爽利利的把木盆、手推車、桌椅都給修了一遍,有些不平的地方還仔細打磨了。

“改日我要是接活兒,能剩下些清漆,再給你重新刷一遍家具。”孫叔連番吃了鹵味,吃的滿面紅光,他很滿意地端詳修整一新的房舍,說:“保準你住的舒舒服服的!”

宋時安笑得乖巧:“多虧了孫叔好手藝,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孫叔笑得高興,臨走接另送的一份鹵味痛快多了,宋時安想起買藥材花了足有一百五十文,不可坐吃山空,便順口問孫叔,附近的牙行在哪兒。

這孩子年紀不大,親事還沒說下,卻要問牙行做甚?孫叔疑惑歸疑惑,還是給他指了路。

次日一早,宋時安便去牙行探問鋪子租金。這回真讓他大吃一驚。

原來清江鎮雖不大,但處於交通水路要道,若非打了好些年仗,這回剛恢覆三年的生息,恐怕鋪面租金價格還要翻上幾倍。

“要不說,這鋪面都不興兩三年一租,咱們這兒只有一年一租的份兒,位置最次的租金也要一兩銀子,要是想租的話,得一口氣付一年的租子錢。”牙人打量宋時安,還補充道:“比聘一個哥兒回去貴多了!”

宋時安:……

算了,牙人看不起他也沒錯,把此時的他拆零碎了賣也租不起。

離了牙行,宋時安順著路竟到了渡口,原來清江鎮的碼頭鋪得開闊,一時風起,如海一般的江面泛起鱗光,不少船只靠岸,從此地周轉北上南下。碼頭邊有大群的挑夫纖夫等活兒,一有商人吆喝,便簇擁而上。

他走到人群中,細細聽了幾遍,這些挑夫纖夫賺的不老少,且儼然有序,絕不輕易降價,有客商給的錢少,他們毫不猶豫便散開去,絕不內卷壓價。

幹一次活兒,能掙二十文到三十文不等,這一天少說能幹兩三趟活兒,其實他們是有錢的。

宋時安眼珠一亮,且把鹵味店擱置,他想出了另一個掙錢的法子!

他一向是不拖延的性子,回了家趕緊忙活,到了黃昏時分,已經初見成效。

他給雞子們餵了些雞草,伸著懶腰打開院門,想熟悉熟悉家附近環境,路癡別又找不回來,卻看見樹影紅墻下,站著個挺拔高大的身影。

兩手背著,那背後滴答有聲。

呃,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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