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第二章

大姐指的路清晰明了,宋時安拎著沈甸甸的竹籃子,還沒走到烏漆大門口,便聽見許多人嘰嘰喳喳。

“總算等到殺豬日了!”

“這是我早就占好的地兒,少往我跟前擠啊!”

“許大哥怎麽還不出來?”

果然如大姐指點,一群小嫂子小姑娘和幾個含羞帶臊的哥兒,擠擠挨挨的湊在一處,將梧桐樹垂蔭的屠戶門口圍得水洩不通。

宋時安仗著身板瘦小,很靈活地側身竄進去,左右幾繞,帶著一籃大小雞子站在最前頭。

這許屠戶的院子比之宋時安家更大一些,開闊空敞,中間一頭大黑豬綁在磨盤上。

宋時安見那黑豬頭尖嘴突,伸出兩條長獠牙,一只後蹄卡在捕獸夾裏鮮血淋漓,饒是前蹄和後蹄都用繩索綁縛住,仍不住哼嚎掙紮,兩個獵戶模樣男人前後按不住,紫堂面龐往下直淌汗。

“這東西勁兒可太大了,許屠戶,你再不出來,咱兄弟幾個實在是按不住了!”

他話音未落,那野豬竟從磨盤上翻滾下來,頓時嚇得眾人搶門而逃,幸而那豬受了傷,兇性大發一時也沒傷著人。

宋時安也跑了兩步,大著膽子一回頭,便看見一人從堂屋裏奔出來。

也不知他是怎麽做到的,竟是後發先至,比另外兩個獵戶更快的跑到野豬面前,伸腳朝那野豬心窩一踹,那豬哼聲栽倒,旋即一柄雪亮的殺豬刀分毫不差的插進了豬脖子,鮮血飆出的瞬間,宋時安情不自禁拍掌叫了聲“好!”

大姑娘小嫂子們也一起回頭,臉頰通紅地望向許屠戶,那許屠戶只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宋時安一眼,便倒提著野豬,往磨盤旁的人字木架子走去。

這場面其實血腥得緊,奈何圍觀群眾過多,便是地上淋漓的血路,也被烘托出了喜氣洋洋的氛圍。

楞了神的倆獵戶忙幫忙去扶架子擡豬,許屠戶力氣極大,還沒等他們幫忙,已經走出去十步。

“許大哥真俊啊!”

“他殺豬的樣子真是威風凜凜!”

這讓宋時安不得不想起粉絲們為愛豆瘋狂應援的場面。也不怪她們,許仲越不走出來,宋時安真不知道,屠戶竟能長成他這樣出眾。

許屠戶異常修長,在一眾人中鶴立雞群,偏他又白,白得跟冷玉一樣,修眉俊眼,薄唇微抿,身上為了方便幹活只穿了件藏藍色的短褂子,胸膛和手臂瘦削,覆著一層精幹肌肉。

他一用力,那雪玉似的肌肉上青筋直綻,看得人眼花繚亂。

宋時安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身無二兩肉,人比人氣死,貨比貨得扔。

“等等!”

宋時安撿起角落裏一只空盆,放在野豬脖子下方,這斷了氣的豬被頭下腳上倒掛在木架子上,方便控出豬血。

他知道,豬肉好不好吃,最是看重殺豬匠的手藝。

豬血要是沒放幹凈,血水滲進肉紋理,口感便又腥又臊,難以下咽。

這木架子下方有一道人工挖出的溝槽,朝向院外,應該是長年累月放血的,難道這時的人都不吃豬血麽?

“用盆子接豬血,加些鹽能凝成血塊,做菜下面條都好吃。”以形補形,有營養的咧!

“血……還能吃?”有人一臉震驚。

“這腥氣好重,嘔……”

周遭人自動讓出一道圈兒,宋時安反倒心下暗喜,只是盯著屠戶許仲越。

這是多大一片藍海地帶啊!

許仲越漆黑的眸子朝他額上一瞥,沒多言便轉身進屋,須臾手心托著個瓷罐。

見他遞到了自個兒眼前,宋時安試著掀開蓋,裏頭果然是冒尖的一罐粗鹽。

此時淬煉技術尚不到家,哪怕是上好的官鹽也顆粒較粗糲,色不夠潔白,他小心挑了些出來,均勻撒在豬血裏,未過良久,那控幹凈的血果然凝成了胭脂紅的血塊。

許仲越挑了挑眉,並沒關註一整盆豬血,重換了刀具,將黑豬放回磨盤上開膛剖腹,剔骨分筋。

將整豬分體絕對是技術活,骨骼筋脈相連的地方,若不懂巧勁兒,哪怕把豬剁得稀爛也很難分開。

而許屠戶的動作,真是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他已將右臂從衣裳裏脫出來,半片結實有力的胸膛和大臂在陽光下白得晃眼,那把剔骨刀輕松地分開肚腹,取出下水,再將整只豬大卸八塊。

宋時安只見過屠宰場機械化切割,這回大開眼界,等那刀光停下,忍不住又拍三下巴掌叫好。

“許大哥,我要一只豬前蹄,這野豬肉怎麽賣啊?給我算便宜點吧!”

“勞駕,我要那塊肋排,還有旁邊那坨肥肉也給我!”

野豬肉比尋常家養的豬肉瘦肉多,肉質較硬,在喜歡用肥肉煉油吃油渣的古代,不如家豬受歡迎,但每斤肉比豬肉便宜五到十文錢,沖著便宜,許屠戶的忠實客戶們很快把豬肉買光。

許仲越取走了自己那份錢,把裝錢的瓦罐遞給獵戶,他倆眉開眼笑的分賬,宋時安這才邁前一步,笑吟吟說:“許大哥,這豬下水便宜賣給我,成嗎?”

許仲越看了眼地上的下水,豬心豬肺豬肝和大腸堆在一處,被人踩了幾腳。

“拿走。”

宋時安略踟躕:“我只剩下十文錢,也不知道夠不夠,若是不夠我一會兒再送……”

許仲越沈聲重覆:“拿走。”

獵戶將錢收好,臨走前好心幫少言寡語的許仲越解釋。

“這位哥兒,你莫要慌張,許屠戶的意思是,這豬下水做出來一股餿臭味,乞丐都不樂意吃,你想要不必付一個大子兒,全拿走就是!”

驚喜來得太突然,宋時安腦內開始報菜名了,他深吸口氣,擡眼確認:“真的都給我嗎?”

方才在人群裏聽議論,宋時安大致知道了許屠戶的情況。

他三年前才來清江鎮,能幹的很,幫人殺豬、收豬賣肉,很快攢下錢財買房置地。

他單日殺豬,雙日出去收豬,因忠實客戶極多,算賬清白,出價公道,附近十裏八鄉的人都樂意把豬賣給他。

宋時安心想,若能穩定拿到豬下水,憑他的手藝開個鹵煮店,必然客似雲來,生財有道。

許仲越沈默慷慨,他卻不願白占便宜,細水長流有來有往,方是生意之道。

“還有這個……”許仲越瞇起眼,琢磨著說:“血塊,你也拿走。”

“許大哥,你許是不擅料理飯菜,既然你願意送給我這許多豬下水,不知可願意將廚房借給我用用,我做道紅燒血豆腐給你嘗嘗?”

宋時安從小在自家餐館幫忙,早養成了唇齒未開笑先揚的習慣,他話雖密,卻說的清楚圓潤,加上這把哥兒的嗓子嫩,真如珠落玉盤般動聽。

許仲越沈默片刻,依舊惜字如金。

“好。”

許屠戶的廚房比他家敞亮許多,竈臺留著火,一開爐門火蹭的起來,旁邊罐子放著油鹽醬醋,梁下吊著蒜瓣生姜,最可喜的是臺面嵌著一溜青磚,擦得光滑如鏡,半點不見油汙。

做豬血最要緊是去腥膻氣,方法並不難,只是繁瑣。

許仲越倚在門邊,見身形纖瘦的哥兒先將圓盆裏的豬血一分為四,拍碎蒜瓣,切出姜絲丟進水裏,捧進豬血,沒過水面,將佐料和鹽都扔進去,又端起腳邊開了封泥的一壇酒,聞了聞,烏黑的大眼望向自己。

許仲越點頭,他才把烈酒也倒進水裏,將竈膛重蓋上一半,小火慢燉的煮起來。

那水略有沸騰之勢,宋時安便舀一勺冷水進去,將浮沫撇出,再繼續慢慢轉勺,如是再三,等他將那豬血撈出來,已成了凝脂似的四塊,像是豆腐,卻比豆腐更加絲滑。

將血塊放在冷水裏浸著,宋時安且不去管它,翻出半袋白面,立刻有了主意。

身為宋家面館的繼承人,宋時安從讀25個字母開始便學揉面和面,他兩手上下翻飛,快得幾出殘影,很快將面團揉得勁道,然後核心發力,“啪”一聲砸回案板,又攤成餅,切成粗細均勻的細長條。

重換一鍋水熱,他熟練將面條拉長下鍋。

許仲越換個姿勢靠回門旁,不覺間看得入味,紅燒醬汁熱氣騰騰的裹著豬血塊,整個澆在雪白筋道的面條上,宋時安又撒上把蔥花,將一大碗香氣撲鼻的紅燒血塊拌面端到許仲越面前。

許仲越沈默地吃著,越吃越快。

豬血竟沒有一絲腥氣,鮮嫩入味,生姜和蒜瓣在舌尖上微微的刺激,挑起澎湃食欲。

面條裹滿了醬汁,吃著彈牙可口,呲溜呲溜,沒幾下,他便把整碗面吃得精光。

許仲越留戀地看了一眼碗沿上殘留的醬汁,徐徐將碗筷放下。

宋時安短短時間已經習慣這位大哥的沈默,不必問,他便知許仲越吃得滿意。

他提起籃子,剛想去抱地上的豬下水,卻見許仲越一個箭步,用水桶盛滿豬下水,說:“我送你。”

宋時安笑著去摸水桶提手,心說許仲越這人值得結交,真大方,不過他又不是姑娘家,哪用得著人送?

只是他沒想到,疊著許仲越的手剛想把水桶提起來,便被異常沈重的桶子扯得踉蹌一步。

許仲越不語,寒星似的眸子望著他。

宋時安尷尬,無言。

大意了。

這體力,太弱。

“那、多謝。”

許仲越穩穩的拎起桶子,還把宋時安挽著的提籃接過去,昏昏欲睡的母雞們一睜眼,嚇得一激靈。

“咯咯咯噠噠?”好漢饒命啊!

“走吧。”

天色已晚,許仲越跟著宋時安過街穿巷,途中宋時安記錯路繞了兩圈,他也並無一句責備取笑,宋時安感動得胸口熱騰騰的,總算是找到了正確的回家路。

兩人站在門口道別,宋時安只恨院裏種的不是桃樹。

在家靠父母,出門靠兄弟,他很想和許仲越歃血為盟、結為異姓兄弟,又怕剛認識第一天,太過唐突草率。

故而他遲疑著多看許仲越兩眼,還是咬牙說出心意。

“許大哥,今天謝謝你,你……可不可以把豬下水都留給我,今後我會經常給你做好吃的!”

如果許仲越願意,鹵味店生意,他也可以讓許仲越入夥。

他幾分緊張,望著許仲越。

這位相貌勝過愛豆的屠戶,被夕陽晚風勾出幾許溫柔。

“好。”

宋時安高興得跺腳:“太好了!”

關上院門,兩人都站了會兒才離開,宋時安想:我果然是不世出的餐飲業奇才,即將冉冉升起的美食大亨!

歃血為盟這件事兒,不管具體是歃哪兒的血,都務必提上日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