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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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你知道被人徹底放棄時，那種絕望的感覺嗎？”
東鑄註視著任平生，語氣中透露出濃濃的自嘲。
任平生沒有說話。
見他沒有說話，東鑄也不在意，她轉過頭，望著湖面。縱然臉上帶著傷疤，可清亮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時，讓她有了一種望舒仙子的感覺。
“本以為修行到我們這種境界，貪嗔癡念就該不縈於心。可當我看著他為了一己私欲做出選擇時，我就知道，修行不過是一場笑話。他，也是被欲望驅使的人。”說到這裏，東鑄停頓一下，又自嘲道：“何必說他呢，我也差不多，被放棄時，不也想毀天滅地。”
任平生終於開口：“那……前輩對他，只有恨意麽？”
“對他只有恨意？”東鑄咀嚼著這句話，然後搖頭：“我並不希望對他只剩下恨意。”
“為何？”
“因為那就代表我對他，還是帶著求而不得的希望。所以——”東鑄的聲音，不再帶著自嘲，恢覆往昔的平靜：“我只希望與他，從此陌路。”
該是怎樣的絕望，才會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徹底喪失信任？
任平生沈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我知道我不該在前輩的事情上多嘴，但聽完這些話後，我也有些話，想要對前輩說。”話至此處，他似是想起什麽：“希望前輩在聽時，不要動怒。待到我說完，再表態度。”
東鑄淡淡道：“你連我最厭惡的話題都說了，還在意接下來的話會不會讓我動怒？”
任平生提了提嘴角，算是笑容：“前輩，你是不是覺得他一直沒有來找你？好不容易等到你現身，卻又只派了一個小輩過來，很是過分。”
東鑄沒有說話，因此任平生無法判斷她的內心，他只得繼續說：“那是因為他受傷了。”
言至此處，任平生輕輕地嘆口氣：“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便有傷勢在身。這傷勢到今日，也沒有治愈。但他從不提及傷勢，而是一心一意做著幾件事。”
這時候，東鑄終於開口：“何事？”
“創造一部功法，挑選一個繼承人。然後——”任平生頓了頓，才吐出最終的目的：“殺死一個難纏的對手。”
東鑄沈默了一會兒，才道：“挑選一個繼承人？莫非，你就是那個被他選中的繼承人？”
任平生搖搖頭：“我還不是。”
“你還不是？”
“因為我還沒有通過他的考驗，所以我不算他口中的繼承人。至於那個考驗是什麽……”話至此處，任平生看向東鑄：“前輩應該清楚。”
東鑄道：“在我這裏求到兵器？”
任平生輕輕點頭，他說：“要殺人，自然需要一把契合的兵器。更何況，他的對手，比人更加難纏。”
對此，
東鑄沈默了一會兒，才道：“天下匠師如此多，他又怎會讓你來找我？”
“天下匠師雖然多，但如東鑄前輩的，卻是寥寥無幾。更何況……”任平生頓了下，在猶豫該不該說。
“話都說到這裏了，你卻開始遲疑？”
任平生沈默須臾，道：“他應該是想讓我來看看前輩，如今過得怎樣。”
話音落下時，任平生都做好東鑄再次發怒的準備。可出乎意料的是，東鑄很平靜。
墨裙女子靜靜凝望著湖水，再啟唇，一聲輕笑：“我如今過得怎樣……呵。”
聽著這意味不明的輕笑聲，任平生忍不住問：“所以聽完我的話，前輩還是之前的想法麽？”
“你以為我該是怎樣的想法？”東鑄道：“或者說，你是在可憐我，還是在可憐他？”
犀利一語，讓任平生微微一楞：“我不是這個意……”
“你不是麽？”東鑄打斷他的話：“在你問我對他受傷有何態度時，你希望我憐憫他的態度，已經表露無遺了。”
任平生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東鑄又道：“不過看在你態度尚可的份上，回答你也無妨。”
說到這裏，東鑄輕輕地吐出一口濁氣：“你問我對知曉他受傷是什麽樣的想法……那我只能說，人總是要為了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的。”
聽著東鑄漠然的言語，任平生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比如你若真的全然不在乎，為何將我們留下，又為何深夜吹簫？
可最終，他保持沈默，就像東鑄說的：話多了，更像是一種憐憫。而他，並不是有資格憐憫他人的人。
湖邊安靜片刻後，又有人開口了——是東鑄。
東鑄道：“我既然回答了你的問題，你不妨也回答我幾個問題吧？”
任平生道：“前輩請說。”
“你是不是知道自己身上的異狀？”
簡單一句話，讓任平生先是一怔，隨即沈默一會兒，才道：“是。”
“他是不是也知道，你身上流淌著那個人的血？”
“……是。”
聽見這個是字後，東鑄幽幽一嘆：“既是如此，偏要我來鑄兵，他是準備兵器鑄出後，讓你用來自殺嗎？”
“……我不會輕易求死的。”任平生輕聲道。
“為了你心中的執念？”
“為了我心中的執念。”任平生點頭：“我的這條命，已不完全屬於我。所以，我要活下去，必須要活下去。只有這樣，我才能成全我的執念。”
“哪怕此去，會一個不小心跌入無底深淵，你也不會後悔？”
任平生看向東鑄，語氣認真：“我若怕死，又何須從隱秋山一路來到這裏？”
耳聞此言，東鑄也轉過頭，她直視著任平生：“那麽……你的選擇，是什麽？”
此問一出，任平生便是一怔。
“凡成大事，必有犧牲。為了你的大事，你又會犧牲誰？”
凡成大事，必有犧牲。
凡成大事，必有犧牲……
東鑄的話，似是帶上了某種魔力，一直在任平生的心底回蕩，使得任平生原本堅定的目光，開始閃爍。
凡成大事，必有犧牲。那麽……他該犧牲誰？
是杜淮商，是溫迎夏，又或者……是任平生？
東鑄凝視著似在思索的任平生，半響後，那閃爍的眸光停下來。他擡起頭，是已下定決心的模樣。
“我誰都不會犧牲。”任平生說。
東鑄微微揚眉：“為什麽？你不想要你的絕世無雙了？”
“我是想要一柄絕世無雙的劍，我也需要它成全我的執念。但這柄劍上，如果沾上了重要之人的血，那這柄劍，將會成為我新的執念。”
言至此處，任平生再次轉頭，看向湖面。恰有一朵白花自眼前落下，停在湖面上，驚醒沈睡的游魚。
“更何況……前輩要我做的，也不是選擇。”
就在這一刻，任平生想起方才的夢境中，娘親對他說的話。
娘親說：不要欺騙他人，也不要欺騙自己。
任平生一開始還不明白這句話，可如今面對東鑄之問時，他忽然明白了：不要欺騙他人，是指不要想著用任何方式欺瞞東鑄，這個女子能看出心中所想。至於不要欺騙自己，便是問問自己的心，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既然想明白了這點，任平生也不再掩飾自己的心：他是個貪心的人，既想要絕世無雙，也想要兩個朋友的性命。如果一條性命才能換來一柄劍，並且餘生都要背負著犧牲的罪名……
他的身上已擔上了一條性命，已沒有力氣，再擔起另一條性命了。
“正如我先前所說，前輩也曾置身於被選擇的境地。我冒昧猜測，前輩最厭惡的，便是這種選擇。可前輩說出了這樣的選擇……我想，前輩是想借此一問，讓我看明白自己的心吧？“
此語一出，便聽見東鑄再笑一聲。這一次，她的笑聲中無怨恨，也無嘲諷，更無悲涼。
“前輩這一聲笑，算是認可我的答案麽？”
東鑄沒有回答，而是發出新的提問：“你知道這些年裏，我為何游走天下，收集各種鑄材麽？”
任平生怔了下，還是回答：“為了鑄造兵器？”
“是啊……為了鑄造兵器。”東鑄喃喃道：“我收集了無數鑄材，嘗試過無數種方法鍛造，可鍛造出來的兵器，始終不能滿意。於是，我讓這些兵器流落於江湖中，可有趣的事情發生了，這些我不滿意的兵器，竟為我換來個‘東鑄’的名頭……”
任平生道：“如果我沒記錯，前輩的名諱，應該是練青霜？”
“他連這都告訴你了？”東鑄先是這麽說，隨即淡淡道：“是，練青霜，我的名字。”
言至此處，東鑄輕聲一嘆：“我鑄造了那麽多把兵器，卻始終鑄造不出我最想要的那把兵器。沒有那把兵器，我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便毫無意義。”
“所以……”任平生眨了眨眼：“前輩想鑄出的，是什麽兵器？”
“何必在這個時候裝駑鈍呢？”東鑄轉目看來，眸光淡然如水：“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任平生默然須臾，才道：“前輩想鑄的，是一把覆仇之兵。”
“也是一柄斬鬼之劍。”
此言一落，任平生的耳旁，好像傳來了隱約的雷鳴聲，他微蹙下眉頭，旋即又道：“既然前輩與我的目的相同，那能否賜我一柄斬鬼之劍？”
東鑄道：“現在還不行。”
任平生微怔：“為何？”
“有個問題，我還沒有想明白。所以，我不能說出不負責任的話。”
有個問題還沒想明白……
任平生是真沒想到她會這麽說，縱然如他，也不由一楞。
可東鑄神情平靜，一點不像是開玩笑。
看著那張平靜的面孔，任平生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件事。
“前輩……”任平生的聲音裏，帶上一絲小心翼翼：“我能否再問你一個問題。”
“想問就問，不過你問歸問，我不見得會回答。”
任平生抿了抿唇，然後問：“前輩與月無曉，是什麽關系？”
話音落，一道淩厲的目光掃來。
“你從哪裏聽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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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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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修行到我們這種境界，貪嗔癡念就該不縈於心。可當我看著他為了一己私欲做出選擇時，我就知道，修行不過是一場笑話。他，也是被欲望驅使的人。”說到這裏，東鑄停頓一下，又自嘲道：“何必說他呢，我也差不多，被放棄時，不也想毀天滅地。”
任平生終於開口：“那……前輩對他，只有恨意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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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就代表我對他，還是帶著求而不得的希望。所以——”東鑄的聲音，不再帶著自嘲，恢覆往昔的平靜：“我只希望與他，從此陌路。”
該是怎樣的絕望，才會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徹底喪失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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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鑄淡淡道：“你連我最厭惡的話題都說了，還在意接下來的話會不會讓我動怒？”
任平生提了提嘴角，算是笑容：“前輩，你是不是覺得他一直沒有來找你？好不容易等到你現身，卻又只派了一個小輩過來，很是過分。”
東鑄沒有說話，因此任平生無法判斷她的內心，他只得繼續說：“那是因為他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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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東鑄終於開口：“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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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鑄沈默了一會兒，才道：“挑選一個繼承人？莫非，你就是那個被他選中的繼承人？”
任平生搖搖頭：“我還不是。”
“你還不是？”
“因為我還沒有通過他的考驗，所以我不算他口中的繼承人。至於那個考驗是什麽……”話至此處，任平生看向東鑄：“前輩應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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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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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匠師雖然多，但如東鑄前輩的，卻是寥寥無幾。更何況……”任平生頓了下，在猶豫該不該說。
“話都說到這裏了，你卻開始遲疑？”
任平生沈默須臾，道：“他應該是想讓我來看看前輩，如今過得怎樣。”
話音落下時，任平生都做好東鑄再次發怒的準備。可出乎意料的是，東鑄很平靜。
墨裙女子靜靜凝望著湖水，再啟唇，一聲輕笑：“我如今過得怎樣……呵。”
聽著這意味不明的輕笑聲，任平生忍不住問：“所以聽完我的話，前輩還是之前的想法麽？”
“你以為我該是怎樣的想法？”東鑄道：“或者說，你是在可憐我，還是在可憐他？”
犀利一語，讓任平生微微一楞：“我不是這個意……”
“你不是麽？”東鑄打斷他的話：“在你問我對他受傷有何態度時，你希望我憐憫他的態度，已經表露無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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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終，他保持沈默，就像東鑄說的：話多了，更像是一種憐憫。而他，並不是有資格憐憫他人的人。
湖邊安靜片刻後，又有人開口了——是東鑄。
東鑄道：“我既然回答了你的問題，你不妨也回答我幾個問題吧？”
任平生道：“前輩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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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輕易求死的。”任平生輕聲道。
“為了你心中的執念？”
“為了我心中的執念。”任平生點頭：“我的這條命，已不完全屬於我。所以，我要活下去，必須要活下去。只有這樣，我才能成全我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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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成大事，必有犧牲。為了你的大事，你又會犧牲誰？”
凡成大事，必有犧牲。
凡成大事，必有犧牲……
東鑄的話，似是帶上了某種魔力，一直在任平生的心底回蕩，使得任平生原本堅定的目光，開始閃爍。
凡成大事，必有犧牲。那麽……他該犧牲誰？
是杜淮商，是溫迎夏，又或者……是任平生？
東鑄凝視著似在思索的任平生，半響後，那閃爍的眸光停下來。他擡起頭，是已下定決心的模樣。
“我誰都不會犧牲。”任平生說。
東鑄微微揚眉：“為什麽？你不想要你的絕世無雙了？”
“我是想要一柄絕世無雙的劍，我也需要它成全我的執念。但這柄劍上，如果沾上了重要之人的血，那這柄劍，將會成為我新的執念。”
言至此處，任平生再次轉頭，看向湖面。恰有一朵白花自眼前落下，停在湖面上，驚醒沈睡的游魚。
“更何況……前輩要我做的，也不是選擇。”
就在這一刻，任平生想起方才的夢境中，娘親對他說的話。
娘親說：不要欺騙他人，也不要欺騙自己。
任平生一開始還不明白這句話，可如今面對東鑄之問時，他忽然明白了：不要欺騙他人，是指不要想著用任何方式欺瞞東鑄，這個女子能看出心中所想。至於不要欺騙自己，便是問問自己的心，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既然想明白了這點，任平生也不再掩飾自己的心：他是個貪心的人，既想要絕世無雙，也想要兩個朋友的性命。如果一條性命才能換來一柄劍，並且餘生都要背負著犧牲的罪名……
他的身上已擔上了一條性命，已沒有力氣，再擔起另一條性命了。
“正如我先前所說，前輩也曾置身於被選擇的境地。我冒昧猜測，前輩最厭惡的，便是這種選擇。可前輩說出了這樣的選擇……我想，前輩是想借此一問，讓我看明白自己的心吧？“
此語一出，便聽見東鑄再笑一聲。這一次，她的笑聲中無怨恨，也無嘲諷，更無悲涼。
“前輩這一聲笑，算是認可我的答案麽？”
東鑄沒有回答，而是發出新的提問：“你知道這些年裏，我為何游走天下，收集各種鑄材麽？”
任平生怔了下，還是回答：“為了鑄造兵器？”
“是啊……為了鑄造兵器。”東鑄喃喃道：“我收集了無數鑄材，嘗試過無數種方法鍛造，可鍛造出來的兵器，始終不能滿意。於是，我讓這些兵器流落於江湖中，可有趣的事情發生了，這些我不滿意的兵器，竟為我換來個‘東鑄’的名頭……”
任平生道：“如果我沒記錯，前輩的名諱，應該是練青霜？”
“他連這都告訴你了？”東鑄先是這麽說，隨即淡淡道：“是，練青霜，我的名字。”
言至此處，東鑄輕聲一嘆：“我鑄造了那麽多把兵器，卻始終鑄造不出我最想要的那把兵器。沒有那把兵器，我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便毫無意義。”
“所以……”任平生眨了眨眼：“前輩想鑄出的，是什麽兵器？”
“何必在這個時候裝駑鈍呢？”東鑄轉目看來，眸光淡然如水：“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任平生默然須臾，才道：“前輩想鑄的，是一把覆仇之兵。”
“也是一柄斬鬼之劍。”
此言一落，任平生的耳旁，好像傳來了隱約的雷鳴聲，他微蹙下眉頭，旋即又道：“既然前輩與我的目的相同，那能否賜我一柄斬鬼之劍？”
東鑄道：“現在還不行。”
任平生微怔：“為何？”
“有個問題，我還沒有想明白。所以，我不能說出不負責任的話。”
有個問題還沒想明白……
任平生是真沒想到她會這麽說，縱然如他，也不由一楞。
可東鑄神情平靜，一點不像是開玩笑。
看著那張平靜的面孔，任平生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件事。
“前輩……”任平生的聲音裏，帶上一絲小心翼翼：“我能否再問你一個問題。”
“想問就問，不過你問歸問，我不見得會回答。”
任平生抿了抿唇，然後問：“前輩與月無曉，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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