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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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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八泓仔細回想在天意城收集到的關於游襄的情報,雖然這些情報裏,內容或許會沖突,但對於游襄的外貌倒是統一:游襄喜著白衣。

所以……這個大晚上不睡覺在亭子裏瞎晃悠的人,就是天意城主游襄吧?

看著那道站在亭子裏的白衣身影,八泓又看了看四周,發現右手邊還有一間屋子,正巧背著光。去那邊,說不定能見到這位大晚上不睡覺的天意城主在幹什麽。

八泓悄悄起身,只用了一個呼吸,便來到她右手邊的屋頂上。然後,她再次趴下。

果如八泓所想,這個位置不像剛剛那個位置容易被湖面上的粼粼波光晃到眼睛,也正好能看見小亭中的情況。

小亭中的確站著一道身著白衣的清瘦身影,他雙眼蒙著一層輕薄的布帛,露出的下半張臉,雖是蒼白,卻也英俊。這副打扮,與情報中一模一樣。

這個眼上蒙著布帛的白衣

男子,正看著掛在面前的一幅畫,八泓使勁探頭,也沒能看清那畫上畫的是誰。只能看見畫的下方,一張供桌上,瓜果香燭齊備。

見此一幕,她腦海中蹦出來一句:難道今日是七月七,這位游城主正學著閨房女子們躲在後院裏拜月嗎……

下一瞬,八泓便呸了自己一句:胡思亂想什麽,他面前也不是裝著蜘蛛的錦盒,而是一幅畫。

所以那畫上是誰?讓他看了這麽久都沒能回過來?

八泓思索時,耳旁又飄來聲音:“無曉……”

八泓回過神,眉頭微微蹙起:無曉?若沒記錯,無曉應當就是游襄那位不知生死的夫人吧?這畫上,是他的夫人?

再看游襄這癡癡望著畫像的模樣,難道他的夫人,已經……

八泓在這裏偷偷摸摸觀察著游襄,小亭中,游襄卻只看著畫。

“無曉,又是一年中秋了,這也是你離開我的第不知道多少個中秋。”游襄以目光描繪著面前的畫,然後說:“猶記得初見你時,也是這樣一個中秋夜,你在湖邊浣紗,還說我身上的血,臟了苗疆的水。”

他似是想起什麽,唇邊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你還罵我是不知輕重的中原男人,氣得我回你是不懂禮節的蠻夷之女,結果為了這兩句話,我們居然有精力吵上一個晚上,果然是太年輕了。”

嗯,原來那位無曉夫人是西苗的一位苗女,還是一位性子頗為潑辣的苗女。

聽墻角聽到這裏的八泓在心中暗暗記下一筆,雖不知這情報用不用得上,但記下總是沒錯的。

而下方,只聽見游襄幽幽道:“一眨眼……我也老了,有許多事情,我也不在意了。”

聽到這話,八泓微微一怔:因為她聽得出這句話中的心如死灰。

究竟要遭遇過怎樣的事情,才會讓一個充滿熱血與活力的白馬大將軍遠離戰場,重歸田園?

“我現在……只想找到你,我想知道你在哪裏,我想知道你在做什麽,我想知道你好不好,我想聽見你再罵我一句無禮的中原男人。可是……“話至此處,游襄的聲音中,竟帶上了哽咽:“可是,他們都說你死了,你的遺體也被燒成灰,扔進了瀑布下的水潭裏。這世上沒有你了,再也沒有你了……”

八泓的臉上帶上一絲驚訝:因為她看見游襄的臉上,有水滴滴落。

他哭了?

下方的絮絮叨叨還在繼續。

“我不信……你說過的,你會等著我回來娶你,在我回來前,你絕對不會離開,更不會死。可他們說你死了,所以——”話至此處,游襄忽變得冷厲:“我將他們都殺了。”

這句話中的殺意,竟讓八泓這樣久經江湖的江湖人也打了個哆嗦。她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誰都不知道游襄為何一夕之間屠盡西苗十三座苗寨,可如今,聽見游襄這麽說……他竟是為了一個不知生死的苗女,將十三座苗寨的人殺得一幹二凈?

為了一個人,竟殺了那麽多人?!他不知道這有違天和嗎?!

出身於註重道家真理的太玄派的八泓,想到這裏,呼吸加重。下一瞬,下方的人便轉目看來:“誰?!”

八泓壓根就沒想到這位游城主根本就不是傳說中的病秧子,見他看來,八泓下意識朝屋檐後一縮,只望對方眼上那層布帛擋著他的視線,千萬別讓他看到自己,千萬別!

八泓咬著下唇,一邊數著時間,一邊聽著自己如鼓心聲,只覺得冷汗都要打濕夜行衣了。

這時候,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輕聲回答:“是我。”

八泓一怔:怎麽又冒出來個人?而且這個人說話的語調……怎麽聽起來有點外族口音?

既然有人頂替了她的位置,八泓的膽子又大了起來——沒辦法,膽量不大點,也不好做情報人。她悄悄探出頭,就見小亭附近,已站著一個男子。他紮著高高的馬尾,身著一襲黑衣,腰上掛著一柄長刀。面容俊俏到可說有些邪魅。左耳上的銀質耳墜,在如水月華下,閃爍著微光。

這打扮,怎麽看起來像是西苗一帶的人?

八泓又蹙了下眉頭。

下方,游襄看到是他,似是有些驚訝。而那男子,走到小亭前,抱拳一禮:“見過主上。”

游襄收起驚訝,對待這男子,先前冷厲語氣,此刻溫和不少:“我不是說了麽?只有你我時,不需如此拘禮,先起身吧。”

黑衣男子應聲站起。

游襄詢問:“怎麽這麽晚了還不休息?”

黑衣男子道:“聽見冰壺說主上還未就寢,所以屬下便來一尋主上。”言至此處,他停頓一下,才道:“主上……果然在這裏。”

游襄輕嘆一聲:“是啊,我還在這裏。每年這個時候,也只有你會來找我。”

黑衣男子聞言沈默一會兒,才道:“或許,這便是屬下與主上的默契吧。”

游襄笑了笑,轉過身:“進來吧,陪我坐會兒。”

“是。”

黑衣男子跟隨游襄踏入小亭,游襄又道:“方桌下有壺酒,拿出來,我們對飲。”

黑衣男子聽到這話,卻不像剛剛那麽幹脆利落,而是看了游襄一眼。

此刻,游襄已然坐下來了。他察覺到黑衣男子呆站在原地,淡淡道:“你在遲疑什麽?”

察覺到游襄語氣變化,黑衣男子沈默須臾,方道:“主上的眼睛……”

“我知道我的眼睛有疾,但偶爾喝一兩杯,不會出事的。”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黑衣男子只能照辦,他從方桌下取出酒壺與一雙酒杯,拿到游襄的面前,為其斟酒。

清澈的酒液落入酒杯中,香味一出,黑衣男子很明顯一怔。

游襄似是察覺到了黑衣男子的怔楞,他輕聲一笑:“是青絲酒。”

黑衣男子默然片刻,方道:“我會為主上繼續釀制青絲酒。”

不知不覺間,他的自稱也變了。

對於這種變化,游襄顯然心情愉快了許多,他自黑衣男子手中接過酒杯,笑道:“這世上,除了無曉,也就只有你會釀青絲酒了。”

“嗯。”

“我還記得在你們家休養的那段時間裏,無曉總是說,自己是個笨蛋,織布不會,打谷不會,釀酒也只學到了哥哥的三四重本事。那還是我第一次發現,她也會這麽沮喪。”

黑衣男子輕聲道:“她其實很聰明,只要專註做一件事,就必定會成功。”

“是啊,你這麽說,我也這麽說,哄她哄到唇幹舌燥,她才重拾信心。”

游襄好似想起了那時情境,無奈地搖了搖頭。而黑衣男子只是註視著游襄,面上無喜亦無悲。

游襄舉起酒杯,將青絲酒一飲而盡。然後,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阿潮。”游襄忽喚了他的名。

端著酒杯與酒壺、站在游襄身邊,好似一位酒館小二的阿潮,聽見這話,微微垂眼:“主上。”

“你為什麽要跟著我一起來天意城?”

聽到游襄這麽問,阿潮不假思索地說:“我是主上的暗衛,主上在哪裏,我自然就在哪裏。”

“哪怕……我是個瘋子,你也要跟隨我?”

阿潮聽見這話,看向游襄:“主上此言何意?”

“我屠光西苗十三座苗寨,你不覺得我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麽?”

說著這話時,游襄的神情仍是一派淡然,他好像並不在意阿潮會給他怎樣的回答。偏偏就是這樣的淡然,讓阿潮心頭一緊,他立即跪在地上,低著頭:“無論主上做出怎樣的選擇,阿潮都會跟隨主上。主上說要殺,那阿潮就會殺。主上若要救,那阿潮就會去救!”

游襄默默註視著阿潮,即便隔著布帛,阿潮也能感覺到他的眼神,沒有感動,也沒有震撼,更沒有厭惡與抗拒。就好像身旁的這一汪湖水,波瀾不驚。

阿潮的心裏,浮現失落。

“起來吧。”他聽見游襄平靜地說。

阿潮默默起身,便見游襄指了指對面:“坐下吧。”

阿潮沈默了一下,還是聽從他的話,過去坐下。

接下來的時間裏,阿潮一直在給游襄斟酒,游襄就一直喝酒,游襄雖有武功在身,可身體大不如前,再加上這一壺青絲酒,他一人就喝了大半。未過多時,已然醉了。

“……阿潮。”

已有了醉意的游襄,忽然問道:“你相信無曉還在世上麽?”

“相信。”阿潮回答果決。

“為什麽?因為你是她哥哥?”

“不只是因為我是無曉的哥哥,更因為主上相信她在,那就一定在。”

“哈哈……你啊……”

游襄一邊笑,一邊又朝嘴裏灌酒,也不管杯中有沒有,反正就灌。見到這一幕,阿潮站起身,來到游襄身邊:“主上,你醉了。”

“醉了好……醉了就腦海中空空,醉了,就什麽都不用想了……”

游襄一邊笑,一邊將手臂放在欄桿上,一側身,一歪頭,就這麽睡起來。

而酒杯,從游襄的指尖滑落,連帶潑出來的酒液,在他的如雪白衣上,落下了汙漬。

“主上?”阿潮輕聲喚游襄,回答他的,是游襄平穩的呼吸聲。

睡了麽?

阿潮靜靜看著那張睡過去的臉龐,游襄的臉色本就帶著不健康的蒼白,在月光下,他更是蒼白到肌膚幾乎透明,好似下一刻,就要化為飛灰。

要走了麽?

如果你要走了,能帶我……一起走麽?

恍如鬼使神差,阿潮慢慢接近那片蒼白無瑕的肌膚,他離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

“無曉……”

一聲帶著清冽酒香的呼喚聲,將阿潮驚醒。

阿潮這才發現自己的嘴唇離那張英俊的臉龐只有不到食指的距離,他心下一驚,下意識起身退後。

結果這一起身,腳後跟又正好踢到了自游襄手中滑落的酒杯。酒杯碰到石壁,“啪”的一聲響,化為碎片。

同時化為碎片的,還有阿潮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阿潮站在原地許久,然後,他將手中酒壺與酒杯放在方桌上,又收拾好地上的碎片,將它們扔進一旁的湖裏。

在這個過程中,游襄沒有醒,阿潮也沒有再喚他。

直至一切都收拾妥當後,阿潮才走過去,將睡過去的游襄扶起來,帶離小亭。

自他出現,到他帶著游襄離開,他都沒有回頭,

看那畫像一眼。

他也不知道,小亭中發生的一切,已被另一雙眼睛,收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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