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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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黑暗。

任平生站在黑暗中,環顧四周。目之所及,除了黑暗便只剩下黑暗。

這是什麽地方?

任平生皺著眉頭打量四周環境半天,也沒認出自己究竟在什麽地方。

那他是什麽時候來到這裏的?

任平生抱起手臂,低下頭,拇指與食指捏著睛明穴。

他記得,自己在雲州被那夥人盯上後,便想方設法甩掉他們。可那群人跟嗅到腐肉的禿鷲一樣,任他怎麽走,總會被那群人盯上。

等他好不容易離開了雲州,卻沒想到,除了那群人,還有另外一夥人在追殺他。逼的他只能回轉,一路逃往景州,卻不小心在秋城裏被他們堵上。

想到這裏,任平生伸手撫上自己的胸口。

雖然受了傷,但離隱秋山很近,所以他便直奔隱秋山,選了條山間小路,才回到太玄派內。

至於那群人會不會追上來,任平生並不擔心:一是因為,太玄派可不是外頭的阿貓阿狗,想動太玄派的人,總得先考慮一下值不值得。二麽,就算他們敢追上來,太玄派的劍衛,可不是吃素的。

他回到了太玄派,直奔開陽院,然後……

任平生皺了皺眉:他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撞開了四十二號院的院門,然後有人扶住了他,在他的耳邊一直叫喚……

所以,他不是應該在開陽院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任平生放下捏著睛明穴的手,再次擡起頭,

打量著這四周。

還是一片黑暗。

任平生眨了眨眼,索性擡起腳步,隨便選了一個方向走去。他卻沒有發現一件事:他每走一步,地上便會泛起一陣漣漪。

或許是他的舉動,驚動了這片原本平靜的黑暗,四周開始有了變化:似乎有風吹來。

任平生突然停下腳步,他看著前方:不,不是似乎,是真的有風。

那陣風,仿佛一只溫柔的手,撫過任平生的額頭,吹過他即將打散的長發。

而這種感覺,這種溫柔到讓任平生幾乎要落淚的熟悉感覺……

還未想明白時,任平生的耳旁,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阿九。”

這一聲,如同驚雷震耳。

是幻覺嗎?還是他聽錯了?不然他怎麽會聽見娘親的聲音?!

似乎是為了印證什麽,任平生的耳旁又傳來那聲親昵的呼喚:“阿九。”

“娘?!”

任平生環顧四周,像是想從這片黑暗中,找到那個人的影子。

“娘!你在哪?!”

原本閉著眼的杜淮商,突然睜開了眼,看向任平生。

他剛剛……好像聽見任師兄開口說話了?可任師兄剛剛說了什麽?他卻沒有仔細聽。

看著任平生那張蒼白且憔悴的面容,杜淮商下意識喚人:“任師兄?任師兄!”

也不知是藥丸起了作用,還是他輸送進任平生體內的內力起了作用。原本還沒什麽反應的人,嘴唇突然動了動。

握著任平生手腕的杜淮商本想起身,卻又怕自己亂動走岔了氣,禍害了他不要緊,把師兄給禍害了就不行。所以,他只能繼續坐著,以內力疏通著各處淤塞的受傷要穴,一邊繼續叫人:“任師兄,任師兄?你想說什麽?能大點聲音嗎?”

像是為了回答杜淮商,這一次,杜淮商終於聽清了任平生的話。

他只說了一個字。

“娘……”

娘,只是一個字,卻讓杜淮商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杜淮商記得,在他剛進開陽院的那段時間裏,任師兄就和他說過,他的娘親,早已不在了。他也記得,任師兄在聽見這話時,眉眼淡淡,窺不見半點悲傷。

這若換個人,看到任平生這番模樣,指不定會罵他一句沒心沒肺。

可杜淮商倒不會覺得任平生沒心沒肺,他只會覺得任平生,是一個將悲傷化為動力的人。

因為這份動力,才讓任平生強大,才能讓任平生走至今日。

可現在……杜淮商怔怔地看著那張昏睡中的面容,他這才明白:在獲得那份強大之前,任平生也只是個悲傷的少年。

無人能逃過悲傷。

“娘……你在哪……”

再次聽見這一聲後,杜淮商忍不住輕輕地拍了拍任平生的手背,哄著對方:“別怕、別怕……我在這,我在這……”

雖然此時回這聲很有占便宜的嫌疑,但為了穩住師兄,他也只能“厚顏無恥”一回了。

“娘?!你在哪!”

瘋了,或許是瘋了。

在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時,任平生就覺得自己已經瘋了。他所有的堅強,所有的理智,在這道聲音面前,瞬間土崩瓦解,留下的,只有滿腔的委屈。

“娘……你在哪啊……”

讓我……見一見你好不好……

任平生慢慢地蹲下`身體,他的眼眶,不知何時泛起了紅。

就在這個時候,那道聲音又傳到了耳邊:“阿九,到娘這裏來。”

任平生突然擡起頭,看向聲源。不知是否錯覺,眼前一片黑暗中,泛起一點乳白色的光點。

此時,那道聲音也變得越發清晰。

“阿九,到娘這裏來——”

“娘!”

任平生朝著那個方向快步跑去,越靠近那邊,那種熟悉的感覺就越發清晰。

而在他跑動的過程中,四周的黑暗也漸漸褪去,隨之浮現的,是一副不屬於開陽院的場景:四周皆是朱紅色的墻壁,而面前,是一座巍峨的宮殿。那座宮殿,以杏木作梁、木蘭為棟椽。門扉有花紋玉飾,窗上也有精致典雅的花紋。

可看到這一幕的任平生就仿佛大冬天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不止身冷,心上更冷。他就站在宮殿大門前,沒有說話。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為什麽又回到了這裏?

過了一會兒,任平生才轉過頭,看著四周。

昏暗的天色下,草木似乎也沒生氣,它們依靠在朱墻邊,朝上生長,似乎想借著這四周似有若無的風,逃到墻外。

而朱墻之上,烏瓦就與這天氣一樣,陰沈沈的,使人心生恐懼。

這是一座牢籠,一座不止困住了墻下花草的牢籠,也困住了他與娘親的牢籠。

就在這個時候,任平生的耳旁突然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同時,鼻端下傳來一陣焦木的氣息。

這個氣味,這個聲音……好像是什麽燒著了!

任平生下意識回頭,就見剛剛還安然無事的宮殿,此刻燃起了熊熊大火!

在大火之中,有一道身著紅衣的窈窕身影,翩然起舞。同時,那道紅衣身影唱著一首歌謠:“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在看見那道紅衣身影時,任平生眼瞳收縮,下一秒,他朝著火海中撲了過去。

“娘!”

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宮殿明明離任平生那麽近,可他怎麽動作,都無法靠近。就像是有一面墻,堵在了他與那道紅衣身影之間。

“娘!娘!”

任平生趴在“墻”上,使勁錘著那面無形的“墻”,同時撕心裂肺地吼著,只求那道紅衣身影,能夠聽到聲音,回頭看自己一眼。

可那道紅衣身影,卻始終沒有回頭。她像是火海中的一只蝴蝶,翩然起舞的同時,歌聲,也傳到了任平生耳邊。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娘……娘……咳、咳咳咳……”

喉間傳來了一絲異樣的感覺,任平生捂住嘴,悶咳了幾聲。隨後,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擡起那只捂住嘴的手。

火光之下,那只手上,全是鮮血。

任平生好像明白了什麽,又好像只剩下一片茫然。

這個時候,任平生的耳旁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的任平生,不由一楞:因為這個聲音實在是太難聽了,難聽到不仔細聽,根本就聽不出來對方是在笑。

等等,笑?誰在笑?

任平生突然擡起頭,當看清眼前場景時,他瞳孔一瞬收縮:因為在被焚燒的宮殿之上,正漂浮著一個肥胖如巨山的半坐身影。那道身影,頭有五角,臉上雖然肥肉堆積,但細小的眼睛中,卻綻放出精光。

它俯瞰一臉愕然的任平生,難聽的笑聲終於停下,再見它厚唇微張,說出一句命中註定的讖言。

“身負龍血之人,誰也無法逃脫。”

杜淮商覺得自己要瘋了。

他明明已經給任平生餵了九花玉露丸和天香玉露丸,又給任平生撒了玉靈散,讓傷口止住血。可任平生的脈搏,從很是微弱,變得時強時弱。

天知道他在感覺到任平生脈搏有好轉時,正準備松一口氣,結果下一刻它就掉下去的那種驚悚感有多難受。驚得他連聲呼喚任師兄你給我挺住啊!//

雖然不知道這麽喊他奏不奏效,但不喊的話,他怕是要得心疾。

畢竟這時強時弱的脈搏,也太考驗他心臟了吧。

至於怎麽治這脈搏……

杜淮商不會醫術,沒辦法,便只能將自己的內力全部輸進任平生的體內,替任平生疏通各處因傷淤塞的要穴。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任平生的內傷與外傷一樣,傷的到處都是。

真不知道任師兄是怎麽撐著回到太玄派的。

他更不明白,為什麽不能請藥師院的人過來。

不明白歸不明白,杜淮商還是只能守著任平生。他內力不要錢的輸,眼睛也盯著任平生的情況。

也不知是不是他“雙管齊下”奏了效,任平生泛著灰色的唇顏色漸漸變成了深紅色,就是因為沒喝水的緣故,嘴唇上起了不少皮。

而指下的脈搏,強度也在慢慢地穩定下來。

其實這時候,杜淮商就可以放手了。可不知是不是被前車之鑒給嚇到了,他還給任平生輸送著自己的內力。

可杜淮商畢竟只有三重境,而且他也不是一片海,內力是無窮無盡的。

替任平生疏通了身體裏的大半要穴後,杜淮商只覺得眼前一陣頭暈目眩:他的內力要耗盡了,再加上他大半個晚上都沒有休息。兩者夾擊之下,不難受才奇怪。

好、好累……好困……

明明累得要命,可杜淮商以齒咬唇,借著這點疼痛,逼迫自己清醒。

不行……我得……我得撐住……

雖說撐住,眼前卻還是泛起了模糊。濃重的疲憊感,讓杜淮商不知不覺間,從坐在床邊,慢慢下滑到床側。

可就算這樣,他還是握著任平生的手腕,把最後一絲內力傳給任平生。

別死啊……師兄……

這是他墮入黑暗中的,最後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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