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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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少爺——少爺——”
年歲已大的管家口中呼喚著少爺，從假山前跑過，他的身後還跟著一群丫頭與婆子。
等到那群人離開後，假山的後面，探出來一個小腦袋。
他看著那群人離開的方向，嘻嘻一笑：“唐伯也真是，回個頭就能看見我了，卻還是一路朝前跑。既然你們沒找到我，那我就自己玩了。”
他剛轉過身，便一腦袋撞進某人懷裏：“哎呦！誰啊？！”
那被撞到的人，聽見他這略帶惱意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開口：“沖兒，你這是要上哪去？”
一聽這個熟悉的聲音，他全身一僵：怎、怎麽會是……
似乎要確認一下是否真實，他慢慢地擡起頭，就見一張熟悉的面容，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找你找的好辛苦啊。”
“顏姨，你，你怎麽在這啊？”他對著顏姨擺了擺手，然後朝後退去：“我、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他剛一轉身，就感覺到脖頸後傳來一陣拉力，同時，顏姨咬牙切齒地說：“還跑？想上哪去？！”
“顏姨松手顏姨松手！脖子，脖子會被拉斷的！”他奮力掙紮，想要逃出魔爪，結果卻被人用力一拉——
“小混蛋，不許跑了，你娘正在找你呢！不想被你爹拉去抄書，就跟顏姨趕緊走。”
一聽“爹娘”二字，他瞬間不掙紮了，整個人就像是被霜打過的菜苗，沒了精神。
“來了來了，我跟你走就是——”
顏姨松開了他的後頸衣物，順道替他理了理褶皺的地方，這才道：“趕緊跟我走。”
他趕緊跟上顏姨的腳步，一邊走，一邊問道：“顏姨，你是怎麽找我的啊？”
顏姨頭也不回地說：“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嗎？仔細一找，我就找到了。”
“顏姨，哪有你這麽打擊人的！”他不服氣地說。
“我這可不是打擊，只是替你指出問題所在。小孩子家家，要懂得面對現實。”顏姨依舊沒回頭。
“顏姨，你這麽說話，小孩子會不喜歡你的。”他忍不住道。
“真的嗎？那我剛做好的桂花酒釀丸子，就不留給小孩子吃了，反正小孩子也不喜歡我。”顏姨語氣平靜地說。
“……但顏姨這樣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絕世大美人，一定會讓很多男孩子喜歡的！”他立即改了口。
聽到這句話，顏姨還是沒有回頭，只能聽她笑罵了一句：“你這個小混蛋，小小年紀就知道油腔滑調了。”
“這是真話啦——”他拖長聲音，然後又略帶討好地表示：“所以桂花酒釀丸子……不用給別人了吧？”
“小混蛋，就知道吃。”
陡然光景一轉。
他跪在蒲團上，兩眼通紅看著那座寫著“先室周母郭氏閨名柔之牌位”的靈位，在靈位後方，是一具還未出殯的靈柩。
他不知自己在這裏跪了多久，反正銅盆中的紙錢已經燒完，靈位前的蠟燭與香火，也即將燒盡。理當有人去添上，可他動也不動，就這麽看著。
這個時候，屋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不，不是一陣腳步聲，而是兩雙腳步聲摻雜在一起。
他還是沒有回頭。
這個時候，腳步聲停下來了，有一道沈穩的聲音開口喚道：“沖兒。”
他略顯呆滯的眼終於眨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在他的視野中，是兩道可說是俊男靚女的身影，他們正看著他。
他只看了一眼，又轉過頭，看向那座牌位。
那個男人對他的反應顯然有些不滿意，可這裏畢竟是靈堂，他還是忍了忍，沒有動火。男人對他說：“等給你娘出殯後，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迎娶你顏姨。這也是你娘臨終前的意思，她希望有個對你好的人，來照顧你長大成人。你不是很喜歡你顏姨麽？以後，她就是你第二個娘了。我也相信，你顏姨能照顧好你的。”
他沒有理男人，也沒有去看男人身邊的女人，只是默默看著那座靈位，不點頭，也不搖頭。
又是一片新的光景。
“哇——哇——哇——”
嬰兒的哭泣聲自屋內響起，他哭得那麽用力，帶給人們的卻不是悲傷，而是喜悅。
脖頸上裹著濕巾的穩婆打開大門跑了出來，向著在外來回踱步的男人打了個躬，隨後充滿喜悅地喊道：“恭喜老爺！賀喜老爺！夫人生了一位公子啊！”
男人停下了腳步，似乎不敢置信：“公子？夫人生了一位公子？我又有兒子了？！”
“對啊對啊，老爺，府上又有公子啦！”
從穩婆這裏得到確認後，男人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狂喜，也不與穩婆打個招呼，直奔那充滿血腥味的產房而去。
他看著男人不再冷靜的背影，沈默了一會兒後，還是跟上去。
產房大門大開，他顧不得穩婆嘴裏說的“小孩見不得血腥氣”這種破規矩，直入房內。
他一眼就看到男人站在床榻前，懷裏抱著一團包裹起來的紅棉被，輕輕搖晃了一會兒，然後看向靠在床邊的女人：“顏兒，你給我生了個兒子，你終於給我生了個兒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做夢都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
女人虛弱地笑了笑：“行哥，你還沒給孩子起名字呢。”
“沒給孩子起名字？對，我還沒起名字呢。”男人看著懷裏的孩子，應是在想。過了一會兒後，男人才道：“就叫周松吧？願這個孩子，品行如常青松柏，一生福壽綿延。”
“松？松兒？”女人重覆了這個名字，然後微微一笑：“很好聽的名字，他就叫周松好了。”
“松兒，松兒！”男人又搖起懷中的孩子，笑容中帶著滿滿的幸福：“快叫爹，叫爹呀。”
他們是那麽的幸福，幸福到連站在門口的他，都沒有發現。
光景再變。
他跪在地上，聽見面前的男人怒不可遏的聲音：“說！你是怎麽把你弟弟弄到樹上去的？！”
他道：“我沒有把他弄上去，是他自己爬上去的。”
“胡說八道！”男人聽到這話，越發生氣：“你弟弟才幾歲？他就知道爬樹了？！”
“我說過，我沒把他弄到樹上去，是他自己爬上去的！”他擡起頭，冷漠看著面前的男人：“我路過園子，就看到他朝樹上爬，我想抱他下來，結果你們就來了！”
“你還敢犟嘴！”
“啪”的一聲，他被耳光一掃，重重摔在地上。
臉頰滾燙起來，應當是腫了。嘴角也有東西溢出，想來是血。他伏在地上，就聽見那男人用認定了就是他的語氣吼道：“你認不認錯？說，你認不認錯？！”
他一抹嘴角的鮮血，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我、沒、錯。”
“來人！拿家法過來！”
聽見“家法”二字，他的心裏卻沒有一絲懼怕，反而覺得……很可笑。
沒錯，他真的覺得很可笑。
你只記得你的兒子，你卻忘了，我也是你的兒子麽？
你記得你的兒子險險從樹上掉下來，卻沒有看見，我的臉上也有傷口嗎？
“碰”的一聲，木棍狠狠地打在他的背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直接趴在地上，下巴也狠狠磕了一下。這沒讓男人解氣，一下、兩下、三下，抽打的人毫不猶豫，被抽打的人握緊拳頭，牙齒咬著唇，一聲不吭。直至——
“啪”的一聲，木棍斷了，膝蓋也傳來如同裂骨般的劇痛。這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來不及說話，直接昏過去。
可哪怕昏了過去，他也沒有發出一聲哀嚎。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的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恨啊……好恨啊……
為什麽不信任我……為什麽要如此待我……為什麽不讓我消失……
如果我不能消失……那為什麽……你們不能消失？
或許是他的心聲被聽見了，只剩下黑暗的眼前，慢慢浮現一點火光。隨後，火燒木柴的聲音響起。在這陣燃燒起來的聲音中，傳來隱約的慘叫聲。隨後，火光越來越明顯，直至將視野中的黑暗徹底驅散。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假山的後面，而他的前方，火光之中，是被點燃的房屋與四散奔逃的人，他們卻逃之不及，因為有不少面目猙獰的匪徒，正朝他們揮舞著長刀。同時，還有匪徒喊道：“得罪了布日固德，就要付出代價！”
“布日固德萬歲！”有匪徒突然喊了一句。
“布日固德萬歲！”又有人接上。
“布日固德萬歲！”“布日固德萬歲！”
接二連三的“布日固德萬歲”中，有一道魁梧如巨山的身影，從火光的盡頭緩步走出。他的手裏，還提著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是——
當看清那個孩子是誰後，他的眼睛一瞬睜大，下意識便要叫出聲。
這時候，有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將把他朝假山後按下去。
→
“唔？唔？？？”他掙紮了一下，發現對方力氣之大，讓他掙不脫。
這時候，有人在他的耳邊低吼了一句：“安靜，別讓他發現了。”
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後，他不由一僵。
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怎麽能出現在這裏，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啊！
你出現在這裏，那他怎麽辦？你要放棄他嗎？
像是察覺到他心中所想，對方低聲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我沒有法子了……”
沒有法子了？不可能沒有法子，你讓我出去，我去引開他們！
“這就是周家的兒子？”魁梧如巨山的身影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沈，恍如天上雷鳴轟轟作響。
“回稟布日固德，應該是周家的兒子。”有人諂媚地應了布日固德一句。
“周家……呵……”布日固德突然冷笑一聲，隨後，將手裏小雞一樣的孩子舉起。
他的眼睛一瞬睜大：不、不要，不要！！！
“啪”的一聲，那孩子像是破布袋一樣，被重重地摔在地上，飛濺起來的血花，落了布日固德半身。
看到這一幕的他，瞬間癱軟下去。
他的腦海中，還不停地回蕩著一句話：不……不……你們要找的……應當是我……才對……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耳邊傳來女人壓低的聲音，她竟還能保持冷靜：“沖兒，振作起來。”
他眼神放空，恍若未聞。
“你想讓松兒白死嗎？！給我振作起來！”
一句“白死”，讓他終於回過神來，他想說什麽，可嘴還是被捂著，說不了話。
“你現在不需要說話，只需要聽我說，你等會兒朝後面一直跑，跑到花園盡頭，就是上次你和松兒一起玩捉迷藏的地方。你應該記得。那邊墻角裏有個狗洞，從那裏鉆出去。然後跑，一直跑，不要回頭。”
他當然知道墻角的那個狗洞，有幾次，他半夜三更睡不著，就是從那裏鉆出去，上街溜達的。
可是他跑了，你該怎麽辦？
他努力地向身後人表達自己的想法，卻聽見女人一聲輕笑：“小混蛋……”
熟悉的稱呼，讓他微微一楞。
“我知道你不願意認我這個娘，我也知道你一直覺得，是我與你爹在外偷情，才把你娘氣死了。”
聽到這些話，他瞬間僵住。
“可你不知道……是我先喜歡上你爹的……我只是，遲一步說出罷了。”說到這裏，女人頓了頓：“這都不重要了，你只要記住，我有法子可以跑出去。等會兒，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跑，你不許回頭，我也不許回頭，知道嗎？”
他們看著前方，慢慢地站起身，然後——
“一……二……三！”
女人突然轉過身，用自己的身體
保護住他，然後將他朝前一推——
“有人！這裏還有人！”
慣性使他朝前一撲，再聽見這個聲音，他下意識地向前跑去。
“有人，這裏還有人！”
身後傳來了匪徒的聲音，他們好似要追上來，讓他不由加快腳步前行。
可這個時候——
“是個女人！快抓住她！”
女人？
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回過頭，便見火光深處，布日固德掐住了那個女人的脖頸，像是為了展示自己強大的力量，將女人高高舉起。
女人在布日固德手中，痛苦地掙紮著，同時發出嗚咽的聲音。這脆弱如貓叫的聲音，引得四周匪徒哈哈大笑。
可他聽懂了女人為什麽嗚咽，她在說話，她在對自己說：跑……快跑……快跑！
不要……不要！不要！！
“顏姨！！”
周沖突然睜開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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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少爺——”
年歲已大的管家口中呼喚著少爺，從假山前跑過，他的身後還跟著一群丫頭與婆子。
等到那群人離開後，假山的後面，探出來一個小腦袋。
他看著那群人離開的方向，嘻嘻一笑：“唐伯也真是，回個頭就能看見我了，卻還是一路朝前跑。既然你們沒找到我，那我就自己玩了。”
他剛轉過身，便一腦袋撞進某人懷裏：“哎呦！誰啊？！”
那被撞到的人，聽見他這略帶惱意的聲音，慢條斯理地開口：“沖兒，你這是要上哪去？”
一聽這個熟悉的聲音，他全身一僵：怎、怎麽會是……
似乎要確認一下是否真實，他慢慢地擡起頭，就見一張熟悉的面容，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找你找的好辛苦啊。”
“顏姨，你，你怎麽在這啊？”他對著顏姨擺了擺手，然後朝後退去：“我、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他剛一轉身，就感覺到脖頸後傳來一陣拉力，同時，顏姨咬牙切齒地說：“還跑？想上哪去？！”
“顏姨松手顏姨松手！脖子，脖子會被拉斷的！”他奮力掙紮，想要逃出魔爪，結果卻被人用力一拉——
“小混蛋，不許跑了，你娘正在找你呢！不想被你爹拉去抄書，就跟顏姨趕緊走。”
一聽“爹娘”二字，他瞬間不掙紮了，整個人就像是被霜打過的菜苗，沒了精神。
“來了來了，我跟你走就是——”
顏姨松開了他的後頸衣物，順道替他理了理褶皺的地方，這才道：“趕緊跟我走。”
他趕緊跟上顏姨的腳步，一邊走，一邊問道：“顏姨，你是怎麽找我的啊？”
顏姨頭也不回地說：“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嗎？仔細一找，我就找到了。”
“顏姨，哪有你這麽打擊人的！”他不服氣地說。
“我這可不是打擊，只是替你指出問題所在。小孩子家家，要懂得面對現實。”顏姨依舊沒回頭。
“顏姨，你這麽說話，小孩子會不喜歡你的。”他忍不住道。
“真的嗎？那我剛做好的桂花酒釀丸子，就不留給小孩子吃了，反正小孩子也不喜歡我。”顏姨語氣平靜地說。
“……但顏姨這樣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絕世大美人，一定會讓很多男孩子喜歡的！”他立即改了口。
聽到這句話，顏姨還是沒有回頭，只能聽她笑罵了一句：“你這個小混蛋，小小年紀就知道油腔滑調了。”
“這是真話啦——”他拖長聲音，然後又略帶討好地表示：“所以桂花酒釀丸子……不用給別人了吧？”
“小混蛋，就知道吃。”
陡然光景一轉。
他跪在蒲團上，兩眼通紅看著那座寫著“先室周母郭氏閨名柔之牌位”的靈位，在靈位後方，是一具還未出殯的靈柩。
他不知自己在這裏跪了多久，反正銅盆中的紙錢已經燒完，靈位前的蠟燭與香火，也即將燒盡。理當有人去添上，可他動也不動，就這麽看著。
這個時候，屋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不，不是一陣腳步聲，而是兩雙腳步聲摻雜在一起。
他還是沒有回頭。
這個時候，腳步聲停下來了，有一道沈穩的聲音開口喚道：“沖兒。”
他略顯呆滯的眼終於眨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在他的視野中，是兩道可說是俊男靚女的身影，他們正看著他。
他只看了一眼，又轉過頭，看向那座牌位。
那個男人對他的反應顯然有些不滿意，可這裏畢竟是靈堂，他還是忍了忍，沒有動火。男人對他說：“等給你娘出殯後，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迎娶你顏姨。這也是你娘臨終前的意思，她希望有個對你好的人，來照顧你長大成人。你不是很喜歡你顏姨麽？以後，她就是你第二個娘了。我也相信，你顏姨能照顧好你的。”
他沒有理男人，也沒有去看男人身邊的女人，只是默默看著那座靈位，不點頭，也不搖頭。
又是一片新的光景。
“哇——哇——哇——”
嬰兒的哭泣聲自屋內響起，他哭得那麽用力，帶給人們的卻不是悲傷，而是喜悅。
脖頸上裹著濕巾的穩婆打開大門跑了出來，向著在外來回踱步的男人打了個躬，隨後充滿喜悅地喊道：“恭喜老爺！賀喜老爺！夫人生了一位公子啊！”
男人停下了腳步，似乎不敢置信：“公子？夫人生了一位公子？我又有兒子了？！”
“對啊對啊，老爺，府上又有公子啦！”
從穩婆這裏得到確認後，男人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狂喜，也不與穩婆打個招呼，直奔那充滿血腥味的產房而去。
他看著男人不再冷靜的背影，沈默了一會兒後，還是跟上去。
產房大門大開，他顧不得穩婆嘴裏說的“小孩見不得血腥氣”這種破規矩，直入房內。
他一眼就看到男人站在床榻前，懷裏抱著一團包裹起來的紅棉被，輕輕搖晃了一會兒，然後看向靠在床邊的女人：“顏兒，你給我生了個兒子，你終於給我生了個兒子！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做夢都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
女人虛弱地笑了笑：“行哥，你還沒給孩子起名字呢。”
“沒給孩子起名字？對，我還沒起名字呢。”男人看著懷裏的孩子，應是在想。過了一會兒後，男人才道：“就叫周松吧？願這個孩子，品行如常青松柏，一生福壽綿延。”
“松？松兒？”女人重覆了這個名字，然後微微一笑：“很好聽的名字，他就叫周松好了。”
“松兒，松兒！”男人又搖起懷中的孩子，笑容中帶著滿滿的幸福：“快叫爹，叫爹呀。”
他們是那麽的幸福，幸福到連站在門口的他，都沒有發現。
光景再變。
他跪在地上，聽見面前的男人怒不可遏的聲音：“說！你是怎麽把你弟弟弄到樹上去的？！”
他道：“我沒有把他弄上去，是他自己爬上去的。”
“胡說八道！”男人聽到這話，越發生氣：“你弟弟才幾歲？他就知道爬樹了？！”
“我說過，我沒把他弄到樹上去，是他自己爬上去的！”他擡起頭，冷漠看著面前的男人：“我路過園子，就看到他朝樹上爬，我想抱他下來，結果你們就來了！”
“你還敢犟嘴！”
“啪”的一聲，他被耳光一掃，重重摔在地上。
臉頰滾燙起來，應當是腫了。嘴角也有東西溢出，想來是血。他伏在地上，就聽見那男人用認定了就是他的語氣吼道：“你認不認錯？說，你認不認錯？！”
他一抹嘴角的鮮血，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我、沒、錯。”
“來人！拿家法過來！”
聽見“家法”二字，他的心裏卻沒有一絲懼怕，反而覺得……很可笑。
沒錯，他真的覺得很可笑。
你只記得你的兒子，你卻忘了，我也是你的兒子麽？
你記得你的兒子險險從樹上掉下來，卻沒有看見，我的臉上也有傷口嗎？
“碰”的一聲，木棍狠狠地打在他的背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直接趴在地上，下巴也狠狠磕了一下。這沒讓男人解氣，一下、兩下、三下，抽打的人毫不猶豫，被抽打的人握緊拳頭，牙齒咬著唇，一聲不吭。直至——
“啪”的一聲，木棍斷了，膝蓋也傳來如同裂骨般的劇痛。這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來不及說話，直接昏過去。
可哪怕昏了過去，他也沒有發出一聲哀嚎。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的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恨啊……好恨啊……
為什麽不信任我……為什麽要如此待我……為什麽不讓我消失……
如果我不能消失……那為什麽……你們不能消失？
或許是他的心聲被聽見了，只剩下黑暗的眼前，慢慢浮現一點火光。隨後，火燒木柴的聲音響起。在這陣燃燒起來的聲音中，傳來隱約的慘叫聲。隨後，火光越來越明顯，直至將視野中的黑暗徹底驅散。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假山的後面，而他的前方，火光之中，是被點燃的房屋與四散奔逃的人，他們卻逃之不及，因為有不少面目猙獰的匪徒，正朝他們揮舞著長刀。同時，還有匪徒喊道：“得罪了布日固德，就要付出代價！”
“布日固德萬歲！”有匪徒突然喊了一句。
“布日固德萬歲！”又有人接上。
“布日固德萬歲！”“布日固德萬歲！”
接二連三的“布日固德萬歲”中，有一道魁梧如巨山的身影，從火光的盡頭緩步走出。他的手裏，還提著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是——
當看清那個孩子是誰後，他的眼睛一瞬睜大，下意識便要叫出聲。
這時候，有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將把他朝假山後按下去。
→
“唔？唔？？？”他掙紮了一下，發現對方力氣之大，讓他掙不脫。
這時候，有人在他的耳邊低吼了一句：“安靜，別讓他發現了。”
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後，他不由一僵。
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怎麽能出現在這裏，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啊！
你出現在這裏，那他怎麽辦？你要放棄他嗎？
像是察覺到他心中所想，對方低聲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我沒有法子了……”
沒有法子了？不可能沒有法子，你讓我出去，我去引開他們！
“這就是周家的兒子？”魁梧如巨山的身影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沈，恍如天上雷鳴轟轟作響。
“回稟布日固德，應該是周家的兒子。”有人諂媚地應了布日固德一句。
“周家……呵……”布日固德突然冷笑一聲，隨後，將手裏小雞一樣的孩子舉起。
他的眼睛一瞬睜大：不、不要，不要！！！
“啪”的一聲，那孩子像是破布袋一樣，被重重地摔在地上，飛濺起來的血花，落了布日固德半身。
看到這一幕的他，瞬間癱軟下去。
他的腦海中，還不停地回蕩著一句話：不……不……你們要找的……應當是我……才對……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耳邊傳來女人壓低的聲音，她竟還能保持冷靜：“沖兒，振作起來。”
他眼神放空，恍若未聞。
“你想讓松兒白死嗎？！給我振作起來！”
一句“白死”，讓他終於回過神來，他想說什麽，可嘴還是被捂著，說不了話。
“你現在不需要說話，只需要聽我說，你等會兒朝後面一直跑，跑到花園盡頭，就是上次你和松兒一起玩捉迷藏的地方。你應該記得。那邊墻角裏有個狗洞，從那裏鉆出去。然後跑，一直跑，不要回頭。”
他當然知道墻角的那個狗洞，有幾次，他半夜三更睡不著，就是從那裏鉆出去，上街溜達的。
可是他跑了，你該怎麽辦？
他努力地向身後人表達自己的想法，卻聽見女人一聲輕笑：“小混蛋……”
熟悉的稱呼，讓他微微一楞。
“我知道你不願意認我這個娘，我也知道你一直覺得，是我與你爹在外偷情，才把你娘氣死了。”
聽到這些話，他瞬間僵住。
“可你不知道……是我先喜歡上你爹的……我只是，遲一步說出罷了。”說到這裏，女人頓了頓：“這都不重要了，你只要記住，我有法子可以跑出去。等會兒，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跑，你不許回頭，我也不許回頭，知道嗎？”
他們看著前方，慢慢地站起身，然後——
“一……二……三！”
女人突然轉過身，用自己的身體
保護住他，然後將他朝前一推——
“有人！這裏還有人！”
慣性使他朝前一撲，再聽見這個聲音，他下意識地向前跑去。
“有人，這裏還有人！”
身後傳來了匪徒的聲音，他們好似要追上來，讓他不由加快腳步前行。
可這個時候——
“是個女人！快抓住她！”
女人？
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回過頭，便見火光深處，布日固德掐住了那個女人的脖頸，像是為了展示自己強大的力量，將女人高高舉起。
女人在布日固德手中，痛苦地掙紮著，同時發出嗚咽的聲音。這脆弱如貓叫的聲音，引得四周匪徒哈哈大笑。
可他聽懂了女人為什麽嗚咽，她在說話，她在對自己說：跑……快跑……快跑！
不要……不要！不要！！
“顏姨！！”
周沖突然睜開眼，從床上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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