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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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太玄派歷代掌門都知道，太玄真人在沒有追隨太祖皇帝時，只是某個道觀的觀主，還不是什麽大道觀，而是小道觀。而那時候的太玄真人，除了要操心門下弟子的吃喝，還要操心門派會不會跟不上武林而覆滅。
這要換個普通人來，別說發揚門派，沒抓狂都算是好事了。可太玄真人扛住了，他不僅為道觀找到了一條出路，更讓那名字起的格外玄乎的《天道劍經》成為太玄派的立身之本。
如果任平生是個普通人，他的確適合《天道》，可他不是。
《九霄劍經》是他們知道的那個人留下來的，比之《天道》、《北冥》，它的確是一部好劍經，更有一個優點。
——夠快。
這個夠快，不是說使用它時，劍會夠快。而是說，它修習後的進展速度會比其他兩部劍經更快。
容貌年輕的真人，看著任平生，道：“你應該知道，《九霄》雖是本門三大劍經之一，但師長很少推薦弟子修習這部劍經。”
任平生平靜點頭：“我知道，因為門內說過，這部劍經並不是全本。”
“真正的全本，只在那個人的手中。”玄明真人似乎並不在意三大劍經有一殘缺，他好似早已料到什麽：“但他不會輕易傳劍，即便如此，你也堅持要學習殘本《九霄》嗎？”
任平生說：“我以為我的決心，掌門真人當看清楚了。”
“是啊，我理當看清楚了……”玄明真人覺得自己有點婆媽，可一看那道倔強的身影，縱然修行多年，總有一絲於心不忍。
這樣是不對的，玄明真人默默想著：我與他，理當是劃清界限，只有這樣，才不會波及到太玄派。
一人之重，與門派之重，這是作為太玄掌門的玄明真人理當分清的。
玄明真人收斂心緒，神情一如剛剛，溫和中帶著一絲嚴肅。他道：“我再問一句，你當知道修習殘本的《九霄劍經》，會有什麽事情發生嗎？”
任平生沈默了一會兒後，才道：“椎骨會因寒氣受損。”
北冥是海，天道是天，而九霄是什麽？九霄是天之上，是至極、至高，而至極至高的位置，除了高處不勝寒的冷，再沒有別的東西。
玄明真人沒有修習九霄劍，但從前輩們所留下關於九霄劍的手劄中，他也知道，只要修習了這本殘本《九霄》，《太玄經》之力便會轉為凍氣。這股凍氣，不止可以傷人，更會傷到自己。而且，這損傷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說，隨著九霄劍進展越來越深，習劍者很有可能癱瘓。
這便是殘本《九霄》進展速度極快的後果：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不後悔麽？”玄明真人問道。
其實說到這裏，玄明真人的態度已表現出來了。
任平生看著站在面前的掌門真人，笑了一下：“其實我早有了想法，只是沒有下定決心罷了。今次，不過是杜淮商推了我一把。”說到這裏，他頓了頓，道：“我不後悔，不管是為了我娘，還是為了我的朋友。”
如果杜淮商站在這裏，他定然會很震驚：因為這是任平生第一次當著別人的面，承認他是自己的朋友。
而對百事繁忙的玄明真人來說，他能感覺到，面前這個倔強的孩子，有了一點小小的轉變，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玄明真人沈默了一會兒後，道：“《九霄》與別的劍經不同，修習《九霄》，至少要有《太玄經》四重境的功力，才能將劍經的威力發揮出來。不過還好，你已經有了四重境。所以我會安排方師弟，將《九霄劍經》請出。而剩下的……”他頓了一下，道：“就得靠你自己了。”
面對玄明真人的應允，任平生退後兩步，對玄明真人再次行了個弟子禮：“弟子拜謝掌門真人。”
玄明真人默默看了任平生一眼，說著拜謝時，任平生的神情依舊平靜。
他說了句起身吧，然後擡起頭，看向站在那院門上的青鸞。
玄明真人伸出手，青鸞撲扇著翅膀，朝他飛了過來，尖尖的小爪立在玄明真人的指尖。此時，青鸞的眼珠子，也不再泛著藍光。
“我就先離開了，劍經之事。明日午後，會有執劍堂的人過來。”玄明真人淡淡地說。
“弟子恭送掌門真人。”任平生恭敬有禮地說。
玄明真人“嗯”了一聲，合上的院門無風自開，像是為玄明真人特意清出道路。
白發紫衣的身影走出院門，每走一步，他的身影便像是跳躍一樣，躍出好幾尺。
這不由讓人想起了傳說中的“縮地成寸”。
任平生擡起頭時，紫衣身影在林中只有一個小點，再行一步，連小點都看不見了。
他沈默地看著玄明真人離去的方向有一會兒，然後擡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心事終了，他該做好準備，開始修習《九霄》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耳旁突然傳來一聲“吱呀”的聲音，任平生微微一怔，回過頭，就見杜淮商站在房門口，打了個哈欠。然後擡起頭，就對上了怔楞的任平生。
杜淮商顯然是剛睡醒，看見任平生的時候，眼中還帶著一絲茫然。可下一瞬，他突然清醒過來。
“誒？師兄？”穿著中衣的杜淮商
撓了撓頭，又擡頭看了看天色：“沒天亮啊，師兄你怎麽起來了？”
任平生還沒說話，就見杜淮商瞪大眼睛：“等等，你這身衣服……你不會從回來後就沒休息過吧？！”
任平生直接無視杜淮商的問題，他直接了當地問：“你怎麽醒了？”
“我怎麽醒了，我當然是起來去茅廁啊。”說到這裏，杜淮商又打了個哈欠：“唔……好困，我先去茅廁了……”一邊說，他一邊晃晃悠悠地朝院子後方走去。
任平生看著他這晃晃悠悠的腳步，忍不住問：“你這樣不會掉下去嗎？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啦不用啦。”杜淮商擺擺手：“沒事，我能行。”
任平生只好站在原地，不知為什麽，他想起玄明真人剛剛的模樣。
玄明真人雖沒有直白說出，但他的一言一行，都沒有掩飾過自己對任平生修習《九霄劍經》的憂慮，就跟他親爹一樣。
此時此刻的任平生，也覺得自己好像是杜淮商的老爹，生怕這個“兒子”在自己沒註意的時候就出了什麽事。
為了他的安全，任平生還是在原地等著。幸好，沒過一會兒，杜淮商便回來了。
他不僅回來了，他還羅裏吧嗦地說：“師兄你幹嘛把茅廁建比後院的水井還遠，這出了月亮還好，要是沒出月亮，我一個不小心掉到井裏怎麽辦？難不成等你來撈嗎？”
任平生沈默了一會兒，道：“你不是還沒掉下去嗎？”
杜淮商本來就是隨口說說，哪裏想得到任平生耿直地接上話茬，直接把杜淮商給噎住了。
“嗯……”
嗯了一會兒，杜淮商決定話轉移題：“不說了不說了，師兄，你怎麽還沒睡？”
任平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什麽長壽面長生糕麽？我在這裏琢磨呢。”
“你在琢磨長壽面和長生糕？”聽見這話，杜淮商瞪大眼睛：“你不是說你不會做糕點嗎？”
“我的確不會啊。”任平生淡定地點了點頭：“所以就瞎琢磨一下。”
杜淮商：“……”
行、行吧。
杜淮商又擡頭，看了看天色：“都過子時了，師兄你也被瞎琢磨了，早點歇息吧。什麽長生糕長壽面，都等到天亮再說。”
他本以為任平生會推諉兩句，卻不知任平生是不是困了，居然點了點頭，應下了杜淮商的話：“行，那我也回房休息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知道啦知道啦，我也回啦！”杜淮商笑容滿面地對著任平生揮揮手，然後轉身，直奔大開的房門。屋內沒點燈，但因為有清朗的月色在，倒也看得清楚路，不至於摔個大馬趴。
杜淮商合上門，躺回床上，將卷在一旁的薄被朝身上一拉，然後看著屋頂。
外面的月光與窗戶的影子，像是水中泛起了一陣漣漪，只可遠觀，不可觸碰。
杜淮商看著那漣漪，唇邊的笑容消失了。
他騙了任平生一件事：他其實早就醒了。
杜淮商剛醒過來時，他其實還是有點糊塗的：畢竟一覺睡得正好，突然睜開眼，他哪分得清今夕何夕。
本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可眼前的光暈，卻漸漸清晰起來。也就是這個時候，杜淮商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醒了。
奇怪，無緣無故的，他怎麽醒了？杜淮商疑惑地想著，他又感覺一下自己的身體。
嗯……好像沒有“感覺”啊。那他怎麽醒了？
就在這個時候，杜淮商突然聽見一聲清越的鳥鳴。這一聲入耳，讓杜淮商不由一楞：這鳥叫聲……有點耳熟啊。
他回憶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這不就是他在睡夢中聽過的鳥叫聲嗎？
大晚上的，真有鳥出沒啊？杜淮商正想起身去看看到底是什麽鳥時，他卻發現一件令他震驚的事情：他起不了身！
沒錯，他起不了身了！不止起不了身，連擡起手這個動作他都做不了。他張了張嘴，試圖說話，可嗓子裏只能發出一陣氣音。
要命了，他連聲音都無法發出！
可他的意識卻是清醒的，所以這是怎麽回事？鬼壓床？還是有人沖進來點了他的穴道？他現在到底是醒了還是在夢裏啊？！
這個時候，又響起了一聲鳥鳴，隨之而來，是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杜淮商微微一怔，因為他聽出說話的人是誰了。
——是任平生。
任平生的聲音雖然很低，但杜淮商還是能聽見幾個關鍵詞，例如“是的”、“沒錯”、“我的決心”之類。
他好像在和什麽人對話，可他在和誰對話？
杜淮商不知道，這莫名的“鬼壓床”讓他只能躺著，想起身去看看外面的情況都沒法看。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任平生的聲音消失了，鳥鳴聲也消失了。而他的身上……
誒？等等！
杜淮商有些驚訝地擡起手，又踢了一下腿，再擺了擺手，又踢了一下腿。他也不管此舉是不是抽風，當確定身體可以掌控後，杜淮商立馬起身，光著腳跑到房門前，正準備開門時，突然覺得不對。
他又轉過身，回到床邊，將布靴套好，這才走到房門前，擺出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將門拉開。
然後，他看見了站在月光下的任平生。
其實在看見任平生時，杜淮商就知道他肯定有事瞞著自己。他試圖詢問，任平生卻擺出一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模樣。
他騙了任平生，任平生也騙了他，兩者相交，誰都不欠誰，很平等。
要不是他撬不開任平生的嘴，他真想指著任平生大罵：誰要跟你搞這種平等啦！
算了算了，他不說就不說，免得氣死我自己。
睡覺！
杜淮商忿忿不平地蓋好薄被，閉上眼睛。
夜空之下，隱秋山上。
玄明真人正坐在桌前，正沈默地看著放在桌上的玉板。
與其說這東西像是個玉板，不如說它更像是上朝時用的笏板。玄明真人就這麽看著它，看模樣，似乎在想該不該使用這塊玉板。
可一想到今日與任平生的對話……再加上《九霄劍經》，他覺得自己應該告知對方一聲。畢竟任平生能來到太玄派，全是因為那個人的緣故。
想到這裏，玄明真人取下筆架上的一支小毫筆，也不沾墨，直接拿到玉板上方，懸空書寫。
神奇的是，玉板上竟真的顯示出字跡！還是一手極其漂亮的行書。
玄明真人寫了什麽？他只寫了一行字：那個孩子，有意修習九霄劍，
隨後，他收起筆，看著字跡在玉板上漸漸淡化。
也不知他會怎麽想，玄明真人如此想著，並將毫筆掛回筆架上。
等到他回過頭時，玉板上已顯示出另外一行字，那行字是——
“且隨他去。”
卷三 少年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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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玄派歷代掌門都知道，太玄真人在沒有追隨太祖皇帝時，只是某個道觀的觀主，還不是什麽大道觀，而是小道觀。而那時候的太玄真人，除了要操心門下弟子的吃喝，還要操心門派會不會跟不上武林而覆滅。
這要換個普通人來，別說發揚門派，沒抓狂都算是好事了。可太玄真人扛住了，他不僅為道觀找到了一條出路，更讓那名字起的格外玄乎的《天道劍經》成為太玄派的立身之本。
如果任平生是個普通人，他的確適合《天道》，可他不是。
《九霄劍經》是他們知道的那個人留下來的，比之《天道》、《北冥》，它的確是一部好劍經，更有一個優點。
——夠快。
這個夠快，不是說使用它時，劍會夠快。而是說，它修習後的進展速度會比其他兩部劍經更快。
容貌年輕的真人，看著任平生，道：“你應該知道，《九霄》雖是本門三大劍經之一，但師長很少推薦弟子修習這部劍經。”
任平生平靜點頭：“我知道，因為門內說過，這部劍經並不是全本。”
“真正的全本，只在那個人的手中。”玄明真人似乎並不在意三大劍經有一殘缺，他好似早已料到什麽：“但他不會輕易傳劍，即便如此，你也堅持要學習殘本《九霄》嗎？”
任平生說：“我以為我的決心，掌門真人當看清楚了。”
“是啊，我理當看清楚了……”玄明真人覺得自己有點婆媽，可一看那道倔強的身影，縱然修行多年，總有一絲於心不忍。
這樣是不對的，玄明真人默默想著：我與他，理當是劃清界限，只有這樣，才不會波及到太玄派。
一人之重，與門派之重，這是作為太玄掌門的玄明真人理當分清的。
玄明真人收斂心緒，神情一如剛剛，溫和中帶著一絲嚴肅。他道：“我再問一句，你當知道修習殘本的《九霄劍經》，會有什麽事情發生嗎？”
任平生沈默了一會兒後，才道：“椎骨會因寒氣受損。”
北冥是海，天道是天，而九霄是什麽？九霄是天之上，是至極、至高，而至極至高的位置，除了高處不勝寒的冷，再沒有別的東西。
玄明真人沒有修習九霄劍，但從前輩們所留下關於九霄劍的手劄中，他也知道，只要修習了這本殘本《九霄》，《太玄經》之力便會轉為凍氣。這股凍氣，不止可以傷人，更會傷到自己。而且，這損傷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說，隨著九霄劍進展越來越深，習劍者很有可能癱瘓。
這便是殘本《九霄》進展速度極快的後果：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不後悔麽？”玄明真人問道。
其實說到這裏，玄明真人的態度已表現出來了。
任平生看著站在面前的掌門真人，笑了一下：“其實我早有了想法，只是沒有下定決心罷了。今次，不過是杜淮商推了我一把。”說到這裏，他頓了頓，道：“我不後悔，不管是為了我娘，還是為了我的朋友。”
如果杜淮商站在這裏，他定然會很震驚：因為這是任平生第一次當著別人的面，承認他是自己的朋友。
而對百事繁忙的玄明真人來說，他能感覺到，面前這個倔強的孩子，有了一點小小的轉變，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玄明真人沈默了一會兒後，道：“《九霄》與別的劍經不同，修習《九霄》，至少要有《太玄經》四重境的功力，才能將劍經的威力發揮出來。不過還好，你已經有了四重境。所以我會安排方師弟，將《九霄劍經》請出。而剩下的……”他頓了一下，道：“就得靠你自己了。”
面對玄明真人的應允，任平生退後兩步，對玄明真人再次行了個弟子禮：“弟子拜謝掌門真人。”
玄明真人默默看了任平生一眼，說著拜謝時，任平生的神情依舊平靜。
他說了句起身吧，然後擡起頭，看向站在那院門上的青鸞。
玄明真人伸出手，青鸞撲扇著翅膀，朝他飛了過來，尖尖的小爪立在玄明真人的指尖。此時，青鸞的眼珠子，也不再泛著藍光。
“我就先離開了，劍經之事。明日午後，會有執劍堂的人過來。”玄明真人淡淡地說。
“弟子恭送掌門真人。”任平生恭敬有禮地說。
玄明真人“嗯”了一聲，合上的院門無風自開，像是為玄明真人特意清出道路。
白發紫衣的身影走出院門，每走一步，他的身影便像是跳躍一樣，躍出好幾尺。
這不由讓人想起了傳說中的“縮地成寸”。
任平生擡起頭時，紫衣身影在林中只有一個小點，再行一步，連小點都看不見了。
他沈默地看著玄明真人離去的方向有一會兒，然後擡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心事終了，他該做好準備，開始修習《九霄》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耳旁突然傳來一聲“吱呀”的聲音，任平生微微一怔，回過頭，就見杜淮商站在房門口，打了個哈欠。然後擡起頭，就對上了怔楞的任平生。
杜淮商顯然是剛睡醒，看見任平生的時候，眼中還帶著一絲茫然。可下一瞬，他突然清醒過來。
“誒？師兄？”穿著中衣的杜淮商
撓了撓頭，又擡頭看了看天色：“沒天亮啊，師兄你怎麽起來了？”
任平生還沒說話，就見杜淮商瞪大眼睛：“等等，你這身衣服……你不會從回來後就沒休息過吧？！”
任平生直接無視杜淮商的問題，他直接了當地問：“你怎麽醒了？”
“我怎麽醒了，我當然是起來去茅廁啊。”說到這裏，杜淮商又打了個哈欠：“唔……好困，我先去茅廁了……”一邊說，他一邊晃晃悠悠地朝院子後方走去。
任平生看著他這晃晃悠悠的腳步，忍不住問：“你這樣不會掉下去嗎？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啦不用啦。”杜淮商擺擺手：“沒事，我能行。”
任平生只好站在原地，不知為什麽，他想起玄明真人剛剛的模樣。
玄明真人雖沒有直白說出，但他的一言一行，都沒有掩飾過自己對任平生修習《九霄劍經》的憂慮，就跟他親爹一樣。
此時此刻的任平生，也覺得自己好像是杜淮商的老爹，生怕這個“兒子”在自己沒註意的時候就出了什麽事。
為了他的安全，任平生還是在原地等著。幸好，沒過一會兒，杜淮商便回來了。
他不僅回來了，他還羅裏吧嗦地說：“師兄你幹嘛把茅廁建比後院的水井還遠，這出了月亮還好，要是沒出月亮，我一個不小心掉到井裏怎麽辦？難不成等你來撈嗎？”
任平生沈默了一會兒，道：“你不是還沒掉下去嗎？”
杜淮商本來就是隨口說說，哪裏想得到任平生耿直地接上話茬，直接把杜淮商給噎住了。
“嗯……”
嗯了一會兒，杜淮商決定話轉移題：“不說了不說了，師兄，你怎麽還沒睡？”
任平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什麽長壽面長生糕麽？我在這裏琢磨呢。”
“你在琢磨長壽面和長生糕？”聽見這話，杜淮商瞪大眼睛：“你不是說你不會做糕點嗎？”
“我的確不會啊。”任平生淡定地點了點頭：“所以就瞎琢磨一下。”
杜淮商：“……”
行、行吧。
杜淮商又擡頭，看了看天色：“都過子時了，師兄你也被瞎琢磨了，早點歇息吧。什麽長生糕長壽面，都等到天亮再說。”
他本以為任平生會推諉兩句，卻不知任平生是不是困了，居然點了點頭，應下了杜淮商的話：“行，那我也回房休息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知道啦知道啦，我也回啦！”杜淮商笑容滿面地對著任平生揮揮手，然後轉身，直奔大開的房門。屋內沒點燈，但因為有清朗的月色在，倒也看得清楚路，不至於摔個大馬趴。
杜淮商合上門，躺回床上，將卷在一旁的薄被朝身上一拉，然後看著屋頂。
外面的月光與窗戶的影子，像是水中泛起了一陣漣漪，只可遠觀，不可觸碰。
杜淮商看著那漣漪，唇邊的笑容消失了。
他騙了任平生一件事：他其實早就醒了。
杜淮商剛醒過來時，他其實還是有點糊塗的：畢竟一覺睡得正好，突然睜開眼，他哪分得清今夕何夕。
本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可眼前的光暈，卻漸漸清晰起來。也就是這個時候，杜淮商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醒了。
奇怪，無緣無故的，他怎麽醒了？杜淮商疑惑地想著，他又感覺一下自己的身體。
嗯……好像沒有“感覺”啊。那他怎麽醒了？
就在這個時候，杜淮商突然聽見一聲清越的鳥鳴。這一聲入耳，讓杜淮商不由一楞：這鳥叫聲……有點耳熟啊。
他回憶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這不就是他在睡夢中聽過的鳥叫聲嗎？
大晚上的，真有鳥出沒啊？杜淮商正想起身去看看到底是什麽鳥時，他卻發現一件令他震驚的事情：他起不了身！
沒錯，他起不了身了！不止起不了身，連擡起手這個動作他都做不了。他張了張嘴，試圖說話，可嗓子裏只能發出一陣氣音。
要命了，他連聲音都無法發出！
可他的意識卻是清醒的，所以這是怎麽回事？鬼壓床？還是有人沖進來點了他的穴道？他現在到底是醒了還是在夢裏啊？！
這個時候，又響起了一聲鳥鳴，隨之而來，是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杜淮商微微一怔，因為他聽出說話的人是誰了。
——是任平生。
任平生的聲音雖然很低，但杜淮商還是能聽見幾個關鍵詞，例如“是的”、“沒錯”、“我的決心”之類。
他好像在和什麽人對話，可他在和誰對話？
杜淮商不知道，這莫名的“鬼壓床”讓他只能躺著，想起身去看看外面的情況都沒法看。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任平生的聲音消失了，鳥鳴聲也消失了。而他的身上……
誒？等等！
杜淮商有些驚訝地擡起手，又踢了一下腿，再擺了擺手，又踢了一下腿。他也不管此舉是不是抽風，當確定身體可以掌控後，杜淮商立馬起身，光著腳跑到房門前，正準備開門時，突然覺得不對。
他又轉過身，回到床邊，將布靴套好，這才走到房門前，擺出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將門拉開。
然後，他看見了站在月光下的任平生。
其實在看見任平生時，杜淮商就知道他肯定有事瞞著自己。他試圖詢問，任平生卻擺出一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模樣。
他騙了任平生，任平生也騙了他，兩者相交，誰都不欠誰，很平等。
要不是他撬不開任平生的嘴，他真想指著任平生大罵：誰要跟你搞這種平等啦！
算了算了，他不說就不說，免得氣死我自己。
睡覺！
杜淮商忿忿不平地蓋好薄被，閉上眼睛。
夜空之下，隱秋山上。
玄明真人正坐在桌前，正沈默地看著放在桌上的玉板。
與其說這東西像是個玉板，不如說它更像是上朝時用的笏板。玄明真人就這麽看著它，看模樣，似乎在想該不該使用這塊玉板。
可一想到今日與任平生的對話……再加上《九霄劍經》，他覺得自己應該告知對方一聲。畢竟任平生能來到太玄派，全是因為那個人的緣故。
想到這裏，玄明真人取下筆架上的一支小毫筆，也不沾墨，直接拿到玉板上方，懸空書寫。
神奇的是，玉板上竟真的顯示出字跡！還是一手極其漂亮的行書。
玄明真人寫了什麽？他只寫了一行字：那個孩子，有意修習九霄劍，
隨後，他收起筆，看著字跡在玉板上漸漸淡化。
也不知他會怎麽想，玄明真人如此想著，並將毫筆掛回筆架上。
等到他回過頭時，玉板上已顯示出另外一行字，那行字是——
“且隨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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