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關燈
第70章

“願願。”

不知過了多久,其實只是寥寥幾秒而已,章書聞就已經走到了餘願的背後。

他什麽都不用做,單單一句呼喚,餘願便欣喜地扭過頭,雙手抵住許知意的肩膀想將自己從陌生的懷抱裏剝離出來。

然而許知意卻不肯松手,低眸氣惱地看著瞬間被章書聞奪走註意力的餘願,不甘像是放入了棉花糖機取糖的細棍,糖絲附著而上一圈一圈越滾越大。

餘願有點著急了,微微掙紮著。

章書聞扣住許知意的手腕,神色尚算平靜,指下的力度卻不容小覷。

大拇指摁住少年的掌心,其餘四指壓在外腕,看似輕捷地往上一翻,許知意的腕間就傳來骨裂般的痛感,迫使他不得不停止擁抱餘願的動作。

許知意倒吸一口涼氣,甩開章書聞的手,暗驚對方的力量。他自然不會知道,只大他不到幾歲的章書聞是怎樣靠出賣力氣在工地裏一桶桶地搬水泥、一車車地運石磚才磕磕撞撞地走到今日。

“願願,你到外面等我。”

面對餘願不解的眼神,章書聞一貫的沈靜、溫和,甚至還微笑著,“我有幾句話問知意,很快,等我好嗎?”

餘願當然不會拒絕章書聞的任何要求,只是他眼睛骨碌地轉了轉後,竟湊到還在轉著手腕的許知意耳邊低語,“不可以說出去......”

他說的既是畫像的事情,也是下午和許知意發生矛盾一事,前者是還不能告訴章書聞的驚喜,後者是怕哥哥知道了會生他朋友的氣。

許知意瞥一眼章書聞,放下手笑得恣意,“好啊。”

章書聞看著二人若無旁人地說悄悄話,眼瞳微暗。

時間並不早,教室裏只剩下幾個學生,等餘願收拾好東西出去,室內已經空蕩蕩。

許知意忽略隱隱作痛的手腕,故作無辜,“書聞哥就不想知道餘願剛才跟我說了什麽?”

章書聞的笑容淡去,語氣沈著,“我不會幹涉願願的交友,也不喜歡探聽別人的談話。”

“是嗎,可是我覺得你好像很生氣。”許知意笑得露出小虎牙,“剛才我抱餘願的時候,我以為你會沖上來打我呢。”

章書聞沒因對方尋釁般的口吻而動怒,只是褪去的表面的溫和,目光銳利,略帶警告地看著許知意,“這正是我想和你說的。想必你很清楚願願的情況,很多事情他一知半解,思考問題也沒那麽多彎彎道道,誰對他好,他都會報以同樣的善意。我當然歡迎大家跟他做朋友,可如果有人懷抱著不單純的目的接近他,我不會置之不理。”

“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我想我們之間並沒有過沖突,你又怎麽會認為我會因你一個舉動就無故動手。”章書聞的聲線平緩,卻隱含一股迫人的壓力,“我不知道你有什麽意圖,但餘願不是你過家家的游戲,更不是你用來激怒我的工具。以及,我從來不強迫他做任何事情,希望他下次想你松手的時候,你可以準時一點把手拿開。”

章書聞很少一次性說這麽多的話,可他每說一句,許知意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到最後連虎牙都收了回去。

“如果我真的有目的呢?”

章書聞狹長的眼眸瞇起,審視地看著對方。

許知意一字一字說:“我想追求餘願。”

章書聞眉心緊蹙,“你知道他是......”

“我知道。”許知意果決地打斷他,“可是沒有哪條法律規定,自閉癥患者不可以談戀愛。”

“餘願很好,很可愛,我喜歡他,我想跟他戀愛,這就是我的目的。”

章書聞聽見那句“我喜歡他”有一瞬的怔楞,這樣本該內斂隱藏的心意卻在許知意口中大方坦蕩、毫無顧慮地公開。

許知意想從章書聞的表情看出點什麽,可惜章書聞太過於不顯山露水。

只是一剎那,章書聞又恢覆平靜。他低頭一笑,這樣的笑意在他臉上極少出現,帶著一點涼薄,以至於無端地讓人感覺他是在哂笑許知意的天真。

許知意不滿,“你笑什麽?”

戀愛。

章書聞咂摸這兩個字,搖頭,問:“戀愛之後呢?”

“什麽之後?”

章書聞斂了笑意,“你現在可以言之鑿鑿地跟我說你喜歡願願,可是以後呢?”

許知意沒抓住問題所在,“你到底想說什麽?”

“是,如你所言,願願很好、很可愛,你對他產生好感無可厚非。”

“可是以後呢?”章書聞又加重著重覆了一遍,這一回,語調撲朔著星火,“當你的新鮮勁過了,當你所謂的喜歡被他冷落,當他因為特殊的病理原因無法回應你的情感,你能夠保證你還像你現在說的這麽喜歡他。到那時候,你大可以瀟灑地脫身去過你自己的新生活,那願願應該怎麽辦呢?”

許知意根本不曾想到這麽深的層面,他才剛成年,哪能想到那麽遙遠的未來?及時行樂才是通則,喜歡就在一起,至於以後,誰能說得準?

面對章書聞的質問,他竟一時被震懾住,半天才道:“你怎麽就能確定餘願不想跟我談......”

章書聞直視氣洶洶的少年,以一種絕對的無法質疑的口吻沈聲說:“願願是我養大的,沒有人比我了解他。我說他不想,他就不想。”

許知意呼吸急促,揚聲,“你少把自己說得那麽大義凜然,你敢說,你沒有一點點私心?”

章書聞臉色微變,不欲再爭論,擡步就走。

許知意不服氣地追上去,“你口口聲聲是為了餘願好,可你要真那麽幹凈,你會放任他喜歡上自己的哥哥?”

章書聞猛地轉身,目若寒霜。

許知意毫無怵意地與之對視,低斥,“偽君子。”

他撞開章書聞的肩膀,大步走出教室。

墨軒剩下的學生屈指可數,依舊有人隱約聽到室內二人的爭執,具體的沒聽清,但都好事地望著走出來的許知意。

許知意渾身煞氣,待走到大門時,見到坐在沙發上等待的餘願,腳步慢了下來,深深看著纖瘦的身影。

餘願也回看他,清澈的眼神像透明的玻璃彈珠,不帶任何雜質。

許知意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他的眼尾耷拉下來。

餘願走到他面前,輕輕地扯了下他的衣角,“你要回家了嗎?”

許知意扯了下嘴角,“我不想回去,他們把我的滑板都丟了。”

餘願不知道對方口中的他們是誰,卻覺得眼前的許知意變成了一尾被拋上岸的了無生氣的人魚,為了活下去不得不長出修長的雙腿,踩著尖刀被揉捏成“好孩子”的模樣。

他伸手在許知意的腦袋上拍了拍,就像許知意十八歲生日那樣。

許知意微紅的眼球往上看忍住酸意,幹咽了下說:“過幾天我幫你把畫像弄完,以後我就不來墨軒了,你找別人教你畫畫吧。”

許知意是餘願唯一的同齡朋友,許知意如果不來,那麽以後餘願在畫室裏又是孤零零一個人了。他有點不舍,不過想到什麽,又朝許知意露出笑臉,“那我等你高考完再過來。”

許知意想說,不來了,高考後也不來了,以後都不會再來了。可觸及餘願的笑容,他還是點了點頭。

許知意又深深地看了餘願好半晌,才投身走進夜幕中。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初秋已經悄然到達。

春夏秋冬,四季流轉,少年總要長大。

而許知意成長的第一課,叫學會成為輸家。

哐當——

杯裏滾燙的熱水從邊沿溢出,澆在章書聞的手背上,瓷杯從手中脫落,炸開一地的瓷片。

他嘶的一聲,走到水槽處,打開水龍頭用涼水沖刷霎那紅腫的皮肉,又回頭對想要下床的餘願說:“別動,我來收拾就好。”

這兩天的章書聞不太對勁,做事頻頻走神,現在連接杯熱水都能被燙傷。

他深吸一口氣,打開冰箱的冰凍層把火燎一般的手塞進去降溫,見到餘願焦急的神態,笑了下,“我沒事,床頭櫃裏有燙傷膏,你先拿出來。”

章書聞忍著手背的灼燒感將狼藉的地面打掃幹凈,瓷片用塑料袋好,又在袋子外裹了幾張不要的紙張才丟進垃圾桶。

“呼呼呼。”

餘願撅著嘴往他的傷口上吹氣,水潤的眼睛時不時觀察章書聞的表情,見哥哥皺著眉,吹得更大力了。

燙傷膏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疼痛,章書聞卻有些心不在焉地盯著餘願柔軟的頭發。

等餘願喊了他兩聲,他才搖頭,“不疼。”

吹在手背上的氣息像羽毛一樣,帶著點癢意,章書聞把手收回來,“好了。”

餘願執拗握著,把他的手抓到輕輕吹氣,章書聞別開眼睛,不去看餘願嘟起的嘴唇。

熱意像是從手背一路燒到了心口,他耳邊又回蕩著許知意的怒問。

“你敢說,你沒有一點點私心?”

“你要真那麽幹凈,你會放任他喜歡上自己的哥哥?”

章書聞驟然把手抽回站了起來。

他像是被放進了一個裝滿氫氣球的密閉箱子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氣球會爆炸,身處不確定環境的高壓讓章書聞有些煩躁。

非要談論私心,他似乎從來沒有想象過將餘願交托給他人的場景。

不是許知意,也會有別人.....他卻連想都不願設想這個第三者的存在。

餘願的手僵在半空,“哥哥?”

這是他們相識的第八年,從章書聞見到餘願的那一刻起,哥哥這個稱呼就相伴他們同行,但這一秒鐘,章書聞卻沒有立刻回應餘願。

哥哥,多麽親密又遙遠的稱謂。

章書聞凝望著白熾燈下的餘願,下頜繃緊,手背撕扯著的痛感沒能拉回他的理智。

他不可抑制地想,如果他不是呢?

被需要、被依賴、甚至被喜歡......餘願能不能分清這些情感?

這些問題太深奧,還沒等章書聞解出個所以然,新的事故又發生了。

章小月出事了。

--------------------

不出意外就是下兩章了(使眼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