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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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章書聞是在上課途中接到章小月電話的。

手機震動個不停,他掐斷回了不方便接聽的短信,那頭回覆,“書聞,我是紅姨,你姑姑從樓梯上摔下來了,現在在區人民醫院,她家裏人電話都打不通,你方不方便過來?”

紅姨是章小月的同事。

章書聞沈默兩秒,“好,我現在過去。”

他跟講課老師簡單說明情況請了假,又給餘願發信息說今晚會晚點回去,這才轉地鐵去鄰區醫院。

一個半小時後,他在骨科的走廊找到了紅姨。

紅姨是個熱心的微胖婦女,兩年沒見過章書聞了,一碰面還有點認不出來,哎呦一聲讚道:“這麽長時間沒見,書聞比以前更俊了。”

章書聞跟長輩打了聲招呼,詢問章小月的情況。

“你姑這幾年精神頭不太好,常常說自己頭痛眼花。今早下樓梯時踩空了,摔下來後疼得滿臉都是汗,走都走不了,打她家裏人電話沒一個接的。”

紅姨痛心地搖搖頭,“你也知道她老公跟兒子的德行,以前就不像話,現在就更變本加厲了,動不動就動手,好幾次我都見到你姑偷偷在抹眼淚,難啊。”

章書聞往診室裏看了一眼,隔著白布,沒見著章小月的身影,倒是聽見痛吟聲。

“拍過片了,崴了腳,好在沒傷著骨頭,就是最近可能走不了路。”紅姨一抹汗,“你姑一開始還不讓我跟你說,我拿她手機偷偷打給你的。書聞,紅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以前的事情是小月做得不厚道,但她也不容易......”

章書聞不置可否,“紅姨,辛苦您了,您有事就先去忙吧。”

紅姨轉身進診室跟章小月道別,章書聞也跟了進去。

章小月的腳踝腫得老高,醫生正在開藥方,她一回頭見到章書聞,唇更白了幾分,“阿紅,你......”

阿姨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別想那麽多了,先讓書聞帶你回去。”

章小月行動不便,章書聞忙前忙後替對方繳費拿藥,又將人扶出醫院打車。

姑侄倆關系半僵不僵,沒了紅姨調和氣氛,整個過程飄散著幾分尷尬。

章小月幾次想和章書聞說點什麽,瞥見侄子冷凝的臉色,支支吾吾地開不了口。

忙活了好幾個小時,出租車在居民樓停下,還得走進巷子裏才能抵達章小月的住處。

章小月很是局促,“書聞,你不用管我,回去上課吧,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說著一瘸一拐往巷口走。

章書聞輕嘆一口氣,他到底不是冷血動物,無法將受傷的章小月就此拋下,三兩步上前,半彎下腰,“我背你上樓就走。”

章小月爬滿皺紋的眼角有了濕意,她哽咽地應聲。

女人瘦小,很輕,像紙一樣。章書聞沒費什麽力氣就將她背上了樓。

門一開就聽見了劈裏啪啦的游戲戰鬥聲,鄭智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和章書聞打了個照面。

他一看到章書聞就怪叫起來,“你怎麽把他帶來了?”

章小月把藥放在桌上,看向歪歪斜斜的鄭智,滿面失望。

這兩年鄭偉酗酒越發厲害,一言不合就動手,鄭智更是游手好閑,這個所謂的家早就七零八散。

在工廠時她給鄭智打了三個電話,總是還沒有撥通就被掛斷,兒子不接她電話已是常態,可親眼見著鄭智寧願打游戲都不肯去醫院接她回家依舊難掩痛心。

鄭智走過去,隨手撥了下袋子裏的藥,粗聲問:“這什麽東西?”

章小月眼前陣陣發黑,沒理他。

鄭智擡手,“跟你說話呢.....”

手沒碰到章小月就被章書聞擒住了。

章書聞不想管別人的家事,章小月的處境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自己造就的。他今日來這一趟已是仁至義盡,應當轉身就走,可終究無法視若無睹。

“我跟我媽說話,關你屁事。”鄭智瞪著眼惡聲惡氣。

跟鄭智這種人是沒什麽道理可言的,章書聞充其量只是無法見到一個男人欺負弱小,更何況這個人還是養育鄭智的母親。

臍帶連著胎盤,各類因素糅雜下,誰都無法預料呱呱墜地長成的是正常的血肉之軀還是吸血的螞蝗。

章書聞像丟掉穢物一般扔掉那只手。

章小月擺手,“別吵,別吵......”又推章書聞,“書聞,回學校吧。”

鄭智最見不到章小月維護章書聞,怪叫起來,“到底誰是你兒子,你胳膊肘總是往外拐,一天到晚就知道念叨個不停,怪不得爸嫌你煩在外面找別人.....”

章書聞一怔。

章小月極為難堪,不敢對上侄子的眼神,閉著眼催促,“去吧,去吧。”

章書聞指尖動了動,輕輕地嗯了聲,走出門口,走至走廊,聽見屋裏傳來夾雜著臟話的怒罵聲,鄭智又在怪責鄭偉和章小月沒本事,罵聲不堪入耳。

他腳步頓了頓,想起很多年前火爐似的午後,章小月慈笑著將冰箱裏凍著的綠豆冰分給他和餘願。

最後一次。

章書聞折身往回走,推門而入。

鄭智把藥水都掃在地上,嘴裏嘰裏呱啦地罵個不停,章書聞拎住他的後領往後扯,音若冰玉,“滾出去。”

“這是我家......”鄭智揮著拳頭,“章書聞,你他媽的放開。”

眼見著鄭智就要動手,縮在一旁的章小月驟然像座死寂一般的火山爆發了,她擋在章書聞面前,歇斯底裏地控訴,“是,我沒本事,我不夠格做你媽。那你呢,你紅姨給你打電話讓你到醫院接我,你在幹什麽?”

她不顧腳上的疼痛撲上去抓著鄭智的衣服,瘋了一樣,“你今天敢對書聞動手,我跟你拼了。”

鄭智用力扯她,“瘋女人!”

章書聞受夠了這些幾年前就時不時上演的熟悉鬧劇,二話不說直接將人推搡出了屋子,反手將門鎖上了。

鄭智在外頭怒罵不休,章書聞充耳不聞,把地面的藥水撿起來,等外頭靜了,他才看向滿目熱淚的章小月。

“書聞,我......”

章書聞不想聽道謝的話,也對章小月所謂的苦衷沒有興趣,冷著臉,“我想我爸如果還在世,也會這麽做。”

但他終歸不是章雄,不可能一次次地做老好人。

章小月坐下來抹掉淚涕,泣聲,“我自找的,我自找的.....”

章書聞默然站著,看縮成一團的中年女人,等屋外徹底靜下來。

臨走前,他想到女人方才護在他面前的舉動,也許這就是懦弱一生的章小月最大的勇氣。

“姑姑,離婚吧。”

這是他最後的忠告。

章書聞不再看章小月是什麽表情,也不探究這句話能起到什麽作用,開了鎖大步離開。

他邊下樓邊回覆手機裏的信息,走出居民樓拐進巷子口,餘光瞥見墻面的光影,跨出去的轉瞬即逝間一根木棍打了下來。

好在章書聞有所防備,轉身躲過了襲擊,擡眼看,影子果然是鄭智。

鄭智仗著自己有武器,兇神惡煞地掄起棍子就沖上來。章書聞用手臂擋了兩下,一個矮身越到鄭智的身後,擡腳猛踹向對方的背部。

他沒怎麽收力,好吃懶做的鄭智被這一腳踹得直接撲到在地。

章書聞不愛打鬥,覺得兩個人像原始的野獸一般較量的場景太不體面,可是近來發生的事情讓他急需一個突破口。既然鄭智要挑事,他也不怕奉陪一回。

鄭智終日無所事事,手腳綿軟無力,章書聞三兩下奪了木棍扔到一邊,扳著人的手將人摁在了墻面。

鄭智氣喘如牛,痛罵起來,“章書聞你個有媽生沒媽養的......”

章書聞將他的手往後扭成一個畸形的角度,鄭智頓時疼得啊啊慘叫,“你放開,有本事,我們再單挑!”

章書聞沒興趣跟無賴糾纏,一把將人摔到一旁,眉心嫌惡地蹙了蹙。

轉過身,鄭智嚷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

章書聞繼續往前走。

“高材生章書聞高中嫖妓被學校處分,我要是把這事捅到H大,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你等著.....”

房屋將日光劈成兩半,章書聞慢慢停了下來。

鄭智爬起來,吐了口唾沫,“到時候你和那傻子一個都跑不掉......”

那段狼狽的歲月仿佛已經遠去,可如今再回想起來,仍歷歷在目。他是頂著怎樣的壓力度過高中三年,又是用怎樣的血淚才換來今日?

他早就經歷過了,無人會在乎真真假假,可這種痛吃一回就足夠。

沒有人能打碎他來之不易的安穩日子,更沒有人能拿餘願威脅他。

章書聞的十指逐漸緊握成拳,他回過身,鄭智已經罵罵咧咧背對他前行。

他彎腰撿起地面的木棍,面容沈著地快步上前,悶頭一棍打在鄭智的肩上。

鄭智痛叫,更多的棍子精準地往身上打。

章書聞手臂青筋浮現,平靜的神色下湧動著驚濤駭浪,他不顧鄭智的怒罵、躲避,只是一下一下地下狠手,直到鄭智蜷在地上求饒。

“別打了,別打了......”

章書聞膝蓋抵住鄭智的腹部,一手擡起木棍,一手掐住鄭智的脖子,聲音淬了冰,顯現出一種極端卻又駭人的冷靜。他扯了扯唇角,“你大可以去向H大檢舉我的往事,被退學了也無所謂。但你知道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能做什麽事情嗎?”

他緩緩地將嵌入木棍的釘子移到鄭智的眼球前方,掐在脖子上的五指也猛然收緊。

鄭智恐懼地閉上眼。

“他什麽都不怕,什麽都能做。”章書聞幾乎用氣音說話,“如果我不好過,我會殺了你。”

鄭智喘不上氣,“你敢......”

章書聞將釘子一寸寸紮入鄭智的肩膀,鐵銹味混雜著血腥氣撲斥在鼻尖。他微笑著看鄭智痛得突出的眼球,聽鄭智尖叫,逼近,“你盡管試試,但我發誓,我一定說到做到。”

章書聞松手讓鄭智吸入氧氣,起身丟掉木棍,背著光,居高臨下看驚恐瞪著眼咳嗽得涕淚橫流的鄭智。

半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巷子,讓微涼的秋日一片片落在他身上。

好似又回到了從前驚疑不定的日子,他不知道前方是怎樣的禍端在等著他。

章書聞的手微微發著抖,不若在鄭智面前那般淡然。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也會怕被毀掉好不容易搭建的人生,所說的每一個字不過是掩飾惶然用來威懾鄭智的妄語。

章書聞擡頭望著遼闊的天際,人在蒼穹之下是那麽的渺小,任爾搖擺掙紮,喜怒哀樂都受風雨所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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