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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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餘願給了所有人一個大驚喜。

他入學考的分數堪堪擦過錄取線四分,憑借自己的本事順利就學。

分數是章書聞上網查的。在一旁看著的王如娟氣兒都不敢出,目不轉睛盯著手機頁面,當看到“擬錄取”三個字,難以置信地問道:“書聞,這個意思是不是學校肯收願願了?”

得到章書聞肯定的回答後,王如娟喜不自禁,那幾天逢人就說餘願考上中學了。

章雄當時放言要解決餘願上學的問題卻沒能做到,一直因此很是愧疚,如今餘願能通過入學考,他壓在心頭的大山總算挪了位,高興得找不著北。

夫妻二人左一句“願願真厲害”,右一句“願願真棒”,把餘願誇得兩頰白裏透紅。

章書聞抱手靠在墻面,嘴角微微揚著,因為這則好消息讓燜爐一般的夏日都變得沒那麽難忍。

晚上熄了燈,窗簾沒拉嚴實,躺在床上能瞧見窗外白銀月色下靜止的榕樹。

餘願像只打洞的鼠兔似的在被子裏拱來拱去。

兩人蓋一床被子,章書聞被他鬧得睡不著,半撐起身體,摸著黑精準地逮住了餘願的手腕,將不安分的鼠兔從洞穴裏揪了出來。

“怎麽不睡覺?”

餘願頂著一頭亂糟糟的軟發,翻過身和章書聞面對面,只顧著笑。

黑暗中,餘願的兩只瞳孔亮得出奇。

章書聞松開手,將手枕在腦後,望著夜色裏榕樹的一角,拉長尾調,“這麽高興啊——”

餘願重重嗯的一聲,被窗外不斷撲撞到路燈上的小灰蛾吸引。他爬下床站在窗沿,拿手指描摹著玻璃,又回過頭,“哥哥,蝴蝶。”

章書聞有點無奈的,“那是飛蛾。”

餘願的臉浸在黃色的路燈裏,興奮的表情逐漸夾雜了些崇拜。他想到王如娟和章雄誇他的話,慢慢地、清晰地說:“哥哥真厲害。”

沒有人不喜歡被誇獎,章書聞笑笑,“有多厲害?”

餘願像是被他問倒,眉心微微皺著。

章書聞本也只是隨口一說,並未想要餘願給出什麽答案。他正想讓餘願回來,餘願看著路燈,手透過窗摸著光,說:“像太陽那麽厲害。”

萬物的生長都離不開陽光的潤澤。

章書聞一怔,因餘願的高看而啞然失笑,但也沒有反駁餘願的話,只拍拍床褥,“把窗簾拉好,過來睡覺。”

餘願咻的將窗簾拉嚴實,在幽暗裏倒到床上,鉆進被子裏。

他往章書聞的方向靠近了點,難得地說了個稍長的句子,“哥哥,我也可以變得和你一樣嗎?”

在餘願心目中的章書聞是怎麽樣的一個存在?

是只消一個淩厲的眼神就能逼退勁敵的威武雄獅、是領頭南遷有足夠力量維護族群安危的溫和巨象、是海洋生物裏智商超群會推理能演算的寬吻海豚、是在陸棲兩地都擁有很多朋友的好脾氣水豚先生......

常年居住在暗無天日洞穴裏的鼴鼠,也想長出挺拔的背脊、矯健的四肢和伶俐的大腦,勇氣十足地面對風風雨雨,四面玲瓏地應對社交問題。

章書聞習慣性地面墻睡,因餘願的問話轉過身來。

餘願執著地睜著眼等待他的回答。

為了讓餘願早點入睡,章書聞頷首,“可以。”

但你不必成為任何人。

他如是在心中補充道。



兩場猛烈的臺風後,三伏天過去了。

九月,迎來了新的學期。

章書聞進入中考倒計時,餘願小升初。日子像小溪水,平穩緩慢地流動著。

兩人的學校呈反方向,沒法再搭乘同一路車。

每天早晨章書聞會目送著餘願走過斑馬線到對面的公交站等車,二人隔著一條不算寬敞的道路對視著。有時候是五路車先到,有時候是三路車先到,但無一例外,只要誰先上車都會透過車窗招招手和對方無聲告別。

餘願不再執念於距離下車鈴最近的位置,他學著章書聞,走到車廂內後排的座位,拉開車窗讓晨風跑進來親吻他的發絲,日覆一日在金燦燦的朝陽裏對章書聞說拜拜。

餘願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適應新學校新生活。

新增的科目他學起來有些吃力,特別是需要大量記憶的政治和歷史,總是讓餘願暈暈乎乎分不清。

第一次月考他考了個吊車尾,學校還因此給王如娟打了電話,委婉地表示可以給餘願報個補習班。

王如娟不查還好,一查簡直被高昂的補習費用給嚇了一跳。

一小時近四百塊,這顯然不是普通家庭能承受得起的價位。於是幫助餘願記憶知識點這個任務又落到了章書聞的頭上。

章書聞今年初三,自己的學習任務也很繁重,但還是抽空將知識點或按照時間線串連起來,或編成口訣方便餘願熟記。

餘願更喜歡地理,對政史興趣薄弱,就算輔導他功課的是章書聞,也時常心不在焉,記兩句就走神。

幾次下來,章書聞耐心告罄,把筆一放,“你自己做題吧。”

餘願考上中學後,王如娟曾聯系過康覆中心的院長,說餘願不過去了。

那時全家人都陷在餘願有書讀的欣喜裏,王如娟最甚,但院長給他們潑了盆冷水。

話是這樣說的,“初中不比小學,學的東西又多又雜,願願這樣的小孩子註意力不夠集中,未必能跟上進度。當然,願願能考上中學我由衷地替他高興,只是如果以後願願還想來我這兒,我也隨時歡迎。”

王如娟沒有太把院長的話當回事,在她看來餘願能通過入學考無異於向她發射一個訊號:餘願不比任何正常的小孩差勁。

她滿懷希冀,結果第一次月考就印證了院長的說法。

這麽多年來王如娟已經承受過太多次失望了,這一回雖然難過,但很快地接受了這個現實。哪怕餘願總是考倒數,她也會堅持讓餘願完成初中學業。

章書聞不一樣,他沒有辦法心平氣和地看待餘願嚴重偏科。讀書對他而言是唯一一條能夠改變未來的途徑,餘願這種不認真的態度讓當初那麽努力考上中學的行為變得輕浮甚至毫無意義。

眼見餘願又翻開了地理課本,將串聯的歷史事件放在一邊,章書聞忍不住低聲道,“不是喜歡哪一科就只學那一科。”

餘願卻自動屏蔽了章書聞的話,指著地理課本的澳洲板塊,擡起眼興奮道:“袋鼠。”

章書聞像是把拳頭打在棉花上,連聲響兒都得不到。最終只得嘆氣,“算了。”

再多的大道理對餘願都是無用功。

他覺得有些煩悶,起身到室外去倒水,撞上在清洗水槽的王如娟。

“書聞,”王如娟叫住他,“願願學得怎麽樣?”

章書聞抿了口水,不忍心打破女人的期望,模棱兩可地應,“還行。”

王如娟喜笑顏開,再一遍對他說:“真是辛苦你了,書聞。”又把切好的凍在冰箱裏的西瓜拿出來,“到屋裏吃吧。”

章書聞接過西瓜回房,餘願還隔空在袋鼠的老家“暢快游玩”。

他把門關了,將西瓜放在桌面上。

等餘願伸手去拿西瓜上的牙簽,章書聞一把抓住他的手,又抽過桌面的本子,指著上面的歷史事件,聲音沈下來,“背出來再吃。”

餘願楞楞地看著章書聞,像是不知道章書聞為什麽要兇他。

“是你要入學考,現在考上了卻不學,算怎麽回事?”章書聞五指漸漸收緊,把餘願的手腕攥出了紅印,“你不想去康覆中心,就不要拿這種敷衍的態度應付我。”

餘願聽到康覆中心幾個字眼,眼瞳微微一縮,想要把手從章書聞的掌心裏抽回來。

可章書聞抓得那麽緊,他試了好幾次都無法抽離。

“我知道你不喜歡政治和歷史,也知道你背得很辛苦,可是餘願,如果你不想別人把你當傻子,別再考倒數了.....”

餘願猛地將手抽了出來,臉上浮現受傷的表情。

章書聞還想去抓他,他卻起身往後退了一步,抿著唇盯著章書聞。

這還是兩人認識以來第一次鬧矛盾。

餘願很焦躁地將目光放在章書聞整理的資料上,滿面寫著排斥,腦子裏只剩下討厭、討厭、討厭兩個字。

章書聞站起來,低喚,“餘願......”

餘願連西瓜也不吃了,噠噠噠走到床邊,掀開被子就鉆了進去。

密閉的黑暗環境給了他安全感。

他討厭政治和歷史,討厭密密麻麻分不清的文字,討厭兩個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拿厚厚的課本用力地敲他的腦袋,質問他一天到晚腦子裏裝了什麽,為什麽記不住那麽簡單的知識點?

可再多的討厭也比不上現在的難過。

他畏懼被趕去傻子學校,害怕傾佩的哥哥也把他當笨蛋。

章書聞叫了餘願幾聲,被子裏的人都沒有反應,他輕嘆,想折回去書桌,手卻被握住了。

餘願慢慢地從被窩裏探出腦袋,喃喃道:“我學。”

章書聞垂眸,見到餘願總是明亮的眼瞳變得灰撲撲一片。

他抿了抿唇瓣,意識到自己似乎操之過急,正斟酌著道歉的話語,餘願已經爬下床走到桌面,拿著資料默讀起來。

而解暑的冰凍西瓜,一口都沒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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